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有三個可疑分子混進來。」
「是啊,鬼頭先生最會裝糊塗,不會像其他男人因為吃醋而氣得怒髮衝冠吧。」
「秦野先生,」民子輕叫了一聲,「有事想拜託您……」
「茶房?」
敲門后,房內傳來這樣的響應。民子走進房內,只見秦野穿著西裝正在看報紙,桌上尚擺著吃得半剩的吐司和紅茶茶杯,床鋪整理得乾淨整齊。
「對了,秦野先生,老爺會怎麼說呢?」
計程車緩緩地駛進鬼頭宅第門內,秦野焦急地脫鞋走進玄關,民子也跟隨在後。在走廊上遇見女傭,秦野問道:
秦野像是要逗笑民子似的笑個不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好擔心哦。」
民子突然聽到那位高層與秦野的交談內容。
鬼頭老人的遺體在被送往火葬場之前還擺在那個房間里,那裡就是往生者最後露面的地方。民子和宅內的其他員工被安排到那裡與死者拜別。在蓋上棺蓋之前,民子朝鬼頭老人看了一眼,他的皮膚顯得更暗沉,嘴巴微開,形成一個缺牙的黑洞,漆黑的鼻孔撐大,眼窩和臉頰深深凹陷。
她在新皇家飯店門口下車,一走到櫃檯,有個員工朝她微笑,點頭說道:「好久不見。」
「嗯,什麼時候發生的?三十分鐘前,醫生呢?這樣啊。」秦野直握著話筒,朝民子喊道:「民子小姐,先別走。」
「知道啦。不過,我們先回去探視鬼頭先生之後再說。」
說完,小瀧把手交疊在身後。他所說的「小心」,是指在鬼頭面前必須謹慎應對嗎?總之,民子和小瀧已有了默契——她並未在他的房間里過夜;就算鬼頭知道,她打死都要否認到底。這件事絕對不能坦白以告,畢竟得考慮到日後小瀧與秦野見面的立場。
「哈哈哈……」
「太太,新皇家飯店就在前面呢。」
秦野將報紙挪到身旁,放下老花眼鏡,仔細打量民子,嘴角自然堆起笑意。
秦野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半。
「您也起得早啊。這會兒準備出門嗎?」
首先,就這樣回去的話,她的情緒還沒平復。而且在鬼頭面前辯解,得編想更多理由,她驀然想起住在新皇家飯店的秦野,只要與秦野碰面,總會感到安然一些。此外,她也想從秦野的口氣中尋思如何向鬼頭辯解的對策。昨晚,她與小瀧在枕邊細語之際,對秦野的情況多少有些了解。現在,她已做好心理準備,即使與他閑話家常,也能注意到其他細節。
「好低級哦……」
「咦?這裏就是赤翱啊。」司機一臉困惑。
民子半開玩笑地說道,卻極力想從秦野的口氣中探出鬼頭的心情。
「不清楚……」秦野夢囈似的說道,語尾模糊得幾乎聽不見。
床鋪已換上新棉被,鬼頭的臉上蓋著白布,枕邊點著香炷,此時的他已經是個往生者了。黑谷不知不覺走了進來,秦野正在打電話聯絡其他人。接著,他們站在房間角落,悄聲交談著。
我得儘快向秦野要到錢,然後離開這裏。在此之前雖令人不愉快,但必須忍耐。如果秦野的承諾尚未兌現,她即貿然離開此地,最後的輸家必定是她。
秦野眉頭微蹙,環視了四周,他看到訪客徘徊不去,兀自嘀咕道:「有沒有談話的地方?」
秦野可能還在擔心其他事情,始終惶然不安。
「老爺太了解女人的弱點了。」
「新皇家飯店。」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醫生,拘謹地來到秦野身旁,低聲說道:「我……接到電話通知趕來時,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儘管如此,弔唁者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民子。民子的目光儘可能不與他們交會。訪客幾乎都是老年人,年輕人並不多,他們看起來都像是具有社會地位的賢達人士。
秦野慌張地朝鬼頭的房間走去,民子也緊隨其後。他們來到隔扇前,秦野輕輕拉開隔扇,但因為被秦野的背部擋住了視線,民子沒能立即看到鬼頭的睡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醫生和護士,還有黑谷及老女傭澄子的身影。
「我知道。這麼近還坐計程車有點誇張,可是我實在走不動。」
靈車和隨行車隊離去后,宅第內又恢復了暴風雨後的寧靜。沒去火葬場的客人,則被
九_九_藏_書安排在三間房間里促膝飲酒,其熱鬧程度不亞於有三弦琴表演的酒席。在這麼多客人當中,沒有人真心哀悼鬼頭老人的死。「但說到底,我還是不放心,因為您是鬼頭先生的手下。」
秦野似乎回話請她直接上樓。櫃檯人員朝民子說了聲「請上樓」。民子有些不好意思,仍朝電梯方向走去。她以為已經仔細化了妝,但因為昨晚太累,眼圈泛黑而有點心虛。
走到戶外,初夏的陽光燦然耀眼,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們平靜地走著,看不出不安的陰影。原來陽光可以讓心情變得這麼不一樣!
「您是洽喪委員會的負責人嗎?」一名弔唁客問道。
民子有點後悔,若知道鬼頭這麼短命,早就應該要他立下遺囑。而且從他的口吻聽來,當時似乎會答應送她一間高級日式餐館,當時,她若打鐵趁熱硬是央求就好了。當初沒有把握良機,心裏只想著更大的利益,真是最大的敗筆……
「你是指遺產分配嗎?」
「咦?」
秦野笑了笑,默然地推開隔扇走了出去,跟剛才坐在死者枕邊哀慟的表情截然不同。民子原以為秦野會因鬼頭的死而顯得神情沮喪,但情況恰巧相反,秦野離去的瞬間,民子不禁想起昨晚秦野要她轉交給小瀧的信,以及那通深夜電話。
秦野說得很大聲,走到門口的民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因為難得看到秦野如此激動。
兩人走進電梯,電梯內沒有其他人。
秦野不禁笑了出來。
秦野也合力幫忙,一邊不停地念誦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一邊抱起鬼頭老人的屍體擦拭著。秦野的舉動就像是死者的妻子,鬼頭的頭臉在秦野的懷裡晃動著。黑谷已不見身影,想必在準備葬禮。
「老爺,請原諒我。我不在的時候,偏偏發生這樣的事……發生這樣的事……」
「您若要忙其他事,那我先告辭了。」
「告訴你,老爺在三十分鐘前昏倒了。」
「我有說錯嗎?」
秦野問醫生:「是什麼病?」
「你為什麼興沖沖跑去小瀧那裡,我大概知道。當我看到你拿著那封信興奮得急欲離去時,心裏就有譜了。現在聽你這麼一說,便把它們聯想起來了。」
民子也在揣測治喪委員會的負責人是誰。當然,這裏從不缺人才。鬼頭老人生前即認識許多政經界的大佬。
秦野坐了下來,民子此時才看清楚鬼頭仰躺的睡臉。鬼頭雙目閉著,安靜地沉睡著。床鋪已整理妥當,由此可知萬事已終。
前往火葬場的靈車上坐著其他男子,民子並未隨行。不知為何,秦野居然留下來,比起禮貌性地送行至火葬場,或許收拾內務來得重要吧。四五輛汽車隨行,車上坐著民子認識或不認識的男子。他們都穿著黑色禮服,以老年人居多。簡單地說,他們並沒有哀傷的表情,反倒是一臉醉意。由此可知,鬼頭死後是多麼孤獨。
「嗯……」女傭欲言又止。
秦野厭煩地點點頭,一臉料中似的不悅。
秦野一直待在鬼頭的房間里。民子被派到廚房幫忙,幾乎沒機會碰到他。前來弔唁的客人如潮水般涌至,在這個沒有後代子孫的房子里,氣氛時而顯得輕鬆自在。有些客人上過香便退至其他房間聊談,聊的全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身份,民子無從判斷。總之,她覺得自己被刻意支開,目的是不希望其他女傭和陌生訪客知道她的來歷。
「哎呀,我把你的信轉交給小瀧先生就走了,後來難得到某家飯店自在地住了一晚。」
「有點難耶。」
秦野放下話筒,茫然佇立著。他動也不動,直盯著某個方向,表情嚴肅得恐怖。
「秦野先生,」民子往前走近兩三步,「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啊,這麼早就來啦。」
「因為是您派我去小瀧先生那裡的,說是替您送信,但我認為這是老爺授意的。所以就算我眼小瀧先生發生一|夜|情,不,縱使老爺胡亂猜想,也不會責罵我。」
民子看著秦野低聲指示黑谷,像是在交辦什麼事。她心想,秦野今後可能會遞補鬼頭的位子,這讓她想起秦野剛才仔細擦拭鬼頭身體的read.99csw•com友情。秦野端坐在枕邊,對著鬼頭的遺容說「我們已經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三十五六年……這時候,民子發現秦野說的年份相當於昭和二三年。民子有點納悶。之前,她曾經聽說鬼頭和秦野的交往始於戰爭期間的滿洲國境內,眾所周知,九一八事變始於昭和六年即一九三一年,中日戰爭爆發於昭和十二年即一九三七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始於昭和十六年即一九四一年,如果之前小瀧的說法屬實,他們倆曾經在中國大陸闖蕩,但其實在此之前他們即已熟識,而且一定是在日本結識的。由此看來,他們應該不是在滿洲國認識的,而是在之前即有交情,可能在九一八事變之後,彼此變得更合作無間吧。
「您又扯起這些無聊事了。我跟小瀧先生可沒發生什麼。或許我一夜未歸可能惹得老爺不高興,可這也是老爺想象得到的呀。」
民子心想,這場葬禮應該會很隆重。鬼頭剛死,治喪事宜尚未安排,氣氛便如此肅穆。秦野以電話通知的大多是友人或舊識。他們聞訊后紛紛趕來致意,車子接連不斷地碾過碎石路而來。之後,報社記者也前來採訪,由秦野出面說明鬼頭的發病經過。
「在您尚未趕回來之前,我們不敢搬動老爺。」站在醫生身旁的黑谷插嘴道,並不停地朝民子的側臉瞥視。
民子到廚房一看,女傭們一下子向酒鋪訂酒,一下子烹煮料理,非常忙亂。民子走進房間,脫下洋裝換上了和服。
「只有那裡最適合商量重要事情。」民子悄聲而急忙勸邀道。
「我不知道。」秦野望著半空說,「可能會有點在意吧。」
「路上小心哦。」
「怎麼會這樣!」
「是玄關的警衛說的。」
民子終於也壓抑不住情緒,從棉被裡取出鬼頭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他的手冰冷卻還柔軟。
「嗯,沒關係啦。我因為腳痛,就算很近也得搭車。」
秦野雙手直插在口袋裡。
「秦野先生,那件事沒問題吧?」
「鬼頭先生不愧是一代豪傑,他創造了一個新時代。」
「那間茶房可以談話,不會有人來打擾。」
民子不敢直接回到鬼頭那裡,畢竟有些心虛。心想,時間不早了,現在回去也算晚歸。不如說,不要在早上回去,反而不會那麼尷尬。
「不過,應該不是吧。」
秦野點點頭。
秦野顯得心神不定。
「他是在上午十一點十二分過世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
這是民子之前常見鬼頭的模樣,但鬼頭現在已僵化成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她不想再去碰觸,正因為他們的交情似深尚淺,老人的遺容令她感到噁心。在民子的記憶中,鬼頭老人是第二個死者,而她的丈夫是第一個。民子縱火燒死了丈夫,半張臉被燒焦的丈夫在入殮時,民子還是流淚了,那不是後悔的淚水,而是與親人離別的悲泣,也可說是她與丈夫寬次尚有深厚的感情。
「有什麼奇怪嗎?」
「知道啦!總之,交給我處理。我會誠心誠意替你爭取的。」
「因為你說了像三歲小孩編的謊話。」
「請您不要亂講話!照您的話意聽來,豈不是我害死老爺嗎?」
民子搞不清楚弔唁者的身份及姓名。鬼頭老人的遺體被安置在房間里,女傭自不必說,連民子也不得靠近。端坐在鬼頭枕邊的秦野正在接受探訪者的致哀,不過他既不像治喪委員會的負責人,也不似死者家屬。其他房間備有矮桌,並提供日本酒、洋酒及小菜,以招待前來致哀的客人。民子也跟著忙進忙出。
民子不清楚宅第里到底有多少財產,她想要十分之一。因為鬼頭沒有家屬,她不知道秦野將如何分配這筆遺產,不過應該會如她所願吧。以民子的立場來說,她既不是情婦也不是女傭,實質上等同於鬼頭的姨太太,大可以理直氣壯地強調這一點。
「我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民子問秦野。
鬼頭住院期間和死後即趕來致哀的高階警官已不見蹤影。此外,雖然各界紛紛致贈花圈、花籃,但始終沒看到那些知名集團的高層及公司社長現身。他們應該會參加明天的葬禮,原本在鬼頭生前即有來九_九_藏_書往,出殯前露個臉似乎比較有情面。今晚是守靈夜,但也不確定他們會不會來上香。總之,人一死註定要吃虧。
民子換上和服來到走廊上,秦野恰巧迎面走來,看到民子,隨即用眼神示意她過來。秦野先是打量四周,發現旁邊的房間沒人,便把民子帶進裏面,站著對她說:「鬼頭先生的死因好像是精神上的打擊。」他接著又說:「該不會是因為你徹夜未歸吧?」
「一切拜託了。」
「討厭……我是說真的嘛。我專程去了那裡一趟,他自然請我喝了杯熱茶,可是我待不到三十分鐘,一來時間不早,總不方便一直待在男人的房間里。況且他對門的鄰居太太直盯著我走進屋內,所以我早早就走了。給小瀧先生添了麻煩,真的沒騙你呀。」
「什麼嘛,我對女人可是很溫柔的。」
在別人眼中,民子對死去的丈夫流下眼淚,卻對安詳離世的鬼頭沒有半點哀傷,這證明了平時備受疼惜的民子,對鬼頭沒有感情。而鬼頭也沒有對她付出真愛,只是把她當成垂暮之年的玩具罷了。民子在心中咒罵,你這個該死的老色鬼!有時候,她會驚訝于鬼頭的顯赫名氣,然而在一般女人眼中,鬼頭只不過是個猥瑣的窩囊廢。
鬼頭老人在世時,民子是他的愛人,可他一死,民子現在又恢復了女傭身份。她再次體會到這個殘酷的事實。
民子藉機站起來,秦野拿著話筒貼耳講著。
秦野這才恍然大悟地有了動作,在煙灰缸中摁熄香煙,急忙拿起房間鑰匙。民子也嚇得不知所措,腦海中頓時浮現鬼頭老人垂死的面容。
「昨晚,你在哪裡過夜?」
「哦,這樣啊。」
「秦野律師嗎?成澤小姐來訪。」
「你說得拐彎抹角,到底是什麼意思?」
聊談至此,民子總算安心了些。她為自己來這裏找秦野談話感到慶幸,否則直接回去麻布,心情終究無法平靜下來。說不定還會被鬼頭臭罵一頓。這麼一來,她總算可以若無其事地行動了。
「對了,小瀧今晚應該會來參加守靈。」
司機繞過路面電車道的轉角,轉動方向盤直駛而去。
想到小瀧可能會來,民子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到時候要向他表白一切,找他商量未來的出路,總之,見到他猶如找到了避風港。
「請進。」
「沒問題吧?請一定要替我著想哦,否則我一直以來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
秦野顯得意興闌珊。
「嗯,是的。咦……什麼?」
醫生回去以後,民子用熱水仔細擦拭鬼頭的身體。乍看之下,鬼頭的腳趾已開始出現屍僵現象。他那肋骨突出的胸部和滿是皺褶又凹陷的腹肚,以及瘦削的大腿,都與民子的記憶聯繫在一起。
「這樣啊,到赤翱的什麼地方?」
「也就是說,因為老爺的死,戰後的某個勢力也宣告結束啦!」秦野說完,微微地笑了一下。
民子原本想說「麻布」,突然改口說:「到赤翱。」
夜色漸深,弔唁者陸續離去,後來的訪客考慮到時間已晚,上過香便匆匆離開了。那時候,玄關上已貼出葬禮預定程序的告示。這場葬禮的順序為——今天下午三點左右火化遺體,今晚為守靈夜,明天下午兩點在東京都內某殯儀館舉行告別式。
「啊,會嗎?」
「其實,老爺的仙逝,等於向世人宣吿一個時代已經結束。」
「請問到哪裡?」司機問道。
「說得也是。」
「怎麼可能?!我外宿的事老爺也猜想得出來呀。」
「好啦,等辦完老爺的喪事再說。」
秦野果真看出其中蹊蹺。
秦野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慢慢地點著火,可能是暈眩所致,看得出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秦野雙膝併攏在鬼頭的枕邊坐下,朝著死者大聲喊道:「鬼頭先生!」
「說不定就是這個原因呢!因為那天他跟你玩得那麼盡興,但光是那樣也會把老人家累垮的。」
「哎呀,您為什麼這樣看我?」
「嗯,是啊!您再怎樣瞎猜我都是清白的。」
民子終於察覺秦野的臉色很差。
到底是怎麼回事?民子霎時想起,昨天鬼頭玩弄她時,確實太過勉強,很可能是導致他發病的原因。當時的鬼頭急不可待得https://read.99csw.com近乎反常,比平常更加死纏不放,弄得滿頭大汗……
「嗯,是心臟麻痹,不過還是腦中風引起的,經常喊頭疼,就是這種病的特徵。我聽到房裡傳來哀吟聲,急忙趕來看個究竟,只見老爺雙手抱頭直喊頭疼。於是我替他輕揉鬢角,但他的情況卻越來越嚴重,我馬上請黑谷先生打電話給醫生。」女傭澄子說完,接著泣不成聲,挽起衣角遮住臉說:「這時候,老爺又大大地哀叫了一聲,沒多久,表情就變了樣。」
民子站在廚房,窺探秦野是否來到走廊,秦野步伐搖晃地走了出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己疼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上床,任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吧。」
「發生了什麼事?」
「嗯,好像在睡夢中發作的。一個小時以前,他直喊著頭疼,聽說現在已經陷入昏迷。」
「那我回去啰。」民子在小瀧身旁說道。
對方認得民子,立刻拿起室內電話通報。
語畢,秦野徑自往前走去,民子從未看過他如此驚慌失措。民子回到廚房。傍晚六點,參加守靈夜的客人將陸續抵達,廚房得忙著準備餐食,不過她另有所思,根本無心幫忙。
在電梯前有四五名男子正在等候。民子來到「807號」房前,掏出小化妝盒,再次往臉上補妝。秦野向來目光敏銳,看到她這副模樣,或許會看出什麼端倪,因為他原本就知道她在小瀧的住處過夜。
秦野吐了青煙,把打火機放回口袋。
「總之,我們先趕回去再說。」
「今晚就一如往常,你佯裝成局外人。」
「不要亂講……」
「是的。」
「哦,是嗎?」秦野仰起下巴,看向天花板嗤笑道。
「三個?」
喧鬧的氣氛暫時平靜下來,民子很想找個地方歇息一下,但遇到這種情形才深切體認到自己的處境。也就是說,她既不想與其他女傭共處一室,返回自己的房間又有些尷尬,因為那裡充當招待弔唁客的場所,原本應該去客廳,但鬼頭生前的一干友人理所當然在那裡把盞言歡,根本沒地方可坐。不僅如此,他們紛紛以有色眼光打量著民子。宅第如此大,竟無她的容身之處。
「鬼頭先生,我們的交情也夠久了。」秦野俯視著鬼頭的遺容,「我們已經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仔細回想,我都是受您的照顧比較多。」秦野端坐著,對著鬼頭繼續說:「晚年得了這種病,想必很不甘心吧。您向來很能忍耐,不怎麼表露出來。不過,您還是奮力實現夢想,堅持到底,身為男人算是得償夙願。這些日子以來辛苦了,請您安心瞑目。」秦野雙手合十祝禱說道。
民子來到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小瀧目送她離去才回到屋內。
晚上九點一過,民子見過的訪客也現身了,對方就是曾經到醫院探望鬼頭老人的警界高層。他們一身西裝,座車上還有三名部下,他見到秦野,鄭重其事地致哀,但停留不到十分鐘即匆忙離去。
他們走進了那間僅打開一片木板套窗的茶房,兩人都是站著。
「哪有什麼麻煩。這時候你在這裏出現,可以想見昨晚有多麼天雷勾動地火啊。」
「相信我嘛。」
秦野這才露出驚慌的神色。剛才始終強自鎮定,現在卻睜大了眼、緊咬著唇,額頭浮現青筋,微微發汗。
民子立刻察覺情況有異。秦野在談話中提到醫生二字,她以為小瀧發生了什麼不測,心裏七上八下。這讓她想起昨晚傳來的奇怪腳步聲。接著又猜想:他們分手以後,小瀧回到房間,因為是單獨一人,會不會遭到黑道攻擊?一想到這裏,不禁顫抖了起來。
民子驚愕不已。不過,在驚慌之中,為小瀧平安無事感到放心。
「秦野先生,」民子對著佇立在旁的秦野低聲說道,「老爺萬一有什麼不幸,您要儘力為我的出路著想……之前老爺也交代過,一切拜託您了,想不到老爺的病情變化得這麼快,我又沒拿到法律上的任何保障。」
「昏倒了?什麼意思?」
「您說得沒錯。老爺去世后,我們才了解他的偉大。」秦野答道。
民子窺探秦野的表情。
「……」
秦野眼見無法推辭,只好跟在民子身後。跟前些日子相比,秦
九-九-藏-書野顯得無精打采,頓失鬼頭的打擊果真無法掩飾。鬼頭老人一死,秦野雖然強作鎮定,但失去後盾的茫然感逐漸地顯現出來了。
夜色越深,弔唁者陸續蜂擁而至。這時候,平常黯淡的玄關已燈火通明,大門也徹夜敞開著。十幾名年輕保鏢圍聚在玄關旁充當警衛。那票人平常都與黑谷窩在房間里無所事事,看起來就像某幫派的成員,他們尚未穿上染料味猶存的嶄新藏青色短外褂。民子看到年輕人開來的小卡車當中,有一輛卡車的車身側面寫著「東都建材」四個大字。
「您要怎麼猜想隨您便,反正老爺應該不會太生氣。」
從他們慣用的手段來看,對於在日本期間的關係他們似乎是刻意保持低調。只是秦野這次對著鬼頭的遺容喃喃自語時,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有關這方面的事,民子認為有必要再向秦野求證。
「好啦好啦,我會妥善處理。」
民子自認為有資格分到部分財產,否則如此犧牲肉體、充當鬼頭老人玩物的意義何在?秦野對此非常清楚,他應該最能理解民子的立場,不可能耍詐,而且還有一副俠義心腸,從他與鬼頭之間的友誼與情分即可看出。
民子也雙腳無力,在秦野身旁癱軟地跪坐下來。鬼頭的嘴巴微啟,依舊是民子看慣的那個缺牙的黑洞,偌大的鼻孔還露出了鼻毛,臉頰瘦削、鼻樑尖細。民子僅一個晚上不在,他的臉孔似乎變了樣,他的死相有些可怕,但臉頰尚有些血色。
事實上,民子在臨別前還想親吻小瀧,但最後還是忍住,只跟他握個手。小瀧眨動著沉重的眼皮。
「是嗎?!」
「你經常那樣講,所以老爺很吃醋,想必整個晚上焦慮不安,因此精神受創才會承受不住吧。」
「或許您會覺得我很啰嗦,但我可是很認真的。」
「老爺的情況怎樣?」
鬼頭洪太死了。從今晚到明天,肯定有許多弔唁者蜂擁而至。在那以後,又會是什麼樣的局面?確實,鬼頭的驟逝可說是操控日本部分政經界那股力量的消損,看著臉上覆蓋著白布的鬼頭,民子覺得情勢更顯得嚴峻。
「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他很狡詐,會做出什麼舉動,誰也料不準。秦野先生,到時候您一定要替我說情哦。」
明天起,我非得離開這裏不可。之前已向秦野央求相助,可他會儘力替我爭取嗎?鬼頭無妻無子,這房子里有多少財產很難估算,但少說也有兩三億。鬼頭的黑手伸進政經界,肯定撈了不少利益,到時候他的親戚們該不會一個個跳出來要分財產吧。
「可能是你今天的妝容化得比平常濃艷,看起來格外漂亮呢。」
「現在,民子小姐也在這裏,我們馬上趕回去。」
「沒問題,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民子想象鬼頭的枕邊必定鋪滿了鮮花,可那天晚上卻出奇的少。不過,這原本就是出殯當天才會出現的景象。民子曾經看過某鎮的幫派老大去世時,弔唁的花圈、花籃排滿了道路兩旁,長達兩百多米,堪稱是一場豪華葬禮。不過,鬼頭出殯的陣仗絕對更壯觀,說不定到時候沿著麻布的深宅大院一直到下坡路的路面電車道旁,全都排滿了花圈花籃。而在那些花圈及輓聯上,必定會寫上各界代表的知名人士及公司團體名號。
她哭了,悲傷是超乎理性束縛的。雖說她對鬼頭沒有感情,但看到他的死亡,終究還是覺得悲憐。秦野說得沒錯,鬼頭凡事總是堅持己見到底,但最後卻死得孤苦伶打。聽說他生前掌控莫大的勢力,但終究與死在陋屋裡的老人沒有兩樣。
「知道對方是誰嗎?」民子低聲問道。
民子思忖著,鬼頭的財產到底由誰管理。鬼頭並沒有留下遺囑,這項權力自然落在秦野身上,儘管如此,秦野也不可能獨斷而行,或許是經由四五個人合議再做出決定吧。現在,圍聚在鬼頭遺體前的四五個人似乎就是這群成員。雖說是合議制,秦野的存在亦不容小覷,因為他是鬼頭老人生前的得力助手,又是磋商大小事宜的夥伴。換句話說,他是比核心幕僚還重要的心腹。他有什麼意見,其他人也不敢不從。
「不,我還沒有那種資格……我已經委託其他人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