第三章 群像
「就是他進了大公司,可一旦暴露了那段經歷,就會馬上被革職的。他大概因為沒有地方可去,才成了《院內報》記者的吧。」
他將近七十歲,看起來顯得很老,乾瘦的臉頰,眼窩塌焰,鼻樑高聳,嘴唇向里卷著。
「也許用筆名。」
「那個傢伙,前一陣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現在變成很有氣派的樣子,回到這個地方啦。」
「真沒料到啊!」
「在《國會萬朝報》當記者的時候是灰溜溜的,現在完全變了樣了,真沒料到啊。」木澤也有同感。
「瞎糊弄就是了。」
大原從已經穿舊了的西服口袋裡拿出了四摺紙,大約有五、六張的兩把。
「今天你們兩位是……」
「打擾你啦!我們今天就……」木澤也從旁說:「祝你工作順利。」
「我現在做這樣的工作。」他從上衣的內兜里拿出名片夾,把兩張名片遞給了他們。
「請您向兩位先生問候!」有川輕輕點頭。
「我們的老頭也一樣。上午從商工委員會中途退席后躲在會館里,中午從午餐會直接去委員會。老頭藏起來了,我還不是和你一樣,裝出認真的樣子,接見一撥一撥沒完沒了的請願。秘書就得跑前跑后料理請願者的各種安排,還一本正經說,先生公事太忙,抽不出時間。可是,老頭以為,這些事是秘書該做的,一點也不體諒我們,有時還罵人,咱們也太可憐了。所以要儘快組織秘書聯合會呀!」
「地方速記所」是與議院事務局的速記部相對而言的。指這邊是「官方」,那邊是「民辦」。
「您作俳句?」
「是的。」
「一般人不大了解國會的結構和議員以及秘書的日常工作。」大原省吾繼續對兩個人說。
「還算可以。」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飯店么。她速記土井的口述,裏面沒有別人。一對男女在飯店房間獨處,土井三十五、六,女的也有三十了。土井精力充沛,穿著入時,派頭時髦,女的快成老處|女啦。在飯店的密室里,他們倆配合得默契,是不是意味著所有方面都有默契呢?」有川意味深長地笑了。
「她大概是地方速記所的人,在工作上同土井合作的吧。」有川說。
「你是說,他重新回到永田町?亞當飯店離永田町還好遠哪!」
有read.99csw.com川說到這裏,計程車便到了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的正門。這時,從門裡走出來了《院內報》記者西田,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入江先生還是到這裏的辦公室嗎?」
「謝謝!他們很好。」
「土井和佐伯昌子已經成了……」
「雜誌上也登過幾篇,但我主要是寫書。」土井把臉朝向木澤。
「土井君廠好久沒有見你。現在做什麼事?」
「正好碰見你們了。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們。」
「報紙上對國會預算委員會、決算委員會的討論情況報道得多,但對議員在各委員會上的發言報道得少。」
「這事我也考慮過。女秘書還是以後再說吧。因為,女秘書和男秘書本質上不同。再說,女秘書參加了,那些和議員先生相好的人很快就暗中通氣,這就太危險了。」
臨時國會(臨時會)根據內閣的需要隨時召集。如果眾、參兩院中有一院總議員的四分之一的人提出要求,內閣就可以決定召集國會。
「好闊氣呀!」有川驚嘆了一聲,接著問:
「我問他寫哪一類的書,他含糊其辭,說是有關政治經濟的,不願細說。再把他住大飯店,穿定做的西服,帶女速記員的豪華派頭,綜合起來分析,我看他還是乾著有關永田町的工作。」
「啊喲,大原先生!」木澤和有川同時驚叫后,雙雙鞠了躬。
「歲時記?」
「嗬,你的辦公室在這裏呀。」有川轉過頭再看了看飯店。「那一定是很方便的。不過這樣一流飯店的房租相當貴吧?」有川說。
「你是寫小說之類的嗎?」
休會是指根據兩院一致的決議,在會期內暫時停止活動。當年末到來年初的「自然休會」就是其中之一。此期間,新任議員回到選區,到各地去拜年,也接待客人。
談話看來還要繼續下去。
「知道了……剛才忘了一件事。就是說,如果私人秘書可以參加秘書聯合會,女秘書怎麼辦。是不是也叫她們參加呢?」木澤掐滅了煙頭問。
「我也聽說過。他要是老老實實地讀完東京大學法律系,在政界早當上了某省某廳的拔尖課長了,如果是大企業,也是骨幹了。可惜呀!」
「你們回去看看就知道。這裏寫了國會議員和秘書們一年九九藏書的活動內容。」
東京都港區赤坂XX亞當飯店135號房間
「那個女速記員叫佐伯昌子吧。」有川已經記住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通常國會(常會),按常規每年十二月召開。常會的召集詔書最遲也要在二十天以前公布。常會的會期是一百五十天。
有川坐下來後向旁邊的木澤說:
「啊!」老人突然站住了。「好久沒有見你們了!」
土井信行
老秘書消瘦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電梯已經上下幾次了,但木澤和有川因為和年長前輩說話,不便走動。
她向兩人行了禮,然後退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她的臉稍長,圓溜的眼睛和一張小嘴。
「真是稀罕呀!難得在會館見到您。」木澤對老人說。
「我那個老頭,早餐會結束就去趕十點的遞信委員會的會議。一小時后,從遞信委員會中途退席,回到會館,跟我碰頭后,到自治省,下午一點再去參加遞信委員會。估計,四點以前回不來。」木澤停頓片刻,接著說:
「我的右手有些不自在。短文慢慢能寫,長文就寫不了啦,所以只能是口述,當然,速記整理后我還親自修改定稿的。」
常會在六月末閉會,從七月到十二月中旬前,議員可以休息。這期間,有些議員出國視察旅行,這種活動最近很流行。
「我寫了一份歲時記。」
「也許他還跑到別處去轉。過一會兒會打電話來的。老頭是想躲避來會館的請願團。只讓我一個人對付他們,真煩死了。」有川同意他的話。
「不是小說。」
「久違了。」有川向男人說,口氣並不很客氣。
木澤問這個,是因為入江宏文在赤坂山王大廈開設了辦事處。在議員會館二層的他的辦公室只有兩名女辦事員,入江幾乎沒有來過這裏。不僅入江,所有的名議員都在外面設有體面的辦事處,議員在會館里只掛了名牌而已。局外人認為,可以取消會館內的辦公室,但議員們頭腦里一直認為只有會館是「正統」的辦公處所,所以不願意從《院內報》記者西田八郎命名的「議員大雜院」里搬出去。
「大原先生,這是什麼?」有川彎著那肥胖的腰,向這位老前輩說。
「凡是喝過永田町污水的人,不管跑到了什麼地方,總是忘不了那泥read•99csw•com土的味道,早晚會重新回到永田町來的。這樣的人在永田町多的很啊!」
「請你們談一下,聽聽你們的意見之後再修改……你們能不能找到出版這類東西的地方?」
「土井是東京大學法律系中途輟學的。據說,他原來是『全學聯』的成員。他是一九六九年佔據東京大學安田講堂的鬥士之一,所以寫理論文章還是在行的。」
「是的,大體是這樣。」土井雖然回答了,但好象不願意談下去,看了看手錶。有川猜出他的意思說:
他叫大原省吾,是入江宏文議員的老秘書。入江議員務選過十三次議員,做過幾次大臣的一位名人。大原省吾是入江宏文1949年第一次當選時的老秘書,是議員秘書的老前輩。因為年紀太大,身軀彎曲,變得矮小,他極力挺著胸脯對兩個人說。
「到永田町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
「我只是隱隱約約的猜測,我想,再過一段時間會搞清楚的。想知道,只有去問那個女速記員。」
《國會歲時記》
「多謝!」土井信行深深地鞠了躬。女速記員也鞠躬。
土井用下齶示意拿手提包的女人到這邊來。那短髮女人拘謹地往前走來。
木澤和有川出了飯店正面門廳,坐進在門前等待客人的出租汽車。
「這個……」
「那麼,長篇的多麼?」木澤問土井。
「為什麼呢?」
作家
「作家有那麼多收入的嗎?」又看了看土井的服裝。
「她好象一直跟著土井。」
「年輕時熱衷於那種激烈的政治運動,好比小孩患麻疹,好了以後對過激症會終生免疫的。他是因為參加過『全共斗』而找不到好的職業。依我看,土井做《院內報》記者,倒給他帶來了好處。」
「久違了!」那個身體結實的男人向木澤和有川鞠躬。淺黑的臉,露出白白的牙。
有川以驚異的目光審視著這個穿了一身淺灰色新西裝的男人。臉色微黑,肩膀寬厚,穿起新衣服象模特兒一樣合身
read.99csw.com。領帶和胸部微微露出來的手帕都是黑色的,它和淺灰色衣服配搭起來顯得十分瀟洒。
木澤和有川離開了飯店的餐廳。穿過大廳時有川看見了什麼,突然停止了腳步,把臉轉向咖啡店的一個角落。木澤和有川並排站著。有個男人在櫃檯旁向這兒舉手。這男人付了錢后,滿面笑容地走到有川和木澤的面前。他大約有三十五、六歲,四方臉,寬寬的肩膀。在他的後面,站著一個身材苗條的短髮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樸素的連衣裙,提著棕色手提包,看起來象個辦事員。
「你說的和永田町有關的工作是……?」
「是哪一方而的著作?」
大原省吾把議員和秘書的院內活動按時間排列成一個表,附在《國會歲時記》的後面。
「正因為有這段歷史,看來一直進不了好的公司。」他們的話題全是土井信行的事。
「是嗎,好久沒有去您哪兒。丸山先生和宮下先生都好嗎?」
「我介紹一下。她叫佐伯昌子,是速記員。她幫我搞速記。」
「用筆名?那也有可能……不過,他忙到向速記員口述的程度,而且能夠租得起那樣高級的飯店做辦公室,哪來那麼多錢呢?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請速記員來記錄你的口述,那你的工作一定是很忙的吧。」有川又驚嘆一聲。
「是象你,那種硬棒棒的書,現在銷路好嗎?」木澤的話里有這樣的暗示:沒有暢銷書租不到這種高級飯店。
「這是很有意思的。有這樣晚東西,大家就能了解議員和秘書們的日常工作了。」
「是貴。但訂了長期租房合同,所以還可稍稍便宜一些。」土井微笑著。
大原省吾提供的文稿
「作家也有各種各樣……」
「你那裡的老頭會回到會館吧。」有川問。
「哎呀,這說不好啊!」
「來吃午飯的。」有川說。
「亞當和永田町等於是一個區。乘汽車一眨眼就到議員會館啦!你想想,土井自稱是寫政治經濟方面的作家。就憑這樣的書能賣得出在亞當飯店租辦公室的錢嗎?再說,壓根兒在書刊上沒見過土井信行的名字。」
宮下正則和丸山耕一在國會開會時間能夠離開會場,回到議員會館或是到別的地方,是因為保守黨在眾、參兩院占絕對多數。過去與在野黨的席位九-九-藏-書相差不大的時候,則一刻也不能離開會場,因為黨的理事不斷來檢查是否有人缺席。現在國會常任委員會開會時,三、五個人離開會場,對大局毫無影響,而且委員會的審議事項,幾乎完全按照議程表進行,所以事前就能知道,大約在什麼時間表決。只要在表決以前回到會場就可以了。
計程車從赤坂爬上了山王坂。前面出現了第一議員會館的后牆,有川和木澤本能地看了看手錶,是一點零五分。
「所以,一般人不了解議員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我把一年的國會召開期間和休會期間,議員和秘書的日常生活內容編了個表。光寫這些也許太乾枯無味,所以引用了有關四季的俳句,潤色了一下。用句是我自編的,不過套用了大家都熟悉的歲時記。」
現在,大原省吾和另外五個秘書一起,在麴町的舊建築物西丸大的樓內的入江宏文辦事處。這是入江以前的辦事處,這位議員已不到這裏辦公了,他的辦公處已經搬到赤坂的山王大廈,裏面都是年輕秘書。入江議員使用的秘書越來越年輕,年老的秘書逐漸被淘汰了。但是被稱為黨棍派、講人情的入江宏文對不用了的秘書們雖然不再給錢,但是給他們留了麴町大樓的辦公室,還允許他們使用印著「入江宏文秘書」的名片。這是讓他們以這個名義撈一些收入來維持生活的。
國會所屬的遞信委員會和商工委員會,一般不涉及引起國民注意的大問題,也很少有糾紛。因此,報社記者和電視台不來採訪這平淡的會議。換句話說,這些會是個平靜而無聊的委員會。委員們離開會場也看不出來。了解這種情況的老練的秘書木澤和有川,就依據議員的行動安排自己的時間表。他倆進入議員會館,悄悄地走到沒有人的搬運物品的專用電梯前,等待著電梯。從樓上下來的電梯里只有一個人,是個又瘦又小的老頭。他低著頭邁出了電梯,抬起頭來看面前的兩個人。
「主要是政治經濟方面的書。」
十二月中旬召開的常會繼續開到來年五月下句,常常延長到六月下旬。
「土井這個人。」有川繼續說。
「那麼是不是受出版社的委託,在雜誌上發表記事一類的東西?」木澤頭一次開了口。他覺得雜誌上從沒有見過土井信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