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次奔赴現場
針對《衝突》在報上公開發表的問題,讀者提出了批評,對此,攝影部長予以「答覆」:
沼井看了看表,正好四點半。3月3日到此地來也是這個時候。「天已經變長了。」交通股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和那時相比,現在的天更長了。天空沒有雲,西方的日頭高掛空中。
一定要實地調查一下,沼井正平從草叢中向上走去。
沼井正平向東走過跨線轎。茂密的野草覆蓋在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山坡隨著公路急劇下降。前方,黃色的野草中泛起了青色。他沿著小徑朝南走去。
那麼,火球的真相又是怎樣一回事呢?如果是火焰瓶之類的東西擲到公路上,路面上一定會留下瓶子的碎片,認真進行現場查證的眼睛決不會忽視了它們。
桃花和菜花凋謝了,枝葉都枯乾了。由於風吹雨打,包花的蠟紙已變了顏色。紙疊的偶人雖已退色,但它仍牢系在細桃枝上。
他的眼前浮現出與山內明子在一起的一幕幕愉快的往事。預定10月中旬他們就要舉行婚禮了。多虧某位教授的幫助,才辭掉了助教職務,決定出任北陸某高中的正式教員。明子喜歡北陸這個地方,她憧憬著新生活。那座城市充滿著古樸而幽雅的氣氛。明子擅長滑雪,北陸是不缺雪的。
沼井正平從舊相機包內取出筆記本。大約翻到了中間部位,手持圓珠筆,但沒有立刻動筆,他的目光集中在藍格紙上。那獃滯的目光掀起了他思緒的波濤。他用大拇指頂住長滿鬍鬚的下巴,眉眼之間流露出憂鬱而悲哀的神情。有些捲曲的長發散落在額頭上。
使相機的效用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的作品為數甚微……這幅作品是事故發生的瞬間搶拍下來的,在一片火光之中,未出現一個人影,使作品充滿了恐怖而驚險的氣氛。我們一想到,在拍攝的一瞬間死難者仍被關在車內,就覺得此作品真是慘不忍睹。然而,如此悲慘的交通事故並未絕跡……這幅頗具如臨其境效果的照片必能使司機引以為戒,有助於減少交通事故。因此,這幅作品的格調雖十分凄慘,我們仍大胆地授予它年度最佳獎,並公開發表。顯然,作者九九藏書遇上如此轉瞬即逝的場面,完全是萬分之一乃至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會。
去年10月3日夜,發生於此地的撞車事故,眨眼間便使明子墜入死亡的深淵。沼井在公寓里接到明子父親的電話通知時,頓時驚呆了。只有心臟劇烈地跳動,膝關節象脫了臼一樣,寸步難行。
「如果是三十分鐘的話,我可以等您。」
由於沒有其他這方面的見證人,人們都認為,米津安吉的發現是因撞車前後的思緒混亂造成的,而錯將汽車著火當成了火球,或者認為,所謂火球只是一種幻覺。經現場查證,沒有發現任何火球的痕迹,也沒有任何可疑的物體,因此,警方也認為安吉的發現是靠不住的。安吉本人對自己的發現也毫無信心。沼井正平在考慮,事實果真如此嗎?
大型卡車狂奔而過,它捲起的冷風吹得沼井那亂蓮蓬的頭髮豎了起來,又向前倒下去。
他忽然發現,此處正好是卡車翻倒處以南一百米的地方,也就是米津安吉在撞車前的一瞬「似乎看到了一個火球」所在的位置。
報上發表了評審委員長古家庫之助的評論:
從放花束的路崖向南,朝沼津方面行走將近一百米,可以看到斜坡上長著很多山杜鵑花。他不忍隨意丟掉那枯萎的花束,放就要把它放在山杜鵑花叢中,即使下雨,茂密的山杜鵑也會代替傘為它遮擋雨點。
司機看了看,四外連一戶人家都沒有。
「不去東名高速公路了嗎?」司機回過頭來問。
將花束立茌山杜鵑花之間,周圍是雜草。花雖已凋零,但是,放在這裏之後,已經退去的顏色又顯得鮮艷起來。
十五點十一分,列車到達三島站,站前商業街上有家花店。沼井求店主為他選了一些能放久些的鮮花,於是,他買了長著花骨朵的大紅百合。
當然,拉散座的計程車不會來此地攬客,而且,司機在這裏等一會兒,也比放空回三島市好。
「這段彎道的弧半徑為一千二百米,視距為五百米。」
「到這兒就可以啦?」
米津安吉說過,火球似的東西「好象是啪啪地斷續發光的」。火焰瓶的發光方式決不會是這樣
read.99csw.com的,爆炸后只會冒起火焰。所謂「啪、啪地發光」是間歇的發光方式。比如警車頂上的旋轉式警燈或夜間公路施工中的警戒信號燈都是這樣發光的。他搖著肩上的相機給司機看,司機顯示出不滿的樣子,開動了汽車。
如果站在跨線橋上,向下面的高速公路投擲火球會怎麼樣呢?但是,這種分析是站不住腳的。卡車急剎車的地點距前方路線橋有七八百米的距離呢!
回頭一看,剛剛走過的跨線橋已隱藏在彎道後面,看不到了。前方,大約七八百米的對面另有一座跨線橋。大體上,跨線橋都是架設在東西相通的村公路上的,村公路相隔較遠,那麼兩座跨線橋之間的距離也比較大。
突然間,他好象得了痴獃病。沼井勉強參加了送葬的行列,但是,他根本不記得在這段時間里干過什麼事情。一股股無比沉痛的悲哀之情,不時湧上心頭。他的血液之中都滲入了哀戚的情緒,悲傷使他的前途變得暗淡,他辭去了大學的職務,也辭掉了高中正式教員的工作。他無心獨自前往北陸。
在筆記的前一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裡記錄了他以橋本的化名會見藤澤市西田榮三時的談話。他力求準確,將西田榮三的冗長的談話簡要地寫了下來,在西田榮三的談話中似乎包含著無數的暗示和進一步探素的可能性。
他背朝疾駛的汽車,蹲在花束前面。
原部大學經濟學系助教沼井正平登上了十四點二十分由濱鬆開出的「回聲號」上行列車。非對號入座的車廂內擠滿了人。到三島站只有不足一小時的路程。
交通股長是這樣說明的。能看清的視距為五百米,如果是一百二十公里時速,五百米也就是十五秒的路程。當然,這樣也就到達了彎道的盡頭。下坡的坡度為百分之三,公路上沒有一盞路燈。
3月3日,沼井正平駕駛著汽車,帶著懷抱桃花束的山內三代子和做嚮導的沼津警察署交通股長,當時走的就是這條路。越過山頂向下走,高速公路上的鋼筋大橋高架在空中,卡車和轎車從大橋上駛過,體積好象縮小了許多,車身在陽光下閃
九*九*藏*書光。他告訴司機,不要去立交橋收費處,而從收費處前一直向左行駛。
穿過破舊鐵絲網柵欄,山崖下長著一簇簇矮小的松樹。對面的山坡上可見到雜木林。
我社廣泛收集業餘攝影家的新聞攝影作品、希望能得到活生生地反映「轉瞬即逝」的場面的作品。業餘攝影家發揮著攝影記者起不到的作用。新聞攝影工作中存在著極大的偶然因素。正如評審委員長古家先生對獲年度最佳獎作品《衝突》所評述的一樣,對於攝影家來說,只有藉助于千載難逢的「萬分之一或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機會」才能創作出如此出色的佳作。僅僅在這一點上,業餘攝影家的優越性超過任何專業記者。正因如此……業餘攝影家可以拍出效果更為逼真的照片。
今年1月27日,沼井正平從報上看到了明子死去的瞬間的照片。這就是照片《衝突》,它榮獲A報「讀者新聞攝影比賽」年度最佳獎。
又產生了新的疑問。究竟在山崖南側下方的村公路上,能否看到遙遠的沼津市的燈火呢?難道不是站在高原上才能看清遙遠的城鎮燈火嗎?若為尋找素材而下到村公路上,森林,丘陵和農家住戶不會擋住視線嗎?
車子駛過竹林深處的農家,爬上一條上坡路,便來到上次的那條路上。眼前出現了到處是農田的高原。
「高爾夫球場我常去,可途中沒什麼風景區呀!」司機從鏡子里看著大鬍子男人。
卡車司機及助手都已喪生,從他們那裡再不可能獲得任何證據,但是,實際情況又是怎樣呢?
沼井正平從相機包中取出筆記本,翻到前幾頁,上面貼著剪報:
「想在遇難現場獻花嗎?這邊的小松樹與對面雜木林連線經過的地方,就是帶鋁製車廂卡車翻倒的場所。」
「在這裏停車吧!」
沼井抱著花束走下車來。
未提到乘車的問題。
沼井正平曾對米津安吉說過,有個問題連他自己也沒搞清楚,就是關於「火球」的真相問題。
放在路崖上的桃花依然擺在那裡。清潔工可能知道這是獻給死難者的,清掃路崖時並沒將它收走,而將它原封不動放在那裡。花束比原來更靠近草叢了。
滿面鬍鬚的男人立刻開始記錄米津安吉的談話。這並不需要很長時間,但為了追加有關事項,則要花費一些功夫。思索一番,然後動筆書寫,加上圓圈或橫豎線條,使筆記顯得很亂,但是,他好象能從這些文字和標記中,歸納出一幅幅的設計圖。不過,他似乎還有許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不斷地用手搔著頭髮,有時安心地雙手托著下巴。孩子們在前面的座位上吵鬧著。
沼井正平放好新鮮的花束。花束下方顯得鼓鼓囊囊的,截斷的花莖插在「綠洲」(帶水的海綿)之中。通紅的、初綻的百合花,在這裏顯得格外鮮艷。
去年10月3日晚九時許,我攜帶相機,在靜崗縣駿東郡長泉町字向田一帶行走。這裏相當於富士山麓東南側的池之平段(高八百四十六米),從此地向下眺望,南方沼津市裡象一堆堆螢火蟲閃閃發光的燈火可盡收眼底。我想以高原森林為背景,與遠方城鎮的燈火形成對比,抓住沼津方面象極光一樣微微輝映的燈光,以便在這裏拍出一幅富於虛幻色彩的照片。我在縣公路和村公路上輾轉徘徊,但是,未能找到如意的畫面,我走來走去,時間已到夜間十一點,我跨過架在公路兩側山崖上的跨線橋,沿東側山坡上的村公路向下行走,突然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剎那間,身後高速公路上躥起一根火柱。我嚇得魂飛魄散,迅速沿村公路再次爬上山坡一望,見下面高速公路上幾輛卡車和轎車撞在了一起,卡車已經翻倒在地,其中三輛汽車上冒起了熊熊的火焰。我不顧一切地按下快門,由於火光通明,無須閃光燈……
肇事者是從藤澤乘車抵達此地的呢,還是乘電車在沼津下車后,徒步來這裏的呢?沼井從出租汽車返回的事聯想到這個問題。不過,徒步是不可能的。這裏距沼津十多公里,又是夜間,所以,他一定是乘計程車來的。
翻倒的帶鋁製車廂的卡車、與卡車相撞的轎車上都噴射出白色火焰,照片是黑白的,越發顯得慘不忍睹。第二部轎車陷於火海之中,他凝望著汽車的黑色部分,他知道九_九_藏_書明子就在這車裡。好象從照片中傳出了明子向自己求救的呼聲。再沒有這樣殘酷的照片了,他坐立不安,用手錘打著柱子,搓著草席。
「不,從前面向右拐,再往前可能有一座高爾夫球場,請向那附近開吧!下車的地點到那裡再告訴您。」
沼井正平站在大橋上,眺望著公路的前方。儘管彎道很緩,但公路的長河仍然被它截斷了。
沼井正平手持凋零的桃花和油菜花束,行走在公路旁的山崖上,行走在茂密的萱草之類的雜草叢中。
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向東名高速公路沼津立交橋開去。汽車離開三島市向西駛去。越過黃瀨川上的大橋,便到達了小樹林前方的十字路口。由此向北一拐,眼前是富士山腳下的樹林。沿上坡路前行,在路兩側的高地上,出現了裝修很講究的帶車庫的旅館。
他徒步來到跨線橋上。兩側是劈山修路而造成的懸崖,東名高速公路就象流過谷底的一條長河。車流分上、下行線有秩序地行駛。大型帶鋁製車廂的卡車頂,幾乎擦著跨線橋底面呼嘯而過。穿過時,速度絲毫不減,肯定在百公里以上。
「不必了,我要在此地拍照,還要各處走一走,你不必等我了。」
沼井正平覺得,不可能將這樣複雜的設備運至現場並安裝起來。無論如阿,一個人是沒有這種能力的,必須是多人合謀,但這不可能是很多人一起乾的。沼井正平想,所有的事都必定是一個人乾的。
如果安吉的發現是正確的,那麼,帶鋁製車廂卡車翻倒的原因即可得到圓滿的解釋。當卡車轉過彎道時,司機一定看到在自己前方視野內有一個火球似的東西。因過於突然,司機本能地採取了急剎車的措施,為避開這個異物努力向右打輪。由於強烈震動,滿載的貨物失去重心而傾斜,導致卡車翻倒。
圓珠筆依然夾在手指之間。大約一小時以前,在米津食品店二層的餐廳內,他從米津安吉那裡聽到很多情況,現在,他並非要下功夫將談話整理成文字,而是在冥思苦想地回味著當時的談話。談話在沼井的大腦中形成了幾隻水泡,那小小的圓環忽而連在一起,忽而又分離開去,或者忽而出現忽而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