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尋求偶然機會
「山鹿對我們的態度十分傲慢,對權威就是這樣低三下四。因此,古家先生不僅將《衝突》評為最佳獎,而且,當讀者對作品提出批評時,公然出面為山鹿君辯護,對這些現實,深知二人關係內情的人早就議論紛紛了。」
「這是一幅令人膽寒的照片,也有人指責它過於殘酷。有的人認為,作為一幅普通的應徵作品,授予其最佳獎是不妥當的。而且,引證了過去紫雲丸號船沉沒的攝影作品。我以為讀者的批判是合情合理的。我贊成他們的觀點。」
「對於A報評其為年度最佳獎並將作品在報上公開發表一事,不少讀者予以了批判,讀了那些文章之後,你對所謂的逼真效果,有何感想呢?」
「萬分之一乃至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遇讓等在那裡的山鹿先生碰到了,從常識看來是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可以說是奇迹。」橋本表情獃滯地說道。
「或多或少總有些偶然性。不管怎麼說,新聞攝影本身就是偶然性的產物。但是,象《衝突》這樣具有極大偶然性的作品,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因為偶然性使該作品具有超群的逼真效果,所以,評審委員長古家和A報攝影部長極力推選其為年度最佳獎。」
「噢!」
周圍的座位上來了年輕的男女顧客,有的座位上,一家家的客人換了好幾茬。愉快的談話聲、熱鬧的喧囂聲此起彼伏。西田繼續著與周圍環境毫不相干的談話:
「如此看來,您的話很有道理。那麼,山鹿先生莫非在騙人嗎?」
橋本聽對方談話時,總是撫摸著自己的鬍子,顯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是的,人們在觀看新聞攝影作品時,注意的是被拍的場面,技術上的問題不易被發現。」
橋本那滿是鬍鬚的面孔變得蒼白。
「懷疑?您懷疑什麼?」橋本盯著西田的面孔。
「不過,堅持搞新聞攝影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呀!不管怎麼說,為了尋找非同凡響的素材,必須背著相機到處走啊!」
「攝影部長和古家評審委員長反駁讀者的文章,也登在了同一家read.99csw•com報紙上。」
「不,這當然是傳聞。應徵的新聞攝影作品不太踴躍,所以,不知不覺從內部傳出了這種說法。古家先生等也常常半開玩笑地談到過此事……這可不要對別人講,因為只是傳聞,容易引起誤解。」聽者反應相當強烈,西田大吃一驚,他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但是,自我感覺與現實之間是有一定距離的。」西田立刻答道。
「……」
橋本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端了過來,橋本說了聲「那就不客氣了!」施了一禮,輕輕地往杯子里放了些食糖。
「這類事,我連想也沒想過。」
「村井和我都感到不滿,而且,會員們對山鹿的自以為是作風也有所抵觸,所以,大家都覺得沒趣。這樣,他便退出了協會,單槍匹馬去闖天下了。這樣做也許更適合於他的性格。」
「這就是山鹿君的堅強毅力,在一般人看來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他的確具有超常的耐性,在尋找非同凡響的素材時,他的性格是與眾不同的。」
「我也認為是奇迹。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它卻已成為現實。只能說山鹿君的毅力見了成效。不管怎麼說,他經常給各報社和攝影雜誌社主辦的新聞攝影作品徵集活動投寄稿件。每次都刊登他的一些作品。不過,獲得象《衝突》這樣的崇高榮譽,還是頭一次。」
「正因為工作性質是這樣,在工作以外的時間里,他那素日忍氣吞聲的積憤便以相反的形式表現了出來。你看,有些滑稽故事演員、喜劇演員或相聲大師,在舞台上是逗人發笑的大師,而在台下,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們的性格都很古怪。山鹿與他們十分相似。」
「但是,我不想效法山鹿君,為了尋找不同凡響的素材到處轉。我嘛,是聽到廣播中的交通新聞之後,才驅車前往134號公路的交通事故現場的。為此,我的作品才與山鹿君的《衝突》存在一定的差距,但是,我仍然認為,我的作品十分出色。我的行動完全是合乎常理的,而山鹿的九_九_藏_書行動是異乎尋常的,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您所謂的莫名其妙是什麼意思?」
「儘管您不能理解,可實際上,在當天夜裡十一點的時候,他在那裡搶拍到重大交通事故的照片。」
「噢,的確是這樣。」橋本流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
聽完之後,橋本驚呼道:
「還有這樣一段內幕呀!」
「山鹿君經常投稿嗎?」
「不過,既然是概率極低的事情,山鹿君卻能如此耐心等待,我總是不能理解。」
「是的。因此,他出去動員他人加入保險的時候,經常帶著相機。近來,相機的變焦鏡頭很發達,不必象過去那樣,要帶著望遠鏡頭和替換用鏡頭等設備,這就比過去方便得多了。」
「他決不是等閑之輩。可以說,他性格倔強,從不服輸,而且過於挑剔。要想與夥伴友好交往,就必須控制自我,而他根本沒有這種意識。」西田榮三說道。
西田喝了一口紅茶。談起山鹿恭介的事情,他就情緒激動,口若懸河。
「對於山鹿君為了拍攝沼津夜景而在那一帶徘徊的事情,我表示懷疑。他在文章中說,以近處的高原為背景,使遠方的街道燈火與之形成鮮明對比,抓住夜空中象極光一樣閃爍的燈光,以便拍攝一幅富於夢幻色彩的照片,為此,在那一帶徘徊。他是這樣寫的吧!這種照片本身就是沙龍攝影範疇的風景照。這與其平時的主張是相矛盾的。這種沙龍攝影正是他猛烈批判的對象。」
「但是,即使每天背著相機到處走,也不一定能遇上合適的素材。」
「此事發生的概率確實很低。但是,象評審委員長古家庫之助在評論中所說的一樣,山鹿君碰上了萬分之一乃至十萬分之一的機遇。這是極為偶然的事,然而,他遇到了偶然機會。的確,山鹿君具有非凡的耐性,我們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儘管如此,他那樣怕蛇,怎敢長時間地在黑暗的山野上行走呢?」
「真的呀?」
「這是因為,如果自己不能處於組織的領導中心位置上,山鹿君的心裏就不舒服read.99csw.com。」
「被報社或雜誌社選中,作品和姓名被刊登在報刊上,他的攝影技術貌似出色,大家都以為他是非常高明的業餘攝影家,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同行們深知他的底細。」
作為西田來說,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不希望別人談及此事,而自己卻將它和盤託了出來。然而,他卻感到一種自我刺|激式的愉快。因為,某種抵觸情緒和不滿得到了發泄。
橋本在一旁仔細地聽著,雙目直盯著裝有紅茶的茶杯邊兒,似乎在細心分析西田的推測。
「是的。說起來好象是車軲轆話,因為他有名利思想嘛!也可以說是野心。他希望全國都知道山鹿的大名。只要作品能中選,不僅可以揚名,而且可以得到大筆獎金,真是名利雙收啊。這對本人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不,還有內幕呢,那是徵集作品方面的問題。」西田環顧左右,壓低了聲音說,「因為新聞攝影受到偶然因素的限制,所以偶然因素對作品的優劣起著關鍵作用。但是,因偶然機遇產生的轉瞬即逝的場面並不是經常存在的。因此,徵稿方面最為難的是,收集不到優秀的新聞攝影作品。因此,徵稿方面的人中間,往往會產生這樣的論調……」
「這是野心嗎?是,好象是野心。」橋本手托著下巴,自言自語似的說,「以往山鹿先生應徵並中選的作品,反映這類偶然性素材的作品多嗎?」他又抬起頭問西田。
「是啊!」
「這真是出入意料之外啊!」
「在技術上,新聞攝影可以騙人嗎?」
「山鹿很走運,這次被選為A報年度最佳獎。素日的自負變成了趾高氣揚。尤其是我,僅獲入選獎,所以,他也許在為此而幸災樂禍吶!」
「我不願背後說朋友的壞話,但是,為了消除不明真相的人的誤解,我不能不予以說明。山鹿君的攝影技術並不十分高明,讓他拍一些比較規矩的題材,就可以看得出來。比如說,他最輕視的沙龍攝影吧,這種正統的東西是不能糊弄人的,這類作品可以明顯地反映一個人read•99csw•com的攝影水平。實際上,他的攝影水平很低。」
西田再次微微一笑。
「作為評選人員,當然要提出辯解。不過,我可以暗地裡告訴您一件事,古家先生與山鹿君有著不尋常的關係。五年前,湘南光影會曾邀請古家先生來做指導講師。那時,山鹿君仍是我們的會員,他對古家先生百般殷勤,奉承話不離口。大家都替他難為情。在這裏,充分顯示出山鹿君動員他人入保的才能。從此以後,他不斷給古家寄去阿諛信件,年末送禮之類的事情就不用說了,平時也經常送去一些禮物。他故意擺出一派古家門徒的架勢。」
橋本喝了一口剩下的涼茶。
西田極力控制著內心的怨恨情緒。
「兩篇文章您都讀了嗎?」
「東名高速公路上常有交通事故發生,只要一出事,就是重大事故,因為所有的車都以百公里以上的速度行駛。尤其是夜間,哪一部車的速度不是非常高呢?這類撞車事故往往發生在彎道處。我覺得,山鹿是架好相機,在那裡耐心等侯事故的發生。」
「這就是山鹿君在報上發表的《獲獎感想》。他在文章中寫道:……10月3日夜間十一點,為了從高原上拍攝沼津夜景,在長泉町字向田一帶徘徊。這時,突然聽到東名高速公路發出巨響,看到了衝天火柱,便立刻趕了過去。於是,發現了汽車相撞的現場,便不顧一切地按下快門……就是這段內容,我抱有很大懷疑。」
西田在橋本的耳邊簡短地耳語一番。
「嚴於律己是什麼意思?」西田聽了橋本的話微微一笑,「……這就有些過獎了。他這樣做是為了與別人競爭,象方才所說的一樣,是名利思想迫使他這樣做的。這樣,他更加束縛了自己的手腳。」
「不過,山鹿君不是生命保險公司的外勤人員嗎?因此,我覺得,要動員他人加入保險,無論對什麼樣的人,都要笑容可掬,多說好話才行呀!」橋本側首深思著說道。
「……」
「山鹿恭介做出這樣的事來,恐怕是他對自己的攝影技術太自信了吧!」
「但是……」他抬https://read.99csw.com起頭說,「這種事故在何時何地發生,是任何人也無法預料的吧?東名高速公路上有許多彎道。究竟在哪段彎道上會發生交通事故的概率是極小的。而且,就算地點可以預料,何時發生事故也是無法掌握的。同時,根本無法預料事故會在白天還是夜間發生。如依照西田先生的分析,山鹿先生簡直象著了魔一樣,這不是守株待兔嗎?可是……」
但是,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遠方的目光里,顯示出有什麼新發現似的神色。
在桌子下面,橋本與西田的膝蓋已經碰到了一起。
「聽您這樣說,山鹿先生的性格有些偏激吧?」
「還不能肯定地這樣說,但山鹿的形跡可疑。根據我的推測,山鹿君早已瞄準了東名高速公路,在出事的現場上拭目以待了。」
「這正是山鹿的苦衷。如您所述,天下無雙的素材,決不能隨時出現在你面前,完全依賴於偶然機遇。如果是普通的攝影家,會在日常生活中尋找素材,而專業攝影師又可以到國外去尋找素材,如沙漠中的居民或喜馬拉雅山上的人民生話。但是,山鹿君無睱去國外尋找攝影素材。同時,他對新聞攝影的執著又不允許他取材於日常生活,否則,便會混同於沙龍攝影。」
「這麼說,我也就明白了。」橋本用力點著那滿是鬍鬚的下巴。
「山鹿君是一位嚴於律己的攝影家嗎?」
「噢!」橋本瞪圓了眼睛,十分驚訝。
「噢,你的話很有道理。」
僅要一杯咖啡卻長時間地佔著座位,他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又要了兩杯紅茶。山鹿恭介把西田榮三當成競爭對手,所以,西田談起恭介來就滔滔不絕。
「是有這樣的人。」
「你好象不太相信,因此,我來說明一下原因。山鹿君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不敢問津沙龍攝影,為了掩蓋自己在這方面的差距,他反咬一口,大肆貶損沙龍攝影。其實,新聞攝影全靠素材,只要素材好,就可以掩蓋技術的不足,就可以糊弄人。」
「因此,山鹿一再強調要堅持從事新聞攝影。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投機取巧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