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報社的社長雖然極力與海野辰平抗衡，但海野辰平卻認為那不過是短暫、徒勞的掙扎罷了。他顯得從容而鎮靜，堅信有一天，他會牢牢地把R報社的大權掌握在手中。他詢問R報社社長的精神狀況，看起來像是關心對方，實際上，是對經營不景氣的R報社社長仍在艱苦奮戰的嗤笑。

川北良策臉上始終帶著諂媚的笑。為了討得海野歡心，他不時地改變著方式，有聲有色地談著什麼。

「不錯。那麼，他臉色不好，不會是生理上的毛病吧？」

丸橋專務的臉上仍然一點表情也沒有。他默默地喝著飲料，對海野也是愛睬不睬的。有時側著身子跟旁邊的女招待竊竊私語。

丸橋答應著。其實，雖然他在跟身邊的女招待們竊竊私語，耳朵卻豎得高高的。他一直在捕捉他所需要的東西。

很顯然，他是對川北良策一聲不響地獨自去謁見海野辰平感到不痛快。

「行啊！等一下我再過去。」丸橋抽起香煙來，臉上現出未能捷足先登的掃興神色。

「沒機會跟你談心啦，我這就回家。」順子說。

三澤順子這才明白了，剛才真佐子跟他說的「有趣的人生剖面圖」是什麼意思。不是嗎？沒想到就在她眼前，集中了男人世界中的兩個典型。一個是飛黃騰達、處在青雲直上的海野辰平與那個有權勢的官員之間既迎合、又相互利用的紐結；一個是想著青雲直上、不講廉恥地遊說于海野辰平的川北局長與那個已經絕望了、似乎再無所求的丸橋專務的心理對比。在夜總會微暗的燈光下，在熱烈嘈雜的音樂聲中，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和心理活動，悄悄顯現在飄溢著酒香的觥籌交錯之間。

「川北先生也真有一手，」他嘀咕著：「丸撟的情緒壞透了。」

海野辰平從宴會上帶來好幾個藝妓。他被這幾個藝妓包圍著、簇擁著，情緒格外好。叫來這麼多的藝妓，好像是特為坐在他身旁的那個上年紀的老頭子安排的，可見，那人並非等閑之輩。山田說那人像個政府官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恐怕也是與電視局有直接關係的上一級機抅的官員。最近在電視行業，都為能取得新的電視頻道爭吵不休，競爭很厲害。而監督官廳把握著審批、許可、認定的生殺大權，因此，該行業的經營者對有關方面的官員採取拉攏、迎合的態ｈｔtｐｓ://reaｄ.９9csw•com度是很自然的。顯而易見，就連剛愎自用的財界寡頭海野辰平也不得不趨炎附勢，討好有關的官員。

所謂「那邊的客人」，不言而喻，就是海野辰平。大概他已從川北良策口裡知道丸橋等人也來了，讓服務員過來招呼他們的。既然是海野經理的邀請，丸橋就不能拒絕他。

順子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是指什麼而言。

「他和哪些人在一起？」

川北局長的目光從客席的一角收回來后，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座位。誰也沒在意他去幹什麼，只以為局長很可能去了廁所。

「不知道。都是我不認識的。年紀都很大。不知道是不是政界的官員……還帶了幾個女人。是赤板的還是新橋的也搞不清楚。」

「唉，上流人物在上層社會也各有自己的苦衷啊！就說丸橋先生吧，也是上不上，下不下的。起初，電視局成立的時候，電視局和你們R報社是共同投資的。現在看來，R報社的資金情況漸漸不行了，而另一半，又是海野社長說了算。海野有經濟實力，他完全可以再出一半資金把你們報社買下來。作為R報社的代表丸橋專務，也遲早會從這個專務寶座上被趕下來。」

談話之間，又過了十幾分鐘。聽丸橋這麼說，山田也在四處搜尋川北。他四下里描著，突然，目光也停住了。他的視線正好停留在剛才川北的目光停留的同一位置上。

「不用打擾他了，你們還忙呢。失陪了！」順子行過禮后，走出客席，來到接待室。

「啊，有時間的話，請你們到電視局來玩。」海野辰平與同席人寒暄著。隨後，轉身對丸撟說：

「不，我不會。」順子搖搖頭。

不難想象，丸橋對川北良策搶先去謁見海野辰平感到很惱火。海野辰平本來就是電視局的經理，不去寒喧幾句是不行的；但他又不想立刻就去，還在為川北購作法感到脹氣。

丸橋清楚地知道，不遠的將來，當海野辰平的勢力範圍進一步擴大以後，他會從那個「專務」的寶座上被趕下來。當自己失意落魄的時候，再想回到報社就困難了。如果再想有出頭之日，就必須到其他行業去。總之，此時的丸橋，早就沒有討好海野辰平的信心了。他知道即使努力也是白搭。在海野面前，他顯得那樣軟弱無力，九*九*藏*書只有破罐子破摔了。是啊，丸撟要是和川北同時來謁見這個龐然大物的話，恐怕川北也會感到為難和手足無措的。

順子不得不勉強答應下來。只是她根本不想到海野辰平那裡去。

「啊，別這麼說。」

「不懂，一點也不懂。」順子答道。

川北良策跟海野辰平攀談起來。他伶牙利齒，侃侃而談。跟海野一起來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客人一直笑咪|咪地聽他們談話。

「哎呀，還打高爾夫球呢，光四處奔波、籌措資金也夠他忙的了。」

「三澤君，經理都關照你了，真值得慶幸！」川北局長眯著雙眼說。

聽著川北良策那沒完沒了的談話，海野辰平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噢噢……嗯嗯。」其實，他一句也沒聽進去，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住順子。

「啊，丸橋君。」

「等等，等等！」山田從後面追上來：「丸橋先生吩咐我，送你到大門口。」

「不打擾你們嗎？」說著，山田笑容可掬地跟他們一起返回來。

川北局長還在為海野辰平頻頻斟酒，如果說，在這種燈紅酒綠的環境中，有人受到感染，難免會輕浮失態。但川北又不像那種情況。順子想起了剛才山田製作部長說的話。假如山田說的是事實，那麼，川北很可能會放棄他在R報社的交椅，讓海野辰平看中他，好再攀高枝。當把順子介紹給海野辰平的時候，他並不是要特別引起海野辰平對順子的興趣，而是想利用這機會更多地接近海野。

「順子！順子！先別走！」真佐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嗬嗬，是個絕頂漂亮的大美人嘛！」

「唉，是的。」真佐子微笑著回答。

「今天還是不見為好。」

由於三澤順子的工作一直是整理資料、保管重要人物的照片，所以她一眼就認出此人就是讓專務丸橋所戰慄的海野辰平！光經她收集保存的海野辰平的照片就有100多張了。

「可不是。人哪，沒有錢就沒有不痛苦的。」川北良策無恥地與海野辰平一唱一合。

「什麼？川北君？」他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

川北良策在極力討好海野辰平的同時，對那個老頭也作作姿態。不用說，還是為了阿諛取寵于海野辰平。這些，三澤順子全看在眼裡。她越發覺得川北良策是個既可悲又可恥的男人。作為一個報社的編輯局局長，又不是什麼經營者，hｔtｐｓ://ｒead.9９cｓw.coｍ極力去討好海野辰平和那個官員，犯得著嗎？可以說，這個人已從一個最能堅持正義、堅持新聞獨立性的編輯局長，完全墮落成一個溜須拍馬的小人。

「請別這麼開玩笑。」真佐子說：「她和這裏的女招待不一樣。」

「山田先生也請吧！」真佐順子便對站在旁邊的山田說。

「是你謙虛吧？慢慢跳跳就會了。和丸橋跳一次怎麼樣？」山田躬起身子，慫恿著丸橋。

「啊，來了，這邊請吧！」

「川北君，你們社長怎麼樣？他精神好嗎？」海野辰平問。他那粗眉毛下的雙眼笑成了一條縫。語調中，流露出傲慢和飢諷。

「是。」順子坐在椅子上，簡單地點下頭。

「什麼？海野辰平？」丸橋也不禁緊張起來。

「是嗎？」丸橋有點依戀地看著順子說：「川北君也真是，悄悄地一個人就過去了。」他不滿地說。

「開始咱們沒發現他們。既然川北先生過去了，海野社長就會知道你專務也會在這裏。」山田耳語道。

「啊，優秀的女職員嘛。就是在我的公司，也很了不起。學生出身吧？……」

「真佐子，」夜總會櫃檯那微亮的光線從側面映在海野辰平的大臉龐上，「她是你的好朋友嗎？」海野問。

沒想到，川北良策的這種政治性行動是如此敏捷。外界傳說海野辰平想買回R報社，這事是真是假姑且不論，但川北卻主動接近與R報社社長矛盾很深的海野辰平，並搶在丸橋前面去討好這個大人物，毫無疑問，他是為自己的前途謀算，伸出了他的政治觸角。

說著，一隻手輕輕地推著順子，讓她走過來。

「那麼，我就告辭了！」順子也站起身，朝他們鞠了一躬說。

「實在對不起。不過，我還給你留了紙條呢。待會兒，讓你看一幅你還不懂的，有趣的人生剖面圖。是的，再過30分鐘就行了。你跟我一起來吧。」真佐子執意勸留她。

製作部長山田說了這麼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但不知道他是站在哪個立場上說的。這些姑且不說，由於山田的解釋，順子對丸橋的惱火似乎有些清楚了。

「是這麼個情況，」他說：「那邊的客人想請你們諸位一起過去。」

其他女子和客人們也都煞有介事地歡迎順子。不知是不是由於海野的邀請，抬高了順子的身價。

「這樣吧，今天就按照你們rｅａｄ•99ｃｓｗ.com事先的安排，好好招待一下三澤君吧！」

「是嗎？那就恕我失禮了。」海野辰平說著，把眼睹轉向順子，認真地詢問順子：

川北良策丟開丸橋，一聲不響地來到海野辰平跟前，恐怕不是考慮到丸橋與海野有矛盾，才不和丸橋打招呼的。他肯定是擔心讓海野辰平看到沒有好感的丸橋，會影晌海野的情緒，以至會影響自已在海野面前「才能的發揮」。

順子把啤酒瓶口朝下，直對著海野辰平的腦袋倒下來。啤酒順著海野辰平的頭髮、臉、鼻子、嘴巴直往下流。海野辰平的頭上、臉上、肩膀上立刻湧起大量的啤酒泡沫……

來到出口處，終於要分手了。不料，真佐子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怎麼說呢，他臉色不太好。」川北良策迎合地回答。

「三澤小姐會跳舞吧？」山田盯著順子問。

兩人走出來。山田照例叼著煙斗。

「知道吧，這位就是海野經理，他讓我們都到這裏來，正好你要回去，被他看到了。請再稍坐一會兒吧！」說著，就讓順子坐在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不用了，行了！」順子說。

「三澤小姐不懂得耍手腕吧？」山田問順子。

「是嗎？是運動不夠吧？這麼說，最近你們社長連高爾夫球也顧不上打啰？」

「什麼？」丸橋轉過身。

三澤順子看著那個洋洋得意、口若懸河的川北局長，總覺得他是陌生人。真沒想到，這個身居編輯局長的川北良策，在海野辰平面前，竟象一個善於阿諛逢迎的低下小人這難道與那個在報社裡讓人敬畏三分的編輯局長是同一個人嗎？順子通過真佐子的關係接觸川北以後，越來越感到這個人距離編輯局長的形象太遠了，漸漸地從好感變成了厭惡。

但是，川北卻一去不復返。順子手裡又有真佐子給她留下的字條，無奈，只得不安地再等等看。

「到底誰來了？」丸橋專務又低聲問了一遍。

丸橋專務與山田的耳語也傳到順子耳朵里一些。再觀察兩人的表情，順子朦朧地感覺到情況有些異常。正好趁這個機會脫身吧。即使川北局長不回來，她也要告退了。正盤算著，一個服務員朝他們走來。

再次進入大廳。真佐子把三澤順子領到一群女子當中。這裏好象非常紅火。一個半白頭髮、體格健壯的男人坐在中間。那人看起來有五十六七歲，粗眉毛、大臉龐，給人ｈｔtpｓ://ｒｅad•99cｓｗ•ｃｏm以精力充沛的感覺。

走過燈火輝煌的接待室，必須再穿過一條微暗的走廊，才能走到出入口。

「聽說你在川北的那個報社工作？」

「專務，」山田小聲對丸橋專務說：「想不到的人光臨了！」

三澤順子聽他這麼一說，厭惡得直想嘔吐。

迄今為止，她還沒見過自己的上司像川北良策這樣無恥過。他在報社享受著高薪，背地裡，卻考慮著另投主子。可悲，可氣！三澤順子覺得頭腦發熱，全身輕飄飄的。開始時，山田部長勸她喝的酒有些發作了，她感到暈暈糊糊的。

如果那個人就是官員的話，他似乎對海野辰平也挺客氣。從他的年紀看，地位一定很高。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有一定地位和級別的人，海野辰平也不會去迎合他。不難看出，海野辰平要迎合那個高級官員，而那個高級官員出於某種目的，又要遷就和利用海野辰平，兩人之間的微妙關係真是難以言狀啊。

順子正猶豫著，只見川北良策一下子從椅子上抬起身說：

三澤順子臉紅了。她不是為自己被介紹給海野辰平臉紅，而是為自己報社的編輯局長低三下四地討好別人而羞恥。編輯局長的媚態更使她不堪入目。

「川北君怎麼這麼慢？」丸橋專務嘟嚷著說。

「哎！」丸橋像被驚醒了似地答道。

「專務，走吧！」對這個邀請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山田製作部長，首先站起身。

客人中，還有一個順子記不起名字的人。此人的照片似乎沒有留在報社的照片袋裡。

山田用胳膊肘碰碰他，提醒說：

「是參加宴會來盡興的吧？」丸橋又問。

這哪裡是在談論自己的上司？簡直就像競爭對手在評論嘲笑競爭對象一樣。川北良策的良心已經背叛了他預計要衰敗的R報社，並且正拚命要鈀自己廉價拍賣給海野辰平——自己未來的主子。三澤順子怒不可遏。從編輯局長平時的所作所為看，這不能不說是卑鄙。她踉踉蹌蹌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喝醉了，因為理智再也無法控制住她的行動。

「真的，我不會跳。」順子謝絕了。她想等川北回來以後，無論如何都要走了。

「有點像。哎，專務，川北先生也在他們那裡。」

「社長！」

三澤順子從桌子上拿起一瓶開口的啤酒，轉到海野辰平身後。這個動作誰也沒有發現。因為各自都在和女伴交談著，加上光線也太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