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住在什麼地方？」西田邊走邊問道。

「給您添麻煩了，您不忙嗎？」

彈球館內，輪番播放著軍歌和流行歌曲。騷亂的曲調使運氣不佳的人更加焦躁不安。利用播放音樂的空隙，常常報告「某台已達到預定數量，請客人移到其他台去，只要您有時間，請盡情地玩吧！」之類的內容，因此，更使人心急如焚。

西田向他做了個手勢，似乎是說您請吧，可男人並未就座。

「您如果感興趣，就拿起來仔細看吧！」

接受盤中又增加了一些彈球。西田打算休息一下，叼起一支香煙，用手指按動打火機，因為沒有油，怎麼也打不著火。

橋本即使公開吹捧西田，他也不覺羞慚，因為，在攝影方面，橋本的確是晚輩。

「今後，我渴望得到前輩的指導，認真鑽研。」橋本儘管是鬍鬚滿面，卻象個少年似的，非常靦腆地說道。

秦野位於藤澤西北十五六公里的地方，位於一座大山的山腳下，所謂中心區，那可能是住在山中的村莊里。西田想，表面看，他不象是干農活的，所以，他可能是每天從那裡去東京上班的職員。秦野也迅速地發展成東京的城郊住宅區。

西田察覺了對方的心思，將相機往一邊推了推。

西點鋪二樓有家小吃店，西田客氣地請滿面鬍鬚的男人就座。

西田右側的檯子上，坐著一位消瘦的中年男子，他不斷地自言自語。他始終牢騷滿腹，怪這張球檯子的球運不好，打進的彈子一個也不出來。有彈子出來，他才稍稍沉靜下來，但是，情況一惡化，他又愁眉苦臉地報怨起來。左邊是一位胖胖的五十歲的婦女，她那三個小箱子里堆滿彈子之後，接受盤裡也積滿了彈子，她眯起雙眼，悠閑地吸起了香煙。

今天不是公休日，彈子館內沒有多少人，最多上了八成座。但是，不管滿員不滿員，人們的眼睛都緊盯著彈球盤，而對身旁的人則毫不關心，真可謂一心一意。

他又說出了幾種高級ｒead.9９csｗ.com相機的名稱。

「一般人，搞上五六年之後，在前進的道路中，都會遇到這種阻力。」西田好為人師似的說道，「以前，給專業攝影雜誌的月攝影作品選刊寄過作品嗎？」

「常打的。我往往是邊打彈球，邊集中精力思考攝影題材。」

一想到有行家站在自己身後，他的手就有些發僵。西田覺得，這本是一張性能極佳的檯子，而自己偏偏在內行面前丟盡了丑，真是無地自容。這樣一想，難得出現的順利情況立刻消失了，開口緊緊地閉合起來，發出的彈子被下面的小洞吞食殆盡了。

西田並未立刻予以答覆。在A報的各項年度獎中，夥伴山鹿恭介的《衝突》榮獲年度最佳獎，自己連擁有三個名額的優秀獎都沒爭到，僅獲入選獎，只有名字以密排的文字登在了報上，而作品未能同時發表。想到達些，西田不知說什麼才好。

「沒什麼！」

「西田先生用這部相機拍出過無數名作吧？」

「您有什麼樣的相機呢？」

西田已經清楚陌生人並不是彈球內行，但怎麼也猜不出他找自己有什麼事情。

「您辛苦了。」

「那太好了！」男人彷彿鬆了一口氣，「我去前面那家村井相機店，打聽過湘南光影會西田榮三先生的住址。因為村井相機店前掛著湘南光影會的牌子。於是，有位店員對我說，西田兩個多小時以前，離開了這裏，可能在彈子館，他讓我到這裏來看看。一進門，我就發現了掛著相機的您，所以，我料定您就是西田先生。一直等著您打完。」

橋本雙手小心地拿起相機，仔細地端詳著。

「在秦野的中心區。噢，恕我自我介紹得太晚了，我叫橋本，請多多關照。」

西田讓香煙靠近火焰，吸了一口，輕輕地點了點頭。

西田泰然地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式，詢問著大體情況。

橋本結結巴巴地說出三種相機的名字，但全部是面向大眾的傻瓜相機，因此read.99csw.com，西田大失所望。已有五年攝影史，卻如此淺薄，當然無法躋于專業雜誌月攝影作品選刊之中了。

「請！」

「寄多少也無濟於事，無論是R雜誌，還是X雜誌，都未發表過我的作品。」橋本難為情地說道。

相機沒有套子，露著黑色的機身。

「謝謝！」

「非常感謝，這樣做我很高興。不管怎麼說，我只對新聞攝影感興趣，而討厭那種沙龍攝影。如果能成為一名業餘攝影家，也要向新聞攝影方而發展。因此，我對您入選為A報年度獎的作品《狂奔之末》是最感興趣的了。」

西田叼著香煙，又打起彈球來，可是，給西田點煙的人仍未離開這裏。西田知道他一直站在身後，看了很長時間，而無心去其他檯子打彈球，因此想這人可能是認準了這張球台，專等它空下來。看來，這個人是打彈球的老手。

「過獎，過獎。」

「搞攝影就應當擁有更多的優質相機。根據不同拍照對象，使用不同的相機。」

西田笑著離開了充滿金屬撞擊聲的彈子館。

「說老實話，我也是搞攝影的。不過，我是剛剛起步的初學者。從報上公開發表的攝影作品和攝影雜誌每月刊登的作品中，我知道了您的大名。我希望與您交往，如果可能的話，想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在這裏就迫不及待地與您交談，實在太失禮……」

西田身穿一件德利領手織紅色毛衣，臉上滲出了幾滴汗珠，雙眼注視著彈子運動的方向。他頭髮蓬鬆，黑里透紅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他多日不修邊幅，鬍鬚紫黑。他的肩頭和整個身體都顯得圓乎乎的，鼻尖油光發亮，眼鏡總是往下滑，他不時用左手向上推著眼鏡，右手握住電動圓把，兩眼盯著彈子的運動方向，進行著細微的調整。

「噢，彼此彼此。」

譬如，藤澤舊車站已處於幾座高層百貨公司的包圍之中，南側出口已顯得極為狹窄，車站南口幾乎是鮮為人知的了。面對這種現read.99csw.com實，如果是不熟悉情況的人，也許會把它當做有意保存下來的多餘建築物，或是落後於時代的文物保護單位。但是，周圍的繁華街道則相應地迅速發展起來。

「噢，我是西田，可您……」西田意識到自己胸前的相機，答道。

西田回頭一看，一張滿臉鬍鬚的面孔微笑著，那人留著長發。西田並不認識他，所以對這突如其來的親熱，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也就是說，「金制N」的名稱不僅表明了相機本身的珍貴身價，同時，金黃底色的顯露表明了相機主人是一位見多識廣的專家。

西田榮三已經在這裏耽擱了兩個多小時。有一段時間，他的球運不錯，前面的兩個小箱里曾積滿了彈球，不過，現在已經空了，接受盤裡的彈球也所剩無幾，但是，他幾次化險為夷，所以，總想再拼搏一次，向上推眼鏡的動作逐漸增加，推完眼鏡的手總要小心地摸一下胸前的相機。

橋本無限感慨，相機在手上擺弄來擺弄去，仔細地端詳著。

西田站起身來，滿臉鬍鬚的男人向他深施一禮，破顏為笑地說道。

西田打完最後一顆彈球，背上象被人捅了一下似的，從椅子上站立起來。

「對不起，您是搞攝影的西田先生嗎？」男人躬身問道。

西田終究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他說：

男人用手理著頭髮，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橋本說了聲謝謝，又將「金制N」放到了西田的面前。

「我擺弄相機，已有五年的歷史了。但一點也沒有長進。在這種情況下，如能得到高明前輩的指教，水平也許會有所提高，這是我多年的宿願。」自稱是橋本的滿面鬍鬚的男人躬身說道。

「我要認真地看一看。」

西田的神情顯然與方才不同了，他莫名其妙地打量著對方。蓬散的長發和嘴邊長滿鬍鬚的面孔，使人覺得有些骯髒，但仔細觀察，他只是不修邊幅罷了。

「可在R雜誌月攝影作品選刊中常常看到您西田先生的作品。我早已領教過read.99csw.com了，您的作品非常出色。確實可敬可佩。」

西田想就此罷休，他已經打了兩個小時，眼睛瞪累了，腰已經坐痛了，右手手指也有些酸麻。他已覺得厭煩，準備將剩下的幾顆彈子扔掉，胡亂地轉了轉搖把，不知是怎麼回事，出口持續打開，彈子亂蹦亂跳地跑出來，發出了金屬撞擊聲。

不管怎麼說，橋本是慕名而來的，想到這裏，西田驀然覺得自己成了知名人士，不由得腰板也挺直了。

「我的相機不只這一架，R、C和P，我都經常使用。」

西田喝了一口咖啡，接著問道：

路上，西田將脖子上的相機背到了肩頭上，滿臉鬍鬚的男人不時地留心看著那架高級相機。

西田突然興奮起來。自己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或專業攝影雜誌上。報上公開發表的作品，都是設獎從廣大讀者那裡徵集來的作品，A報、B報和c報的名目各不相同，但目的都是為了徵集新聞攝影作品。這三家報社都經常收到西田的作品，而且大部分被選登了。專業攝影雜誌中，有三家影響較大，他們按月徵集攝影作品。西田的多數作品都被選中，發表在雜誌上。一想到初學者特意慕名前來求教，他怎能不高興呢！

滿臉鬍鬚的男人流露出格外欽佩的神情。

「如果方便的話，請將你以前的作品拿來給我看看。」

「您常常打彈子玩嗎？」

方才，西田已經發現，自己的背後站著一個人。但是，這裏既無夥伴，又未約人來此地見面，所以不想理睬他。而且，打彈子是一種緊張的遊戲，無暇顧及其他事情。後面這個人好象一直在默默地看他打彈子。

「要進入攝影專家的行列，首先必須備齊照相機嗎？」橋本問西田。

西田和滿面鬍鬚的男人並肩走在大街上。他比西田高出三厘米左右。

「你雖自稱初學者，不過，攝影這一行中大概沒有徹底的初學者。你搞了多長時間？」

「是嗎？」

在車站前的商業街上，有一家豪華的彈子館。本地人西田榮九-九-藏-書三正坐在彈子館緊里側的一張紅人造革椅子，聚精會神地打彈子。帶有背帶的高級相機掛在脖子上，垂在胸前。4月7日，晴空萬里，午後，館內的暖氣早就停了。據說，東京與湘南的溫差為五度左右。

「啊，我這架相機是金制N。」

「啊！原來如此！」西田微笑著邀請他說，「唉呀，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咱們去那邊喝點茶吧！」

「忙是忙的，不過，如你所見到的，我還是有時間打彈球的嘛！」

咖啡端了上來，西田從肩頭取下相機，放在桌子上。橋本似乎早被它吸引住了，但是，話不便出口。

「可以嗎？」

男人高興地低下了頭。

「即使同樣是專業雜誌，但R雜誌具有傳統的權威性。所以，如果能在那家雜誌的月攝影作品選刊中登一份作品，是相當了不起的。」

在N型高級相機系列中，不存在金制的機種。西田的相機使用時間過長，蹭掉了機身上的油黑塗料，露出了金色的底色。當然，金色越多，說明使用的時間越久，經驗也越豐富，因此，西田特意給它起了個「金制N」的美名。此外，該機為手工製品，成本極高，廠家早已停止生產，所以這種相機就更是物以稀為貴了。再者，此相機本來就十分精密，外行人是使不來的。當今，最流行的是傻瓜相機，不僅價格便宜，而且所有機關都是自動控制。

「當然可以，那就拜託您了。請您多給我指出不足之處。」

「不，不，名作還不敢說。」

近年來，幾乎毫無例外，東京附近的城市都取得長足發展，尤以藤澤市最為突出。東南方的鎌倉市，西部的鵠沼、辻堂、茅之崎，南側的江之島、湘南海岸等都各自相互連接起來，但是，人們公認，在東京城郊住宅區無限制地發展的進程中，藤澤市成為了發展的中心。

這時，從右肩頭突然伸出一支金色打火機，發出啪的一聲響，同時著起了火焰。

「不僅我一個人，在湘南光影會，我有很多朋友，我可以把他們介紹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