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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是這樣嗎?」
女服務員端來一杯水,她並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元子。
即使是那樣的話,橋田為什麼要用如此深謀遠慮的方法盯著我呢?想脅迫橋田也是在確准了他補習學校里的不正當行為後才起的念頭,在這之前和橋田是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麼地方會令橋田憎恨的。
裏面並沒有立刻出現任何反應,家中寂靜無聲。外面騎著自行車的孩子們大聲嚷嚷著飛快駛過。元子又一次按晌了門鈴。
「就是啊,在赤坂Y賓館的飯店我們一起吃頓午飯吧。十二點在哥斯大黎加餐廳,十五樓,到時候我把東西給你。」
「聽說先生曾經在橋田常雄先生經營的補習學校里做過校長。」
「就是忙啊。現在本校學生已經招滿了,可報名的人還是不斷增多。出於情面有些考了兩、三次大學都沒考上的學生,也不得不讓他們進校。另外為了學生能順利進醫大,我也不得不去大學和其他一些地方四處活動。好像再給我幾個身體都不夠用似的。」
安島一副索然無味的表情。
這不可能,元子搖了搖頭。發|生|關|系不就這麼一次嗎?
「不,沒什麼。我應該付多少錢給您呢?」
「那第九十五條是什麼內容呢?」
「你聽誰說了這些而來這裏的?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記錄,當然也不可能交給了安島的。」
「是的。」
「那就這樣。」
開往涉谷的地鐵駛進了車站。站台上的人全都進了車廂,只有元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列車員用莫名其妙的神色打量著她,鳴響了汽笛。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媽媽常給學校打電話,不過我實在是太忙了,每天到處跑來跑去的,結果和媽媽聯繫晚了。不過我可一直沒有忘記啊。」
「啊呀!」元子從內心發出了一聲喊叫,同時耳邊傳來了橋田開懷爽朗的大笑聲。
「是的。」
終於嘔吐停止了,元子將口漱乾淨,回到房間精疲力盡地坐了下來。坐了很久她始終感到呼吸困難。
可是自己卻深信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太走運了,過分相信了自己的好運。從東林銀行千葉分行拿走的錢沒有受到追究、從楢林醫院院長那裡獲取的五千萬日元也同樣。當時如果有一點閃失就會因盜用罪和恐嚇罪被起訴的,那時是非常危險的,就像在走鋼絲。可這一切都順利成功了。於是她深信自己運氣好,並過份相信了這點。她還相信這樣的好運會持續不斷,因為她覺得一個人運氣好的時候,萬事會進行得令人不可思議地順利。也正因為如此她在中途絲毫沒有停頓、絲毫不考慮周圍的情況。
就是從那時開始自己變得心慌意亂起來。和安島富夫之間發生的那種事情,現在想起來簡直是胡扯。如今自己明白了安島的不誠實,醒悟到與其沉湎於男人的身體,還不如將全副精力用在工作上,積累財富才是正經事。可以說這是從安島富夫那裡接受了教訓后才體會到的道理。有多少女人由於沉湎於男人而喪失了好端端的財富。
她下了新代田車站的石頭階梯,在站台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這樣的,小姐。」
元子以為那是因為身邊環境發生了變化。先是從長期的銀行職員變為一個酒吧的陪酒小姐,後來從銀行退職也並不是普通的退職,是下了一個危險賭注的。這些都使她的神經處於連續緊張狀態。
那天晚上從江口虎雄家玄關出來的所謂「媳婦」是安島的女人,這是江口老人剛才親口斷言的。
「不,是梅村喜美的地產。」
元子腿都快發軟了。
主謀一定是橋田常雄,而島崎須美江和梅村喜美也參与了共謀。當然梅村根本不會什麼關門,以後還將繼續營業下去的。
他似乎在什麼地方喝酒,那醉醺醺的聲音背後傳來了卡拉OK的音樂聲。
她剛要打開已經起步開走的計程車車窗。
元子無力地推開門走了出去,她下了石頭階梯。雖然階梯很低矮,可她卻感到雙腳蹣跚,搖搖晃晃差一點摔倒。
自己曾和與江口老人有著親密來往的安島富夫一起去了老人的家,拿到了這「第三本黑色筆記」。安島和橋田兩人關係不佳,江口老人也對橋田很氣憤。因此安島和江口老人作為橋田的共同對頭,聯手將這本記錄著橋田醜事的筆記給了自己。
土地編號 壹柒陸叄捌番地
「前面在修馬路。上次是裝煤氣工程,這次是水管工程。為什麼不兩個同時進行呢?效率真低啊。」
「你好像不習慣。」這是在和她雲雨之後安島對她說的話。
「啊呀,沒什麼。」
「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兒子。所以不可能有什麼兒子的夫人在這裏。」
元子擠出笑臉回答道,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她急忙跑進公寓,跑上了二樓。在用鑰匙開門時,她已來不及地用手絹擋住了嘴。
只見對面有個小車站。那是井之頭線的新代田站。那麼就是走這條小路了,果然周邊正是自己見過的景象。
正當元子覺得事情到這種地步也沒辦法時,晚上十點左右在「卡露內」,橋田來了電話。
「那不錯,忙是好事啊。」
她從小包中取出化妝盒,想補一下妝。她用粉撲在臉上打了幾下,立刻臉色變成了玫瑰色。她又重新描了一下眉,仔細塗了口紅。總算變成了一張普通的臉,不過已經失去了光澤。
她步履蹣跚地走進了一家咖啡館。
「……」
當時元子覺得那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事務員,不過她也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她想了半天,那聲音既不是店裡陪酒小姐,也不是來店裡哪位女客人的,最終她也沒想出來到底是誰。
那天晚上元子想象著第二天的收穫,怎麼也睡不著覺。赤坂地產的到手是購買「魯丹」的關鍵所在。
但是否真的在那個時候,橋田就看出元子會為了得到那片土地而脅迫他呢?他是否真的因為看出了這點而挖了一個「因錯誤而取消登記」的陷阱呢?
「江口記錄」到底僅僅是根據前校長的推測呢,還是這些具體記錄的內容是有根有據的呢?元子覺得這點有必要向江口老人確認一下。
元子想起當島崎須美江第一次到「卡露內」,要求僱用她做這裏的陪酒小姐后的第二天,須美江就來了電話,告訴元子說橋田要購買梅村的事了。那麼是不是根據橋田的計劃她才出現在卡露內的呢?
不過現在卻想起來了。電話里的聲音就是那個自稱江口老人的「媳婦」,其實是安島的女人。那天晚上在玄關,和安島一問一答對話時的聲音不就是一個月前在電話里聽到的嗎?可當時自己卻沒能想起來。在江口家自稱是江口媳婦時,她的說話口氣也很麻利乾脆。
前校長一對圓眼睛睜得更大了。
可橋田卻違反了字據的約定。他應該很清楚如果不按字據上所寫的那樣做,結果會是怎樣的,但他居然利用法律的盲點玩弄了一個陰險計策。顯然橋田擺出了一個和自己對抗的姿態。
會不會是那天夜裡那位眼睛細長、長著一張圓臉的江口媳婦出來應門呢?她的唇角處有顆黑色的痣,和安島富夫說話時態度非常客氣、謙遜。就是這個媳婦將江口老人的筆記本遞給自己的,當時她說公公已經睡覺了……
自己一心以為橋田和安島關係很糟呢。他們兩個相互之間也都這麼說過,而且島崎須美江也這麼強調過的。可是這些都是在演戲。橋田、安島和以前一樣是關係密切的朋友。而登記簿上以「因為出錯」為理由反覆登記地產所有權時,梅村喜美也協助了橋田,因此她也是共謀。
事到如今,顯而易見這是橋田常雄和梅村喜美聯手進行的欺詐。如果是因出錯而取消登記的話,不把梅村喜美拉扯進來的話是辦不成的。一定是當初梅村喜美將地產出售給橋田時,她就是橋田的共謀了。元子發現自己完全受了橋田的騙,她渾身戰慄。計程車在元子前面停了下來。
「我不太懂您說的意思。」
「但是,但是……」
「那麼你是說要給我什麼呢?」
「沒有啊。這點事情我還是清楚的。」
道路緩慢地下坡了。從右側的路面傳來了地鐵駛過的轟轟聲。元子走過三個十字路口,她停在路正面掛有的一塊「此路不通」的牌子前。一read•99csw.com切的一切都宛如那天晚上,只是現在的風景是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之下的,這點不同。
「噢,是媽媽嗎?好久不見了。」
橋田的話沒有錯,受法律保證的地產根據法律承認了「出錯」的存在,而那一筆勾銷也是受到法律保護的。日期也正是橋田所說的十天前。
「此外,由於出錯而取消登記中,還有這樣的逃稅方法。」
這是島崎須美江曾對自己講過的話,可現在元子卻開始懷疑起來。元子甚至開始懷疑須美江並非毫無辦法才和橋田發|生|關|系,此後也並非無法離開他的,他們是不是早就已經好上了?
「那時我回九州去了一個星期。是不是趁我不在安島演了一場戲呢。」
「但是,但是,確實是從這個屋子裡走出來一位自稱是您兒子夫人的女子。她說公公睡覺了,讓我把這份材料交給你們。於是她就把記錄本交給了安島先生的……」
司機選了一條從涉谷開往駒場方面的路線。這條路要經過元子自己住的公寓附近。一路上的風景對元子而言是那麼熟悉,可今天卻全然沒有了往日的色彩。
「不,先生當時是等著安島和我的來訪,可是我們來晚了,所以先生就先睡了。是一位年輕的夫人,將那本記錄本代為轉交給了安島先生。」
元子企圖竭力反駁。
大概是吐出了一些胃酸的緣故吧,元子覺得胸口稍微平復了一些。
「先生您將醫大補習學校的事情做了一份記錄,然後交給了安島先生。」
「你點得那麼清淡。」侍者拿著菜單走後,橋田說。
那麼,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拐角處有一戶人家。大門小巧,裏面是一幢兩層樓的古樸建築。通往玄關的小路上種滿了蔥綠的滿天星。
橋田再次說了和昨天電話里同樣的道歉話。
「呃?」
元子被這一打擊給擊垮了。今天又特別熱,宛如盛夏。加上江口老人的話又給了她新的打擊,才令她身體不適的。一整天強烈的嘔吐始終沒有間斷過。當自己再一次看到登記簿上的變化后,也感到噁心,隨後去了咖啡館的衛生間。
沿街有一排掛著司法代書人招牌的小小事務所。她走進了其中一家,裏面沒有一個客人。
「……」
腰帶從後面被人輕輕拉動了一下。元子一回頭,看到橋田常雄那禿了的前額和低矮的鼻樑,寬大的嘴巴張開笑著。
「感到很意外,你沒有什麼經驗。」
當她剛想稍事休息片刻準備上床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橋田一邊咀嚼著脂肪豐厚的大塊肉片,眼睛矇矇朧朧地看著元子。
元子想大概那是一份秘密記錄,因此老人很警覺,所以才這麼說的。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這個老人睡著了所以沒有見到。今天兩人才第一次見面。
「什麼?你說我將醫大補習學校的事情做了記錄,交給了安島?」
「真討厭。我是說須美江的贍養費和赤坂梅村地產的事啊。就是現在還歸橋田所有的那六十坪土地轉讓給我的事。」
橋田雙手握著杯子,似乎在用他手掌的溫度溫暖著白蘭地,那動作看起來也宛如在元子面前非常享受那杯酒。
元子滿臉堆滿撒嬌般的笑容開口說,內心卻被焦慮驅使著。
來「卡露內」的客人喝醉酒後也會誇口說自己「和哪裡哪裡的陪酒小姐睡過幾次覺」、「某個店的女孩自己早就得手了」,他們用猥瑣的話語將這些內容和程度表達出來。那是男人顯示自己拈花惹草本事時常說的話題。他們也一定會這樣。
因為堵車,元子看到前面車裡乘坐的男女后影。這令她想起了以前曾看到過的類似景象,她吃了一驚。
車流堵在路上,計程車無法開動。
他們找了個座位。相對坐下后,他們翻開服務生拿來的菜單。橋田一邊用手摸著自己的下巴一邊看著菜單。他按順序點了煙熏三文魚、濃湯和牛腰肉排。牛排指定要三百克的。而元子則點了蔬菜、清湯以及比目魚。
下一站是下北澤、下北澤。唯有廣播聲伴隨著轟轟遠去的地鐵。
好不容易到手的梅村地產,就這樣不得不奉送給元子了。橋田的悔恨隨著字據所寫日期的逼近宛如海水滿潮般在胸中翻騰吧。對於元子的電話催促,橋田曾經揭力推託「不在」而試圖逃避,可這哪是輕易逃避得了的。企圖逃脫反而使他自身陷入毀滅的境地。元子宛如嘗到了獵人在收網時的快|感。
兩天後,須美江來自己公寓時自己也問過她,她肯定說那正是他們兩個。
「怎麼了?」司機從後視鏡里窺視到了她的舉動。
她一路小跑上了法務局港辦事處的石頭階梯。
元子眼睛一瞥,看到了剛才收到的夏桔。她想吃個桔子試試,於是拿過一個,撥開皮。
「那位安島先生曾經和我一起來這裏拜訪過。」
「你說是兩個月前?」
被群群車流包裹著,計程車司機有些焦躁。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說在這裏將記錄本交給了安島?」
他並沒有立刻首肯。元子以為老人忘記了,於是微笑著說:「您認識安島先生嗎?」
吃完一個后,不安又開始冒了出來。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
「我喜歡你。以前對你就有好感,你不知道嗎?」
「哦,就在這裏停下吧。」
「橋田先生。您喝醉酒了嗎?」
登記簿給她的打擊太大了。橋田常雄的「所有權取消原因出錯」的文字和那紅色的X字線條宛如一把鎚子,那是法律對她施行的暴力,法律將可能得到一億六千八百萬日元的美夢無情地粉碎了。
她回到桌邊,桌子上放著的紅茶馬上快涼了,糖已無法溶化,她只喝了一口。裏面站著一個女孩子繃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看。
刺眼的陽光下,元子返回了剛才來的路。附近網球場打球回來的四個年輕女子一邊將笑聲灑向天空,一邊從元子旁邊經過。元子感到周身宛如被真空包圍著。
但是元子接著對此又起了新的疑心。自己曾告訴橋田,手中掌握著江口的記錄本,因此當時橋田只得「投降」,才寫下那份將梅村土地無償轉讓給她的字據。
元子此後也持續不斷地過著忙忙碌碌的日子。她曾多次給醫大補習學校的橋田打過電話,可回答總是:「橋田現在外出,不知道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也不太清楚。我已經告訴過董事長原口小姐來過電話了。」
主婦走後元子突然恍然大悟,一陣不安湧上心頭。她想起自己在兩個月前的一天晚上和安島發|生|關|系的。
元子飛快地走到路邊。
服務生端來的杯子里倒上了VSOP,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元子暗中充滿感激,覺得那是在提前祝賀將橋田所擁有的梅村地產歸為己有。
「是您兒子的夫人啊。」
然後兩人一通大笑。這些景象在元子眼前活生生地出現。
項目欄 第五項的所有權取消。昭和伍拾肆年伍月拾捌日。原因:出錯。
以上共有二十五個人。「特別贊助費」等走後門的活動費由何人提供等都在資料里作了明確記錄。這一切難道都是安島富夫的「傑作」嗎?筆跡不同是不是他讓那個女的為他寫的呢?
元子立刻伸手拿過杯子喝了口水。她感覺到冰冷的液體流進了食道,胃部因為受到刺|激再次翻動了起來。
她探出上半身。
元子的腦海里浮現出安島和那女人的臉,他們正在背後偷笑呢。雖然安島自稱去了九州,可無疑他在東京。此後給「卡露內」來電話時,他還自稱在九州,並且假裝糊塗地向元子打聽橋田收購梅村的事。而自己卻如實地將專門去看過登記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再過兩個月就放暑假了,有車族都要駕車回家鄉去了,路面會更好開的。」
「呃?」
「只是說說話而已,什麼都沒幫你做,不用付錢。」
「確實我說過『給你』,但沒有說是給土地啊。」
元子已經很久沒有從Y賓館十五樓俯瞰赤坂附近一帶的風景了。馬路對面是一家咖啡館,以前曾在那裡眺望過賓館968房間的窗口,自己曾不知不覺地被強烈的情慾所驅使。緊閉的黑暗窗戶里橋田和島崎須美江的愛欲在翻滾。而和那男人在一起的是為自己做替身的女人。
主菜上來後橋田依然九-九-藏-書談興甚濃。他一邊切下一塊宛如外國人吃的厚厚的三百克牛排放進嘴裏,一邊不斷喝著白蘭地。而對於地產的事情卻隻字不提。
道路兩側不斷排列著有圍牆的人家和公寓樓。第一次來這裏時是晚上,看上去的景象和現在多少有些差異。右側有一家廢品回收站,那天晚上在路燈的照耀下廢品堆積如山。左側的一戶人家門前有棵櫸樹,枝葉茂盛。那天夜裡樹影遮住了路燈,道路漆黑一團。走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大個子男人就在那裡突然停住腳步,用手挽住了自己的背部,將自己拉近他的身邊,同時嘴唇也被他緊緊吸住了。而現在這家門前有個身穿T恤衫的男人手拿水管正在給植物澆著水。小孩子們吵吵嚷嚷著。
橋田在聽到最初有一本「江口記錄」時,他既感到驚訝也感到害怕。那麼是不是此後他發現那不過是出於江口老人自己的推斷後才打消了對那本筆記的恐懼心理呢?
那是她和安島之間的對話。這個女人表現得很像「江口家媳婦」的樣子,安島作為供職于江口參議院議員的秘書,對他的叔叔也表現出了應有的禮儀。可是這一切都是他們在巧妙地演戲嗎?
「我兒子的夫人?」
這種事情無論怎麼也難以想象。橋田常雄既不是算卦先生,也沒有千里眼,絕對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預見到的。
當時她沒有戀人,也沒有好朋友,因此總是自己獨自徒步旅行。旅途中總會遇到一群群吵吵嚷嚷的團體旅行者,或者男女戀人。而自己總是一個人,一個孤獨而簡樸的旅行者。但習慣之後元子也不覺得什麼,也並不覺得孤單。她已經習慣了在銀行四方形的白色牆壁中那份屬於自己的孤獨世界。
赤坂的土地從自己的指間滑走了。在元子眼裡,梅村宛如堅固的城堡巍然聳立著。
元子下了地鐵,走上了坡道。一路上有照相機店、點心店、雜貨鋪、拉麵屋、咖啡館。那是一條自己熟悉的路,可是元子今天卻覺得猶如走在一條遙遠而陌生的路上。她感到身體很不舒服。
「你好!真是很熱。」
「唔,那件事情還沒解決呢,我們明天中午見一見面吧。」
「唔,這個,實在有點……」
所有人 品川區荏原捌丁目貳伍捌番地 橋田常雄
江口虎雄那本記事本的內容令元子不安起來。會不會江口記錄的內容不正確呢?
「噢!」老年人獃獃地說。
橋田非常可口地喝著被自己手掌溫熱的拿破崙酒。
項目欄用紅線去掉了,下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我想請教一件事情。」元子開門見山地說。
「那是當然的。是我們來晚了,對不起。」
然而突然那陽光投下了陰影。
臉色暗沉的代書人以為低頭咬緊嘴唇的元子是在仔細傾聽著自己所說的話,於是繼續說道:「比如說呢,我經營著一家公司,又面臨著倒閉。倒閉的話財產就有可能被扣押,於是在倒閉前我先將土地轉賣給你,那時的稅收由我來支付。但這並不是真的土地買賣,不過是隱匿財產而已。可是後來公司又恢復了元氣,那樣一來又希望重新將那個地產恢復到我的名下。不過再一次轉賣的話需要花費稅金了。一般而言登記費和印花稅等這類登記稅都相當昂貴。如果是買賣的話,收取出售價格的千分之五十。一億日元買賣的話也就是五百萬日元了。但如果是因為出錯而取消登記的話,每個地產只需支付一千日元。如果土地和建築物,也就是說連帶房屋一起的話,土地和房屋就算兩個地產,也就只要二千日元就可以解決了。因此這種情況下,不必重新買回來,可以採取因錯誤而取消登記的方法。不過如果地產的買賣有第三者介入的話,就不能利用這個方法了,只能發生在當事人雙方之間。」
喂,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也有人靠過來關切地詢問,其中以中年男人居多。不,元子頭也不抬地回答。好心的男人覺得情形有些異常,便一個個離她而去。
橋田假如因為可惜赤坂的地產而最終落到這種結局的話,他就將失去一切的一切了。對於這點他應該比誰都清楚。現在無論他怎麼設法逃避元子的電話,再過幾天等期限到時,橋田一定會死心塌地,自己打電話過來的。
可難道真的只有這些嗎?似乎有更深一層的理由,在肉眼看不見的深處……實在搞不懂。
元子按了一下舊式格子門旁邊的門鈴。名牌上「江口」的字樣清晰可辨。
元子這才想起在購買「魯丹」前,一切都按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著。實在太一帆風順了,一切的一切進行得過於順利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就再去一次法務局港辦事處,看看登記簿好了。」
其實在須美江第一次來「卡露內」說梅村馬上就要停業,希望媽媽能雇她做陪酒小姐時起,他們的這個計劃就已經開始實施了。他們抓住了酒吧老闆往往希望僱用長著典型日本式臉蛋陪酒小姐的心理。這計劃是不是橋田出謀,安島實施的呢?
元子頓時感到自己的臉像是被飛過來的石子擊中了。
元子感到屈辱,渾身打顫。她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發現自己的頭部宛如處在宇宙之中輕飄飄的,腳下一個踉蹌。大概是一時貧血吧。
而且如果毀約的話,長谷川要求償還他和定金同額的賠償金。在草約中也明確記錄了這一點。當然如果在付款期限前未能支付剩餘款項的話,便屬於毀約行為了。「正如草約中所寫的,在因媽媽的原因而毀約的情況下,我要求你支付比定金多一倍的數額,即八千萬日元,這點拜託了。」
元子認為他們的目的是以「梅村」地產為誘餌,讓自己傾囊而盡,變得身無分文。他們不想勒索她的錢財,而是要讓自己的錢財自行喪失殆盡。
「什麼啊?你說的是。」
土地面積 壹佰玖拾捌㎡肆貳
元子認為只有替身的事是出於自己的想法,那是為了讓須美江和橋田之間發生男女關係,從而製造一個橋田的弱點。然而如果在這之前須美江就和橋田相好了的話,那麼此後兩人的行動就完全是做戲給元子看的了。
她跑到洗手間,胃裡的東西一下子從嘴裏噴瀉而出。
突然元子的眼前一片暮色。
元子儘可能一步步穩穩地走向洗手間,可心裏卻急得直想奔過去。
「多次接到你的電話,也一直沒和你聯絡,不好意思咯。」
元子雖然可以確信這點,但從橋田說的話和表情看,他那認真的樣子無法讓人覺得是在說謊。元子一方面覺得橋田為了一時逃脫而編造的胡言亂語,但同時不安也向她襲來,因為她覺得也許那是真的。假如不是真的話,他也說不出「是說要給你的極度貪慾和自私自利的劣根性一次很好的訓誡」這樣惡狠狠的話。不過,也許這可以看成是他被剝奪了土地后所能說出的最大程度的惡毒話語了。
「花費巨額資金的土地買賣怎麼可能出現錯誤呢?」
「初次見面。」元子彎下腰行了個禮。
「嗯,我和他很熟。安島富夫以前是我侄子大輔的秘書。」江口虎雄用九州口音答道。
元子重新振作起來出了咖啡館。臨近初夏,下午四點的太陽依然高高掛在天空。她叫了計程車,這次的司機是個人營業的,年齡在六十歲左右,顯然他開車是安全第一。七號環線一路很空,運貨卡車從後面超車前去,震得地面轟轟直響。
元子無論如何都吃不下三百克牛排這樣的量。接著他又點了VSOP的白蘭地。
隔壁的年輕主婦從家鄉送來了特產正分送給四方鄰里呢,說罷遞過來一個紙袋,裏面裝著夏桔。主婦身穿孕婦服,大大的肚子往前突起,說已經有八個月了。
這是個好色的男人。說不定一邊吃飯一邊百般誘惑你。當赤坂的地產幾乎要無償轉讓給元子時,也許他會提出去賓館的房間再給她產權證什麼的。到那時自己也只好適當地哄騙他一下了。重要的是先將自己要的東西拿到手。橋田是個老奸巨滑的傢伙,對付他可不太容易。
「我唯一的兒子在上中學的時候就死了。」
是不是須美江和橋田一起共謀欺騙了自己呢?元子覺得這個猜測有道理,因為曾如此勤快九-九-藏-書來自己這裏的女人,現在怎麼突然不見了蹤影呢?
橋田掛斷了電話。他最後的這句話也令元子心潮澎湃。
元子又鞠了一躬,頗有禮貌地說道。
長谷川叮囑的話語又在元子的耳邊響起。
此後自己從這個白色牆壁的包圍中沖了出來,發現了一個自由的新天地。那是一個只要有才能就可以隨心所欲的世界。自己曾以為這個世界實在太美妙了,似乎可以無限制地發展自我,可以嘗試無限的可能性。世界宛如夏日的陽光,閃耀著七彩的光芒。
當時還以為那不過是橋田狼狽時的遁詞而已,看來並非如此。其實那本記事本確實是胡扯,是瞎編出來的東西。橋田一開始就知道了這點。
在這種狀態下,自己的月經周期是無法維持正常的,好像是在哪本書上讀到過的。其實從一年多前自己的月經兩個月不來也成了家常便飯。這次三個月沒來,也覺得是同樣的原因而已,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但怎麼想也是奇怪啊。當橋田有意要「購買」梅村地產時,自己並沒有抓住橋田補習學校不正當行為的充足證據,因此也沒有強行要求得到橋田的土地。這麼說來,在這之前梅村喜美難道已經因「錯誤」而將自己的地產賣給了橋田嗎?如果那是橋田和梅村喜美共謀欺詐的話,說明那個時候橋田已經預測到自己對那塊土地會提出要求的。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在我提出那個要求之前他們是不可能以「因出錯而取消登記」為前提進行轉讓登記的。
元子覺得從這裏開始說起的話,他大概就會想起來了吧。
「沒什麼。是我不好意思,知道您那麼忙還給您打了那麼多次電話。」
格子門開了禿頭的高大男人站在那裡。皺紋中雙眼睜得滾圓。
此後自己又拚命策劃奔波為了獲得「梅村」的地產和「俱樂部魯丹」。這段時期也是連續不斷的緊張,加上每時每刻的狀況都在發生變化。
絲毫不受懷疑、被認為完善無缺的不動產登記法中卻存在著這樣的陷阱。「在法律行為要索中,如發生意思表達錯誤可作無效處理。」橋田發現這一民法可以為自己所用,因而他的欺詐行為無疑是在玩弄詭辯。他利用醫大補習學校這個招牌,以「贊助費、活動經費」為名目而提高自己的不正當收入,大概正是這種人才會充分研究法律的盲點吧?可自己卻一下子就中了他的奸計!
元子這就可以徹底安心了。橋田果然無法逃脫。說太忙了老在外面四處奔走,那不過是借口。沒來聯繫的這三天他的內心一定在掙扎、翻騰著吧。
「畢竟是老年人了,感到困了就像孩子似的克制不住了。」
面對這位雙眼充血的婦人,代書人稍稍有些驚訝,不過在法務局附近開司法代書人事務所就會遇到各種情況的客人,也許他覺得這位女客人不過是其中一位罷了。於是他的臉上浮現出一些笑容,點了點頭。
一切都是橋田和安島的陰謀。而且梅村喜美共同參与了協作、安島女人出力幫忙、島崎須美江作為橋田的下手……
元子已經付了四千萬日元給「魯丹」的長谷川庄治。因為是定金,所以如果因為自己的原因而無法完成交易的話,這四千萬就回不來了。手頭只剩下一千萬日元了,即使將「卡露內」售出后也不過得到二千萬日元,加起來也就是三千萬,與應該付給長谷川的一億五千四百萬日元相差甚遠。
工作人員用詫異地眼神打量著櫃檯前直喘粗氣地遞上登記簿查閱申請書的元子。
那果真是安島富夫的騙術嗎?
元子從她那裡打聽出很多關於橋田的秘密,而元子以為這些消息都來自橋田和須美江的「床頭絮語」。男人在和女人睡覺時,一不小心就會說出真心話來。元子從須美江的話中深信梅村喜美和橋田的關係密切,而相信安島和橋田的對立反目。結果還以為利用了「床頭絮語功效」的自己卻上了大當。
知道他沒有逃避,元子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
中途自己應該發現蛛絲馬跡,應該警惕為什麼會如此順利的。
「土地的轉讓登記是一種買賣,而這種買賣是一種錯誤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出售了「卡露內」也不夠付這筆錢的。從明天起只有去討飯了。
「那可不行。」
是什麼令橋田改變了想法而擺出這樣的姿態呢?他是知道自己這麼做的結果將導致那份足以令他毀滅的資料公佈於眾的,可他為什麼還膽敢採取這種反擊的態度呢?讓橋田打消恐懼心的到底是什麼呢?
「是的。」
「那塊土地是您橋田所有的。」
不知為什麼,島崎須美江此後也一直沒有來過電話。以前她不是電話,就是來訪,多到令元子煩心的程度,可就是這樣的女人近來卻突然消息全無,宛如斷了來往。是不是她病了?或許會知道橋田的消息。元子想給梅村去電話,可想起以前須美江曾說盡量不要給店裡打電話,於是就做罷了。
但即使他知道,橋田當時還是裝作渾身戰慄的樣子,裝作投降似的按元子的要求寫下了「字據」。這些都是出於安島和橋田的共謀。
「謝謝。」元子道了謝。
——我和她幹了那事,不過一點沒意思,是個很無趣的女人,只要一次就足夠了。
「那是梅村喜美的地產。如果你想買的話和梅村喜美說比較合適。不過那個老太婆物慾強烈,會向你過分要價的。」
橋田將刀切開帶血的半熟牛排說。
「表面上是這樣的。但是不動產的買賣如果當事人說『那是一次錯誤』的話就沒有辦法了。對法務局而言,當時提出申請時理由是因為出了錯,但也不能在登記簿上記錄『出錯』兩個字,因此只能寫『取消』了。」
「兩個月前我曾和安島富夫先生這裏拜訪過的。」
「哦,是因為什麼事情來的?」
下一班地鐵到了,可元子依然沒有上車。她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一眼車廂,身體絲毫沒有動彈一下。接連不斷來到車站的人將視線投向獨自留在車站的元子,都陸續上了車。說在等人吧,看她的樣子又有些奇怪。女人往前彎著身子,雙手抱著頭。
看來他的經營確實不錯,似乎並非故意擺闊。那樣的話赤坂的地產就會輕鬆讓給我了吧。元子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實際上昨天他電話里也說今天「給你」的。
她誠惶誠恐地將桔子放進嘴裏。真好吃。那酸甜的味道宛如在舌頭上溶化開來。她忘我地咀嚼著,猶如身處沙漠忽然發現了水源似的吮吸著水分。
聽了后,安島似乎沉思良久在電話里嘟噥道「梅村的老闆娘終於聽信了橋田的花言巧語,將土地便宜賣給橋田了」。他這麼說也是為了讓元子相信梅村的地產已經歸橋田所有是確信無疑的事了。
元子嚴厲地定睛看著橋田。
「你昨天電話里不是說今天給我土地的嗎?」
可是和安島發|生|關|系就是在兩個月前。月經一直沒來,加上今天的嘔吐。
但是安島和自己一起來這裏的事情,以及把記錄本交給我們的事情,事後他的那個媳婦一定會告訴他的。他是不是還想裝糊塗啊。
元子揣測著那時他一定會拿著產權證和轉讓合同書,顯示給她看。橋田那樣的男人被白白拿走了如此高價的地產,作為泄憤,至少女人的身體……他會這麼想的吧。
不管它,什麼也沒發生。只不過是天氣太熱自己在外面走得口渴了而已。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和孕婦沒有任何關係。桔子誰都愛吃的,難道喜歡吃夏桔的就都是孕婦啦?
「是的。沒有。」
她走到了七號環線的寬闊大馬路上。身後的汽車、卡車鳴響警笛,放低了速度。司機們謹慎提防著前面那個走在大馬路上宛如夢遊病患者似的女人。
「哦,讓你久等了。」
「不過,那天記錄本交給安島先生的時候我也在場,就在這裏我看見的。」
儘管如此,元子還是不明白橋田將午餐安排在Y賓館的哥斯大黎加餐廳是出於何種心情。那家餐廳是橋田企圖誘惑自己又沒有成功的地方。而橋田就此纏上了作為自己替身的島崎須美江。對橋田而言那裡一定是一個令他產生複雜追憶的地方。橋田選擇這麼一個地方似乎有著什麼特殊癖好,是不是在這麼一家很有氣九九藏書氛的餐廳再一次誘惑自己呢?
「這,這是怎麼回事?」
接著和楢林院長又有過一番爭鬥。那是先讓護士長中岡市子馴服於自己,然後利用她和院長所展開的一番鬥爭,也是一次充滿危險的走鋼絲。
那天看到的男子是胖墩墩的,後頸部幾乎陷進了西裝的後背里。女子則穿著米色套裝,后髮際長得很高,上衣是連袖的。男女的背影看起來親親熱熱地緊緊靠在一起。兩人很像橋田和須美江。
這一年多來自己的月經周期一直不準,有時有,有時又沒有。
房間里發出了聲音。腳步聲聽起來已經到了玄關,正在穿木屐。元子在格子門前往後退了兩步。
一次就受孕了?這不可能吧。這不過是個偶然,不過是偶然現象而已。沒關係,沒關係。元子在勸自己。月經不調一年多前就開始了。明天說不定月經就會來了。身體不適是因為知道了橋田和安島的策略后受到了強烈刺|激,加上今天天氣又特別熱的緣故。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胃裡不舒服的。
「客人,請不要吐在車裡,這裏我也無法停車。你就從窗戶伸出頭去吧。」
橋田為了證明自己沒醉似的拿起拿破崙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同時「魯丹」也頃刻之間消失了。或許連「卡露內」都可能難保了,那是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城堡。而去過的那家不動產已經為自己找到了「卡露內」的買家。
橋田的眼睛里絲毫沒有露出慌張的神色。
元子低了一下頭。
「那個,橋田先生。那件事怎麼樣?」
「正如你說的。其實背後都有緣由的。比如父母想將自己的地產轉讓給孩子,那是要花費大筆贈與稅的,假如後來他們被一大筆稅嚇壞了而決定終止贈與,這時就可以將曾經轉移到孩子名下的登記說成是『出了錯』而予以取消。但是如果避開徵稅期辦手續的話,這明顯就是逃避稅金的手段了。不過即使登記所知道其背後的緣由,只要當事人一口咬定是一個錯誤的話,登記所也就無能為力了。」
「地產登記可以因為當事者的錯誤而取消。也就是說,土地的轉讓登記由於雙方的粗心大意出了錯,完全出於一場誤會。因此可以申請登記簿上的內容再變回原來的樣子。這叫根據錯誤而取消轉讓。赤坂四丁目四十六番地的土地轉讓由於梅村喜美和橋田常雄雙方都發生了錯誤才進行的,因此轉讓行為無效。所以我們重新登記后改為了原來的樣子。也就是說那裡的土地不再歸橋田所有,又變回了梅村喜美所有了。就在十天前完成了這項取消手續。」
「我叫原口元子。我以前曾來求見過江口先生的。」
「六丁目。」
想來想去元子還是不能排除這份擔心。因為江口作為校長不過是個擺設,補習學校的會計業務、管理等等都完全沒有讓他參与過,全部是橋田一個人獨裁管理著。因此江口雖然可以近距離地觀察橋田的行為,但他所作的記錄是不是多半出於他的推測呢?雖然裏面具體記錄了學生家長的姓名、資助的金額等等,但也許這些都是出於江口老人自己的推測。
老司機對後面的客人嘟噥著。元子想起了自己在銀行工作期間曾利用八月份的假期獨自去北海道旅行。
「哦,知道了,是那個女人啊。她是和安島交往時間最長的一個,是安島的秘書,常帶著她到處走的。」
「橋田先生給梅村打了電話,他要我在晚上開店前和他一起坐車兜兜風,所以把我叫了出去。想到如果拒絕了他的話說不定到時候就拿不到錢了,因此雖然不願意,但我還是去了。那時是橋田先生在計程車里將我拖向他身邊,一直不肯放開。我和他乘車時他總是這樣的。雖然我非常討厭,但也是沒有辦法。」
她打開了登記簿。
「您在說謊。我去麻布登記所看過登記簿了。不僅僅是看,而且從登記所拿到了副本。上面記載著法務局根據法務大臣的命令將土地轉移登記給了橋田常雄所有的紀錄。這點是確信無疑的。」
「你受安島騙了。他是個會動壞腦筋的傢伙。女人也有好幾個,多半是讓其中的一個喬裝成我媳婦了。」
是不是聽錯了,元子想。
「我好像有點暈……車。」
土地名目 住宅用地
雖然元子這麼以為,但付給長谷川一億五千四百萬餘款的期限也日日|逼近了,因此元子開始心神不安起來。
「不只是在熊本市,他在整個縣內到處移動。……聯繫地址不能告訴你。很對不起,先生吩咐過不能告訴以前沒有聯絡過的人。……喂,喂,你有什麼事我轉告他吧。」
「嗯,中午吃不下那麼多。」
在這場戲中,橋田的女人島崎須美江起了很大的「幫凶」作用。
臉色灰暗的代書人迎接了元子。
司機也不答話,粗暴地踩了剎車。元子神志恍惚地付了車錢。
元子雖然知道危險,但還是將頭探出了窗外。從胃部翻上來的東西到了咽喉處又逆流回了食道。元子發出了鵝叫般的聲音。每次伴隨著車子的晃動,元子都會出現這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那裡有這麼一條:『在法律行為要素中,如發生意思表達錯誤可作無效處理。』這條就可以作為因錯誤登記而取消登記的法律根據。就是說,在登記時本來就有錯,因此登記可以做無效處理。」
「是真的。媽媽桑,請您相信這點。」
「請給我紅茶。」
元子的眼前茫然一片朦朧。殘留在眼帘里的只有登記簿上這兩道打著紅色X字的線條。
元子抬起頭來,可工作人員已經走開,正和其他來訪者說著話,另一個工作人員正在打電話,沒有任何人可以安慰自己。
元子用和等戀人有所不同的心情等待著橋田的出現。不過在獨自等待時她心情已經非常興奮了。此刻元子跟在橋田後面歡欣雀躍地走進了哥斯大黎加餐廳。
橋田以前就是梅村的常客,而須美江是那裡的女招待。兩人之間發生愛情也不是沒有可能的。那麼當時讓須美江作為我的替身去Y賓館橋田所在的968房間時,她的行動怎麼解釋呢?
「請多加小心。」下車時,司機充滿憐憫地提醒她。或許自己的臉色依然蒼白吧。
「江口虎雄是我……」胖乎乎的老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這位女來訪者。
「呃?你還特意到登記所去了嗎?」
「是的,安島先生是這麼介紹的。」
一個單身女人努力尋求生存,這在他們眼裡難道就如此驕傲、如此不可原諒嗎?他們是不是想和我開個玩笑才這麼做的呢?他們是不是想看一看驕傲女人哭泣的一面呢?然後他們可以在背地裡鼓掌,享受一下欺騙女人後的有趣感覺呢?
必須準備好對付他的措辭。「地產轉讓登記沒辦好的話,我心神不定,是沒有那種心思的,我們辦完之後再……怎麼樣?」這麼說如何呢?
橋田是個惡人,也許他是在故弄玄虛。我可不能上了他的當,如果江口老人的記錄是事實的話,我就可以對橋田實施報復了。元子從法務局港辦事處出來后叫了計程車,告訴司機去江口虎雄住的代田。
橋田說道,沒有停下手中的刀叉。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自己不曾記得和橋田、安島有如此深厚的怨仇啊。可對方卻採取了如此手段,好像是一種報復。可自己卻絲毫不明白為何要受到他們如此待遇。
那次是自己去法務局港辦事處查看橋田常雄的土地登記簿時,在開往青山興信所的途中看到的。今天和那天一樣,所不同的是堵車的地方和裏面乘坐的男女乘客。
半信半疑中元子考慮著各種可能性。她非常焦慮,立刻就想看到登記簿,但又害怕擔心的事得到確認。坐在計程車中的二十分鐘,她覺得完全喪失了自己。
橋田吃著前菜和湯,邊喝白蘭地邊快活地獨自談笑風生。他一邊雜七雜八地閑聊著,一邊吹噓著自己經營的補習學校。
「司機,就在這裏讓我下車吧。」
「是我交給安島的嗎?」
「先生還沒從選舉區回來呢。他很忙,預定回來的日期推遲了。」
元子衝出Y賓館,飛快地跑到大門前正等著客人的計程車前。她鑽進車直奔東麻布的法務局港辦事處。
「真辛苦你了。但是,不過呢,法務局只不過是https://read•99csw.com將我們的申報在登記簿上登記了一下而已。如果此後又有變化的話,登記簿又會根據申請而變更所記載的內容。法務局只是機械性的辦個手續而已。」
「是一個看起來三十二三歲的樣子,圓臉。嘴唇邊有一顆黑痣。」
「您沒有和兒子一起住嗎?」
元子從錢包里取出了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放在桌子上。
「在不動產登記法里,姑且不論它的手續方法,並沒有任何部分提到過因出錯而取消的問題。但是在民法第九十五條中有一個項目是關於『出錯』的。」
自己曾被安島踐踏過,在大久保賓館里的那一刻。
眼看如此大型的俱樂部「魯丹」就要弄到手了。
江口前校長的資料里是關於橋田常雄所做的「惡事記錄」。
「謝謝了。」元子對著聽筒不由自主地高興極了。
「如果你是說那塊土地買賣的事情,那你要和梅村老闆娘去交涉了。就是梅村喜美。」
從「燭台」的陪酒小姐,然後從「燭台」獨立出來自己開了「卡露內」,經營的辛苦自不必說,這段時期她是始終處於緊張狀態的。
「啊,是的。是橋田來求我的,做了很短一段時間。」
吐出來的東西並不多,她漱了漱口,感覺稍微好受了一些。元子朝鏡子里張望了一下,發現自己面無血色,雙目宛如魚眼茫然無神。
由於錯誤取消了轉讓登記,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元子睜大雙眼,眼神里透出一片茫然。
所在地 港區赤坂四丁目肆拾陸番地。
「簡直是胡鬧。」
項目欄 所有權轉移昭和伍拾肆年肆月拾伍日。原因 昭和伍拾肆年肆月拾伍日買賣
「哦,是那件事啊。」
「您說什麼?」
吐了一次還無法抑制,她連吐了兩次、三次。之後那令人不快的胃酸氣味再度泛了上來。
元子全身冒出了一身急汗。似乎血液從頭腦中退去,貧血馬上就要犯了,只有心髒的悸動越來越快了,她到身體不適。
「你不是說赤坂四丁目四十六番地、地番一七六三八番地的一九八平米地產的事嗎?」
元子說不出話來,不過她依然緊緊揪住不放。
「訓誡。是說要給你極度貪慾和自私自利的劣根性一次很好的訓誡。」
學生:土井弘夫、土井信雄在熊本市經營著一家婦產醫院。推定橋田接受了他們六千萬日元以上的錢款。學生:古河吉太郎、其父親為吉在大阪市經營著一家整形外科醫院。橋田接受了他們九千萬日元的錢款。學生:植田吉正、其父吉太郎在福岡市經營著一家婦產醫院。橋田接受了他們八千萬日元以上的錢款。學生:大井義夫、父親憲在橫濱市經營著一家外科醫院。推斷橋田接受了他們七千萬日元以上的錢款。
「請去代田。」
須美江假裝純真的演技簡直十全十美了。媽媽桑、媽媽桑,明明已是半老徐娘卻裝作小貓似地挨近身來,最後還假裝說什麼要和橋田分手,希望媽媽幫我去要贍養費啦等等。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這個叫島崎須美江女人的出現,自己也不會如此輕易就上了橋田和安島的當的。
也許此後他對橋田也說起這點吧。
……事到如今也只有將橋田所作的惡事公諸於世了。我手中掌握著他的補習學校前校長江口虎雄所作的記錄。自己曾將記錄複印了下來,那是讓橋田毀滅的真憑實據。
「那個地產只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屬於我。由於登記行為出了錯,因此來來回回的轉讓都不算買賣行為,也不需要付稅。這是一個好處,但是如果轉讓不是在擁有固定資產的徵稅期前就不行,而我和梅村喜美之間所進行的登記剛好是在這一徵稅期前。」
「你好像出了什麼事……」
「年輕的夫人?年輕的夫人那是誰呀?」
她想儘快喝些水。
元子自以為在安島的介紹下得到了江口老人記錄著橋田作惡的資料,即所謂的「第三本黑色筆記」,並且自己還因此託付青山興信所調查二十五個提供走後門入學活動費的家長所利用的銀行機構。自己簡直是個傻瓜,元子將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橋田利用這點巧妙地欺騙了我嗎?
一億六千八百萬日元就這麼雞飛蛋打了。
元子搖搖晃晃地走在炎熱陽光照射的路上。路人還以為她病了,有人還回過頭來看她。
「他說把這個交給你們,你們就知道了。公公還寫了一封信,叫你們看一下。」
「不,不必了。」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難道允許發生這種事情嗎?可以說這是法律所設下的圈套。
土地的產權在法務局登記后是受法律保護的。其土地的轉讓登記也是依法進行的。依照沒有絲毫空子可鑽的法律而實行的轉讓登記,不可能被「出錯」這種個人的低級錯誤而鑽了空子,法律也不可能予以承認的。
「那麼說來,你對橋田先生沒有任何留戀,沒有任何依依不捨了?」
「是的。我就在安島先生旁邊。」
回答得乾脆麻利。
「那件事?」
安島富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元子咽了一下口水。
「在哪裡?」
女服務員默默地走到裏面,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你好!今天天氣很熱。附近的主婦和她打著招呼。
那麼說橋田是出於性格原因而設下陷阱等待上鉤的了?只有這麼認為了。
司法代書人告訴元子。
由於出了錯而取消登記,世界上有這種事情嗎?
「代田?是世田谷區的代田嗎?」
「是關於地產轉讓登記的事,所謂『因出錯而取消』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這裏的景色是自己曾經見到過的。老司機慢慢地將車停在寬敞馬路的一側。
那是一個唇角有痣的女人。
啊呀,元子想老年人已經把事情忘記得乾乾淨淨了。也許他有些老糊塗了吧。
元子這才想起,當初因為想了解自稱為了下一屆選舉活動而去了九州,結果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聯繫的安島的消息,自己曾給「安島政治經濟研究所」去過一個電話,那時是一位女事務員出來接聽的。
「謝謝了,原口小姐,江口先生將如此貴重的資料借給你看呢。」
「是,是這樣的。」
元子覺得一陣噁心襲來。受騙后的惱怒、對對方的憎恨和輕蔑令她胃裡的東西都要翻倒出來了。她急忙用手絹捂住了嘴。
……究竟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我必須好好考慮考慮,冷靜下來。當自己以梅村女招待島崎須美江和橋田的關係為契機,用橋田補習學校所做的不正當行為為證據威脅橋田的時候,梅村喜美的地產已經歸橋田所有了。這點島崎須美江也提到過,自己去看登記簿的時候也確實是橋田的名字。
補習學校的學生人數越多橋田的收入也就越豐厚。收入中的一部分必須以贊助費的名義付給醫大方面,另外也要給一些在醫大有門路的人出「活動經費」。然而無論怎麼說橋田在其中榨取的費用是最多的。他所用的惡毒手法在前校長江口虎雄的本子上都有記錄。
全是那位女事務員出來接的電話。
這是一家燈光幽暗的咖啡館,最裡面的位置坐著三個客人,店堂內一片閑散。元子雙手撐著桌子將身子坐定。
元子覺得他是在逃避。但轉念又一想「這怎麼可能呢」?橋田即使逃避的話也只會走進死胡同的。元子曾對他宣布,如果不按字據上所寫的那樣將赤坂的土地轉讓給她的話,她會將補習學校的種種毒辣陰險的做法公諸于眾的。從學生家長那裡收取的贊助費多半沒有交給大學方面的教授或職員,而是他自己侵吞了。其中的一部分就如前校長江口虎雄所記錄的那樣。對於出過贊助費的那些醫生家長的姓名和他們為了逃稅所利用的金融機構名稱她都委託東洋興信所進行了調查,結果也全都彙報給了元子。如果橋田不履行地產轉讓約定的話,元子將向國稅局告發他。而他的那些惡行也將被以欺詐和侵吞罪告發到警察局的。
江口老人立刻肯定道。
這種事怎麼可以原諒呢?
始終聽著他閑扯的元子再也忍不住了。她要在橋田喝醉前拿到那個他在電話說「給你」的東西。此刻元子覺得那份奶汁烤比目魚實在無法下咽。
「那女人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嗎?」
當自己將這份資料扔給橋田看時,他叫道:「簡直是胡扯,都是胡編亂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