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鹿恭介
橋本流露出非常羡慕的表情。
「不,這問題與山鹿恭介的私人秘密無關,談一談也無關緊要。關於退會的理由,不僅湘南光影會會員們清楚,而且他本人也公開宣布過。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與他個人前途有關的問題。」
「他雖然是公職人員,但工作單位是生命保險公司。」
「如果過了一個半小時,傷員早已被救護車運走了吧?警方也開始檢查現場了嗎?」
「以前,他是會員,現在不是了。兩年以前,他就離開了湘南光影協會。」
但是,毫無想法是不可能的,於是,採用了帶有附加條件的表達方式,即「作為山鹿君來說,那是一幅傑作」。
「因為他過於自信,飛揚跋扈,遭到會員的反對。會員們都承認,他的水平很高,只因他的態度過於傲慢才引起了大家的反感。山鹿君以為這都是我和村井做的手腳,尤其認為我起了很大作用。」
「啊,難怪在A報的獲獎者介紹中寫著:從前,山鹿先生是全國新聞攝影家協會會員,現已不屬於任何攝影團體。」
橋本竟如此認真地閱讀了公布年度獎期間的A報,他如果是一位夢寐以求地希望獲得年度獎或月獎的業餘攝影家,這也就不足為奇了,然而,橋本作為一個外行人卻如此關心此事,不能不使西田感到震驚。不過,任何一位正在興頭上的初學者,都可能有這樣的時候。西田認為,橋本特意來拜訪他,就是充滿熱情的表現。
「山鹿君經常到處去尋找攝影素材嗎?」橋本似乎沒有察覺西田的表情,繼續提出一些天真的問題。
「但是,山鹿君並不這樣認為。名曰會員們相互進行作品的評比,但是,論資排輩,主要發言人是山鹿君、村井君和我。而且,我與村井君的意見總是一致的,山鹿君認為,我們有意排擠他。同時,多數會員贊同我們的觀點,所以山鹿說我和村井是頭目。」
「山鹿恭介為什麼退出湘南光影會呢?」
後面的話當然不是自我嘲諷,而是自豪,是在誇耀雇read•99csw•com傭著四個人的妻子的本領。
「的確,是相當凄慘的。」
「對此,我難以做出明確答覆。」西田眼望著地面,攪拌剩下的半杯咖啡,說道。
「山鹿談到的新聞攝影的精神,我們並非不懂,但是,他所謂的充滿激|情,是富於挑釁性的語言。我們認為,無論是拍攝曬太陽的老人,搞惡怍劇的兒童,或者是堅守崗位的工人形象,都應當充滿熱情。但是,山鹿君認為這類題材是墨守成規的沙龍攝影。打比方說,他所謂的充滿激|情,必須是象羅伯特·加普那樣的攝影。」
「原來如此,您說得很有道理,他雖然是公職人員,但與坐辦公室職員的工作性質不同。」
「雖然如此,前面三輛被撞毀的汽車位置依然未變,尤其是那部超速行駛的汽車車門被擰了下來,甩到一邊去了。玻璃的碎片撒了一地,事故的嚴重性已經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
「您真了不起,象您這樣的專家,相機一定不少,暗室設備也很完備吧?」
「是的,不過,我只選了一些出色的作品保存起來了,儘管如此仍有千幅以上。其中有五十多幅,在報紙的新聞攝影比賽和攝影雜誌、影片公司的攝影大賽中獲獎。」
「這就是所謂的一棲兩雄啊!」
“A报在公布年度奖时,西田先生的名字列于入选者之中,所以,我才首先想到您。”
滿面鬍鬚的男人的眼睛里,象草叢中的螢火蟲一樣,默默地閃著光。
「如果有什麼複雜情況,您不太了解就算了,恕我冒昧。」橋本以為自己提出了過於失禮的問題,立刻表示歉意說。
「噢,是這樣啊!」
「事故發生之後,晚上十點,從廣播的交通消息中得知134號線公路上發生交通事故。後來,我立刻驅車前往出事地點,抵達現場時已經十一點半了。已是事故發生后的一個半小時。」
「啊,是沿相模海灣從鵠沼去大磯的那條公路呀!」
「真不得了。死人了嗎?」
「遊行寺街的那家普通美read•99csw.com容院就是她開的,她雇了四個人。這種活計男人不太能插上手,所以妻子允許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從廣播中聽到有交通事故發生,不論什麼時候,我立刻趕奔現場,而且,白天我也可以打彈球。多虧我是梳頭匠的丈夫呀!」
「啊!」
西田預料到,橋本不久就會意識到自己的技術水平之低,而對前途失去信心,熱情會漸漸冷下來,最終會滿足於拍一些旅遊或家庭紀念照而已,橋本的熱情只是暫時的。西田想,這種人見多了。
「沒有死人,只有五人受了傷。」
西田不得不對山鹿的作品予以讚揚,山鹿獲得年度最佳獎已成為不容無視的事實。況且,自己那幅國有公路134號線交通事故的照片,顯然與《衝突》有一定差距。西田雖感遺憾,但無可奈何。而且,對於熟人的作品過分吹毛求疵,會被人認為是嫉賢妒能。這時候,應當擺出氣度大方的高姿態,這才是一位前輩的高風亮節的氣質。
「他是我的朋友,又具有共同愛好,所以我很了解他。」
橋本問得無心,西田卻聽著有意,此話正好觸動了他的痛處。顯然,他的作品與《衝突》的差距就在於現場氣氛,有警察們走來走去的現場照片,大概缺乏令人震驚的力量。這就是靜與動的差異。
「也就是說,山鹿君過分相信自己的技術,因此,覺得與湘南光影會的夥伴們一起活動毫無意義。坦率地說,他不願與低水平的夥伴們在一起,而要向上爬,要使自己躋身於更高水平的行列中去,出於這種心理,他退出了湘南光影會。」
「山鹿自己也不會去的。因此,山鹿君說,只要充滿激|情,在日常生活中就存在這種素材,不能發現它們,是因為我們缺乏成為這種攝影家的意識,因此,我們只能停留在沙龍攝影藝術的水平。這就是他退出的託詞。」
为了不使对方察觉那紧锁的双眉,西田用咖啡杯子挡住了脸。无论外行人桥本怎样吹捧,他心中依然感到九-九-藏-書十分痛苦。
「是這樣啊。」橋本撫摸著鬍鬚,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生命保險?」
「比起公職人員來,我是無拘無束的。一聽說發生了什麼事,就立刻奔赴現場。」
「關於A報選為年度最佳獎的山鹿恭介的《衝突》,我曾讀過刊登在報上的《獲獎感想》,作者說,為了從沼津附近的長泉一帶拍攝沼津的夜景,在高原上徘徊時,碰上東名高速公路發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看來,這種可貴的偶然機會還是有的呀。評審委員長古家庫之助在評論中,稱之為『萬分之一乃至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會』。」橋本又涉及到最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西田一直害怕涉及此事。
「對。他是福壽生命保險公司藤澤分公司的外勤人員。外勤就是動員他人參加保險,所以,他的工作就是在外面轉悠。動員對象不同,會面時間也不同,有的人要求夜間到家裡去。因此,山鹿君不分晝夜地各處奔走。而且,他隨身攜帶相機,以備萬一時使用。」
「他經常有這種空閑嗎?」
「……」
「……」
「雖然不是始終,但經常注意收聽。我的新聞攝影題材是以交通事故或火災為主的。我與報社的攝影師不同,不能拍攝政治事件。除以上的做法之外,只能是背著相機到處走的時候,碰到什麼拍什麼。不過,偶然機會甚少。」
「西田先生的題為《狂奔之末》的照片,是事件剛剛發生后拍的嗎?」
「他經常拿著照相機到處走,而且不分晝夜,非常熱心。」
那些铅字依然留在西田的眼睛里,在五名入选者之中,他排在第二位,报上是这样写的:
「山鹿為什麼覺得不舒服呢?」
「他使從事本職工作和業餘愛好的時間巧妙地統一起來,實在太方便了。」
西田說話的聲音十分低沉,最佳獎《衝突》刻畫的那起事故中有六人喪生。西田心裏對事故的嚴重性做了一番比較。
這個問題,橋本算是清楚了,但他又產生了新的疑問,於是問道:
「不,並非如此九-九-藏-書。無論如何,山鹿君缺乏合作精神,喜歡表現自己。只能說,他自己是名利主義者。退會之後,他也許想做出個樣給我們看看,然而,他的名利主義越來越膨脹了。」
「您不象我,只在壁櫥中有個狹窄的暗室。原來您的夫人是搞美容的呀!」
「……」
「即便是頭目,我們的協會也只有四十三名會員。實際上,定期帶著作品來參加會,進行相互評比的只有二十人。擔任如此微不足道的協會的領導,也是出於無奈。」
「您有足夠的時間專心搞攝影,真令人羡慕!」
但是,隨著談話的逐漸深入,話題重新轉到《衝突》上來,也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橋本,提出的一個個問題,都帶著外行氣,而且是直截了當的,橋本與西田是初次見面,他不可能對西田的複雜心境有所了解。
「那張照片放在我家裡。哪天來我家,和其他照片一起,拿給你看。」
「是的,對於山鹿君來說,那是十分幸運的。」在此,西田不由自主地使用了幸運一詞,「如果遇不上那樣偶然的機會,他就無法拍出如此效果逼真的照片。作為山鹿君來說,那的確是一幅傑作。」
「是的。全國各地有各種業餘攝影團體,作為全國性的攝影組織,較大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日本攝影家聯合會,簡稱日攝聯,另一個是全國新聞攝影家協會,簡稱全新協。湘南光影會便屬於全新協。因此,離開湘南光影會,就等於自動退出了全新協。」
「您始終注意收聽交通新聞嗎?」
在「太方便了」的話語中帶有一種輕蔑的口吻。
他那直爽而激動的言詞更加刺傷了西田的自尊心,西田想,作品未發表在報紙上太遺憾了。
「《狂奔之末》描述的是去年發生在國有公路134號線上的一次交通事故。」西田慢吞吞地答道。
「下次請允許我順便去看看吧!您拍的照片一定非常多吧?」
「將就吧!我妻子是搞美容的。二樓的一半是我的工作場所,因此,暗室還比較寬敞。」
“《狂奔之末》作者西
九*九*藏*書田荣三藤泽市游行寺街3区67号”。与介绍最佳奖的详细内容相比,如此简单的文字真令人感到耻辱。“您那幅来发表在报上的作品《狂奔之末>描述的是什麼場面?畫面的構思是怎樣的呢?」橋本並未考慮西田在想什麼,便不加思索地問道。
「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
「這是山鹿君退出湘南光影會的借口,所以我稱之為『託詞』。他不直截了當地說,在協會中獃著不舒服。」
「是一直拍攝戰爭場面的攝影家加普嗎?」
「請務必讓我見識見識那張照片。」
「但是,他不便直說,而採取了論戰的方式。他認為,表面上湘南光影會的藝術志向是新聞攝影,但實際上已變為沙龍攝影了。這就是說,我們的目標不是純粹的新聞攝影,只要不是充滿激|情的攝影藝術,就不能獲得成功。他的矛頭所向,就是我,以及掛著湘南光影會牌子的村井相機店的老闆。山鹿君認為,我們兩個人是湘南光影會的頭目。」
橋本顯示出可想而知的神態,那長滿鬍鬚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山鹿先生也是湘南光影會的會員嗎?」
「從鵠沼海岸向西有一片松林,有個地方叫柳島,它位於茅之崎南側,若要去那裡必經一段彎道。出事地點在相模川大橋前面不遠的地方。9月15日夜間九點鐘,134號線上有兩個青年騎坐一輛比賽用摩托車,由東向西以八十公里的時速駛來,在超越前面車輛之前,一切情況正常。但是,尚未拐過彎道時,卻衝過中心隔離帶與對面開來的轎車撞在了一起。在這輛轎車的後面,另一輛轎車也撞了上來。」
「是的。如果實行山鹿君的理論,我們必須奔赴戰場。在我們的國土上,戰爭早已不存在了。越南戰爭使加普手持照相機喪生地雷下,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現在,在柬埔寨還進行著局部戰爭。憑我們的身份,能到那裡去嗎?」
「原來如此。」
「西田先生非常了解山鹿先生嗎?」
桥本的嘴边长满胡须,他抿了一口咖啡,投以钦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