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民子頓時忘了不安,走到小瀧身旁問道:「怎麼變成這樣?」
門開了一條細縫。小瀧以一隻眼睛探看著,像是在確認來者身份。民子直嚷著「快開門啦」,小瀧把她帶進房間,當她跌坐在沙發上時,這才像得救似的安下心來。小瀧謹慎地鎖上門。
「發生了什麼事?」
外面的馬路偶爾會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行經鐵橋的電車聲越來越遠了。
「是啊。」
「一直待在這家旅館嗎。」
「這種地方反而安全。這兩三天絕不能待在東京市區里。」
計程車來到多摩川畔,過了那座橋,對面就是神奈川縣的登戶了。點點燈火投映在黯淡的河面上,計程車沿著河川往左轉,道路一邊儘是招牌林立的餐廳。
有關鬼頭和秦野的殘忍性格,民子至此有了初步了解,同時也知道他們倆關係匪淺。
民子抬頭望著佇立的小瀧,他似乎極為恐懼。
女招待說了聲「洗澡水已備妥」,便起身離去,小瀧則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鎖上門閂,民子這才覺得終於來到安身之所。
「我認識?」民子驚愕不已,「是黑谷嗎?」
「比起以前,現在確實胖得離譜。」
「秦野先生的遭遇蠻令人同情的。」小瀧在民子身旁坐下,「明天是鬼頭先生的葬禮,接著又要替秦野先生辦喪事,可忙壞了前去鬼頭家弔唁的客人。」
「大概五十二公斤吧。」
民子全身浸下,熱水頓時漫溢到瓷磚地板上,水盆和香皂盒跟著浮沉移動。
「卑鄙的色鬼!」
「到這裏就好。」
民子將涌至喉頭的話又吞了下去,朝牆角的電視機走去。起初播報的是政治新聞,內容枯燥乏味。民子想找機會把那欲言又止的話說出來,可是見小瀧神情嚴肅地盯著電視畫面,只好作罷。電視畫面出現某部長從羽田機場啟程出國的鏡頭,接下來全是送行者揮手致意的無聊光景。那則新聞結束的同時,下一則新聞並未出現照片,僅打出字幕。
「你太過小心了。」
小瀧說得沒錯,鬼頭、秦野、米子和久恆刑警都死了。
「是啊!」
原來小瀧是出於這樣的意圖?
「哎呀,不行啦!」
「……」
「嗯,或許正在調查我的下落。」
「去旅館。總之,得暫時在那裡待個兩三天。」
「兇手自稱在大阪打零工,但很可能是某幫派的成員,在上級的唆使下殺死秦野先生吧?」民子對著坐在一旁、板著臉孔的小瀧問道,她的緊張情緒尚未完全平復下來。
「水溫怎麼樣?」小門外面的聲音問道,這聲音像是男服務員傳來的。
「胖了好多!」
小瀧似乎已回到了房間,民子凝神細聽,他正在打電話,大概是叫櫃檯送啤酒過來吧。民子仔細往每根腳指頭抹上肥皂泡沫,她的肌膚柔滑細緻,散發著光澤,她覺得自己還很年輕,美好的人生即將開始。雖說之前曾因鬼迷心竅,待在不正常的環境里,若把它視為漫長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也很有意思。
「熱水太燙了吧,幫你沖涼些。」
小瀧的視線盯著玻璃杯。
小瀧從衣櫃里拿出一隻小型旅行箱,迅速把內衣褲和襯衫塞進去。不論是剛才那通電話,或是之前打來的深夜電話,小瀧似乎不斷地與誰聯絡,而對方可能是假弔唁之名、混進鬼頭宅第的人。
「你不認識。或許你見過他,但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房客正在泡澡,卻問說水溫,未免太沒禮貌了。原以為男服務員問完就要離去,那扇小門卻突然打開,一名提著水桶的男子弓身走了進來。
「警方做了什麼?」
民子想呼叫小瀧,卻叫不出聲音。
「……」
「哎呀,不行啦。」
「你到底幹了什麼事?」
原以為小瀧會大吃一驚,但他只是低聲地說:「我知道。」
「什麼?」
「民子,我好氣啊,花了這麼大力氣,最後還是沒能把你搞上床。」
小瀧沉默了一下,說道:「要我全部告訴你嗎?」
「沒事。」
「被害者是個礦工,因為發現鬼頭壓榨勞工的證據而以此作為要挾。於是,鬼頭便叫自己最信住的秦野把對方殺掉。那起凶殺案後來陷入膠著,而且早就超過追緝時效了。」
「連你也這麼膽小?」read•99csw.com
「怎……怎麼回事?」
「你當古董商不是經常進出栗橋先生的家嗎?你說是受秦野先生之託,在那裡卧底探查情報,怎麼弄到最後,卻成了栗橋派的人馬?」
「我壓根兒就沒有犯罪的意圖,可是被捲入這麼大的漩渦中,不得不做出違法的事。這也是無可奈何呀。」
「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那通電話跟你說了什麼?」
「這三四天你會一直陪著我嗎?」民子對著仰看天花板的小瀧問道。
「反正比你早一步就是。」
「咦?」
「喂,你不洗嗎?」換上浴衣的小瀧拿著毛巾對民子說道。
「這個人你也很熟悉。」
「是嗎,我是這樣認為……」
「你也這麼覺得嗎?」
她屏住呼吸望著小瀧,只見他露出惡作劇的眼神。
大火快燒至黑谷的下巴,他衝過火陣往更衣室那道隔門奮力跑去,可是那道隔門還是打不開。那道隔門已經被牢牢鎖住。
「警視廳已經展開搜捕行動了。」
民子用毛巾遮住身體,在浴池前蹲下來。她在小瀧身邊用水盆往池子里舀熱水。
「小瀧先生,為什麼鬼頭老人或秦野先生這麼輕易殺人呢?」
「你越來越有女人味了,多虧鬼頭先生訓練有素啊。」
今天晚間七點左右,位於東京麻布已故的鬼頭洪太宅第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秦野重武是鬼頭洪太的友人,遭人用短刀刺死。兇手于案發後一個小時主動向附近警局投案。這名兇手自稱川上銀三,現年二十五歲,在大阪打零工。
「我太……震驚了……」
這房間之前是用來陳列古董品的展示間,可能是關了燈的緣故,顯得有些寒冷蕭瑟。不,絕不是因為一片漆黑,屋內確實是空蕩蕩的。民子在黑喑中打量著,原本即寬敞的空間,現在卻空空如也。之前,這個展示間隨處擺著石佛和木雕佛像,四面牆壁皆掛著字畫,如今已蕩然無存。小瀧的辦公桌已撤走,連那女職員專用的小桌也不見了。
「不好意思。」
民子嘴上這麼說,卻能理解小瀧為什麼這麼謹慎,因為他也是被卷進這場風暴中的其中一人。
民子一隻手肘支在桌上,另一隻手揉著鬢角。聽完小瀧的話,她心跳得更厲害了。
「可是最近蓋了許多大飯店,訂房應該不成問題吧。」
遠處傳來了電車行經鐵橋的聲音。小瀧站著脫掉上衣。
「誰呀?」
「看看明天的狀況再說,或許搬到別家旅館。」
「算是吧。」
不用說,民子的心情從剛才就一直七上八下,又在小瀧的催促下,迅速與打點妥當的他一起走出這裏。民子望著空蕩蕩的屋內,為小瀧的處事果斷感到佩服。就像他知道秦野會遇害那樣,難道有人事先通風報信?
(全文完)
「咦?他們要進入鬼頭家搜索嗎?」
「看來我們得躲一陣子。」
民子好不容易起身寬衣解帶,大概是受到水聲的吸引,她換上旅館的浴衣,把掉落在榻榻米上的和服迅速折好。她纏上腰布,打開浴室的玻璃門,看到更衣室的衣籃里放著小瀧半卷的內褲。她在衣籃旁蹲下,脫下了浴衣。
「那麼你也知道是誰下的手啰?」
「要知道兇手的身份也不是那麼困難。」
她覺得身體發冷,再次走進浴池。今晚她可以盡情地躺在小瀧的懷裡直到天亮,不必擔驚受怕了,可以坦率地向他撒嬌求歡。至於小瀧是哪個陣營的人馬,黑谷是否與小瀧同謀共策,今晚就別去想這些煩心的事,她只想縱情地跟小瀧一起享樂。
「他們當然展開了多方搜索,可後來發現幕後指使者就是鬼頭,便不敢追查下去。鬼頭的目的很明確,亦即打算把不聽話的香川總裁趕下台,可是香川總裁還有兩年任期,一下子無法把他拉下來,若等到香川總裁的任期結束,就會耽誤到鬼頭支配利益輸送的計劃。簡單地說,這麼一來他就無法撈錢了。所以他製造了『命案』,讓香川總裁和情婦的關係浮上檯面,逼香川主動辭去總裁職務。」
「咦?你知道了?我逃出那裡的時候,秦野先生才剛剛遇害,我也沒看到他的屍體。」
「是嗎?」
語畢,小瀧慌張地環視九*九*藏*書漆黑的店內,似乎在確認房門是否確實上了鎖。
「……」
「什麼嘛,我本來就很膽小。」
「你常來嗎?」
「哈哈哈,」黑谷鬨笑著,「民子,你的身材真好呀。」
民子問及這裏,外面傳來一陣木屐聲,隨後有人拉開格子門,女招待在隔扇外招呼了一聲,便端著熱茶走了進來。接著,後面傳來熱水滴淌的聲音。此時,他們倆都噤口不語。
每位客人與秦野閑聊個三十分鐘,便匆匆離去。正如民子所猜想的,在其他房間里圍坐、飲酒歡談的客人都走了,守靈夜的氣氛似乎顯得很匆忙。
「大概吧!現在幾點了?」
「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真正的兇手是誰?」
「你別亂動哦。不好意思,現在不得不請你到陰間去照料鬼頭老爺了……警視廳正以殺夫罪嫌在通緝你,你要是被捕的話,我們也會受連累,因為你知道太多內幕了。今後對小瀧先生和我都極為不利。」
街燈依舊耀眼。她在赤翱下車,直接跑到小瀧的公寓,但屋裡空無一人。她爬上三樓,但總覺得後面有追兵,於是前傾著身子,只想趕快進入小瀧的房間。她來到掛著古董商招牌的門前,不由得吃了一驚。門把下掛著一塊「歇業」的牌子。然而,她不能就這麼離開,說不定小瀧還在裏面。她敲敲門,越敲越急。
「離開這裏!」小瀧說著,「現在就走。」
「真的?就這麼做吧。」民子高興地說,「在這狹小的旅館里窩個三天,也不會發生什麼事。就算不能去箱根或熱海,到偏僻的溫泉勝地也不錯啊。」
民子在廚房裡溫酒時,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驚叫聲,當時,已經有一群人沖了進來,但她完全沒有察覺,而是聽到凌亂的腳步聲才回頭看去。一名女傭疾步跑到民子跟前。
「可是,鬼頭老人還沒出殯,他們為什麼急著下手呢?」
裏面傳來切掉開關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她覺得等待的時間漫長難熬,就連站在走廊上,都感覺會有像黑谷那樣的人要來抓她。
民子原本想問為什麼,旋即又想,或許他的歇業與秦野被殺有關。
旺燃的火勢延燒至黑谷跟前,他趕緊朝那扇小門退去。可是那道小門緊閉著。他慌張地用力推撞,偏偏就是打不開。黑谷此時才驚覺事態嚴重,嚇得瞠目結舌。
小瀧細眯著眼,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對這裏並不熟悉,或許是剛才那通電話指示他過來的。
「你要幹什麼?」
「算是吧。」
小瀧將殘剩的酒液一飲而盡。驀然,電話響了起來。民子嚇了一大跳。不過,不同於之前那通深夜電話,小瀧像是等侯已久似的迅即拿起話筒。他只是聽著對方說話,嗯嗯地回應著,神情緊張。
小瀧交代司機在某間旅館前停車。民子默然地跟在他身後,旅館大門兩側有黑色圍牆,一條碎石小路延伸至深處的玄關。碎石小徑旁的石燈籠亮著微光,將草皮照得亮白。出來迎接的女招待對小瀧說了些什麼,隨即領著他們繞過玄關旁邊,來到另一棟建築物前,打開格子門走了進去。那是一間三坪大的房間,壁龕和桌子等傢具擠放在一起,屋齡相當老舊,一旁就是庭院。
「嗯,我想知道實情。其實,你說不說都一樣吧。他們已經死了,你也不必為他們盡情分。」
民子正要往下說的同時,小瀧突然指示道:「慢著!已經九點了,快開電視!」
「我不知道。」
「小瀧先生,」民子語氣嚴肅了起來,「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咦?全賣了?」
民子驚叫的同時,腦筋一片空白。男子的意外出現,嚇得她險些暈倒。隨在不能貿然走出浴池,倘若起身,黑谷肯定會把一|絲|不|掛的她強行摟住。
「我什麼都不知道,卻一直待在那個殺人犯身邊。」
「這次跟殺死秦野無關,警方一直在等候機會,鬼頭先生一死,立刻展開行動。」
驀然間,門邊有個小盒子傳出了聲音,民子嚇了一跳,原來那裡裝了一個對講機,她之前來的時候還沒有。這令她覺得連小瀧也變得謹慎了。
「我沒去過的地方多得很呢。奧日光和原那邊的溫泉旅館怎麼樣?」
傍晚六九-九-藏-書點一過,弔唁客陸續涌至。民子把引導客人上香的差事交由另一名女傭處理,她不打算露臉,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麼好儘力的了。
這次因為與他同行,跟剛剛上來的心情不同,連下樓也沒那麼害怕了。儘管如此,她仍覺得那伙人似乎就要圍攻上來,難免有些膽戰心驚。
民子想從浴池裡逃出來,可是下肢沉重無力,熱水像章魚般絆住了她的雙腳,令她動彈不得。她突然覺得眼睛灼|熱,皮膚疼痛不已。火勢迅即遍及整個浴池,然後蔓延至地板上,周遭頓時陷入一片火海。全身著火的民子痛苦地在地板上打滾,最後僅在浴池裡看到她半浮半沉的黑髮。
說到這名通風報信者,八成是鬼頭宅第里的成員。因為如此迅速通知小瀧,顯然當時就在命案現場。她猜不出是誰,這已經超出她的想象了。
眼前的毛玻璃門被蒸騰熱氣蒙得霧白。一打開玻璃門,只見小瀧從浴池中露出頭來。
「啊!」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好了,秦野先生滿身是血,倒在茶房裡!」
小瀧從容地離開了民子,直盯著她,說了聲「我先上去啰」,便起身走出了洛池。剩下民子一人時,她悠然地舒展雙腿,雙手在水中泳划,自然露出了微笑。雖說浴池並不寬敞,但她一個人浸泡其中,畢竟還是悠閑愜意。她隱約感覺小瀧正在更衣室穿內褲。民子最近被這接連不斷的騷動折騰得有點睡眠不足,惶惶不可終日,說是患了神經衰弱症也不奇怪。不過,她浸身在浴池裡,覺得繃緊的神經逐漸獲得舒解,甚至湧起了輕微的睡意。她走出浴池,吹掉身上的肥皂泡。
「坦白告訴我!」民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別說這種不負責的話,這次的事件你也變得很謹慎。」
小瀧沒有回答便站了起來。
「小瀧!」
「大概猜得出來。」
「嗯……」民子坐在桌旁,沒能立刻站起來。
當她知道秦野被殺時,一陣莫名的恐懼襲來,下意識只想趕快逃離,否則連自己也會遭遇不測。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沒看到秦野的屍體,只看到宅第里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地沖向茶房。她擔心情況變得很混亂,倘若自己跟去的話,可能會被挾持,於是沒命地逃進了計程車。這麼一來,鬼頭的遺產即與她無關了。
黑谷欠身把水桶提了起來,然後作勢要將水桶里的東西倒進浴池。那個水桶上面有個厚重的鐵蓋。
「因為我覺得你去他那裡比較安全。打個比方,即使警視廳的刑警查出你有殺夫嫌疑,只要你受到鬼頭的保護,絕對不會被抓。」
「你也喝一杯。」
民子渾身發抖。一條隱形的線索像電波般正從鬼頭的宅第朝四面八方傳送出來,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湧上了民子的心頭。
「剛好。」民子大聲回答道。
「我們去什麼地方?」
「因為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正如你推測的。」小瀧搓洗著鼻頭,「這件事也是鬼頭先生指使的。秦野殺了香川總裁的情婦之後,迅速躲回自己的房間,然後閉門不出,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大概是吧,想必真正的兇手還在背後等著看好戲呢。」小瀧的聲音顯得嘶啞。
「可能事態緊急,先下手為強。」
「不是。」
「警視廳正在找你嗎?」
「你的意思是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嗎?」
「走開!」
小瀧似乎想說是誰並不重要,接著突然抱住民子的身體,揚起了一陣水花。
「不行,那些地方反而危險。」
「去哪裡?」
兇手表示,秦野仗著自己身為鬼頭洪太的幕僚,壞事做盡,先前即已對他心生不滿,此次趁鬼頭去世,決心殺死秦野。警視廳指出,由於兇手目前情緒很激動,需待其心情平復,再來理清案情。
「知道了,謝謝!」
「你認為他是誰?」
「不要啦。」
「一切都結束了呀,那些人全死了。」小瀧嘆息似的自言自語。
「你當過飯店總經理,通過關係應該會賣你面子吧。」
民子尚未察覺到,其實黑谷這樣口出穢言極其挑逗,目的就是不讓她走出浴池。她退到浴池的角落蹲身將水漫至下巴。
「今晚先在其他地方過夜,待read.99csw.com在這裏越來越危險了。」
「好安靜啊。」
「沒錯,這對香川總裁才是致命的打擊。」
庭院里傳來了小瀧陣陣的狂笑聲。
「傻瓜,現在我這新皇家飯店總經理的面子已經掛不住了。」
黑谷掀開蓋子,把桶內的液體倒進浴池裡,只有那裡的煙氣靜靜地消散。接著,黑谷又把桶內殘餘的液體沖潑在地板上,做完這個動作便緩身退到那扇小門。
「怎麼了?」
民子退到角落,用毛巾遮住赤|裸的身體。男子穿著毛衣,腳下蹬著一雙半筒靴,額上扎著一條手巾。
「九點有新聞,你看了自然明白。」
「過去一點好嗎?」
「現在可能訂不到房間。」
忽然間,旁邊傳來了響動。起初她沒注意到,後來才察覺牆邊有扇小門,那扇小門匡啷匡啷地響著。民子慌忙地浸在浴池裡,用毛巾遮住胸部。
「不是。」小瀧明確地否認,「不過很接近了。」
「鬼頭先生肯定把你訓練得很厲害。」
「咦?還不知道今後要去哪裡嗎?」
小瀧迅速走出拉門。接著傳來拉開玻璃門的聲音,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著。民子心中尚有疑惑,經過小瀧的說明,她大概能夠接受,但還是無法理解鬼頭和秦野的性格為何如此殘忍。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對於備受照料、在無憂無慮中死去的當事人而言,或許無關緊要,但民子卻沒有得到任何保障。寬次死後,民子似乎還沒完全擺脫不幸的陰影。一旦出現了翻身的機會,她奮力爭取有什麼不對?世俗只會隨意批評,認為這種事與自己無關,根本不了解當事人的苦楚……
小瀧暗指她親手殺了寬次,可這兩件事豈能相提並論,她殺掉卧床的丈夫,是為了自己的將來。要是跟這形同廢人的丈夫再耗個十幾年,她的人生也將化為烏有。就算她再怎麼賣力工作,永遠也無法出頭。
「當然。我之前說過,鬼頭先生在世時,警察再狠也不敢碰他一根寒毛。」
小瀧還沒換上居家服。
「你真可怕!明知那些事,卻要我去照顧那老頭。」
民子乍然看去,眼前發生了奇妙的光景。剛才黑谷倒進的液體,浮在水面上泛著光。當她聞到一股惡臭的瞬間,不由得「啊」的大叫了一聲。與此同時,黑谷將點燃的火柴棒丟進了浴池裡。頓時,周遭如白晝般亮晃,火焰在她眼前猛烈躥燒。
「這麼快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怎麼了?」
「是我。」民子朝著對講機說道,「快點開門。」
民子想到連小瀧都這麼看待她,感到有些錯愕。這是她在生死存亡之下所做出的無奈行為,與鬼頭集團干下的勾當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小瀧先生,救救我呀!」
「小瀧先生,」民子從沙發坐直身子,朝黑暗中的小瀧說道,「秦野先生被殺了!」
「是誰?」
「我嫌麻煩,統統賣了。我不想幹這一行了,所以把這裏的東西以不到半價的價錢全部賣了。」
「總覺得連你也很害怕的樣子。」
「也就是說,他們藉由殺死香川的情婦逼他下台,若還是不從,就將其醜聞公開嗎?」
「剩下我們兩個了。」
「有什麼關係。」
「也是啦,畢竟每個人很難預測自己的未來。」
「誰都會這樣想呀。」
「莫非是,」民子緊張萬分地問,「莫非是黑谷殺的?」
「嗯。」小瀧在白色霧氣中微笑著,「現在是。」
「我當然知道,因為有人打電話通知嘛。」
小瀧眉頭緊蹙,神情黯然地飲著威士忌。他仰靠著沙發,動也不動,端著玻璃杯直往嘴裏送酒。
在「芳仙閣」工作的那段時間,她已經是資深的包廂女招待,卻還是穿著簡陋的和服,經常得重染縫補。倘若對那男人還有感情,辛苦付出還有意義,可是她沒有理由被一個討厭的丈夫——永遠治不好的病人拖下水。今後,要是那種狀況持續十幾年,她早已年華老去,以後誰來照料她的生活呢?
「哎呀,我不喜歡在浴池裡做嘛,會很難為情……待會兒再慢慢來嘛。」
小瀧潑水搓洗著臉。說到新皇家飯店,便會想起「823號」房的那起凶殺案。民子認為那是秦野乾的,不過到現在還沒破案。她推測小九_九_藏_書瀧也是幫凶之一。
女招待將茶杯收走之前,民子環視四周,責難似的對小瀧說:「這裡是什麼地方啊?色情賓館嗎?」
離播報新聞尚有二十分鐘,民子覺得漫長難挨。小瀧從櫥櫃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
「……」
民子尚搞不清楚狀況。水桶里的水聲蕩漾。
民子怒聲呵斥,待白蒙蒙的霧氣散去之後,卻發現那男子竟然是黑谷。
「難說。」
「你多重?」
「可是你這個人絕不打沒把握的仗,不是有人頻頻打電話通知你嗎?那是誰?」
「在想什麼?我先進去啰。」
「鬼頭和秦野在九州島的煤礦區即有來往,而且秦野在那時候就已經殺了人。」
「時候不早了,人家特地準備的熱水快泠掉啰,一起泡澡吧。」
「怎麼說?」
「又亂說話啦。哎……不要啦,不行啦。」民子拍打著池水,「待會兒再做嘛。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
由於小瀧悄聲對計程車司機告知去處,所以民子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裡。不過,只要有小瀧陪同,她就不會那麼不安。
黑谷身上的夾克著火了。他聞到一股異臭,隨即知道自己的頭髮燒焦了。冷靜的判斷僅此而已,黑谷像發了瘋似的敲破玻璃門,雙手被玻璃碎片割得鮮血直流,但是那狹窄的木框依然牢固。他試圖從擊碎的破洞伸出手,要把門鎖打開。不料,他的手卻被另一隻手抓住,並用力地推了回去。黑谷在驚慌中兩腳一滑,躺倒在火海中。
「啊,原來是黑谷!」鬼頭死了以後,黑谷還在背後秘密策動。「這麼說,指示你到這裏的人也是黑谷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啊?」民子回到剛才的話題追問道。
「八點四十分。」
「我要進去啰?」
民子掙扎著,但小瀧仍輕輕抱著她,朝她濕漉漉的臉頰親吻著。小瀧難得這麼激|情,小瀧用膝頭欲頂開民子緊閉的大腿,那個動作也極為激烈。
「有人打電話通知我了。」
「喏,你乖乖站在那裡別動哦!」
民子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鬼頭的宅第里逃出來的。她只記得連衣服都沒換就後門跑出去,然後在路上欄了一輛計程車。她把去處告訴了司機,這才稍微安下心來。她跑出後門時,還看見幾名陌生男子,直到現在她仍然嚇得雙腿發軟,以為他們要抓她。
「身材好棒哦,真的好可惜呀。喂,在這裏也可以做,要不要玩一下?」
「是啊。」
這通電話前後不到一分鐘,小瀧焦急地點了一根煙。
字幕和旁白繼續播放著:
「什麼哪一邊?」
「反正看了就知道!」
「那當然了,因為我也被捲入這場風暴。」
接下來播出毫不相干的畫面。民子關掉電視,回到小瀧身旁坐下,小瀧支著下巴,眼神空洞地盯著消失的畫面。對於民子來說,幾個小時以前還見到活生生的秦野,這則新聞還無法與現實聯結,彷彿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所有情況遠超她的想象。從鬼頭的猝死到秦野遇剌身亡,想不到情況竟演變到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嗯,謝謝!呃,小瀧先生……」
「糟糕,水都漫出來了。」民子看著溢出的熱水驚叫道。
「是弔唁客之一嗎?」
民子住進鬼頭家以後,的確豐腴了不少。在她身旁的小瀧則顯得瘦削,脖頸細長,肩膀上的鎖骨清晰可見。小瀧伸手環住民子的背,像要確認她的體態似的摟著。民子提防他可能會往下摸,趕緊把雙膝夾緊。
「這一切都是替你著想。如果只讓你當鬼頭的傭人,那根本救不了你,還是得把你變成鬼頭的女人才行。」
「他經常來鬼頭家嗎?」
「好吧。」
「你剛才說,警視廳很早就盯住鬼頭家,難不成鬼頭老人活著的時候,他們還不敢輕舉妄動?」
「我不喜歡這裏。如果東京不能待,也可以去橫濱、箱根或熱海呀?」
「連你也說起這種不三不四的話。」民子瞪著小瀧說道。
說完,小瀧朝玻璃杯斟入麥芽色酒液。
「是誰,快說!」
「賣了。」小瀧簡短地答道。
民子雖發出尖叫聲,但那男子毫不理會地硬是站在她面前,打量著她的身體。
「雖然有點可惜,但這也是沒辦法。你就在這裏追隨死去的丈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