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束與偶人
「這是坐在出事的客貨兩用車上的米津安吉講的。他錯將汽車上冒起的火焰當成了火球。那是因身受重傷意識模糊造成的錯覺。實際上,將其他車上得救的人的話綜合起來,沒有一個說看到了火球之類的東西。」
三個人來到停在公路上的汽車旁。
「限時速一百公里。但是,任何車都不會減速的,尤其是夜間車輛稀疏的時候,速度都在百公里以上。」
「我們基本上也這樣認為,因而非常認真地進行了現場檢查。更何況這是一場空前的重大交通事故呢!但是,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
「那邊有高爾夫球場嗎?」
他伸手從西服褲後面的口袋裡,不聲不響地掏出一個小型照相機。
「謝謝您了!」
三代子身穿和服,常常被野草掛住,腳上的皮革合制的鞋子也很滑,她顯得有些步履艱難。男人快步上前攙住了她的手臂。三代子毫不介意地將身體的重心靠在男人的身上。股長越來越覺得兩人的關係近似於夫妻。
快門的聲音響個不停。
「出事卡車前面的車輛都平平安安地通過了,所以,卡車前方的異物一定是它駛近這裏時,突然出現的。」
「就在這裏。」他停住腳步說,「大約兩個月以前,此處的山崖下常常供有鮮花。可能是死難者的家屬們放的。現在,他們大概不來獻花了,已見不到鮮花的影子。不管怎麼說,此處相當危險,他們不再來獻花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個人象送葬回來一樣,沉默無言地沿原路向回走去。陽光遲遲不肯從公路上退去,公路旁只留下了顏色淡雅的花束。車頭燈發出微弱的光,每當光線照到花束時,它都顯現出美麗的色彩。
「十五噸級的卡車是常見的。在那次事故中翻倒的帶鋁製車廂的卡車就是十二噸級的,而且是滿載行駛,趁夜裡清靜,準備從橫濱開往福岡。」
「我先在這裏拍幾張照片。」
遇難的山內明子的姐姐三代子重新將花拿在手裡,股長看著她繼續說道:
「卡車司機為什麼急剎車呢?」
「您要將花束供在公路九-九-藏-書上嗎?」
「公路公司的人說,這個彎道的半徑為一千二百米。大約相當於半徑為一千二百米的圓上的一條弧。簡單地說,彎道上的最大視距也就是五百米左右。」
股長一邊指揮車輛,一邊回首觀看著他們,看了男人的神態之後,股長覺得這正是疼愛小姨子的表現。否則,他不會這樣嚎啕大哭的。一直低聲抽泣的山內三代子使勁抓住他的手,股長覺得,因為他們是夫妻,才這樣手拉手相對痛哭,兩人來到妹妹遇難的現場,異常悲痛。
「是這樣的。可是,汽車有車頭燈,跑起來沒什麼不便之處。」
「沒關係。」
股長懂得,由於他曾在花束前失聲痛哭,因此,感到自己失去了體面,所以特表示歉意。
股長觀賞著蒼茫的暮色說道。這時,股長突然想到,憑東名高速公路的交通事故照片榮獲A報「年度最佳獎」的山鹿恭介,曾在《獲獎感想》中寫道:
以近處的高原森林為背景,與遠方的街道燈火相對照,我很想拍一張彷彿空中有極光映射的沼津夜景,為了捕捉一個富於夢幻氣氛的鏡頭,我徘徊于縣公路和村公路之上。但是,未能得到理想畫面,輾轉徘徊了兩個多小時,己至夜間11點鐘的光景,我跨過橫架在東名高速公路兩側山崖之間的跨線橋,從東側山崖下到村公路上,正在行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幾秒鐘之內,我看到後面的高速公路上躥起了一根火柱……
「那就不清楚了。卡車司機和副司機當場身亡,我們仔細檢查了現場,進行了多方調查,可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跡象,原因尚未搞清。交通事故中常有原因不明者……不久前,電視中播放了美國故事片,只要看了就會知道,劇本是根據發生在美國西部某高速公路上的嚴重撞車事故編寫的。據說,那就是一起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我看了那部影片之後,覺得兩起交通事故有很多相似之處。」
高速公路彎道的形狀,從這個山崖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相機放回后褲兜內,站起身來,面朝著股長,可以看到他滿是淚痕的臉顯得通紅。
三個人走在原來的小徑上,當他們再次穿過跨線橋時,公路上出現了一條光帶。
「我們也是這樣分析的。」股長有些不高興地說道,「如果異物出現在高速公路下行線中央,那麼,一種可能是某人站在跨線橋上擲過來的異物。可是,就象您所看到的一樣,那座跨線橋距這裏七百多米遠,無論用多大氣力,也扔不到這裏來。另一種可能是從公路兩側的山崖上投下來的,投下的東西一定會砸在路面上。方才我已經反覆說過,夜間和第二天早晨,我們多次進行過現場檢查,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現象,而且,如果說卡車司機因某種原因大吃一驚而踩了急剎車的話,那麼出現在車頭燈光線之中的異物的體積必定相當大。但是,現場上根本未發現這種痕迹。」
山內三代子彎腰施了一禮。
男人在她的身旁合掌致哀,他的雙肩也抖動起來,他聲淚俱下,發出了異樣的慟哭聲。他原是跪在那裡的,但身子突然向前倒下去,雙手緊捂著臉,淚水從手縫之間滴落下來。
「但是,人們都認為,如果沒有原因,卡車司機決不會踩急剎車。卡車行至彎道時,視距較小,轉過彎來他是否突然發現了什麼異物呢?是否為了避免與那個東西相撞,才突然踩剎車,並向右側中心隔離帶猛打方向盤呢?」
「前面有一條小路,可以沿著斜坡下去。路比較危險,請多加小心。」
「那麼,夜間這裡是一片漆黑啦!」山內三代子說。
股長也默默地為明子祈禱。這時,股長發現在花束里有一個紙疊的偶人系在桃枝上,方才,他一直未注意這一點。
方才,他從山崖上拍了俯瞰照片,如今,相機則與路面處於同一平面上,視角幾乎為零度。日落西山,空中僅留著殘陽的餘暉。在一天之中,這是不使用閃光燈而憑藉自然光攝影的最後時刻了。因此九-九-藏-書,他使用了最慢的快門速度。
「我給你們看著車輛,你們去獻花吧!」
「就是這裏。」
「視野的確不太開闊。」
方才,一直默默不語的男人指著沼津方向問道。天漸漸地黑了下來,他臉上的淚已經消失了。
「我的確太悲傷了。」
接著,男人又改變了一個方向,拍照對面的公路,即御殿場彎道和沼津方面。
「關於這件事,親自到現場來的您的父親已經告訴我了。實在太不幸了。」股長說道。在他的眼睛里,依然殘留著女人身著喪服,跪在花束前的嫵媚的柔姿。
「是的,有一座駿河台國際田園俱樂部。」
男人深施一禮,蓬亂的頭髮低垂到鼻尖上。
「事故發生后多長時間,警方才進行現場檢查的呢?」
為了使花束能靠立在山崖下,姐姐親手將花束放在了路崖的最里側,紅色的桃花和黃色的油菜花,在一片枯草之中顯得格外鮮艷。姐姐低著頭雙手合十,口中低聲嘟嚷著什麼,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她用手帕捂住臉,肩頭不停地抽|動。
兩個人停下了腳步。
他向股長打了招呼之後,便將鏡頭對準了下面的公路。車水馬龍的高速公路的上行線、下行線和彎道,他都分別拍了照片。接著,他又拍攝了下行線遠方的跨線橋,山崖上的斜坡、從公路兩側山崖擴展開去的高原地帶的照片,他從各種角度拍了許多現場照片。
三個人來到公路邊上,這裡是很窄的下行線的路崖。眼前的卡車和小轎車帶著風聲飛馳而過,刺耳的巨響鑽入耳廓,地面微微顫動起來,飛馳而過的大型卡車令人感到恐懼。
「那裡有下去的路嗎?」三代子抬頭問股長。
男人注視著從下面高速公路上駛過的卡車,卡車的噸位雖然有所差別,但車身的高度都在三米以上。
他又向前走了十幾米。
股長緊貼著山坡在路崖上行走,他回頭看了看後面的兩個人,停下了腳步。
「啊,是嗎?」
股長走在前面,手持花束的山內三代子緊隨其後,然後是大鬍子男人,三人魚貫而行走下山坡。
「太對不九-九-藏-書起了。」
股長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小路順著路旁的山崖,從一個象肉瘤一樣的丘陵下到山腳下。在山崖的一側,設有已顯陳舊的鐵絲網柵欄。
「不,準確地說,那不是村公路。那座橋是與高爾夫球場的專用公路相通的。」
「這麼說,容易翻車的原因在於滿載的貨物的重量嗎?」男人問道。
「危險!」股長不由自主地大喊一聲。
夕陽西下,在背陰處出現了大片的黑晴空間。只有鉛色的公路披上了一層紅紗。夕陽也照射在飛駛的卡車車廂頂上。
「這邊山坡上的萱草中有幾株小松樹,中間那棵大樹的枝條象傘一樣伸展開去。另外,路對面的山崖上有一片雜木林。」股長用手指著對他們說,「這邊的小松樹與對面雜木林的連線剛好經過十二噸卡車翻倒的地方。因此,您妹妹的車子出事地點在稍後一些的地方。」
「股長先生,方才我們走過的跨線橋與前方靠近沼津的那座橋相距多遠呢?」男人問道。可以看到,遠方又有一座跨線橋。
「當時的新聞報道中說過,坐在相撞的汽車上的某人看到前方好象有一個火球。」
顯然,三代子是不能從這裏將花扔下去的。
交通股長為了保護那兩人的安全,向前跨出幾步,朝著疾駛的汽車,動作十分熟練地搖著手。車的長龍降低了速度。
「呀!」坐在駕駛室里的男人欠起身來,望著南方驚叫道,「沼津和三島市內街道上的電燈已經亮了!」
「是的,再過一會兒,夜色更濃的時候,遠方燈火通明,景色美極了。」
「這種弧度的彎道限制時速嗎?」
「真正的現場檢查是第二天早晨開始的。不過,3日夜晚十一點事故發生后四十分鐘,我們就趕到了現場。接到路過此地的汽車司機的報告,我們立刻出動,迅速趕到了現場。這時開始,我們邊料理遺體,救護傷員,邊進行著現場調查。隨後,當對六部車進行調查時,也檢查了周圍的現場,將事故車移走時,我們再一次對周圍進行了調查。尤其對翻倒的卡車前方路面,重點進行了調查。九_九_藏_書」
「是的。卡車司機踩了急剎車,並努力向右打方向盤,由於劇烈地搖動,滿載於高大車廂內的貨物失去平衡,貨物的離心力使卡車翻倒了。根據我們調查是這樣的。」股長一邊緊領帶結一邊說。
交通股長看到,懷抱花束的山內三代子正面朝下面的高速公路雙手合十致哀。
「是的,相當快呀,而且下坡的坡度為百分之三。」
他仍然蹲著,默默地將放花束的場所拍攝下來。他認真地拍了三個鏡頭。而後,又將相機對準高速公路。大卡車發出隆隆的轟鳴,象怪物一樣從正面駛來,男人好象有意向它挑戰似的,單腿跪在路面上。
男人用手帕擦了擦臉,但是,仍然一動不動地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他依然沒有動。最後,他默默地從西服褲的后兜里取出相機。
「在整個東名高速公路上,有路燈的地方寥寥無幾。御殿場立交橋至沼津的幹線上一盞路燈也沒有。」交通股長聽了大鬍子男人的話答道。
「公路上經常有大型卡車駛過嗎?」山內三代子問,在她的目光中流露出膽怯的神色。
「跨線橋都架在村公路之間,所以村公路之間的距離與橋距相等。」
「股長先生,那座跨線橋也是與村公路相連接的嗎?」
「妹妹她……」山內三代子邊走邊對股長說,「那天,她是去靜崗縣農村,去看望住在那裡的患病的姨母。如果乘新幹線列車去,就遇不上那場車禍了,可是,要在靜崗縣換乘東海道幹線,還要從藤枝搭乘公共汽車,很不方便,所以才自己駕車去的。」
「噢,大約是一千五百米吧!」
「據說翻車的那輛卡車,時速為一百二十公里,沒錯兒吧?」
山內三代子用手帕捂住鼻子低下頭去,也表示了歉意。
但是,夜間只能看清車頭燈光線所及的範圍以內,或者是前面汽車的尾燈,公路上沒有照明燈。
「那麼,距這兒也就是七八百米吧?」
路過的卡車和轎車司機們,一面根據股長的手勢緩緩行駛,一面探出頭來,不可思議地注視著身穿黑色和服跪在路崖上的女人及身旁的大鬍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