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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分鐘……

六十一分鐘……

他抬頭冷冷地朝法務大臣投去一瞥。
「真的嗎?!」總理大臣總算鬆了一口氣,「訓話竟然具有這麼大的作用,倒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可見教育部仍應抓緊必要的道德教育……喂,教育大臣。」
「嗯,這是務必向服刑者再三強調的。如果發現有違法行為,軍隊和警視廳的別動隊就會立即進行彈壓。東京都和南關東地區都已發布了戒嚴令。」
「這是無從揣測的。很難保證不會有此類事情發生,我只好要求各監獄長對服刑者陳述利害關係,要他們深明大義。」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鐘聲。不過,這不是消防車在駛向失火的地點,而是教堂里正在舉行最後的祈禱。
「啊,是嗎。趕火車去蜜月旅行是在婚禮之後的事吧……那麼,承蒙諸位在百忙中,特意趕來參加木村和戶上兩家的結婚儀式,不勝感謝。現在,讓我簡單介紹一下新郎和新娘的經歷。新郎木村規久夫,是一位在L商業公司工作的前途無量的青年職員,曾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s大學法學系,他性格開朗,體魄強健,才華出眾,是一位理想的如意郎君。新娘戶上佐知子,是譽滿全球的H出版公司高級職員的千金小姐,性情嫻靜,品格高尚,在學校時還是著名的女子棒球明星……」
「是這樣,我收到了東京各個監獄長發來的請示報告,問如何處理那兒目前還關押在監的罪犯……」
「總理閣下,」法務大臣神情黯然地走到總理大臣的面前,「我想,我們還是接受各國的請求更為恰當。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服刑者是否已經知道導彈的事?」
「矯正管區長,矯正管區長……」
「總理大臣躲到哪兒去了?」
「你算了吧,哼。」
「我得走了。要死也得高高興興的去死。我得去找個人家再碰碰運氣。」
「據剛接到的報告說,東京的A、B兩個監獄里的看守全已逃跑了,鄰縣的c、D兩個監獄,還剩下一半看守。不過隨著導彈的逼近,已很難估計現在還留下多少人。」
「媽的,是一輛破車。」呼野掌著方向盤,嘴裏嘟嚷道。「喂,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追上來。」
「目前似乎有這種徵兆,但為了確保安全,警官已配備了武裝,對違法者立即予以槍擊。」
「你看,那不是監獄里管我們的那個看守嗎?這傢伙平日那副神氣的模樣全到哪兒去了?看到他,我的氣就上來了。喂,我們去殺了他吧,怎麼樣?」
「尊敬的總理閣下,請允許我代表美國政府和太平洋自由條約組織,對貴國即將遭受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表示十分的歉意和深切的同情。為此,本國政府決定,從現在起,全國人民連續默哀三十分鐘,白宮及其它一些重要建筑前降半旗,各工廠停止生產一小時;除飛機和火車之外的一切交通工具停止行駛一小時,為了沉痛懺悔人類所犯下的最大過失,將由政府主持隆重的祈禱儀式,以告慰死難者的在天之靈。」
「……由於即將在一小時內遭受z國誤射核導彈的侵襲,我國將而臨有史以來最大的災難。相信貴國政府能基於人道主義精神,為我國的救災和復興,給予巨大的援助……」
農林部下達了緊急命令,從各地的倉庫里源源不斷地運送大批糧食到各救難指揮部,沿途的其他車輛一律停駛,以保證運糧車隊的迅速到達。
在大阪府臨時設立了內閣。雖然沒有正式發表此項決定,但是作為緊急情況下的應急處理辦法,是無可厚非的。
對死亡的恐怖使人們輕而易舉地拋棄了文明,返回到幾千年、甚至幾萬年前,成了一群具有性的原始狀態的野人。
總理大臣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用污穢的粗話足足罵了有五分鐘。可是漫罵是無濟於事的,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十分狼狽尷尬的境地。
第一版上報導了東西方兩個大國的首腦為討論當前世界的和平勢態而舉行會談的消息。兩幅大照片顯眼地排在右上角,照片里的兩大國首腦,儀態端莊,笑容可掬,兩隻大手緊緊握在一起。用粗體鉛字印出的通欄標題是:「當前的世界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和平和穩定。」
擠在車裡的人們驚慌地叫喊起來。呼野獰笑著,吼道:
「Z圈誤射而來的五枚導彈,被擊落三枚,但還有兩枚已突破防線,長驅直入向東京飛落而來,現在,東京和關東地區的防衛部隊已經開始撤離陣地,以後導彈入侵的情況報告將因此中斷……」
「我……也是這樣想的……哦,從服刑者保護協會送來了一個參考意見。」他從外衣的口袋裡慌裡慌張地取出一張紙片。「嗯……這是德川時代的事情。」
春夜裡吹起撩人的輕風……
各地的雷達,不斷地跟蹤著兩枚導彈的飛行,南關東上空,一架又一架的觀測飛機在盤亘轉悠;在東京地區周圍,迅速建起了地面觀測網,配備了一切現代最先進的觀測設備。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任務似乎都在順利地執行著。不過……在目前這種時刻,不可能沒有逃跑者。」
報紙上都說了些什麼呢?
這些話,翻譯是無法譯出轉告總理大臣的。
總理大臣聽了,緊蹙雙眉,現出了為難的神情。
「是像大地震和12月8日開戰紀念日(日本把1941年12月8日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日子定為開戰紀念日)那樣的儀式嗎?」
「大家安靜些,請聽我說。我們這些無辜的人都將在一小時以後遭到毀滅,這是誰的過錯?政府當局都到哪兒去了?倒霉的還是我們老百姓……逃跑已經無濟於事,還是讓我們平靜地聚集在一起,迎接死亡的到來吧……如果這次核導彈的爆炸能最終導致全面裁軍和消滅戰爭,那麼我們的身軀,就是世界和平大廈的第一批基石……」
「政府當局完全是在演戲。他們早在幾天前就已經知道了事實真相,可是卻遲遲不把消息告訴國民,而自己卻在爆炸之前溜之大吉、臨陣脫逃,把一千多萬無辜的市民置於死地。這不僅是玩忽職守,簡直是謀殺!」
「是一個名叫別府的地方,從那兒就可以到阿蘇了。那裡的風景就甭提有多美了。雖然我只去過一次,但是給我留下的印象一輩子也忘不掉。綿延不斷的群山,綠油油的草地,重重疊疊的大森林,白雲繚繞,炊煙裊裊……讓我們一起坐著登山旅遊車到世界聞名的阿蘇火山口去參觀吧……」
隨著時間的不斷消逝,槍聲也逐漸稀疏下來。越來越多的自衛隊的士兵和警視廳的警察脫下了制服,丟掉了槍,混雜在人群里一起逃跑了。
「日本國總理大臣閣下,我是z國總統……」
呼野跳下車。
離監獄不遠的街上,人流滾滾,哭聲震天。數以百計被撞壞的電車和汽車像一堆堆廢鐵似地丟棄在馬路中間,冒出一股股濃煙。
官房長官擔心地問。
「混蛋!」總理大臣大喝一聲,他被激怒了。「給他們自由,無異於給市民以災難,那些亡命之徒放出來后,鬱結在心頭的仇恨和不滿還不知會怎樣發泄在市民的頭上呢。而且,釋放他們,還會使已經不穩定的局面更加混亂,這些你都想過嗎?要求政府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可他們自己卻正是違背了這一立場。」
按照內閣總理府的計算,如果在東京和南關東一帶發生十兆噸級的爆炸,死亡人數估計可達1500萬人左右。東京的固定人口約為1000萬,流動人口和旅遊者至少有200萬人。東京周圍有橫濱、千葉和浦和等城市,據估計,西面較遠的箱根大概可以平安無事,因為丹呎和秩父等山脈能對導彈的衝擊波具有阻隔緩衝的作用。但是由於東面和北面都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地帶,因此破壞的情況相對會嚴重得多,甚至像平琢、厚木、八王子以及飯能等地區都會受到波及,造成破壞。
「同樣內容的電報也從歐亞各國紛紛打來。總之,這是世界上宗教和文化團體的一致看法。」
「不,看到你,我什麼痛苦都忘記了。」
電文中所謂的「一小時內」,現在只剩下最後四十二分鐘了。
「這與閣下崇高的威望和出眾的才幹分不開的,本人深感欣慰。那麼,我就不多浪費您寶貴的時間了,希望閣下再作最後的奮鬥。」
「另外,在進行上述哀悼活動的同時,全國廣播電台將播送貴國的國歌和讚美詩。」
與此同時,開始了非救援性的科學考察工作。十兆噸級核導彈的實地爆炸,目的地不是荒無人煙的沙漠,而是人煙稠密的日本首都,這不能不說是對檢驗核導彈殺傷力的絕好機會。
規久夫挺直胸膛,正了正身子。
其實呼野全然不必擔心,剛才車上的人除了被砸傷的兩個人和他們的親人,其餘的全都已四散逃命去了,哪兒還敢來追他們。不過,這輛車本身也不能再朝前移動了。在他們前面,損壞的汽車堆得像座小山。
太陽從頂空漸漸向西偏移著。還剩下最後的三十三分鐘。
全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視著鍾錶的指針。
「那麼就再見吧。」
「官房長官!」
「由於是日本人,我相信大多數人都能具有堅強的意志。可是,由於離導彈爆炸有一小時……不,還有整整五十八分鐘,所以還有逃出的希望,因此有相當一部分人尚未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為此,我已下令用宣傳車向市民們連續不斷地發出呼籲,要他們在最後時刻,也務必保持日本人的尊嚴……」
「總理閣下,服刑者已全部釋放了。」
死灰的擴散,隨當時的風向而異。據氣象觀測站報告,現在的風向是北到東北風,在高度為8000米的空中有一股氣流,速度為每秒鐘5米。但是,僅僅根據這些,是無法對死灰的擴散情況作出正確估計的,因為核導彈爆炸時所掀起的巨大氣浪,會形成一場真正的風暴,這將使原先的自然氣流產生紊亂。
二十五分鐘……
「真的像做夢一樣。」呼野臉色蒼白地朝谷森嘟噥著,「看樣子汽車也沒多大用處了,我們只得靠兩條腿來跑馬拉鬆了。」
「看呀,導彈!」
「喂,今天午飯的菜真不夠味兒。」
分佈在地上、空中的各個觀測站,在一台台儀器的屏幕面前,守著許多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的科學家和軍人們。他們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一秒一秒迅速移動著的指針。
看守已經一個也看不見了,人們擁在狹窄的出口,互相推著、擠著,亂成一團。不斷有人被擠倒在地下。一張張驚惶的臉在晃動著,眼睛里充滿了恐怖的目光。
「離爆炸還有一個小時,根據我們的估計,徒步撤離應當說存在著逃脫的可能性,市民們對此也抱有希望。」
「請原諒,我無可奉告。」
「市民們的情緒怎麼樣?」
「怎麼偷?」
「讓我給你摻些水吧。」
「通過電台和電視台,立即宣布,從現在起全體日本國民為即將死難的人們舉行追悼禱告儀式……」
江村和山下是執政黨里主要反對派的首腦,是總理大臣在黨內的主要對手。他們多年來一直虎視眈眈地覬覦著總理大臣的寶座。在黨內,這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派系鬥爭從來沒有平息過。
「那麼乾脆就唱『我皇治世』(日本國歌的第一句歌詞)吧。」
他朝車外又望了一眼,可是看守早就在混亂的人群里消失得沒有影子了。
離核導彈的爆炸,只有十分鐘了!
「總理,防衛廳來的緊急報告……」
「以後呢?」
「是啊,這算什麼咖喱飯。肉越來越少,馬鈴薯塊兒也越切越小了,還煮得稀爛稀爛的,真不像話。」
「啊,請原諒……不過,請無論如何聽一下吧。在德川時代,有個名叫石出帶刀的監獄長。有一年發生了一場大火,火勢幾乎波及整個江戶地區。當火蔓延到傳馬街監獄附近時,石出帶刀召集了全體囚犯,宣布當場釋放他們,並要求他們在火勢平息之後,重新集中起來。事後,全體囚犯果然一個不少地回來報到了。」
然而,報紙上所刊登的這一切,與此刻東京的現實相距多麼大啊。
已經接近了最後的時刻,東京街頭出現了大規模的暴動。
她怯生生地輕聲呼喚著戀人的名字。
可是,他那慷慨激昂的演說得不到一個人的響應。回答他的是一片噓聲。
此刻,他在想些什麼呢?是在牽挂身陷圖圄的上千萬東京難民?是在擔心他自己的政治前途?還是在懷念他的親人?……誰也無法知道。但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那就是當總理大臣在閉目沉思的時候,從z國射出的核導彈正以每秒鐘三公里的速度向日本飛馳向來……
「你說得太好了。」
現在剛結束午後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開始下午的工作。這裏分配給服刑者的工作是木工、印刷、縫紉和雜役。木工做些衣櫥、桌椅之類的傢具,印刷還兼帶著書籍裝訂,縫紉主要縫製西式服裝,只有雜役最輕鬆九_九_藏_書,他們其實是看守的助手,擔任雜役的都是些表現突出的人。
驟然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似乎要把車間撼動。囚犯們又叫又喊,踢倒了箱子,激動地跳了起來。
「你不回到母親那兒去嗎?」
「已調動了所有的力量。但是,返回東京的列車一輛也沒有。據統合幕僚議長得到的消息說,來東京的列車東起仙台,西至名古屋,已全部停發;即使已經行駛在該區間的列車,也已全部折回。」
總理大臣站在他的面前,好奇地問道。
「Z國的所謂『誤射』,實際上只是一種混淆視聽的手法而已。事實的真相是太平洋自由條約組織想以人口稠密、高層建築林立的現代化大城市東京為目標,來進行核導彈實際破壞能力的試驗。雖然日本政府事先並沒有參加具體的試驗計劃的制定,但是由於日本一直都是自由條約組織的主要成員國,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合謀!」
窗外又響起了群眾的怒吼聲。總理大臣剛一走近窗口,雨點似的石塊向他襲來,玻璃碎片紛紛在他身邊飛濺落下……
放射性微塵由核導彈爆炸后的放射性物質和懸浮在大氣中的固體或液體微粒結合而成,雖然它們只有一微米的幾十分之一那麼大,但是它們所帶有的放射性卻具有很大的破壞力。據估計,在距離爆炸中心160公里的地方,這種塵埃仍然具有3200倫琴單位的輻射能力,而人類只要受到200倫琴單位以上的輻射能的侵襲,就有性命之虞。在400至600倫琴單位之間,死亡率大約為50%,遭到輻射者將在一個月之內死亡,而如果輻射劑量超過1000倫琴單位,人就會出現劇烈的症侯,立即倒斃。因此,放射性微塵一直使科學家和軍事家們談虎色變,他們為它起了個雅號,叫「死灰」。
導彈已經進入日本的領空!
家庭里,父親為孩子們穿上節日的盛裝,母親端上精美的菜肴,一家人團坐在一起,作著最後的話別;丈夫為了曾經打過妻子,向她真誠地請求原諒,妻子依偎在丈夫的懷裡,傾訴著至死不渝的愛情……
企圖在理性的世界里求得解脫的藝術家們的精神支柱也終於倒塌了。詩人撕毀了手稿,音樂家闔上了鋼琴,哲學家停止了沉思,畫家扔掉了畫筆……他們也像一頭頭被追逐的野獸,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逃離了藝術的殿堂。
「……」
統合幕僚議長現在兼任戒嚴司令官。
「你怎麼樣?」
「是。」管區長把命令複述了一遍,「……謝謝。這樣一來我們就放心了。那些服刑者不知該有多高興啊。」
「是啊。這是符合我們大和民族的傳統習俗的。通過歌聲,可以表達我們對死者的哀思和悼念之情。閣下不是曾經建議過唱《螢之光》嗎?不過那首歌有些過於傷感。」
「喂,是統合幕僚議長嗎?」
官房長官憂心忡忡地說。
月光下飄逸濃郁的花香。
「是用汽車嗎?」
「好飽餐一頓呀!說不定還有女人呢。」
已被諸多事務攪得暈頭轉向的總理大臣,一下子沒有聽懂法務大臣的意思。
「乾杯吧。」
「很好。」官房長官稍微放了心,可是隨即他又懷疑地問道,「真的沒有問題嗎?」
「對!不過不是一分鐘,而是從現在起一直到爆炸以後十分鐘這段時間里,一律起立默哀。」
下午二點三十七分,位於G島的美軍基地,向設在大阪的日本當局發出緊急通知:所有的防衛反擊措施都已使用,剩下的兩枚核導彈正沿著原來的飛行軌跡向著既定的目標射去。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原先在街頭巡邏的裝甲車也大都停下不動了。它的周圍已不見了維持治安的士兵,擴音器也變成了啞巴。
「我剛才說的話你都沒聽見嗎?」總理大臣略帶不滿地提高了聲音,「情況是這樣的,剛才,東京已釋放了所有的服刑者,原先我對此一直深為擔心,然而據戒嚴司令官報告說,他們的表現良好,連一起暴行也未發生過。這不僅維護了政府的威望,而且也是一件舉世矚目的事情,使我深感欣慰。由此又使我想起精神感化的巨大作用。不知你對道德教育的計劃進行得如何?」
總理大臣像一頭關在籠子里的野獸似地焦躁沮喪。突然,他捶胸跺腳地叫道。
「規久夫,是我,是我……」
「根據監獄長的報告,情況良好。在釋放前曾對服刑者進行了一番訓話,起到了很大作用。」
「哦……這是隨便記錄一些感想……總理閣下,有什麼吩咐嗎?」
「大體上還算穩定,並沒有想象的那樣混亂。」
在晴朗湛藍的天幕盡頭,一個黑點,正從東方由遠而近、不慌不忙地朝人們頭上落下來……
「現在,我的心裏充滿了喜悅,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臨死前的痛苦已經完全消失了……別說話,讓我們就這樣去迎接死亡吧……」
谷森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呼野狠狠地咬了咬牙,用一種近於瘋狂的神情叫道:
另外,考慮到現有醫院的床位,不足以接納數以幾十萬計的傷病員,因此已開始將接近爆炸地帶的民房騰出做臨時病房。為了對經過應急搶救的傷病員作進一步的治療,已列其他一些城市的市立醫院及各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發出通知,要求他們儘快做好收容患者的準備工作。患者的運送工作責成交通部用火車來承擔,如果需將患者送往四國或九州,則由防衛廳派艦艇運送。
「哦,」總理大臣抬起頭來,「有沒有什麼問題?市民們受到傷害嗎?」
「閣下高見。」官房長官討好地說,「但是,首藤現在正在九州,為擴大他的黨的勢力範圍而在奔走遊說呢。」
在戀人的懷裡,佐知子放聲痛哭。
說到這裏,總理大臣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駐日美軍的觀測中心位於橫田軍事基地。由該基地起飛的美軍B-29型、WB-50型軍用飛機擔負著空中觀測的任務。另外,還臨時調來了性能更為優良的RB-47型和點C-130E型兩種新型飛機,作配合行動。
但是,如果恩格斯和摩爾根能夠再世,而且在此刻出現在東京街頭,那麼他們一定會激動地叫起來。
第二版是世界各國的動態。沒有一條爆炸性的新聞。既沒有戰爭政變,也沒有罷工鬧事,甚至連地震水災之類的消息也見不到。有的只是對於一些國家發展前景的預測,以及漂亮的女演員坐著敞篷汽車在撒滿薔薇花瓣的大街上行駛的大幅照片。
「喂,傻眼了嗎?還不快坐上來!」
佐知子猶如一條受傷的小魚,穿過波濤洶湧的大海,終於到達彼岸。她的心頭感到說不出的欣慰和激動。
數以千萬計的同胞即將毀於一旦,死於非命,而作為最高當局卻眼睜睜看著他們坐以待斃,束手無策,只會虛張聲勢的搞些所謂的救難善後的玩意兒,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佐知子仰起頭,用充滿柔情的目光望著他。
「那就唱童謠好嗎?」
戒嚴司令部接到了逮捕危險分子的命令,一個個都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市內的主要街頭和一些重要建築物前都配備了裝甲車,對發生騷亂的人群已實施了警告性炮擊。但是大多數市民仍能聽從指揮。很多人都已經進入地鐵及一些大公司的地下室。」
「好。」
「你是所謂的吃西餐派吧,我可是只想吃地地道道的日本菜。醋拌生魚片,哈哈,那才夠味呢。」谷森裝出一副大咬大嚼的樣子說道,「可是在這兒,即使是過節,也從沒有見到過加有生魚片的飯糰。」
官房長官多年來宦海沉浮,今天能得到官房長官的高位顯爵,全憑他善於揣摸並迎合上司的意圖。
戒嚴司令官有點惱火地答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要求統計具體數字。他們自己逃到了安全地帶,卻全然不顧別人的死活,這班臭政客!戒嚴司令官在心中暗暗罵道。
總理大臣站在一幅巨大的東京南關東地圖面前,久久地注視著。在他眼裡,地圖上縱橫交錯的河流、密密麻麻的街道、綿亘不斷的山脈,忽然變成了一個耀眼熾熱的巨大火球,火球迅速上升,形成了一個掀著熱浪、閃閃發光的蘑菇狀煙雲……
「是啊。但願有一天我們真的能手挽著手,或者抱著我們剛出生的孩子,一起沿著山花盛開,泉水淙淙的小路,登上阿蘇火山,去欣賞大自然的迷人景色。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該有多好啊……」
「我想,統合幕僚議長肯定會有所部署的吧。」官房長官答道。
從不同的方向都傳來了槍聲。自衛隊開始鎮壓了。但是這也使市民更加感到囚犯的嚴重威脅。人們拿起棍棒石塊,把婦女保護在中間,隨時準備對付服刑者的挑釁。
霎時間,人們一個個全都傻了眼。老學者那無可辯駁的話,重新把人們拉回嚴酷的現實,推向絕望的境地。
「法務大臣哪兒去了?」
在隆隆的機器聲中,一個名叫呼野的見習工對谷森說道。他比谷森早來了三個多月,工作多少要比谷森熟練一些。
22歲的谷森是一個分配做印刷鉛版運輸工的重犯人。他犯了持刀鬥毆罪,用匕首刺傷了對手,這已經是第二次蹲監獄了。由於這兒印刷設備十分簡陋,因此他乾的活體力消耗很大。他干這種活還不到兩個月,工作還不太習慣,所以老是受到斥責。
「哦,說些什麼?」
「……」
「但願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等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到新宿的N餐館,去飽餐一頓真正的咖喱飯。」
「啊!」
「全體市民從電台、電視和宣傳車的擴音器里已經了解到事件的真相,但是看來似乎還沒有出現巨大的騷亂,只是在交通秩序上多少有些混亂擁擠的現象。」
藝術家在臨死時希冀在藝術的殿堂求得解脫,可是政治家卻早把他一直標榜的政治原則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是法務大臣的事。」
「好吧,希望你能進一步採取各種有力措施。辛苦了,再見。」
「沒有冰塊嗎?」
這兒成了法律遺忘的真空地帶,軍隊已撤離,已沒有了任何約束。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道德和教養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已變成一件破爛的外套被隨手扔掉了。他們失掉了人性,成了一群兇殘的野獸。
大街上,流氓、小偷更加肆無忌憚,出現了令人不堪入日的場景。
不斷傳來令人擔憂的消息。航空管理體系已趨於癱瘓的狀態,不時發生飛機在空中相撞墜落的事件,東京市內到處都可以看到因擁擠、跌倒、自殺、毆打和體力不支而死亡的屍體;城市四周的街道上依然被尚未逃出的市民所堵塞,市內和郊區很多地方已發生了火災……
「閣下的話我完全同意,只是現在的事情有些棘手。」
「……」
「知道了……好吧,承蒙大力協助,過會兒我還會和你聯繫的,再見。」
「十分鐘前已釋放了全體服刑者。」
總理大臣剛掛斷電話,就接到另一個由Z國總統打來的電話。
「我剛從總理大臣處得到了許可,請你立即向東京都及南關東地區各監獄長下達命令,將服刑者全部釋放。」
核導彈在爆炸后,將產生衝擊波、光輻射、貫穿輻射和放射性沾染等四種殺傷破壞因素。為了對這些因素都——作出正確全面的測定,就必須使用各種性能優良的測定儀器。為此,在全國範圍內緊急動員和調集了大量的有關儀器設備,用飛機、汽車等交通工具,迅速送到各觀測點。這些儀器有蓋革一彌勒計數管、閃爍計數器、質譜儀、磁譜儀和半導體探測器等。
「就全國範圍來看,局勢是穩定和平靜的。在即將發生爆炸的東京地區,雖然有一些局部的騷動,但很快就被制止和平息下來。為了及時準備救災和做好善後工作,本屆政府已作了一系列的部署。」
「大家安靜些……在宣布這一重大事情之前,對大家有一個要求。到了外面,務必要遵紀守法,聽從當局的指揮。」
「能搞到一輛汽車該有多好啊。」
「地鐵的情況怎樣?」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居然敢不聽我的話。」
再望一眼吧,山上挺拔的青松,
東京市中心巳成為人煙絕跡的地區。如果說,被人們遺棄的房屋和街道可稱作廢墟,那麼,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麗的廢墟了。高聳入雲的大廈,屋頂和陽台上一排排盛開的花朵,馬路中央無數輛被人遺棄的電車和汽車,豪華的大飯店裡餐桌上擺放著的閃閃發光的銀餐具,高級住宅區那一幢幢小樓里原封不動擺著的精緻華麗的傢具和貴重的首飾珠寶……這一切,都將在一團烈焰中化為灰燼。
「是的,總理閣下。」
「是,總理閣下……」
「軍隊如何配備?」
「找個人家?」
不論國家出現了多麼嚴重的局勢,情報部門的機器還是以它特有的方式在運轉著。紛紛揚揚的謠言很快傳到了總理大臣的耳朵里。
不過,這種帶有原始社會性質的淫|亂現象沒能持續多久。因為人們突然聽見了一個足以使他們血液全部凝結的叫聲:
已經淡忘了,院里盛開的花叢,
從外面朝地下室里望去,佐知子看到裏面也到處在發生激烈的爭吵。九九藏書有個肥胖的男人頭上頂著一隻鼓鼓的黑皮箱,正為了要爭得放皮箱的地盤而與別人大吵大鬧。一個面目可憎的彪形大漢在與別人爭吵,突然從腰際抽出一把閃閃發亮的軍刀,朝對方猛地揮去……
也正是為了擺脫或者忘卻對於死亡的恐怖,人們才出現了尋求刺|激的慾望和動物的原始衝動。於是也就出現了這種不堪入目的所謂「無限制的雜亂性|交關係。」
他們終於擁出了監獄的大門。
「唱歌?」
「……總之,如果讓那些無法無天的歹徒恢復自由,那就等於是放虎歸山,整個東京不知會變成什麼樣的地獄了。」
教育大臣漲紅了臉,急忙站起,囁嚅地說。
「那麼,就讓他們在獄中等死嗎?」
「真討厭。好不容易搞到了車,這下全都白費了。」
規久夫感動得熱淚盈眶,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把佐知子緊緊抱在懷裡,久久地吻著她乾裂的嘴唇。熱烈的親吻燃起他們熾烈的感情,一時間,什麼核導彈的爆炸,什麼人世間的災難,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個……今天承蒙諸位在百忙中,特意跑來參加木村和戶上兩家的結婚儀式……」
人們面面相覷,驚慌失色,一個個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可是監獄長的聲音分明是那樣實實在在。
更多的人選擇了自殺的道路。在處於完全開放狀態、人人可以自由進出的藥房里,人們抓起大把大把的安眠藥片,塞進自己的嘴裏,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出店門,一個個不省人事地橫陳街頭,在沉睡中走向另一個世界……
但是另一些身體強壯的年輕人不答應。
「比預料的要平靜。他們正在當局的指揮下,從即將被炸的地區撤離。」
「那麼……士兵是否都能恪守職責?」
在位於東京四周的地面觀測站里,在盤旋于高空的觀測飛機里,工作人員冒著冷汗、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威力無窮而又線條優美的龐然大物,從一萬米高空,沿著平緩的拋物線軌跡,體態輕盈而平穩地向下墜落。
「喂,看來事情真的很嚴重啊。」
「那全是些小型飛機,坐不了多少人。據說只能讓報界要員及其家屬搭乘逃離。」
他望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爆炸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了,必須馬上採取措施,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他從椅子里站起,面帶微笑,朝教育大臣坐著的角落走去。
「可是,宗教團體說,人類以仁慈為本。即使是服刑者,總還是人類的一員。而且作為日本國民,面對死亡來臨的最後時刻,地位也應當是平等的吧。」
總理大臣唾沫橫飛,正說得起勁,官房長官驚恐失色地沖了進來。
大家放下手裡的話,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機器中間。陽光從裝著鐵柵欄的狹長的窗口|射進來,照在機器上閃閃發亮。服刑者穿著相同的囚服,眨巴著眼睛,漫不經心地聽著擴音器里傳出的監獄長粗聲粗氣的聲音。
突然,一個學者模樣的老人說起話來,打破了這寧靜的沉默。
這是另一種謠傳。
「現在是二點三十九分二十秒,導彈到達的時間是三點零九分,還有二十九分四十秒。我看就開一會兒換一換空氣吧。」
總理大臣困惑不解地問道。
「佐知子,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教堂里和寺廟裡,那些匍伏在地、作著祈禱和念著經,期待著神靈保佑的信男信女們,紛紛扔掉了聖經。砸爛了佛像,猶如洪水決堤一般衝出了教堂和寺院。
門被拉開了一條30公分左右的縫,只到人們的膝蓋處那麼高。一股清新甘甜的空氣順著門縫流了進來,人們仰起脖子,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感到有說不出的舒暢和滿足。一時間,對於即將來臨的大爆炸的恐懼,也被拋到了腦後。
官房長官知道總監所說的數字是大大打了折扣的,照他的估計總有八成的警官已離開了自己的崗位。
「我是統台幕僚議長。」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總理大臣還在苦苦地思考著。
民族同胞血肉相連,休戚與共。對於東京地區同胞所遭受的厄運,全國國民都有切膚之痛。一想起即將降臨的災難,他們全身的血都要凝結了。廣島的悲劇尚歷歷在目,可這一次的威力更要比廣島大幾百倍,難道這些政府都不知道嗎?!
「飛機已經全部利用了嗎?」
「即使服刑者發生暴動,也只有四五十分鐘的時間。而且到時候將和市民一起化為塵埃,消息也無法傳遞出來。再說,那些囚徒又抑或不會以一種純潔坦蕩的心情去迎接死亡呢?……閣下,請恕我直言,您如果不釋放服刑者,您的威信便會一落千丈,下次大選就不可能取勝,甚至等不到下次大選您就得被迫引退,結束政治生涯。望閣下三思。」
「快滾出來吧!」
在死亡的天平上,人性和獸|性,難道就如此接近嗎?
「我是說,現在是不是應該釋放東京地區那些監獄里的服刑者?」
「只有最後三十分鐘了,」美國總統年事已高,說話的聲音嘶啞而又低沉。「作為條約組織國的成員之一,我越來越感到對這次意外的不幸事件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另外,我也和Z國總統閣下通了電話,他此刻正處於極度的不安之中。不過,我想他不久也將親自打電話給您,以表示他萬分歉疚和懺悔的心情。」
「謝謝總統閣下的好意。您的話使我感動,也使我感到莫大的溫暖。再一次謝謝總統閣下。再見。」
「哼,你是裝糊塗還是真的不知道?!跟著我吧,有你的好處。」
谷森幾乎是踩著別人的肩頭爬出車間的。
不一會工夫,滿屋子的戒嚴長官全都跑光了。戒嚴司令官一個人佇立在窗前,很得意地望著院子里一輛輛載滿士兵的軍用卡車朝外面急馳而去。他想,要不了多久,監獄里都會塞滿了危險分子,報紙上也會頌揚他為穩定國內局勢所立下的汗馬功勞。他不由得暗自笑了起來。
停頓了一會,總理大臣忽然想起什麼,側身對官房長官說道:
四十二分鐘……
一群人衝上去,把他從高處推了下來,無數雙腳在他身上踩過。不一會,他便成了一具屍體。
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著一秒一秒移動著的指針。在人們的心目中,時間彷彿長上了翅膀,不,就像是正在逼近東京的導彈一樣,在迅速推移著。
「喂,谷森,你準備就這麼坐著等死嗎?!」
「你們從東京臨陣脫逃,跑到這兒來指手畫腳空喊一通,真可恥!」
總理大臣痛苦地閉上眼睛,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呼野氣鼓鼓地把車停下。
佐知子深深地沉浸在愛人為她描繪的情景之中。
要對放射性微塵作出詳細全面的觀測,最好的辦法莫過於通過人造衛星了。這對於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美國和日本來說,都不是一件難事。但是,由於爆炸事件是突然發生的,要想發射人造衛星是來不及的。
「我們正可以趁機來個將計就計,以攻為守,借清查謠言除掉那些礙手礙腳的反對黨和危險分子。現在是處於非常時期,軍隊和警察全在閣下的管轄之下,只要閣下發布一道命令,那些傢伙不就手到擒來,一個個都成了階下之囚了嗎。」
「你們叫喊什麼,還不給我都滾下來!」
從電話里,又傳來遙遠的美國總統那低沉嘶啞的聲音。
天空中瀰漫著濃烈的黑煙,各個街道都出現了火災。
呼野拉著谷森擠出人群,朝叉路上趕去。
「這種事你完全可以作出裁決。」總理大臣漫不經心地隨口說道。忽然,他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你是說要釋放囚犯嗎?」
「戒嚴司令官,戒嚴司令官……」
「根據剛才戒嚴司令官的報告,服刑者秩序良好,情緒穩定。監獄長在釋放前進行了訓話,起到了巨大的感化作用。」
「如此說來,能從東京發出的列車已所剩無幾,你們打算怎麼辦啊?」
「……現在看來,戰後我們所進行的所謂民主主義教育運動純粹是無稽之談,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決心要以這次大災難為契機,對日本社會作一次徹底的改造。失去了東京這自然使人萬分痛心,但是只要我們堅持道德教育,就一定能使日本獲得新生,重新躍入世界強國的行列……」
(一)
「我國第七艦隊已進入戒備狀態,並已北上推進到中國的東海海域。艦隊滿載著大量的藥品器材,我已向艦隊司令下達了協助救難的命令,必要時閣下可直接與他取得聯繫。」
法務大臣來到總理大臣的下榻處。他身材頎長,長著一個扁平的腦袋,加上老是板著臉,因此人們給他起了個「螃蟹」的綽號。
佐知子把頭靠在規久夫的臂彎里,身體緊緊地偎依著他。
「如果我們能對各國的請求作出相應的行動,那麼在遭受空前災難之後,我們就可能獲得全世界的極大同情和支援,總理大臣也許還會成為名垂史冊的世界英雄呢。否則,總理大臣的威望就會受到明顯影響。這確是件舉足輕重的事情。」
他們興高采烈地站起身來。
「現在到了銚子沖……」
「這太好了。」
「下一站再到哪兒呢?」
「總理閣下,羅馬教皇從梵蒂岡打來了電報。」
從各個地面觀測站和空中觀測飛機發出的觀測情況,通過電波和電話,迅速彙集到位於大阪的臨時內閣。
「如果危險分子拒捕怎麼辦?」一個長官這樣問道。
曾經聲言決心在首都堅持到最後一分鐘的戒嚴司令官,在十五分鐘前,已遵從政府當局的指示,率領總部成員,乘坐軍用飛機撤離了。大部分士兵和警察,也用海軍的艦艇,運出了東京,駛向安全的港灣。
呼野冷笑了一聲,便頭也不回地朝人群里衝去。他像發了狂似地揮舞著扳手,推倒阻擋他的人們,嘴裏不斷發出狂叫。
佐知子笑著說道,可是眼睛里卻淌出了淚水。
「徒步?!」官房長官吃了一驚。「總監,難道依靠徒步也能逃脫挨炸的命運嗎?」
「會不會出現混亂,引起事故啊?」
「是。」
「嗯,據說軍用飛機也已出動。乘坐的人以防衛廳的有關人員及其家屬居多。」
「沒有告訴他們。如果在他們仍被關押的情況下告訴他們,那倒肯定會引起大暴動呢。」
谷森轉過頭去,見到呼野衝著他喊。即使在這種時刻,呼野似乎還顯得有些無所謂。
「恭喜……」
「人的一生是短暫的,當我們在踏進死的門檻時能獲得最珍貴的東西,我仍感到極大的幸福,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憾。」
「大概不要緊吧。」官房長官小心翼翼地答道,「在國難當頭的非常時期,黨內各派理應放棄鬥爭,共赴國難。江村先生和山下先生想必具有相同的見解。如果萬一出現什麼異常情況,我會及時向您報告的。」
「摩爾根在這樣追溯家庭的歷史時,同他的大多數同行一致,得出了一個結論,認為曾經存在過一種原始的狀態,那時部落內部盛行毫無限制的性|交關係,因此,每個女子屬於每個男子,同樣,每個男子也屬於每個女子。這種原始狀態,早在上一個世紀就有人談過,不過只是一般談談而已,只有巴霍芬才第一個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並且到歷史的和宗教的傳說中尋找這種原始狀態的痕迹,——這是他的偉大功績之一。現在我們知道,他所找出的這些痕迹,使我們並不是返回到雜亂性|交關係的社會階段,而只是返回到晚得多的一個形式,即群婚制。那個原始社會階段,即使確實存在過的話,也是屬於非常遙遠的時代,以致在社會的化石中間,在落後了的蒙昧人中間,未必可以找到它在過去存在的直接證據了。」
「如能這樣,我死也甘心了。」
「我想了解一下國民的心理狀態。」
「電報說,對於日本即將遭到巨大的災難,深表遺憾。總理大臣閣下為使貴國人民能在平靜穩定的狀態下迎接最後時刻的到來所作的不懈努力,令人欽敬。由此,聯繫到目前尚在監獄中的服刑者,請閣下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儘快釋放他們……!」
恩格斯曾經這樣說過:
「真不愧為總理大臣,有氣魄,有決斷。」一位戒嚴長官興奮地說,「那些危險分子全在我的名單上寫著呢,早就該把他們一個個都銬起來。以前社會上總說我們無能,這一下我們可以露一手了。」
忽然,一個念頭掠過他的腦子。人們不是說過核導彈爆炸會有放射性塵埃嗎?這兒離東京雖然有五百五十公里的距離,可是會不會也遭到這种放射性塵埃的侵襲呢?
醫院里,護士們沒有撇下自己的病人逃之天天,她們攙扶著被病魔折磨得無法行走的患者,擠進了逃難的行列,雖然明知堅持不了多久便會被別人推倒在地,踩成血漿,但是她們只要一息尚存,仍然決心和自己的病人在一起,奄奄一息的重病人,在自己的病床前,迎來了想念中的九*九*藏*書親人,他們聲淚俱下地互訴衷曲,決心廝守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還有最後三分鐘!
「強盜!快來抓強盜!」
戒嚴司令官的臉上再一次盪開了得意的笑容。保全自己,是為了更好地效力國家嘛,這種道理無疑他是了解得最為透徹的……
三分鐘……
十分鐘……
「……可是,現在導彈還沒有爆炸,就舉行追悼禱告……」
佐知子又經過一個地下室,這裏的鐵門已被關上,從裏面傳出一陣陣沉悶的喊聲,就像是從罈子里發出來的一樣。在鐵門的下面流淌出散發著臭氣的穢物……
「把他拉下來!」
「不是。」
總理大臣喏喏答道。
「我沒有閑工夫來聽你講故事。」總理大臣跺著腳、氣急敗壞地說,「現在可不是德川時代,今天已經是原子時代,而且正受到它的直接威脅,東京地區即將毀於一旦,為了維持最後時刻的社會治安,統合幕僚議長和警視廳總監甚至不惜以身殉職……」
服刑者開始感到事情有些蹊蹺。他們惴惴不安地彼此交換著猜疑的目光,懷著急不可待的心情聽著監獄長說下去。
但是,使人們感到最棘手的是如何正確測定放射性微塵。
十兆噸級的核導彈,以東京為中心發生爆炸,將具有多大的破壞力呢?日本防衛廳和駐日美軍為此正加緊進行推測。
總理大臣嚇得蜷縮在一間斗室里,現在他所能做的,僅是向世界各國發出請求援助的急電。
「啊?……」
「多美啊!」
「請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東京的人口為1000萬,如果加上其它受難地區,總共可能有1200萬人。為了1萬人片刻的自由,而讓1200萬人蒙受劫難,這……」總理大臣因激動而喘息起來。他揮了揮手,緩過氣來,又說,「……目前,你的夫人和令嬡都還在東京,我也同樣。不,我們為了讓日本政府繼續存在,連家也不顧了。如果我們的家屬遭到歹徒的襲擊,你將是怎樣的心情?」
忽然,一個聲音在總理大臣的耳邊響起。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名接收觀測情況的報務員從外面急急朝他奔來。
「聽,為了祝賀我倆的婚禮,人們正在發出歡呼……今天舉行了如此盛大的儀式,我們作為新郎和新娘,感到極大的榮幸。今後,仍希望能得到諸位的幫助和指導,謝謝大家。」
「總理大臣接受了外國的巨額賄賂,而且他在東京地區有許多政敵。導彈爆炸一事他不僅清楚,而且同意這樣做。他既拿到了錢,又能借刀殺人,除掉仇人,這又何樂而不為?總理大臣是出賣日本的千古罪人!」
採用了一切方法收集藥品。位於大阪、廣島、福岡、仙台和北海道的各醫科大學,把大量藥品通過飛機送到東京周圍的救難指揮部。以大阪為中心的製藥托拉斯企業,也將全部藥品用同樣方式送往救難現場。其它,如毛毯、被子和衣服等救災物資,也用火車和汽車爭分奪秒地運往災區。
「你們出了監獄的大門,都盡量往西面逃跑吧,跑得越快越好,多在城裡逗留一分鐘,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險。這是一場生與死的競賽,為了活下去,必須儘快離開市區……另外,到了外面,必須遵守法紀,否則就會被自衛隊當場打死。東京已經頒布了戒嚴令,對一切違法和不聽指揮者都將採取嚴厲的制裁措施。」
「囚犯怎麼全跑出來了?」
(三)
政府頒布了緊急救難法令。
「讓我想想還有什麼可吃的……對了,這是我準備帶到公司里當午餐的咖喱飯,你看,還有一條沙丁魚乾。用煤氣趕快烤一下好嗎?」
總理大臣哭喪著臉,瓮聲瓮氣地問道。
但是,由於臨時政府軟弱無能,本身也處於十分混亂狼狽的境地,而且政府在國民心目中的威信急劇下降,因此緊急內閣會議所決定採取的一系列救難措施,都不能得到很好的貫徹落實。
「你想,犯罪判刑的人在這樣動亂的情況下居然能夠遵紀守法,而一般的市民反而有人在惹事生非、乘機騷動。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政府對於國民的道德教育進行得太不夠了。值得我們作出深刻反省……哎,你在聽嗎?」
當然,還有些情況特殊的人們。
「什麼?!」總理大臣的臉漲得通紅,「這麼繁忙緊張的時候,你還那樣悠閑自在,談什麼德川時代……」
「呸!什麼重要講話,還不是老一套。」呼野咒罵道,「算了吧,與其聽上一百遍這種廢話,還不如早些放我們出去……」
佐知子走過一個地下室的入口處,從裏面散發出一陣陣糞便的惡臭,呆在裏面的人們根本不可能擠出來上廁所,而且,一旦出來了就別想再擠進去。儘管裏面已是臭氣熏天,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可是還有人在高叫著要把入口處的鐵門關上。
呼野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舉起扳手朝她狠狠砸去。胖女人一聲沒吭就倒了下去。其他幾個人都嚇得再也不敢吱聲。
「據我國政府宣布,太平洋自由條約國組織的某個國家,向我們日本誤射了五枚核導彈,每枚導彈的爆炸能力為五兆噸級。命中目標以東京為中心,到達時間還有一小時左右,正確地說,是下午三點零九分。」
人造衛星與地球的距離是240公里左右。可是現在所使用的空中觀測飛機,以性能最好的RB-47型來說,最高也只能達到二萬米的程度,顯然這是很不夠的。但是,事至此刻,也已無能為力了。
成千上萬的群眾擁向臨時內閣所在地的大阪府廳,他們不僅感到了受愚弄的憤怒,而且也感到一旦核導彈發生爆炸,大阪也有可能遭到放射性塵埃侵襲的危險。大阪也已開始出現動蕩的局面。人心浮動,群情鼎沸。一些家庭已準備疏散,另一些家庭在想方設法貯備糧食,而那些不滿現狀、見義勇為的烈性漢子們則不顧個人安危,聚集在大阪府廳前面向當局表示強烈的抗議。
「那麼,處在這樣的時刻,是不是讓大家唱歌呢?」
從電話里傳來了管區長鎮定自若的聲音。
「喂,閉上你的臭嘴!」
「快走出來,為什麼不敢出來見我們!」
呼野猛然從袋裡取出扳手,朝中年男子頭上砸去。立刻,鮮血從他的臉上流了出來。
「有用汽車的,也有徒步離開的。」
規久夫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看著她布滿傷痕的手臂。
三十三分鐘……
「不過,總理大臣非常擔心服刑者被釋放後會發生騷亂甚至舉行暴動。管區長,你是怎麼估計的?」
大樓門前的信箱里,還插著人們沒有來得及取出的當天早晨送來的報紙。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
佐知子一頭撲進了規久夫的懷抱。自他們相識以來,她還從來沒有做出如此大胆的舉動來表示自己的愛情。
谷森一下子答不上來。雖說監獄長已明確要大家朝西跑,可是到底具體走哪條路他還沒想好。
「說這種話是毫無意義的,大批無辜的人尚且要在核彈下面白白喪命,更何況那些囚犯了……」
文藝評論家此刻正在伏案疾書,忠誠地記錄下這最後時刻的情景和自己的感受。雖然他明知道文字將和他的肉體一起化為灰燼,但是文人的積習和追求精神平靜的願望仍驅使他筆走如飛。
總理大臣不覺感慨萬端,黯然神傷。
群情激憤,呼喊聲一陣高似一陣,石塊像雨點似地朝窗口扔去。
「總理閣下,」官房長官彎身俯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這些謠言的出現,不僅對政府當局,而且對閣下本人也極為不利,我們必須採取有力的措施,迅速加以制止……」
「什麼呀,怎麼說成是『跑來』呀。就好像是去趕火車呢。」
官房長官在臨時指揮部里,不斷用直線電話與防衛廳統合幕僚議長和警視總監進行聯絡,及時了解在東京地區出現的情況。
「真是個瘋子……」
「現在,我國全體公民,無論在工廠、田野或是商店,都已停止了一切活動,他們把聖經高高舉過頭頂,向著上帝作著深深的祈禱,期待著神的降臨,來拯救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災難。」
服刑者像潮水一樣朝各個出口擁去,他們此刻心裏想的只有一個念頭——逃命!監獄長的話他們再也不想去聽了。
「外面還有多少人在守著呢,門一打開他們還不衝進來?!」
這是一種謠傳。
「這是威士忌,你能喝嗎?讓我們慶賀結婚而乾杯!」
「啊,直接證據就在這兒!」
他恐怖地大叫一聲,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趴在地上,從原始社會到現在社會歷經幾千年才好不容易積累的人類文明,在東京街頭只用兩個小時便已消失殆盡、蕩然無存了……
「反正唱童謠就是不合適……」
「汽車不能動,我們也逃不出去呀。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我只是提早一步把他送到陰間去罷了。一小時以後,我們大家都得變成一堆灰燼。什麼監獄,去他媽的!我們完蛋了,東京也快完蛋了!」
「這有什麼難解決的,就地槍決!」戒嚴司令官一臉殺氣。「你們還呆在這兒幹嘛?還不快去執行命令?!」
「對此我除了相信監獄長的報告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總理大臣終於作出了決定。
一名雜役瞪著眼睛罵了一聲。
「你來得太好了。我正等著你呢!」規久夫激動得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想,你一定會來的,所以我哪兒也沒有去。你看,在這幢大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沒有逃走。我在等你,我想象著你怎樣擠出混亂的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來,走來……」
「讚美詩怎麼樣?」
可是地道里的空氣越來越混濁,一些身體弱的人紛紛昏倒在地,另一些人也憋不住了,他們叫喊起來。
呼野指了指叉道上停著的一輛擠滿了婦女孩子的中型客車。一個年輕的女子正想朝車裡鑽,卻被裡面的一個中年男子推了出來。
「確切的數字還不清楚,據估計,大約有1萬人左右。」
「嗯。」官房長官狡猾地笑了笑,「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呢!」
「在羽田機場的國內班機和國際班機均已起飛,預計全可到達安全地區。外國的旅遊者優先送往札幌機場和福岡機場……此外,還將迅速調動其它的機種臨時就航,現在已有一些其他人乘坐的汽車朝羽田機場駛去。」
此外,報紙上還大肆吹噓即將動工的新的高速公路體系的優越性,介紹了正在設計中的與東京電視塔相對應的第二座電視塔。這座新的電視塔將建在新宿,報紙還煞有介事地建議,在兩架電視塔之間架起供遊覽的電纜車,以便能從高處鳥瞰東京全貌。據說,一旦正式投入使用,全年的收入可達一百億日元之多。
「不知貴國目前的情況如何?」
「怎麼?」
「謝謝,總統閣下。」
官房長官驚慌失措地急忙過來。
此刻,在東京的街頭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
她身上的衣服巳被撕得面目全非,破碎的衣服像布條似的一條條掛落下來,露出了青一塊紫一塊、流著鮮血的肌膚。
「感謝總統閣下和貴國人民對我國的深切同情。」
但是,飛越天空、呼嘯而來的導彈,留給人們咒罵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在胡說些什麼啊。」
可此時教育大臣卻哭喪著臉,正伏在膝頭上寫著懷念滯留東京無法逃出的情婦的手記。而妻子和孩子他卻壓根兒就沒想到過。總理大臣的說話盧,他也是充耳不聞,沒有一點反應。
「再講一遍,從現在起在五分鐘之內,就可以全部釋放大家。」
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神經系統發生徹底崩潰的人越來越多。成群結隊的瘋子出現在街頭,他們瞪大著獃滯失神的眼睛,或者赤|裸著全身滿地打滾,或者揪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一陣陣撕裂肝膽的狂叫……
但是,這個會議召開得太遲了一些。由於臨時政府一直處於十分混亂的狀態,有一半以上的內閣大臣已不知去向。出於無奈,總理大臣只得把應由各大臣擔任的職位挑在自己的肩上。他親自動員了全國的警察網,宣布全國處於緊急戒備狀態;他兼任了勞動大臣的職務,負責處理徵集各大企業救難物資的工作;為制止金融市場的混亂,防止物價上漲,他參照戰時法令,頒布了取締牟取暴利和統制物價的命令。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值此……之際,向貴國總理大臣及……表示……對於我們來說……緣故……」
「混亂是難免的,傷亡的情況也是不難預料的,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得到詳細的報告和確切的數字。事務局的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大概再也找不到他們了。」
另一群暴徒闖進一座正在舉行祈禱儀式的教堂,殺死了牧師和男人們,糟蹋了女教徒……
官房長官正想走出去,總理大臣又叫住他。
「來人!」戒嚴司令官當機立斷叫來了副官。「你立刻派人把司令部在五分鐘之內,迅速撤離到地下室去,越快越好!」
詩人願意自己的作品不朽。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光,他激|情奔放,靈感勃發,用自己的心血,譜寫了他一生最後一篇巨作。他把這部手稿深埋在花園裡,即使東京馬上就要變成一片廢墟,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會發現這部大https://read•99csw•com作而使他流芳百世。
「這個嘛……我深表遺憾。」總監壓低了聲音,「目前已有三分之一的警官擅自離開崗位,各自逃散了。同樣的情況大概還將繼續下去。」
她沿著闃無一人的樓梯朝上走去,經過一間間大門洞開、裏面空無一人、到處亂扔著物品的房間,給人一種陰森可怖的感覺。
「啊,不,是舉行默哀告別儀式。」
「你這是在寫什麼啊?」
他們隨著人流跑到一個被人群堵塞的十字路口。
「具體的說有多少人?」
剎那間,寬廣的車間變得死一般的沉寂,就好像是無人地帶一樣。全體服刑者彷彿都中了魔似地屏氣凝神,一動也不動,耳朵全都豎起,唯恐漏掉了一個字。
門外一字排列著三輛裝甲車,黑洞洞的炮口正對準著他們。自衛隊的士兵一個個凶神惡煞似地站在兩邊,衝鋒槍端在胸前。
偶然來到東京的旅遊者,哀嘆自己倒霉的命運。他們發出一陣陣惡毒的咒罵,咒罵使他們準時趕來送死的火車,咒罵讓飛機正常起飛的好天氣,咒罵勸他們到東京來自投羅網、客死異鄉的親友,咒罵一切想得到的東西……
罵得谷森最凶的是機印工桑島。他是個老扒手,為人狡猾而又兇狠。為了桑島沒完沒了的謾罵,谷森已向看守幾次提出要調動工作,但是來獲同意。
佐知子笑著說。
這是又一種謠傳。
「真是件為難的事情。」總理大臣嘆了口氣,雙手插|進口袋,耷拉著腦袋,煩躁地來回踱著步。「法務大臣,目前在東京地區還關著多少罪犯?」
「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現在的局勢如此混亂,時間又是這麼緊迫,又怎麼能制止這些可惡的謠言呢?」
「太不像話了!在這種時候還釋放囚犯,難道政府還嫌不夠混亂嗎?」
忽然,從遠離入口處的角落裡,傳來一陣輕微的歌聲,這歌聲雖然不能蓋過足以撼動屋宇的哭喊聲,但卻一下把人們的心揪住了。一位兩鬢蒼蒼的老人,正用他乾澀悲愴的嗓音,唱起一支古老的童謠。這歌聲是那樣的深沉而又哀婉,它彷彿是一團團烈焰,在灼烤著人們的心。慢慢地,許多人跟了上來,匯合成一個悲壯雄渾的聲音。
「看,那兒有輛車。」
「總之,既要使大家都會唱,又要能喚起人們的感情,這才是最合適的歌……」
「沒時間了!」總理大臣氣急敗壞地說,「你說該唱什麼啊,總不見得再專門成立一個委員會來討論這件事吧!」
突然,一輛裝甲車像一頭野牛似地發動起來,朝人群里猛衝過去。躲避不及的人們紛紛倒下,被車輪碾成一個個肉餅。只見從裝甲車的炮塔里鑽出一個不戴軍帽的士兵來,對著驚恐萬狀的人群狂呼萬歲……
「我看你是糊塗了吧,這種事是顯而易見的,處於目前這樣的混亂狀態,你還想火上澆油,把囚犯放出來嗎?這是常識範圍內的事呀,你這是怎麼了?!」
這是個舉足輕重的大問題。即使處於目前這種緊張局勢之下,總理大臣仍然不敢貿然朝在野黨開刀。這牽涉到他的黨和他本人今後的政治前途。他想起了大正十二年(1924年)關東大地震導致了山本權兵衛內閣倒台的事。可是這一次的災難將是關東大地震的幾千倍。原先他已決定在爆炸過去之後立即召開臨時國會,如果他現在宣布實行全國性大逮捕,到時候不知道將招致怎樣劇烈的攻擊和反對呢。而且由此而發生全國性的暴動的話,那麼局勢才真的不可收拾了。總理大臣的腦子裡,又閃過了1960年在全國反對日美安全條約的鬥爭中,暴徒衝進總理官邸,差點把當時的總理大臣活活打死的情景。前車之覆,後車之鑒,他不能不謹慎從事……
「如果有可能,我還想抽出時間,與在野黨的總裁首藤先生會見,摸摸他的底。不過,對外可以說成是執政黨與在野黨舉行一次開誠布公的懇談會,以共同渡過國難。」
這叫聲猶如一聲炸雷震撼著人們的心。他們一齊抬頭朝天空望去——
「哦,在九州?」總理大臣的笑容迅速消失了,他嫉恨地咬了咬下嘴唇。「他倒輕閑自在,也真會選時機啊,哼!」
還在東京的市民逐漸意識到已無法擺脫這場浩劫了。
「什麼聲音?」
「核導彈在爆炸的時候,一定會發出巨大的聲音吧。在近處聽也許會把耳膜都震破呢。戒嚴司令部已發布通令,要那些靠近東京地區的國民,耳朵里都塞上棉花。我們在大阪,甚至在九州,大概也可以聽見那像悶雷似的響聲呢。」
「喂,提起老虎,我倒想起了東京動物園裡那些猛獸,不知它們是否被安排妥當了。」
「現在導彈的位置在房總半島的末端,靠近犬吠峽一帶……」
「祝賀你。」
他把車裡的人全趕下了車。一個中年女子從地上扶起了鮮血直流的中年男子,看她模樣似乎是他的妻子。另外一個胖女人一邊被趕下車,一邊朝遠處的人群喊道:
「讓我出去吧!」
謠言的迅速傳播加劇了民眾對政府的不滿,而這種不滿又產生了更多的謠言。自然,這裏面各在野黨的渾水摸魚、推波助瀾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如果他們再爭論下去,肯定到了爆炸的時候還不會有一個結果,好在這時聯繫華盛頓白宮的直線電話響了起來,總算打斷了他們這場沒完沒了的、無謂的爭論。
官房長官問道。
1945年8月6日在廣島爆炸的第一顆原子彈,由於受到海拔不到一百米的比治山的阻擋,不僅援救了宇品地區免遭破壞,而且整個城市也只損失了百分之六十。
「主要是航空公司的有關人員,另外還有些需要特殊照顧的人,當然人數不是很多……」
「總理!」
「警視廳的警官執行任務的情況怎樣?都能恪守職責嗎?」
「不能開門!或許馬上就要爆炸了!」
總理大臣站起身,在房間里焦躁不安地踱起步來。
什麼道德、宗教、藝術、哲學、法律、倫理……在走向死亡的人們眼裡,這一切似乎都成了別的世界里的東西。他們的頭腦已經變成一片空白。此刻在他們心頭勃發的,是原始的衝動、動物的本能和瘋狂的獸|性。
戶上佐知子終於來到位於東京西南部的新宿街頭。
呼野打開車門,坐在司機的座位,伸出頭來,朝谷森喊道:
「你進這兒才第二次吧,只要老老實實再杲上半年也許就能夠釋放了。」呼野現出了羡慕的神情,「我可是第第三回了,又討人嫌,即使刑期滿了可能還得延長……哎,你有女人嗎?」
佐知子熱淚盈眶地答道。
佐知子無限神往地閉上了眼睛。
「你辛苦了。軍隊的情況怎麼樣?」
經濟欄里也是一些四平八穩的報導。股票市場穩定,股票價格已連續半個月沒有發生變動。國民收入穩步上升,消費水平越來越高。
「你本人是怎麼想的?」
誤射導彈的Z國在遠隔重洋的另一頭,日本的民眾雖然滿腔怒火,可是一時也無計可施,然而,參加了自由條約組織的日本,反而被盟國侵襲,這對日本政府來說,不能不是一個大的諷刺!
「喂,江村和山下這兩位的情況怎麼樣?」
使她驚喜的是,那個彷彿已經僵硬的身軀突然又蠕動起來。他微微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睛,見到是佐知子,又驀地露出了狂喜的目光,一下子從藤椅里跳了起來。
教育大臣直瞪瞪地望著總理大臣,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在這種時候總理大臣還在考慮推行什麼道德教育,這不是神經錯亂就是頭腦發昏了。
「市民們,你們想過沒有,即使這裏頂得住導彈爆炸的威力,但是又能不能躲避放射性污染的侵襲呢?要知道,在爆炸以後,由於所有外露的東西上都沾上了放射性微塵,我們必須在這裏再呆上兩個星期以上的時間。可是在這段時間里,我們吃什麼,喝什麼?到頭來,我們還得活活餓死、渴死。整個地下鐵道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大的一座墳墓……」
好不容易接通了線路。
呼野一邊跑,一邊拍了拍屁股上的一個口袋。看上去裏面硬梆梆的,好像揣著扳手鉗子之類的工具。
電話里充滿了嗡嗡的干擾聲,但是令人困惑的是z國總統那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說話聲。
「烤好了,一整條香噴噴的沙丁魚乾!」
為了他自己的前程,在他的面前,此刻不知還有多少錯綜複雜的難題等著他去解決。他猶如是孑然一身駕著一葉扁舟,行進在波濤洶湧的逆水之上,稍有懈怠,便有沉船滅頂的危險。
「哦。監獄呢?」
「什麼?!」
一個當官的高高地站在裝甲車頂上,手裡拿著電喇叭。他朝著衝出監獄大門的囚徒們喊著話。
「是該顯示一下我們的力量了,」戒嚴司令官躊躇滿志,洋洋自得。「我們不僅要動用軍隊,而且還得出動所有的警察,把危險分子一網打盡。讓全日術都知道,在這樣嚴重的關頭,之所以沒有出現全國性的大暴動,也沒有出現革命,這全是我們的功勞!」
(二)
其實,總理大臣的心裏很清楚,他現在還沒有到可以動感情的時候。
隨著爆炸時刻的逼近,全國各地的民眾對政府當局的不滿情緒越來越高漲。
它那烏黑鋥亮、頎長勻稱的彈身,在午後斜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它越過遼闊的太平洋,劈開晴空淡淡的雲層,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呼嘯著向前推進。
開始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謠傳。
「規久夫……」
呼野朝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怎麼樣,你們還想說什麼?如果想活命就快滾吧!」
音樂家端坐在鋼琴前,彈奏著自己最心愛的樂曲。他身體纖弱,根本經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他早就放棄了迷離東京的打算。他深深地沉浸在悲愴哀怨的旋律之中,但求在這種忘我的境界中告別人世。
「總理,有一件事想請您裁決。」
三十分鐘……
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怎麼了,快說!是不是發生爆炸了?!」
「不要動他們。不過應當繼續嚴密監視他們的行動。」
「我們結婚吧!」規久夫輕輕鬆開雙手,突然提議道,「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雖然只剩下三十幾分鐘的時間了,但是還應當像一對真正的夫妻那樣共同去面對死亡……」
谷森和呼野擠進一股人流,跟著一起奔跑起來。
谷森被呼野拉上車,汽車很快發動起來。
突然,響起了一陣槍聲。谷森的心頭猛然一驚,大概是呼野遭到槍擊了。他在人群里再想找到呼野的身影。但是,在他的眼前,除了驚慌失措、爭相逃命的市民,已再也看不到呼野了。服刑者從各個監獄的大門不斷擁出,他們穿著的藍白相間的條子囚衣,在人群里時隱時現。所到之處,不斷有毆鬥兇殺的事情發生。
說到這裏,總理大臣忽然聯想到自己在大難臨頭時的舉止和行為,因此不由得吞吞吐吐起來。
哭泣聲和哀嘆聲又在四周此起彼伏地迴響起來。地下鐵道長長的甬道成了一座悲慘的地獄。
一時間,出現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總理大臣周圍,除了法務大臣,還聚集著外務、財政、建設、農林及教育等大臣。此刻,他們也都痛苦地想象著自己的家屬遭受罪犯凌|辱的情景。
下午二點零二分,在東京的A監獄。
「啊……」
「到九州去吧,那兒我還沒有去過呢。」
「你們這些笨蛋,什麼活兒都不會幹。喂,愣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乾活!」
人群里發出一陣陣憤怒不滿的叫嚷聲。
佐知子站在她熱戀中的人居住的公寓樓前。
「我也不是。那末讓我們來舉行一次家庭婚禮吧。在我們的想象中,來了很多親朋好友,還有證婚人、介紹人……介紹人應當對新郎新娘作一簡單的介紹……」
救難總部部長一職由總理大臣親自擔任。他在大阪的臨時政府里,召開了緊急內閣會議,以布置落實各項救難應急措施。
總理大臣每隔三十分鐘就接到一次美國總統從大洋彼岸打來的國際直線電話,以表示他的關切和慰問。
在東京和南關東地區周圍的城鎮,所有醫院都騰出了空床位,動員了全部醫療人員,做好了收容和搶救傷員的準備工作。
另外他也知道,由於自己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已經變得十分脆弱。照這樣下去,一向自以為富有堅忍不拔大丈夫氣概的他,也不能保證到底還能堅持多久。說不定什麼時候,作為總理大臣也會突然喪失正常的意識。
「現在,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大家都聽好了……等宣布完了就立即全部釋放你們……」
總理大臣的眼睛突然模糊起來。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一團碩大無朋的火球正從窗外朝他射來……
火勢迅速蔓延開去,暴徒們幸災樂禍地狂笑著跑向另一個街區,開闢新的戰場。他們衝進一幢幢高級公寓,肆無忌憚地躺在豪華的絲絨沙發上,打開一瓶瓶名貴的西洋酒,直喝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把總理大臣拖出來!」
據此,在東京西面、位於丹澤丘陵盡頭的小田原,設立了近距離觀測站,距離東京95公里的茨城縣東海村的原子能九*九*藏*書研究所,作為地面觀測中心站;房總半島、筑波山和富士山的氣象觀測所,也臨時作為地面觀測網的組成部分。
「他們一定躲在四樓那個窗口裡。」
「是的……您在闡述道德教育的重要性。」
「還不知道確切的數字,據估計大約已有一百入左右。」
一個中年男子打著了打火機,看了一下手錶。
「霞浦……」
「謝謝總統閣下的好意,再見。」
由於總理大臣不懂英語,需要有一名翻譯和他一起守在電話機旁,因此通起話來顯得十分吃力。
當局出動了自衛隊和警察,開來了裝甲車,消防水龍頭對準了憤怒的群眾,還投擲了催淚彈以驅散市民。
桑島還在沒完沒了地罵著,忽然從擴音器里傳出了監獄訓導主任的聲音。
中央指揮室里一長溜地排列著許多架通向各部門的直線電話機,不過這些電話機現在都已成了毫無用處的擺設。除了矯正管區長還死守在電話機旁外,其它各部門連接電話的人都沒有了。
官房長官離開總理大臣的辦公室,去執行逮捕危險分子的命令。屋子裡只剩下了總理大臣一個人。
「喂,」突然,桑島出現在他們面前,用嚴厲的口吻斥責起來,「瞧你們這副熊樣,別光聊天啦,再這麼心不在焉,當心我用扳手敲你們的腦袋!」
「也不好。在那樣悲慘的氣氛中唱起莊嚴的國歌來,顯得有點不合適……」
「警視總監在幹些什麼!」
「他早就逃到國外去了吧!」
「官房長官,立即下達命令,把國內的危險分子全部抓起來。」
「什麼事?」
「從服刑者保護協會、人權保障委員會、文化人同盟和各宗教團體等都送來了請願書,要求政府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在目前這樣的非常時期釋放囚犯。另外,從法律的觀點來看,似乎也是有據可查的,刑法第二十二條上有著類似的規定……那怕是在最後的一瞬間,也應當恢復他們的自由。」
但是,由於已經轉移到大阪的臨時內閣一味以空泛軟弱的言論搪塞全國視聽,所謂的採取措施也只是不著邊際的一紙空文,因此招致了對東京千百萬同胞的身家性命十分關切的全國國民的強烈不滿。
「讚美詩只對基督教徒們適用啊。」
只有廣大的東京市民,還在依靠自己的力量和剩餘的勇氣與死神作著殊死的搏鬥……
好在地下鐵道的大門是像百葉窗似的上下滑動的。那些原先反對開門的年輕人也終於同意打開十分鐘。
「童謠?!」總理大臣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在這種時刻還唱那樣無聊的玩意兒嗎?那怎麼行!」
從御苑公園再朝前走,就是高大整齊的公寓群。公寓地下室已擠得水泄不通,但是不斷還有人試圖朝里擠進去,於是便和已經在裏面的人們發生一起起毆打和吵鬧的事件。公寓底樓的食品店全已被洗劫一空,搶走食品的人們以為還能在這世上活很長時間似的。這些人種種反常的精神狀態也許是出於人類保存自己的動物本能吧。
小田原成了救難總部的所在地。另外,在西面的八王子山麓、北面的高崎和水戶,以及東面大海的自衛隊軍艦上,都設立了分部。
總理大臣兩隻手緊攥在一起,把骨節捏得咯咯直響,他反覆沉吟著,嘴裏一個勁地長吁短嘆。
「……新娘,你看蜜月旅行到哪兒去好呢?」
「那種事,不是吹,」谷森裝模作樣地說,「女人見了我都圍著我轉。瞧你那副模樣,實在不討人喜歡。」
「喂,」呼野大咧咧地對那個中年男子喝道,「快把這輛車子交給我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我們是從監獄里出來的,懂了嗎!」
「其他人?是些什麼人?」
東京已經變成一座死城。
他們剛把酒杯放到嘴邊,規久夫忽然想起了什麼。
佐知子拿起魚乾,跑進廚房,用煤氣烤了起來。規久夫匆匆擺上餐具,從食品櫃里取出威士忌酒瓶。
「知道了。」
「已有多少人被擊斃?」
「走,我們去把那輛車搞來。」
「我終於到了你的身邊……」
兩人高擎酒杯,相互碰了一下。
「嗯,這就好了。」總理大臣點了點頭。「法務大臣,要知道,那些囚犯就跟關在籠子里的野獸一樣啊。平日,他們為了爭取早日獲得釋放,不得不遵守監獄里的法規,在看守面前裝出一副老實可憐的樣子。可是,當他們一旦知道釋放他們也不能搭救,反而面臨一場即將來到的災難時,他們就又會變成一頭兇猛的野獸了。說不定,他們會很快組織一次暴動,那時候,婦女和兒童首先就要遭殃……你說,我能同意釋放他們嗎!」
警視總監在電話里報告說:
「看把你嚇的!你打算往哪兒逃啊?」
現在,是預計發生爆炸前的六十一分鐘。
「悶死人了,氣都喘不過來了,快把門打開吧!」
「嗯,你去吧……」
也許人類的心有一部分確是能夠相互溝通的。此時此刻,美國人民用以向日本人民表達同情的方式,與日本人民自己所想的,竟是這樣的接近。
「注意啦,時間還很充裕,大家必須遵守秩序,保持鎮靜,不然的話,我們就馬上開槍!」
「……我是戒嚴司令官。」
為此,從大阪不斷向全國進行電台和電視的宣傳,以儘可能地安定人心。連誤射的Z國和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美國也無法阻止導彈的爆炸,這一事實多少從消極的一面幫助了此刻已顯得束手無策的日本當局。
他朝四周亂鬨哄的人群掃了一眼。
這時,從窗外傳來一陣陣巨大的騷亂聲。
擠滿人群的地下鐵道里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個黑暗王國。大門關得死死的,為了防止觸電,人們又切斷了電源。
總理大臣又愕然地問了一句。
總理大臣此刻的情緒極度煩躁。迫在眉睫的嚴重事件有多少急待解決的問題需要他迅速進行處理,全國性的防災措施需要他立即領導制訂並付諸實施;在作為臨時內閣所在地的大阪府廳前面的廣場上,黑壓壓的聚集著一大片人,人數之多比當年反對修改《日美安全條約》鬥爭時起碼要多出五倍,人群里不時爆發出一陣陣口號聲,要求和他會見;還有,東京的騷亂已經波及大阪,這兒的市民也是人心惶惶,蠢蠢欲動……這一切,都使總理大臣應接不暇,窮於應付。
「你受苦了。痛嗎?」
「你是說叫我下一道全國大逮捕令?」
她經過御苑公園門前。裏面也擠滿了人群,柔嫩如茵的綠草坪,如今成了人們大挖掩蔽所的場地。要在不到四十分鐘的時間里挖成一個能躲避導彈爆炸的洞穴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人們依然在拚命地挖著。
全國群情激憤,輿論嘩然。
佐知子的喉嚨里發出一陣陣抽噎,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目前,在市民中間對於十兆噸級的破壞力究竟有多大,知道的人為數不多。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種種流言蜚語,把爆炸的威力誇大到了荒謬的地步。
「九州嗎?好啊,那麼就乘飛機去吧。從羽田機場起飛,好多人都來為我們送行……第一站是大阪,然後到大分。」
擁擠不堪的十字路口,忽然有個人爬到高處,手舞足蹈地叫喊起來。
三十六分鐘……
「我激動得快透不過氣了。」
谷森獃獃地站在一邊,他被眼前發生的事情嚇昏了。
「我們已經望到了人生的終點,但是我們是帶著極大的滿足到達終點的。我們這種心情可能是別人所無法理解的吧。」
在大阪的臨時內閣辦公室,官房長官對著電話機聲嘶力竭地喊著。
法務大臣拔腿就向中央指揮室奔去。
「好,就這樣決定了!」規久夫微笑著輕輕在佐知子面頰上親了一下。「喂,親愛的,讓我們舉行婚禮吧!」
谷森陷坐在汽車裡,怔怔地望著呼野逐漸遠去的背影,他自己也辨不清此刻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正說著,外務大臣急匆匆走了進來。
「我是矯正管區長。」
「算了吧。」谷森有些氣餒地說,「現在顧自己都來不及,還管他幹什麼。」
投射在地上的巨大建築物的陰影,宛若大鍾的指針,逐漸向著把它引向徹底毀滅的時刻靠攏……
她幾乎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來到這裏的。對於路邊橫陳著的越來越多的屍體她已經習慣了,她變得麻木不仁了,在她耳邊響起的、簡直要把耳膜震破的吵鬧聲、謾罵聲和吼叫聲,她也早巳充耳不聞、漠然置之了。
教堂塔頂的大鍾不停地鳴響著。寺院里聚集著決意在佛的面前圓寂的虔誠的信徒,還有不少在死神即將降臨時要求皈依宗教的人也匆匆趕來。地下室里擠滿了避難的人們,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有些擠不進地下室的人,也在自己的院子里挖著掩蔽所,雖然誰也說不上這些地下室和掩蔽所能不能有效地躲避導彈的襲擊,但是他們還是寄希望于這些可憐巴巴的地下洞穴。更有一些已放棄了任何努力的人們,他們全家守在一起,平靜地渡過這最後的時光,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眼淚沿著人們的面頰滾落下來。古老的童謠把他們帶回到兒童時代,喚醒了他們對於往昔美好歲月的懷念。雖然悲劇的結局已不可改變地擺在眼前,但是人們還是在唱著,唱著:
總理大臣站在一張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地圖上,代表核導彈的紅色箭頭已標在接近日本海岸的位置上。聽著觀測報告的工作人員,站在一旁不斷地變更著箭頭的位置,並且說出具體的地名。
暴徒走上街頭,攔住了年輕的婦女,當著她們丈夫的而,肆意地凌|辱蹂躪她們,然後又殘忍地把她們一個個打死在路旁。他們點燃了火把,在橫七豎八堆放著的汽車裡倒出汽油,到處亂灑,然後像點香煙那樣滿不在乎地放起火來。
以爆炸地點為圓心,半徑為20到25公里的範圍內,一切生物都將死亡。22公里以內的木結構建築全部摧毀,10公里以內的鋼筋混凝結構建築全部倒塌,48公里以內將是發生火災的範圍。
「好吧。」他終於下了決心,「法務大臣,請立即向各監獄長發布命令,釋放全體服刑者。」
「原先我準備回到母親的身邊,但是,當我知道必須要死的時候,我就一心想和你在一起,共同迎接死神的降臨。」
桑島說到做到。他有強盜的兇狠、扒手的靈巧。以前谷森已經兩次被他用扳手打傷過,一次砸在踝子骨上,瘸了好多天。
中年男子朝他們穿著的囚衣看了一眼,用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情扭過頭去。
她輕輕推開掛著「木村規久夫」名牌的房門。一個青年一動不動地躺在一把舊藤椅上。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佐知子的心頭:難道他自殺了嗎?!
「再次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總統閣下。」
「大家注意了,現在監獄長有重要講話……」
「有沒有發生暴動的危險?」
「知道了。請立即執行命令吧……我馬上與戒嚴司令官取得聯繫,使他事先對此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再見。」
「啊,反正跟著大伙兒一起跑就是了。」
「那是多麼悲壯的時刻啊!」
官房長官掛斷電話,又拿起另一隻電話。
「士兵大約已有三分之一出逃,而且這種逃跑還在繼續,以後尚難估計還有多少會逃跑。不過,剩下的士兵都是中堅力量,富有責任心,而且士氣極為旺盛。請您放心。」
「聲音大概都能聽見吧。」
「看守的情況怎樣?」
「……」
「總理閣下,剛才收到觀測報告,說導彈已經飛過了銚子市上空,高度已經大大下降,市民們用肉眼也都清楚地看見了它。導彈經過時發出巨大的響聲……」
「報館的飛機怎麼樣了?」
「羽田機場的情況怎樣了?」
官房長官掛斷電話,走到正在低頭考慮問題的總理大臣跟前。
「根據我們所得到的情況,東京地面鐵路各站已動員了所有的列車。現在已乘滿了市民。」
「啊,怎麼說?」
文化欄里刊登了著名文學評論家對最近出版的一部小說所作的批評。文章認為,小說的文筆雖然不錯,但作品反映的所謂社會危機感,純屬無稽之談,毫無現實基礎。除此之外,文化欄里還登了一組照片,有梳著最流行的髮式在銀座漫步的女郎,有攜兒帶女在動物園參觀的母親,有嶄露頭角的電影新星,有風度不減當年的老明星……如此等等。
「是。可是在野黨的首腦……」
人類在時間面前是多麼無能啊!不論是哀嘆、痛哭,還是發狂、咒罵,都無法阻擋時針一秒一秒地向前推進。
「等一等。佐知子,你是基督教徒嗎?」
「我寧願到外面去挨炸,也比在這裏憋死強!」
一口唾沫湧上總理大臣的咽嚨,他正想吐出,卻見腳下鋪著高級的紅地毯,只得厭惡地強咽了下去。
自從參加了自由條約組織以來,每年的軍備費用成倍增加,國民的上繳稅收逐年上升。可是,當核導彈從信誓旦旦的盟友國土上飛來時,政府的防衛體系居然沒有能力將它們全部擊落,這樣的軍隊,這樣的政府還要他幹什麼!
谷森在一邊附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