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星
第八節
「……」
「你過分地利用了宣傳界。就象你把自己的身體出賣給了深井一樣,你把自己的藝術也出賣給了宣傳界。」
「啊,真好聞!……已經很久沒聞到海水的氣味了。」
「一個用自己的努力奪得了地位的人,為避免失掉地位,就死死抱住它不放。於是就產生了詭計。你最卑視的畫壇派系鬥爭的醜惡,最終都是為了保住自己。你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仍向這一泥潭中跳……可壽子,不要害怕自己的墜落,只要有了這種覺悟,你就能經受社會的各種磨難,恢復成原來那個不出名的女人。」
島村凝視著黑洞洞的窗外,吐了一口煙。可壽子開始用手指摸島村的手。
「你對深井說過嗎?」
「……」
可壽子怒目而視。她的臉本來就線條明顯,遠處微弱的光線照著半張臉時,更顯得凄涼嚴峻。
「哪裡,沒有這個意思。」
離開「收費公路」,車子進入船橋鎮。從這裏開始道路突然變壞,但車子不久就朝海邊拐去了。
「這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就是說,你已過分定型,不適於改變方向了……不過,你的對手久井文子的情況也是如此,可以說是半斤八兩。因此,你也用不著那麼苦悶。久井文子至今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藝術已經走投無路。因此,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你比她明智。」
「你平時整天聞墨汁的味吧。」
從黑暗中突然刮來一股強勁的海風,暫時打斷了可壽子的話音。
「你說的社會地位是指世俗的地位吧?」可壽子說道,「你說的眼下,還是改為短時間內更合適吧?」
「我就是這麼看的。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如果是相貌一般的女人,新聞界不會這樣大肆渲染,周圍的人也不會這樣起勁捧場的。就是說,你們和明星是一樣的……當然,我也知道,如今的現代水墨畫界已腐敗透頂。他們結黨營私,搞得烏煙瘴氣。這次藝術院委員的增補,就更駭人聽聞,不堪正視。你們樹起批判這樣的舊畫壇的旗幟是完全正確的。可是,一旦確立了自己的地位,你自己也開始腐敗起來。」
「很想和您談談。現在有時間嗎?」島村眼看著櫥窗說,「不知你要談什麼,可我時間不多。」
可壽子吃驚地瞪著他。
「不行啊。」
「其中,有不是對我的藝術而是對九*九*藏*書我這個女人感興趣的男性的眼神,有嗤之以鼻、冷嘲熱諷的眼神,有陰沉莫測,醋意十足的眼神;有天真無邪,滿懷敬意的眼神,還有象你這樣韻不屑一顧的眼神……真是樣樣俱全、不一而足啊。直到現在,什麼人用什麼眼光看我,我都能回想得出來。那個女孩眼神的變化,也逃不過我的觀察哩。」
「你有什麼話要說?」
「請跟我來吧!」
「算了吧!」
「我想一定是她……那個女孩子一年前無緣無故地來到我那裡。您知道,我是不收徒弟的。因此,我並不是把著手教她,只是看看她拿來的畫罷了。我以為她大有希望,而她來到我身旁,總用憧憬的眼神看著我……」
「你怎麼想都行吧。」
島村回頭看了一眼可壽子,路燈強烈的燈光照在她的一側臉上,橢圓形的輪廓在顫動。
島村走出酒吧,看見可壽子正站在那裡觀賞著尚未關門的婦女用品商店的櫥窗。店裡明亮的燈光照著她那穿著和服的消瘦的肩頭。她雖然聽到了島村的腳步聲,但仍注視著櫥窗。島村站到她身邊。
「請到船橋。」
「是很擔心哩。」可壽子用譏諷的口吻回答說,「是島村君豢養的嘛。我覺得很可怕。」
島村凝視著女人那微微張著的嘴唇問道。
「可壽子,不要這樣了。從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請你滿懷信心地走自己的路吧!」
「這些事情一言難盡。身上有些涼了,趕快回去吧,別感冒了。」
「……」
「你給我力量吧!求求你了!」
從昏暗的海上隨風飄來陣陣海水的氣味。堤岸上路燈的燈泡,放射出陣陣寒光,遠處船燈在晃動。
她把雙手放在島村的胸口,把臉貼在上面。
「可是,最近她變了。憧憬的眼神不見了,換成了批判的眼光。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我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見過形形色|色的眼神……」
「你拿深井柳北怎麼辦?」
「那個人在嶄露頭角以前,名字暫時保密。因為是否有前途還不得而知哩。」
「求求您,」可壽子突然站起走到島村面前,用雙手握住島村的手,「救救我吧!只有您,有力量把我從這黑暗的隧道中拖出來。」
「島村君,你是個膽小鬼!」
「是森澤由利子吧?」
「……求求您。」
「有事求您,能聽我說嗎?https://read.99csw.com」
島村沒有回答,靜靜地聽著波濤聲。對面亮著紅燈的漁船在行駛,發出平緩的聲音。
「我也沒想到你和深井柳北一起到那裡去。」
「我不想反駁你。」島村面對著她回答說,「不過,我看你還是停止搞詭計為好。在你以此鞏固你的地位的時候,說不定會出現新的流派和新的畫家,他們將從根本上動搖你們的基礎。」
「別開玩笑了!」島村說道,「今晚你不是和深井君一塊來的嗎?」
「你還是自己去衝破壁壘才好。你能做到這一點……還是別靠我為好。」
瀧村可壽子靜候著島村理一的回答。
「……」
「島村君,您愛我嗎?」
島村將打火機的火苗湊近香煙。火光照亮了他鼻子以上的部分。兩道眉毛給人以不和悅之感。可壽子怔怔地望著他,直到島村把煙點著,臉重新罩上黑暗為止。
可壽子大步流星趕了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島村君!」可壽子用一種令人害怕的聲音說,「是誰啊,你正精心培養的人?」
「從那個晚上和您那樣以後就決定了。」
「你想想看吧!瀧村可壽子以現在的藝術出了名。瀧村可壽子這個女畫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完成了自己的人格,就是說不論誰對你都有一個印象,這是不可改變的。如果突然改變,你就會驟然沒落……」
「為了擺脫走投無路,你並非一點功夫也沒有下。不過,那是局部的,微乎其微的細小技巧。那樣的東西,沒有什麼意義。要改變的話,必須改變你的整體。」
「可是你過去一直在利用他。在美國也好,在法國也好……」
島村沒有坐那輛出租汽車。他的目的在於讓可壽子一人乘車回去。他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別胡扯啦,那種事對我來說無所謂。」
島村說完在黑暗中吐了—口煙。
「是不是還忘不了深井的事啊?」
「我對深井的東西毫無興趣,請不要往下說了。」島村說道,「那麼,你找我有事,是什麼事啊?」
說著,可壽子突然倒在島村的懷裡。
「大海啊。」
島村推開她的雙肩。
「我……」說著可壽子蹲下來,「對任何人我都沒有講過自己在藝術上走投無路,只能對島村君你講。」
「真奇怪。我僅僅是個美術記者,對水墨畫不過是個門外漢。」
「喏,你說的交九九藏書換意見是什麼意思?」
可能由於在晚上的緣故吧,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濕潤。嘴唇微微抖動著。島村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嘴裏的一股特殊氣味,島村將手搭在可壽子肩頭。觸感喚起了島村對只接觸過一次的女人肉體的回憶。她感受到來自肩上的島村的力量,宛如堤壩行將被洪水衝決一樣。出來防止決堤的還是島村,他既制止了對方,也克制了自己。
「是的……因此,最近深感走投無路哩。」
島村跟在可壽子後面上了出租汽車。
車子開了很長時間,離開市中心,從錦絲町車站前進入(東)京(千)葉公路。
「這個嘛,」
「……分手!」
「我培養的人使你如此擔心?」
「不想重蹈某報文化部記者的覆轍。」
島村走了二、三步。
「也許大伙兒都這麼說吧。其實,被利用的也許是我哩。光靠他的前衛派花道,根本打不開局面。我這樣說可能有點吹牛,不過我認為,和我的畫陳列在一起,他的花道才引起別人注目。外國人還欣賞不了花道藝術。對此大肆捧場的,只有來過日本的美國人……可是,我的畫卻被評價為新的藝術。深井君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向日本新聞界作了對自己有利的宣傳。」
可壽子抓住島村的手,用力把他拉到身邊。
「你是真心?」
「……」
島村仰面望天。星星的位置已經大大移動,獵戶星座快升到天頂了。
「您在瞞我。最近,您在報紙上隻字不提水墨藝術,大概是您認為我們已確實無可救藥了吧!這樣的人一旦熱情百倍地培養起新人來,我怎能放心!是誰啊,快告訴我吧!」
可壽子從計程車上下來。
說著島村抽回被可壽子握住的手。
「變化從何而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最近她已完全不拿畫來給我看了。我不是她的師傅,不能要求她非拿給我看不可。可是,對她過去拿來的東西,我都認真看了,並把感覺到的說給她聽了。僅此一點,那個女孩也該把我看作她的老師吧,然而,現在她的態度卻變成就要挽弓射我似的。其原因何在?我實在想不出來。如果她的背後有您島村君支持,我想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船橋那裡有什麼?」
島村獨自向車停的地方走去。
瀧村可壽子終於離開櫥窗。
「……」
「你用不著去管別人的事,應該更有信心才
read.99csw•com是。即使新人輩出,眼下也動搖不了你的社會地位。這一點請放心好了。」「可是,今晚你又和他一起……」
「自從上次和您見面以後,」說著可壽子離開島村,也眺望著大海,「就覺得別的人都很無聊。」
「在哪裡?」
「可是」島村說道,「事實也許是那樣,但住日本深井比你出名。如果說沾強者光的話,可以說是你沾了光。」
「你現在就走開,我感到空虛得難以忍受。在我心情平靜下來以前,請您呆在我身邊,什麼都不說也行。」
「有道理。」
「你剛剛提起強者。但我覺得他的藝術不過是大家的宣傳而已,其實毫無內容,僅僅是心靈手巧罷了。他對日本的傳統一無所知。宣傳界完全被他那故弄玄虛矇混住了。」
「這言過其實了。我可沒有那種力量。」
「對你的想象,我現在無以奉告。」他低頭回答說,「不過,假定是那樣的話,動搖你的基礎的也不僅僅是森澤由利子一個人。海水後浪推前浪。你瞧,現在小小的波浪正若無其事地拍打著堤岸吧。可是,一到漲潮時刻,海水就迅速漫升到石壁上部,待到落潮時,轉眼之間又退下去了。如果你認為只有一個人把你作為衝擊的目標,那就大錯特錯了……」
可壽子站在那兒怒視著他的背影。
可壽子簡短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無法從那個地獄中掙扎出來。」
「不行?」
「是我認識的人吧?」
「真性急啊。到了海邊再說。」
「收費公路」上,一排路燈冷冷清清地從窗外閃過。
可壽子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真可恨!」可壽子說道,「不過我知道那個女人。」
「是特意到這裏來看海嗎?」
「咱們走過去吧!」
「……您正在培育這樣的新人吧?」
「沒有辦法啊。他死乞白賴地約我,推也推不掉。再說,對島村君的愛情也還沒有把握啊……女人嘛,就是這樣。自己愛的人心還不切實屬於自已的時候,是很不安的。如果您真的愛我,我就馬上和他分手。」
可壽子驚得倒吸一口氣似地盯著島村。遠處的燈火使她的眼睛閃閃放光。
島村責備可壽子:
「島村君」
「明確地說,就是你們都長得很漂亮。」
「島村君!」
「您怎麼又說……」
「那人對我一點用也沒有。繡花枕頭,徒有其表……」
「我讓車子開回read•99csw.com去了,將就點坐計程車吧!」
「您說得真可怕!」
「我並不感到特別驚奇。我只是想,正象我已察覺你走投無路一樣,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只有一點令我吃驚,我沒想到能從你的嘴裏聽到這番話,因為你一向好勝。」
「你很缺乏信心呢。」
「到這兒就行。」
「對不起!」可壽子仍看著櫥窗說道,「沒想到您到那裡去。」
「又挖苦人了吧?」
「說什麼呢?」
這是一個狹窄的河口地帶,前方不遠處是人工壘起的堤岸。黑暗中只有海水的氣味撲鼻而來。可壽子始終偎依著島村。在黑洞洞的地平線上,東京的燈火宛如一條發光的輕紗。看樣子附近有飯館,但此刻已關門熄燈。周圍沒有燈光,星星更顯得明亮。
「這種情況對別人一說,我馬上會受到打擊。當人們知道本人也這麼說的時候,他們的看法也會改變的。藝術家到什麼時候也不會說自己的藝術走投無路的。」
「我可不敢貪天之功為己功。即使我不這樣做,總會有人做的。我想說的只有一點,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都過分明星化了。」
「……」
「您這是什麼意思!」
可壽子喊了一聲,但卻沒有馬上說話。在黑黝黝的波濤之上,有星星點點的亮光在微微晃動。
「我怎麼會對他說呢!他怎麼會理解。他還象社會上評價的那樣看待我。我即使喪失自信,也必須毅然決然地保持著原有的尊嚴。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弱點,我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痛苦的是,這些必須深埋在自己心裏。我不能和任何人交換意見,自己掙扎著想從碰壁中解脫出來。」
「不,您能辦到……哪怕一句話也好,請給我指一指今後的方向。既然您已看清了我走投無路的處境,您當然知道擺脫的方法。」
「求求您,」她說道,「再和我說一會話吧!」
遠處旅館的霓虹燈招牌在黑暗中閃爍。海風吹過,可壽子的頭髮碰到島村的前額。微弱的光亮映得可壽子的臉微微發白。她仰起滿懷深情的臉,閉著眼睛,嘴唇微啟。
島村用搭在可壽子肩上的手將她推回原處。
「我先問你,對我剛才的自白,你怎麼理解?」
島村陷入沉默。可壽子仰頭盯著島村。她那隱約可見的嘴唇在微微顫動著。她翹腳伸頸,等待著島村的親吻。
「我很想充滿信心,可在您面前,我的自信開始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