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喂,」民子忍不住地問道,「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講完電話,小瀧回到房間。不過,他沒有來到床邊,而是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我要在這裏過夜。」
「幹嘛一聲不吭?好,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在怕那老頭吧?」
「他們那些人向來廝殺不斷、爾處我詐,極盡耍弄權謀之能事。」
手電筒的光束不斷地朝房內掃晃著。在那光束的照射中,佛像的臉部顯得蒼白,背後拉出一道道黑影。民子躲在小瀧身後,將手搭在小瀧肩上。
觀音崎位於東京灣南端的出口,抬頭即可望見對岸的千葉縣群山。如果把東京灣比喻成一個袋子,狹窄的袋口就是浦賀水道,船隻在那裡進出頻繁。
「我知道。因為你辭去飯店的工作,搖身變成了古董商。而當了古董商,什麼地方都可以去,無論到敵對陣營或友方那裡做買賣,誰都不會起疑。況且又得時常跟買主促膝交涉,像你這樣的人,肯定會去探查米子小姐和栗橋先生之間的關係。」
「那我也可以不去呀……」
「我可沒亂說哦,這是從別的女人那裡聽來的。她們還說太年輕的女人無法體會。」
民子徑自打開喀噠喀噠作響的美耐板櫥櫃。
「喂我喝。」
「你在那裡要坐到什麼時候啊?」民子急不可待地叫喚道。
「車子震動得太厲害,不好寫字。」
「太棒了,是老帕爾耶。」
民子對此說法驚愕不已,簡直不敢相信。
「米子甚至出了一個主意,就是要毒殺鬼頭先生。這件事正如你猜想的那樣。不過,鬼頭先生早一步獲知這個消息。換句話說,我提供的情報迅速準確。鬼頭先生為此大為震怒,因為對他而言,如同被長年豢養的家犬反咬了一口,他當然不可能讓米子活命。」
小瀧沒有回答。
「算是借刀殺人啰。」
「他倒是還沒說什麼,但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好像被他掐住脖子似的。」
「我可沒看到命案現場,當然不可能看到。不過,我的確看到米子小姐被扮成工人模樣躺在卡車上被載走。她身上還蓋著防水布,那個模樣即使進入鬧市區,任何人都會看成是工人在車鬥上睡午覺。我認為這是絕妙的瞞天過海之計。」
「毒品?」民子愕然不已。
「求求你別去,再過兩個小時天就亮了,我們待在房裡不要出去。」
「你看到了什麼?」民子朝著小瀧黑暗的身影問道。
秦野一面調侃著,在停妥的車上寫好以後,從手提包里取出一隻橫式信封,把它裝進裏面,伸出舌頭朝封口舔了舔。
「別說傻話啦。」
「談到小瀧的事,你就變得熱心起來了。」
「嗯,看過了。這兩者有關嗎?」
接著,秦野故作敷衍地說:「對了,老爺剛才說,如果你想外出,今天晚上可以出去走走。」
「像我這種大忙人會遇到什麼事也很難預料。嗯……信在這裏,萬事拜託了。」
可能是喝了威士忌微醺的關係,民子的身體尚感到有些微熱。完事後,男人的醉意退得很快。
「胡說什麼呀。」
秦野笑了笑,打量著民子,黝黑的黑谷眼睛為之一亮,直盯著民子的洋裝打扮。剛才,民子雖然那樣想入非非,可實際看到黑谷這張臉,便有說不出的厭惡感。
「嗯,這倒是沒有……」
大白天服侍鬼頭老人,最令民子吃不消了。如果在晚上,結束后服下安眠藥即可倒頭就睡,可是從白天到夜晚的時間很長,這段時間最難熬。
說著,她翻身仰躺,枕頭已被壓得扁塌。小瀧含了口水,馬上貼在民子唇上,民子忘情地吸著。小瀧的舌頭一挪動,滿滿的冷水便往民子嘴裏灌注,沿著喉嚨淌流而下。小瀧已把口中的冷水灌完,民子卻不肯放開他。
「不是吧。你是在催我趕快寫好,儘快讓你去見小瀧吧。」
民子心想,這是小瀧在敷衍了事。
「我會擔心呀。」
「不先打電話沒關係嗎?我上次去的時候,還被一個奇怪的女職員趕了出來呢。」
「哎呀,糟糕,我居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民子跟著小瀧,朝廚房走去,那廚房是個完全獨立的空間,跟一般廉價公寓不一樣,有著令人稱慕的現代化廚具。
「是嗎?他這樣說嗎?」
「你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太奢侈啦……」民子驚愕連連地環視著,「威士忌放在哪裡啊?」
民子坐在床沿直盯著小瀧。看上去,只有她坐的位置凹陷下去。
「……我殺了丈夫的事啊。」
「他還說要是動了真感情,愛上其他男人,那女人的性命就會縮短。原以為這是老年人無聊恐嚇,但最近終於看到實例了。」
小瀧已換上長袖睡袍。這房間的隔壁可能就是寢室,想必廚房和浴室就在旁邊。小瀧不愧是古藝術品商,房間牆上掛著彩色浮世繪版畫,一旁又擺著多尊石佛,反而融合出一種異國風情。
「才不會呢。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只要稍過些時間,就會沒事的。」
民子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對摺的信封,遞給了小瀧。小瀧打開信封,讀著裏面的字條,很快地又把字條放回信封內,塞進長袖睡袍的口袋。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討厭,你得幫我點著……」
民子走到門口,呼吸變得紊亂起來。她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襟,敲了敲門。沒有任何回應。民子以為小瀧又不在,此時門內突然亮了起來。緊接著,門上的窺視窗閃過一道黑影,然後發出扭動門把的聲音,門往內拉開一半,由於逆光,僅看見小瀧瘦削的身影。
民子和秦野一同朝鬼頭老人的房間走去。
「你對小瀧的感情已經淡了嗎?」
「這麼說,受騙的陣營肯定大為光火?」
「我若不聽從命令,就會被視為異己。他們那樣的人疑心病本來就很重,一旦加入他們的陣營,若不賣力效命,即會被視為敵人,或是被當成叛徒,沒有灰色地帶,也就是所謂的非敵即友。」
「為什麼不叫我起床呢?」
「在,錯不了。」
「那麼我沒必要講得太詳細,說個大概就好,從結論上來說,鬼頭先生先表示妥協,然後開始分化他們。遭到槍殺的就是敵手陣營的堂主。」
「那只是借口,目的就是派我來找你。」
「因為這條線索做得很隱秘,我從來不曾在鬼頭宅第出現。」
民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心裏還撲通撲通跳不停呢。民子完全不顧形象,把長襯裙高高撩至臀部,迅速鑽進了被窩。小瀧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因為走進一個完全不同的房間,有點好奇。」
民子的聲音變得歡快了起來。秦野下車后只剩下她一人,她的心跳更激烈了。因為之前來過這裏,民子知道路線。從一樹街爬上陡坡,兩旁儘是一棟棟從窗口透出燈光的樓房。計程車在那棟建築物前的寬敞停車場停了下來。
「我還沒洗臉呢,怎麼喝咖啡?」
拉開隔扇,躺在床上的鬼頭做了個「噢,你來了」的表情,側過身子,秦野在他枕邊盤腿坐下。他們倆雖是主從關係,但這個動作像朋友般親近。
「您現在叫我去小瀧先生那裡,到底是什麼用意?」民子試探地問道。
「咦,不可能吧!」
「直接過來吧,咖啡煮好了。」
「是嗎,你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嗎?」
「小瀧先生啊,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請你也要有所覺悟。」
「什麼嘛,現在不止一個人,還有位女士呢。」
「我不相信你不沾女色,像這樣每天晚上獨自待在這裏發獃。你一個星期去女人那裡幾次?還是女人主動上門?」
是嗎?民子心想,這當然是撒謊,他們又要開始密談了,之read.99csw.com前,發生了一連串諱莫如深的事件,看來就是鬼頭和秦野聯手策劃的。就算不是他們直接下令,也擺脫不了關係。他們這票人到底在幹什麼勾當啊?
「嗯……」小瀧低聲說著。
「這也沒辦法啊!總之,他那樣的身體,難免心焦不已。每次看到他張著缺牙的嘴,整張皺臉布滿汗水,有時候也覺得他蠻可憐的。」
「不用了。明天,我直接打電話給秦野先生。」小瀧吐了口青煙說道。
「等一下嘛。」
「你夠了吧!喂,都快兩點了,還不趕快回去……」
「所以這是很恐怖的事。當然,並不是直接操控,但在有形無形之間,部分政客總會朝著那個方向動腦筋。我不能說得太清楚,你明白嗎?」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但我總有那種預感。」
民子在小瀧的陪送下,慢慢地步下樓梯。她的心裏七上八下,幸虧其他住戶的房門深鎖,也沒有人出來探看。不過,她現在才離開這裏,難免會被認為是徹夜未歸,因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當然很生氣,栗橋底下的那票人好像非常氣憤。」
「我很困擾。」
小瀧往後退去,民子直接走進室內。由於裏面沒開燈,依稀可見許多類似佛像的黑影。門重重地被關上。
「嗯,那個女助理快來了,等她一來,我馬上就要出門。」
說來奇怪,民子的腦海中驀地浮現黑谷滿是油光的面容,彷彿覺得自己快被那單眼皮、目光獃滯、扁鼻厚唇、下巴粗獷,渾身充滿濃烈體臭的黑谷所吸引。
民子捂著臉頰。
「不久前,秦野先生不是曾經去關西出差嗎?」
「知道啦,我會閃啦。」
「……」
「……」
「是嗎?越是沒見面的話,不是會更想念嗎?」
民子覺得這句話值得玩味。所謂「什麼地方都去」,意味著每個地方都接受他。如果對方是老主顧,即使客戶彼此是敵對關係,他照樣可以自由出入。比方說,小瀧進出栗橋淀平的府上,同樣的,他也可以用古董商的身份,進入反對派的宅第。
「胡說什麼?!說話放尊重點!」
「不管怎樣,今晚我就是不回去。」
民子朝玄關走去。熄燈后的一樓門廳渺無人跡。這裏如同飯店大廳,備有沙發、音響及電視機等等,地板上鋪著紅色地毯。
「像你這種單身漢,風流瀟洒又多金,女人可是搶著要呢……」
「我不過隨口說說,因為你急著把我趕走。」
「那麼拜託你啰。」
「然後呢?」
「我們回房去。」
「晚上只有我。」
「要我托口信帶回去嗎?」
「我清清楚楚看到的。」
「真的。但這是不是那老頭的真心話我不清楚,或許他這樣說,是在激發自己的性|欲。」
「他說了什麼?」
不久前,這名刑警的確在本局服務,但後來因某種理由被解職。他之所以划樣名片上的頭銜,可能是出於這個原因吧,有關他是否因此自殺,本局不便揣測。因此,他是自殺或他殺或意外,請貴局自行判斷。
「他的本性不錯,只是不修邊幅。」
民子回到自己的房間,迅即換上洋裝。她平常都穿和服,但今晚想轉換氣氛,特別穿上洋裝。她對著鏡子略微化妝,拿起手提包走向玄關時,看到秦野和黑谷正站著交談。
「夠了沒!」
「好啊。去哪裡?」
小瀧嘎吱嘎吱地下了床。在這段時間,電話鈴聲仍節奏分明地響著。鈴聲停歇了下來,是因為小瀧拿起了話筒,民子豎耳細聽。
架上的佛像當中,有一尊面目猙獰的神將——頭髮倒豎,滿臉怒容,嵌入的眼珠如炬燦然,栩栩如生。
「為什麼不?別讓我等得發慌!」
「這種事或許令人不寒而慄,可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我才說你不要問得太多。」
「嗯,我給老爺講了色情話。他像往常那樣,呼吸急促地聽得入迷呢。」
「好像去京都,報上也有披露。報道說,日本全國的幫派要角在京都舉行聯誼會。某位政治人物還特地獻上賀詞,後來引發很大的爭議。秦野先生就是代表鬼頭老人參加那場聯誼會的吧?」
「……」
民子阻止道:「既然房門已經上鎖,這樣就好啦,沒必要去走廊查看嘛。我好害怕哦,你不要去啦。」
「現在幾點啦?」小瀧嘟囔著。
「好像沒什異狀。」小瀧嘟囔著。
「坦白告訴我啦,米子小姐真的被殺了吧?」
五天後的早上。
「你問幾次都一樣啦。我要拖到日正當中的時候,才大搖大擺地回去。」
小瀧默然地看了一下來訪者,說道:「原來是你啊。」
「十點。」
「……」
每當那宛如畫卷般的虛幻世界在民子面前鋪展開來,中風老人的身影就會消失,民子沉浸在如夢似幻的春園中。不過,令她難受的是,這份性|飢|渴迅速喚醒了她,儘管她花了很長時間沉溺幻想,但因為這情思沒有得到滿足,更使得她欲|火悶燒,渾身倦懶。
「是啊,那次他在栗橋先生家裡。」
雖說遲歸讓她多了一份傻勁,但她腦海中不斷地閃現鬼頭的形影,令她不由得焦急起來。鬼頭老人大概也知道她在小瀧的住處過夜,可她該如何向他辯解?
「一般人不會嚇成那樣,而是露出更疑惑的表情。」
「就是我。這樣你知道了吧?」
民子看到小瀧抓著黑色瓶身的威士忌,頓時目光生輝,但當下就把它奪下擱在一旁,迅即伸出雙手環抱著小瀧的脖子。小瀧不敢動彈,像根木樁般佇立著。民子的雙手彷彿弔掛在小瀧身上,仰著頭凝視著小瀧的臉,由於上衣往上撩起,裙頭處露出了白色底褲。
「不要站在這裏啦!」
民子很快地打扮妥當,到洗臉台用臉盆裝熱水。最近,宅第里裝上熱水器,水龍頭一打開,熱水即出,非常方便。她把浸過熱水的毛巾輕輕擰過,又折回鬼頭老人的房間。她跪坐在老人身旁,幫老人擦去臉上的汗水,輕柔地擦拭他的每根手指。
「……」
「回去吧。」小瀧按住民子的肩膀說道。
「……」
民子以動作表示這個需求。小瀧躺在民子身旁。民子拿起小瀧的手臂枕在自己的頸下。
「都沒有啦!」
民子在櫥櫃里搜尋著,終於找到了玻璃杯。她拿起兩隻,另一隻手拎著黑色瓶身的老帕爾,步伐搖晃地朝小瀧的寢室走去。從那以後,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民子倚靠在小瀧的床上。激|情交歡后的疲倦遍布全身,民子只覺得渾身像要癱軟掉似的。她閉上眼,帶著輕微的興奮嬌柔地呼吸著。這心蕩神馳的陶醉感,宛若海草被海浪撫弄般,民子任憑這無邊的慵懶擺布。
秦野穿上鞋子,走了出去。民子慢吞吞地穿鞋,黑谷悄然地來到她身旁,不悅地說:「外出啊?」
「喂。」
「叫我跟你上床。」
「真的嗎?那麼我去問問老爺。」
「喂,你要幹什麼?」
最近,鬼頭老人折磨民子的技巧越見高妙,這是因為他深諳民子的身體反應。不只動作,他還在民子的耳畔情話綿綿,故意挑逗女人的情慾。大多是老人的妄想,民子也忘卻眼前的現實,墜入了老人營造的虛幻世界,而那房間就成了淫|亂的野獸舞台。
「可是被蒙在鼓裡更不安。你再多說一點。」
死後的久恆,雙眼輕閉、嘴巴微啟,舌頭略微外露。從整個表情來看,有點像扮鬼臉。話說回來,即便久恆的自殺案登上報紙版面,充其量只是不起眼的邊框新聞罷了。
「不會吧,你和小瀧感情不錯呀。」秦野隨著車子的震動,挪了挪坐墊上的屁股說道。
「我們走吧。」
民子這樣想象—https://read.99csw.com—由於自己的出現,米子備覺失寵,在妒火中燒之下,試圖毒殺鬼頭。不料,鬼頭早已察覺米子有背叛之心,於是命令手下將她殺死,然而,這樣推論仍太過武斷。正如她之前所推想的,倘若鬼頭是在得知遭下毒后而殺掉米子自不必說,可是尚未發展到那個階段,為什麼要殺掉米子呢?
「如果他外出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沒錯。栗橋因為政敵與鬼頭先生有所勾串而顯得鬥志高昂。政壇是很複雜的,不像你在報上看到的那樣。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栗橋的政敵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有鬼頭這股恐怖勢力在背後撐腰。栗橋之前不敢貿然迎戰,是擔心這股恐怖勢力隨時會有所行動。」
「連信封都帶著,真是周到啊。」
隔壁房間的電話響了。那斷續的鈴聲,在靜謐的深夜中格外響亮。小瀧和民子互看了一眼。民子認為那通電話是秦野打來的,因為只有秦野知道她的行蹤。鬼頭老人當然也知道她的去向,可是他不可能直接打電話過來,必定是深知其心思的秦野打的。
轄區警局立刻向警視廳查詢。總局這樣回復:
小瀧眉頭微蹙地別過臉去,民子則興緻盎然地打量著他。
「嗯,我猜得出來。」
「覺悟什麼?」小瀧抬起眼問道。
司機開燈后,秦野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用鋼筆寫了起來。
「這裏就我一個人,所以什麼事都得自己來。」
「司機先生,請您到赤翱的一樹街。」
「嗯,是的。我是小瀧……好,了解了。感謝惠顧。」
「哎呀,別這樣嘛,你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若不是由你去的話,我可不放心。」
民子在整裝打扮之前,至少不想讓小瀧看在眼裡。
「這麼晚還打電話來呀?」
「你先說吧。你真的看到了?」
「好吧,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
「是嗎……對了,我想喝杯茶,可沒人泡也沒辦法呀。」
「醒啦!」
「難不成你擔心那老頭生氣?」
「是我的客戶。」
「無所謂。」
「不會啦。」民子搖動著身體說,「老頭那邊我會適度安撫不會有事的。何況他也知道今晚我來這裏,應該說是他故意安排我來找你的。」
「……」
「好可怕哦!」
「話說回來,警方也不再追查那件事了,何必這麼害怕呢。」
「是嗎,沒有就好。」
這時候,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響。雖說只是輕微的聲音,但他們倆卻覺得那是屋內的響動。小瀧從床沿站了起來,急忙拿起睡袍罩住半裸的身體,握著手電筒,神情非常緊張。
她只記得長襯裙被退至胸前,之後發生什麼事就說不上來了,以前的女人都會盡量避免讓丈夫看到自己起床時的睡臉。
「當然會怕,鬼頭先生是何等人物呀。」
激|情過後,小瀧放開民子,拉起薄被捲住身體側身翻去,像是終於恢復自由似的。民子對小瀧的冷淡感到生氣,可跟平常不同,她這時候腦袋混沌不清,渾身疲倦,連跨出一步都覺得吃力。
「你看到了?」小瀧驚訝得連忙鬆開民子的身體,「你在哪裡看到的?」
「鬼頭老人對那些事都了如指掌。連你也認識的久恆刑警,就是被老人弄到被革職的那個男人,好像心有不甘地寫了什麼告密信,可不知道被誰拿去給鬼頭老人。依我推測,可能是裏面的警察通風報信的,因為那老人的勢力非常大。從外界看來,根本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這已經超出尋常的想象了,社會上難免會有這種事嘛。」
「我不信。」
「我想喝水。」民子喃喃自語。
轄區警方通知久恆的妻子前來領回遺體,當場詢問事情的緣由。久恆的妻子邊哭邊表示,她是聽丈夫的上司提及才知道的,丈夫因為在職務上行為不端被撤職,曾為此非常痛苦,卻從未向她吐露心事。
「哎呀,你嘆氣啦,我這麼讓你困擾嗎?」
小瀧仰著頭像在思索什麼。
再次回到房間時,鬼頭老人已經張開大嘴呼呼睡去了。看上去,那下巴的皮膚顯得松馳浮腫。可能是疲累過度,老人的眼角滲出淚水,直淌到臉頰上。
鬼頭老人汗水淋漓,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對他而言,玩弄民子的一個小時,不知是天堂還是地獄,因為他自己也被折騰得疲憊萬分,離開床鋪的民子,垂臉蹲踞著。倘若這一個小時,對鬼頭老人是沉悶的深淵,那麼也可用來形容民子。她同樣也有理不斷的壓抑和性苦悶,脖頸滲著汗珠,凌亂的髮絲貼在耳後。
「我原本就沒有多迷戀他。」
「對了,民子小姐,你今晚若沒有其他行程,可不可以替我跑腿一下?」
秦野在車站入口處下車,關上車門之前,對著民子冷笑道:「喂,盡量早去早回。」
「是嗎?」
「不是啦。」
「不修邊幅也該有個限度呀。看到他那副髒兮兮的德性,渾身都發癢了起來。」
「清晨都還招得到計程車呢。」
「別鬧啦。」
「是秦野先生打的吧?」
「不過,像他那樣充滿野性魅力的男人,倒是蠻能吸引女人的。」
小瀧拗不過民子的勸阻,因而不再堅持到走廊查看。民子硬是把小瀧拉回房間,然後關上房門上了鎖。
「喂,何必掩飾呢!你現在一定欲|火難耐吧?」
「你要喝酒啊?」
「我不要,」民子緊緊抱住小瀧赤|裸的胸膛,「太可怕了。」
小瀧伸手打開挨著天花板的櫥櫃。
「沒有。」
「嗯。」小瀧含糊其詞地說著,眼睛卻盯著天花板。
一樓到三樓全是大理石地板,走廊兩側的每一戶大門深鎖,想必裏面的裝潢充滿了豪華的氣氛。來到三樓,隨即看到「古美術商·小瀧」嶄新的檜木招牌,在天花板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光。
「你要趕我走嗎?」
民子把香煙扔掉,朝房內打量著。枕邊擺著那瓶黑色瓶身的老帕爾,她探身向前,拿起了玻璃杯。
民子頓時心情騷動了起來。不過,表面上又不便拒絕。
「太晚回去,對鬼頭先生不好交代吧。」
秦野的身影好不容易出現在走廊時,天已黑了。
「真是傷腦筋啊。」
「這麼說,果真是老爺的技巧進步啰。老年人的動作總是慢條斯理。」
「沒那麼嚴重吧。我只是今晚不回去,想留到早上在這裏陪你而已。」
「吻我。」民子嘟起嘴唇,「你真壞。這麼久沒碰面了,趕快吻我。」
「你不回去嗎?」
轄區警方向總局查詢時,對方似乎不太想提及久恆,但聽完死者妻子的說法以後,才明白個中緣由。因此,將之視為自殺並予以結案。因為,當事人對於被革職深感絕望,是很有可能尋短見的。
「是黑道嗎?」
民子緊緊抱住小瀧說:「小瀧先生,我冷得像冰塊似的,趕快幫我焐暖。」
「在這裏啦。」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起床以後,小瀧便巡視房內,只嘀咕著沒有異狀。昨晚,她著實被那可怕的聲響嚇得睡不安穩,乾脆盡情地與小瀧纏綿,所以倦睡到這麼晚還起不來。話說回來,她之所以害怕成那樣,是因為擔憂鬼頭可能會為此大發雷霆,受此影響之下,連小瀧也變得神經兮兮。搞外遇終究是危險行為,而且他的老闆又是鬼頭,想必他也膽戰心驚。
「喲,這麼快就換好啦?」
「誰打來的?」民子問道。
「瞧!你嚇成這樣。從你的眼神就證明你已經知道米子小姐被殺的事情了。」
「我是為你著想。」
「時間不早了。」
「我倒無所謂呢。我知道你很怕那老頭。」
「是啊,」小瀧點點頭,「米子被栗橋派收買了。」
「你好殘忍啊!https://read.99csw.com」
「也可以這麼說。他們向來慣於勾心鬥角,但最後還是鬼頭先生佔上風,因為他老人家有足夠的威望鎮得住場面,不過,他的對手找上其他大佬,加以串聯結合。對於那個大佬來說,為了對抗鬼頭先生,反而樂於利用這股力量。」
「真的?」小瀧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一如往常,鬼頭把民子趕走。其實,民子即懂得察言觀色,但先被下逐客令,心裏很不高興。
「嗯,熱水已經燒好了,你去泡個澡吧。」
鬼頭之所以准許民子今晚外出,可能是白天的性遊戲令他心花怒放吧。鬼頭支起頭來,理所當然地准許道:
「十二點半了,現在還趕得上計程車。」
「趕快啦,我保證乖乖不吵你,快到我身旁來。」
「說得沒錯。後來,我查出米子是對方派來卧底的,便把所有情報告訴了鬼頭先生。」
「小瀧先生,我越想越害怕耶,因為你和我都在他的掌控中。」
「咦?米子小姐她……」
「哎呀,我叫司機停車是為了讓您方便寫字。」
「嗯,我不知道。你應該比我清楚呀?」
「不要,我不回去。」
「別再鬧啦!」民子漲紅著臉,情緒未歇地瞪著老人說,「不管怎樣,也不該在白亮的房裡說呀。」
「哎呀,那麼就麻煩你了,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剛起床喝咖啡也不錯。」
小瀧扭亮手電筒,朝隔壁房間走去。民子從床上半坐起來,直盯著小瀧緊張的身影,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害怕得快要窒息。小瀧走得很慢,但步步為營似的,傳來了四處探繞的拖鞋聲。民子以為就要發出巨大聲響,趕緊扯著棉被一角遮在胸前。突然間,傳來了「砰」的一聲,嚇得她所有神經繃緊了起來。
「不要。」民子甩開小瀧的手似的搖動著身體,「我要陪你到早上,還要等到那女人出現,看看她是什麼貨色……」
「啊,說得也是。你真的從來沒到過那老頭家。」民子恍然大悟。
鬼頭老人也感到通體舒暢,睜開那雙特有的三白眼。此時,老人又從那缺牙的嘴吐出不堪入耳的淫穢話語。
在這種氣氛下,如果這棟豪宅的某處只剩下他們倆,將會發生什麼事,連民子自己也沒把握。她的腦袋裡一片茫然,很想就此放開一切,任由黑谷的撫摸擁抱也無所謂。雖說她平常很討厭黑谷,可鬼頭老人把她玩弄之後又棄之不顧,也難怪她失去理智。
小瀧把嘴上叼的那根煙遞給了民子。
「我不是不怕那老頭。不,應該說我越來越怕。」
「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
「所以在這之前,你都是急不可待啰。」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什麼嘛,都講到這節骨眼,還故意賣起關子。」民子強烈要求道。
在激|情之後,民子匆忙走進浴室洗澡化妝,跟小瀧沒講上幾句話。她總覺得那女職員待會兒就會出現在辦公室,然後毫不客氣地盯著她,令她坐立難安。其實,她很想跟小瀧多聊一下,藉此探查鬼頭與米子之間的事,但後來只好作罷了。
「秦野先生有什麼吩咐?」小瀧也叼上一根煙催促道。
「我也太糊塗了,滿腦子只顧著鬼頭老人的事,卻沒注意還有別的女人。」
「連你也越說越離譜了。」
「咦?什麼事?」
「哼,被我說中了,你就這樣擺臭臉。對了,小瀧先生,說到之前在飯店開房間的事,那個香川總裁的情婦,對你好像蠻親切的嘛。當時,我氣得火冒三丈,硬是要你說個明白,你跟那女人的關係也未免太不尋常了。」
「怎麼樣,該回去了吧?」
「那你怎麼跟那邊交代?」
這具浮屍是在早上被發現的。但根據驗屍結果推斷,死者可能在昨夜十一點左右溺斃,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不過西裝皺得很嚴重。警方通過死者的隨身物品,迅速查出了死者身份,死者身上有一張「久恆義夫」的名片,轄區警員看到這張名片有點吃驚,因為名片上的頭銜寫著「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巡查」,不過已經用鋼筆劃掉了。
小瀧默然地吸了一口,起身把它夾進民子的指間。民子也吸了一口,看著自己朝天花板噴吐的青煙。
「胡扯。」
「喝酒呀。」
老人覺得有趣,有時會執拗地說個不停,有時則默然地嗤笑。每逢此時,老人便反常地道歉:「不好意思啦。」
「因為你睡得很沉。」
「嗯,因為我還有其他事佾要辦,得有人替我跑一趟,打電話有點不方便,碰巧這會兒你有空,就請你代勞一下。怎麼樣,沒什麼不妥吧?」
秦野將寫上「小瀧先生收」的信封交到民子手中,計程車又開動了。
「什麼事?太困難的任務,我可沒辦法達成。」
「栗橋現在敢於正面迎戰,是因為握有足以對抗鬼頭先生的勢力。當然,不只是撒下大把鈔票,其中還牽涉到毒品。」
「司機先生,麻煩在路旁停個兩三分鐘。」民子這樣說道。
「真噁心。」
「栗橋派很想掌握鬼頭先生的動態,於是安排米子長年在鬼頭先生身邊卧底,並認為這是上上之策。他們擅長抓住敵手的弱點,始終都在暗中觀察。結果正如你所猜想的,由於你的出現,米子自認為被鬼頭先生冷落而心生不滿,他們便利用了米子這個弱點。」
「民子,你迴避一下。」
「謝謝。」
「真啰嗦啊。」
「我知道你是聽從那老頭的指示行事。不過,那老頭根本不在乎這點小事。他老是提到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小瀧的聲音很沉穩,這是久違的語氣。民子興奮得有點微顫。
「你在騙我?」
「你好壞哦,躺在我身邊也可以想事情啊。」
「鬼頭先生沒說什麼吧?」
民子之所以陷入這種境況,完全是鬼頭造成的。或許那老人也沒想到女人會有這種反應,他的恣意痴戲,其實是將民子推入危險的狀態。儘管如此,民子又不能對鬼頭老人說,這樣下去我會想入非非,別再亂摸啦!因為鬼頭每次把她推倒在床,她總是毫無抗拒地任他擺弄。
「不知道什麼原因,總覺得她的態度傲慢,老是用惡意的眼神打量我。小瀧先生,這樣好嗎?」
「他不只出言調戲,肯定還騷擾過你吧?」
「請你去小瀧那裡……」
說著,民子拿著擦拭過的毛巾朝洗臉台走去,沾水用力搓揉著,但老人那句挑逗的話還在體內竄動。確實,她現在的感覺很奇妙,心中的欲|火似乎不那麼容易冷卻。心跳得厲害、血脈沸騰、下體沉甸甸的,這時候真想去泡個澡,可在這突兀的時間燒熱水,又怕其他女傭胡亂猜疑,所以想泡也泡不成。
「那有什麼辦法,我若不從也會被殺。」
「那麼你就告訴我門道在哪裡吧。」
「好恐怖哦,總覺得現在的日本就籠罩在腥風血雨之中。」
民子心滿意足地抽著,之前鬱積在心中的不快乍然一掃而空。
民子又喚了一次,小瀧依舊沉默。民子趿著拖鞋下床,然後提心弔膽地打開隔壁房間的門。她看到手電筒的光束時,這才安下心來,因為小瀧平安無事。
「哪會騙你呢。其實,秦野先生托我送信來這裏,八成也是那老頭授意的……秦野先生給你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什麼重要信函吧。」
「等等,我到走廊那邊看看。」
「請您別胡說,不過,很久沒跟小瀧先生碰面,感情變淡倒是事實。」
「哦,去哪裡旅行嗎?」
「所以,我就說對方是客戶嘛。」
「老爺的心情好像特別好,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送你到想去的地方。」
「喂喂,」小瀧從椅子上起身,把手搭在民子肩read•99csw.com上,「你醉成這樣,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是不是該有點分寸,趕快回去啦!」
中年警察一旦失業,必定無路可走。若是圓滿退休,還可找到公司警衛或百貨公司夜警等差事,若因故遭解職,任何地方也不會錄用的,因此,轄區警方下了一個常識性的結論:這名前刑警大概是基於上述因素而尋短見。因此,久恆刑警之死並沒有展開調查,報上也隻字未提。
「咦?」民子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秦野。
「真令人毛骨悚然……對了,米子小姐後來怎麼了?」
民子在秦野身旁坐下,車子開動后,民子問道:「我說秦野先生呀,那個黑谷是什麼來歷?」
「你最好還是回去。是凌晨一點零五分,這時候回去那裡也很自然。」
「可是,你看過那則報道吧,最近某幫派堂主在京都被槍殺的案子……」
「真的啦。」
報上提到,該槍擊事件乃起因於幫派之間的地盤之爭,以及不久前在京都舉行的黑道聯誼會,原本東西陣營的對立,後來經由某重量級人士居中斡旋已達成和解,此外,進而說明這兩個對立的幫派帶給社會不安,但其地盤之爭很早以前即存在,背後原因實為爭奪販毒的主導權。遭到槍殺的堂主是西邊幫派的成員,這起事件意味著兩大幫派的再度決裂。換句話說,之前雙方曾經協議暫時劃分販毒地盤,可這次又因此而導致紛爭,協議終究破局。
「給我一根煙。」她把手伸向坐在椅子上的小瀧說道。
「你還好嗎?」秦野以平常的語調問道,「老大在做什麼呀?」
「嗯,不過在此之前,鬼頭老人好像沒察覺自己被下毒。那是一種進口的遲效性毒物,上面寫著艱深的片假名,是敵對陣營提供的。他們那票人最近越來越懂得利用科學方法犯案了。因為販毒的關係,他們也拿得到更高等級的毒物。」
民子一口氣喝了半杯。
秦野回頭對民子說:「這是男人之間的話題,不便在女人面前說,精彩的就要開始啰。我要講點自己的風流史,多少讓老爺的心情年輕一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瀧和民子並肩在床角坐下,只手托著後腦勺。民子直盯著小瀧臉上的表情。
「沒什麼事啦。秦野先生有沒有打電話過來?」
民子叼著煙,心裏卻不安起來,不過,她還想多纏著小瀧一會兒。
「這麼說,你要回去啰?」
「大白天就睡得昏昏沉沉,雖說是身體微恙,老大也真好命呀。」
「不好意思。她是店員,我不在的時候,所有聯絡工作全由她處理。」
儘管這樣說著,民子認為自己之所以經常感到情慾難耐,完全是鬼頭老人的變態玩弄造成的。
「你怎麼這麼不講理啊。」
「後來,鬼頭先生開始察覺到米子的情況有異,便派人暗中調查。」
「那當然。現在可不是白天。」
「此人就是栗橋先生嗎?」
「你不要說得這麼輕鬆自在,這可關係到我的將來呢。因為幹了那件事,你也成了幫凶,得跟我同生共死才行。」
「從下午三點就睡了,不過我已經喚醒他了,別客氣,請進吧。」
為什麼報上對此沒有任何報道?部分原因是出於輔區警方想維護這位前同仁的名譽。然而,更主要的原因,為了全體警察的顏面,他們不希望社會知道這起似有隱情的刑警自殺案。
「好幸福哦。」她把手搭在小瀧胸前低語著,「希望永遠都能這樣。」
「討厭,不要嚇我啦!」
「很平常啊。這房子一半做店面,偶爾會有客人上門。」
「你是說政治人物在操控毒品?」
「太突然了,我有點不知所措。」
不久,一名自稱是兇手的男子向警方自首,但任何人都猜得出那是頂罪的嘍啰,真正的唆使者仍躲在幕後。然而,警方並沒有深入追查。警視廳當局認為,最近的販毒集團犯案手法高超,從某種意義來說,可能牽涉到政治層面。然而,這隻是意見而已,至於如何取締或找出根本的解決之道,警視廳當局完全沒有作為。
說著,民子把斟滿酒液的杯子遞到小瀧面前。
她看看床邊茶几上的表,已經早上九點了,這下糟糕了,原本打算早點起床趕回麻布的,不知不覺竟睡過了頭。就算這麼想,仍覺得渾身無力,在被窩裡面蠕動,昨晚最後脫下的長襯裙像條圍裙般掛在胸前,好像是小瀧弄的。她覺得很不好意思,急忙穿起內褲,但仍覺得全身慵懶,蜷縮在床上。
小瀧臉部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不要去啦!」
鬼頭老人微微睜眼,凝視著民子低伏的姿影,用極其淫穢的話問著。民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把拉門前的窗帘打開,耀眼的陽光登時照了進來。
「所以後來就把她殺了?」
「秦野先生沒打來,跟鬼頭先生也沒有關係。」
「……」
「黑谷喜歡上你了。」
「……」
這片窗帘是民子後來提議裝上去的。之前,每次得關上木板套窗,可木板套窗的開合總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大白天拉上木板套窗,畢竟會讓其他人產生奇怪的聯想,因此改掛不會發出聲音的窗帘。鬼頭老人的性|欲湧來,便分不清日夜晨昏,而且總是以折騰民子為樂。
「好可怕哦。」民子緊緊拉住小瀧的手。
「沒什麼事,只是代為轉達。等一下,我要寫幾個字。喂,司機先生,麻煩你開一下燈。」
「鬼頭先生的宿敵很多。」小瀧說道,「正因為他是個大人物,敵人自然也特別多。不過,他們都敵不過鬼頭先生的勢力。確切地說,他們敵不過的並非是操控政經界的鬼頭先生,而是鬼頭手中握有的那股強大勢力。」
「生意興隆,真不錯啊!」
這句話令民子輕鬆不少。或許是為了見小瀧之前小心翼翼的心防終於解除,因而有了更大的勇氣。
「總之,我今晚不回去,你要有心理準備……」
「該不會是去外面偷腥吧?」
「她幾點上班?」
「我做的不是普通生意,對方若心血來潮,隨時會打電話來說這扯那的。有錢人都是反覆無常,但因為我想賺他們的錢,所以並不覺得困擾。」
「我整天待在那舊宅院侍候那老頭,看到這樣的房間,真的很有新鮮感嘛……我問你哦,屋裡還有其他人嗎?」民子凝神傾聽著。
「趕快過來嘛。」民子從被窩裡只露出眼睛說道。
「我檢查過房門都有上鎖,應該沒問題,不過……」
秦野這樣說著,但聽得出「大白天」這句話,其實是在嘲弄民子。
「真希望每天晚上都能躺在你懷裡。」民子朝小瀧的側臉注視著,「從那以後,你再也沒理我。」
「那還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請自便。」
「為什麼東張西望?」
民子感到莫名地不安。她很在乎這通電話,她認為這必定是秦野打來的。
「你陪我喝的話,我就回去。」
秦野恰巧在傍晚七點來了。
「少裝蒜了,」民子目光儼然地看著小瀧,「米子小姐肯定被那老頭殺死了。」
「這怎麼行!」
比起一名中年男子的自殺,社會上還發生了更重大的事件。在當天的報紙上,即報道某幫派組織的堂主在京都街頭遭到槍殺的消息。報道指出,槍擊案發生在行人稀少的街頭。當時,有兩名男子結伴同行,一輛自用車從後面緩緩駛近。當時車上有人講話,被害人和同伴迅即往路旁跳開,車內頓時傳出槍聲,堂主應聲倒地。歹徒親眼看到對方倒下后,才駕車匆匆逃離。據目擊者表示,車牌號碼不甚清楚,但確定車牌是白色的。
「我去了那裡,也幫不上忙。」
「在想什麼啊?我好怕哦,快來抱
九-九-藏-書緊我呀,否則我沒辦法安心。」
「可是,我有點不放心。」
「真所謂『去者日疏』啊。」秦野這樣嘟囔著。
「小瀧先生,米子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房門開了,小瀧來到民子枕畔。隔壁房間傳來微微的咖啡香氣。
小瀧笑了笑,把桌上的煙盒蓋打開。
「信要送去哪裡?」
「人家可不要呢。我一看到他的臉就起雞皮疙瘩。」
「你不認識的人。」小瀧坐在椅上說道。
民子氣呼呼地瞪視著,黑谷則張開滿是口水的嘴巴。
「真討厭,這件事果然與我有關。」
小瀧沒答腔。
「什麼意思?」
「當然有關。」
小瀧紋絲不動。
「太過分了!那老頭的事,正如我剛才說的,所以你不要擔心嘛……不過,從某個意義來說,你應該比一般人更嫉妒才對。因為那老頭可是把我當成玩具,自己心愛的女人被糟蹋成那樣子,你還覺得無所謂嗎?或者說你根本不愛我?」
「他現在真的在那裡?」
民子在茶房被黑谷強吻的事,終究不便說出來。
她的嘴唇微啟,輕輕嚅動舌頭。她聽到穿著拖鞋的小瀧來回于廚房的腳步聲。此時,一個冷硬的東西碰觸到她慵懶的嘴唇。她的雙眼半睜,只見小瀧拿著一個杯子。
「……」
「怎麼了?」
「別胡鬧了!」
小瀧現在無法說什麼,只在心中思忖——民子非常了解鬼頭老人的可怕。這次秦野派民子過來這裏,鐵定也是鬼頭授意。小瀧不清楚鬼頭老人的本意。總之,鬼頭很可能故意讓民子離不開他。眼下,他與民子在床上耳鬢廝磨,似乎也都在鬼頭的算計之中。
「小瀧應該還在上回告訴你的赤翱公寓里。」
她醒來時,耀眼的陽光已從窗帘縫隙間照了進來,她轉身探看,小瀧早已不在床上。廚房那邊傳來金屬器具的碰撞聲,小瀧好像在煮什麼。
小瀧別過臉去。
「那要多久才能平靜下來?」
「你不熟悉這裏的門道,我泡就好。」
「他說話老是欺負人,真是奇怪。這豪宅為什麼要僱用這種人,我實在弄不懂呀。」
「晚安。」民子寒暄道。
「你的眼神好像在害怕什麼呢。」
「嗯,秦野先生主要的任務是替這兩派人馬調停。直白地說,鬼頭先生派他出面,向對方表示讓步。而秦野先生在代表鬼頭先生出席的同時,又居中斡旋成功。」
「因為你說親眼看到,我實在不敢相信。」
「趕我回去嗎?」
「進來吧。」
「好像哪裡怪怪的哦……搞不好是女人?」
「就這樣別動!」
「風流史講完了嗎?」民子語帶嘲諷地對秦野說道。
民子用食指抵著自己的臉頰說道,連自己都感到害臊。
民子以為小瀧還穿著睡袍,但他已穿上筆挺的西裝,當然是容光煥發。
「不會,因為那老頭非常迷戀我。」說著,民子看了小瀧一眼,「我這樣說,你不吃醋?」
在神奈川縣浦賀的觀音崎近海,漂浮著一具中年男屍,是附近的漁民發現的。
「我在這附近還有事要辦。」秦野說的是東京車站前。
民子被困在鬼頭那昏喑的房間里,只要鬼頭沒按下枕畔的按鈕,其他女傭絕對不敢靠近一步。
「說得也是。畢竟許久沒相會了。小瀧先生,我今晚不回麻布了。」
民子豎耳細聽了一會兒,隔壁房間一片寂靜,剛才那個聲音顯然是小瀧絆倒了什麼發出來的。
「不會啊,只要平靜下來,完全不成問題。」
「是嗎?或許正如你所說的。」小瀧低下了頭。
其實,判斷是否為溺死屍倒不困難。有外傷的話自不必說,若真的是淹死,既可視為自殺,亦可判定為意外。如果是他殺,必須有具體的證據,否則很難判定。
「你終於承認了。可是我實在不明白米子小姐被殺的原因,你應該知道吧。」
「瞧,你終於吐出真心話了。」
「她是別人的女朋友,我身為飯店總經理只是受託照料一下。」
「大有關係。換句話說,兩派的協商破裂了。與其說是……我還要講下去嗎?」
「不過,剛才那聲音確實像是腳步聲。」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黃毛丫頭……」
「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坦白告訴我。」
「不是,我去接一個人,從大阪來的客戶,今晚要跟他碰面,所以沒時間去小瀧那裡。」
小瀧的額頭滲著汗珠。這汗珠與剛才在床上取悅民子時冒出的汗水不同。小瀧也與鬼頭同流合污。在柔和燈光映照下的汗珠,正顯現他的恐懼與苦惱。
「老頭那邊嗎?就算被他炒魷魚,我也不在乎。」
「真是的,不要問時間嘛……」
「被殺?」
「哇,糟糕,那我得趕快起床。」民子慌張地踢開身上的薄被。
「過來這邊。」
「是啊,因為你跟對方說了聲感謝惠顧。」
小瀧直接穿過店內,打開後面那扇門。上次因為那個古怪的女職員坐在那裡,民子沒能進去。民子踏進房間,頓時瞪大了眼。因為室內的擺設氣派非凡,不論是沙發或普通椅子都非常講究,就如西式客廳,與這棟價格昂貴的樓廈外觀極為相配。小瀧長時間在飯店擔任總經理,自然很注重這種高雅的品位。
民子輕易答應了秦野的委託,連自己也有些慌張。今晚,她確實很想見到小瀧。應該說,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態,無論如何都想依偎在小瀧的臂彎里。
民子掛在小瀧脖頸上的雙手用力一拉,小瀧的臉不由得垂至民子面前。民子把舌頭伸進小瀧的嘴裏貪婪地吸吮著,小瀧窒息般地想推開,可是民子偏不放手,體內的欲|火正熊熊燃燒。當民子移開嘴唇時,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什麼事?」
「不,不是這樣。」
小瀧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民子,民子則把小瀧推到櫥櫃前。
民子故意充耳不聞,迅速穿上鞋子,挺直身子。
「不會被罵嗎?」
「他曾經說過,在外偷情沒關係,但絕對不可以愛上對方。」
「是嗎?之前,有一次白天過來找你,不知道是你的秘書還是店員,很冷淡地把我趕出去。」
「你暫時安靜一下,讓我把這根煙抽完。」
「誰曉得你怎麼照料呀。」
「總算放心了。」
「玻璃杯在哪兒?我想喝這瓶老帕爾。」
「抱歉!別這麼說,我來泡。」
「嗯,去吧,你偶爾也要呼吸外面的空氣。」
不久,民子情慾難耐地貼伏在小瀧胸前。當她雙手環住小瀧的脖子時,她的長襯裙肩帶也被小瀧應聲扯落,接下來兩人便陷入一場激戰,只記得有過數次狂烈的愛撫,連枕畔的檯燈都被推倒了。
「他呀什麼地方都去。總之,他是個古董商嘛。」
「啊,」民子吃驚地盯著小瀧,「是你嗎?」
「剛才那通電話是不是女人要來這裏幽會?一定是這樣。所以你才急著趕我走。」
「這個道理我懂。可是你化身為古董商,栗橋先生居然沒察覺你是鬼頭老人的人嗎?」
「我若不趕你走,你會回去嗎?」
「給我一根。」
「你坦白招來,剛才那通電話是女人打來的吧。」
遭到槍殺的堂主年約三十五六歲,在道上相當吃得開。警方將之視為幫派之間爭奪地盤的火併事件,並展開調查。這起事件讓社會大眾想起半個月前在京都舉辦的全國性黑道聯誼會,據說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島的幫派老大,在聯誼會上齊聚一堂。某部長還在會上獻上賀詞,引來各方的矚目。
小瀧坐在與民子隔桌而視的柔軟沙發上。他斜仰著上半身,反倒像是抬著頭看她。許久未碰面,小瀧似乎比以前瘦很多,顴骨突出、下巴尖細,整張臉的輪廓變得深刻有致,眼眶略微凹陷,目光炯然,恰似西方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