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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聽得見歌聲、看得見畫面 真假森林

第三章 聽得見歌聲、看得見畫面

真假森林

首次刊載於《文藝春秋》別冊六十四號
如果蘆見與門倉此時仔細看我的表情,沒準會發現我的嘴角隱約泛起笑意。或許應該稱之為會心一笑,因為誘出岩野祐之和兼子那群人正是我做這件事的最初目的。
屋裡的榻榻米上鋪了一床薄被,枕邊散置著煙灰缸、杯子和舊雜誌。
「這真是個好主意!如果再經過老師的訓練,他的手藝一定會更加精進。那幅竹田我已經半信半疑了。」
門倉的聲音很雀躍。
「對了,您打算讓鳳岳畫什麼?」門倉目不斜視地看著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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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對勁了?」
「呃,也可以這麼說。」
「我說我現在靠畫畫糊口。他一聽,馬上說好像沒在展覽上看到過我的作品,同時不停打量我的衣著裝扮。我說我確實沒有參加展覽,也打算儘早畫出一幅驚世之作,只不過現在光畫別人委託的作品就已經分身乏術了。然後他說生意興隆是好事,改天一定要去他家玩,之後就走了。大概是觀察之後覺得我不像窮鬼才這麼說的吧。」
「說到這個,還真不好意思。哎,老實告訴您吧,當對方帶著這玩意兒出現時,我還真嚇了一跳。因為之前我實在看過太多慘不忍睹的假竹田,已經看到受不了了。」
看來他確實是個可造之才,我暗忖。某種情緒在我的心頭澎湃,不過這種情緒就像剛才看到的河泥一樣烏黑黏稠。
「不是。」我把視線別開,說道。
「東都美術俱樂部」這個名稱聽起來好像很氣派,但他印在名片上的頭銜並不是「部長」,而是「總務」,這主要是想顯得組織規模更龐大。同時也考慮到顧客的心理,因為這種看似頗有權威的組織不可能讓部長親自下鄉,但如果派總務出馬,就不至於讓人懷疑了。
鳳岳不發一語,眼光撇向一旁,緊抿雙唇。我知道他之前的好心情已蕩然無存,現在正滿肚子不高興。他這種傲慢的態度讓我很生氣,但我按捺著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你跟菁羊都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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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可囂張了,領著一群說是同伴其實更像崇拜者的傢伙大搖大擺地走在銀座的大街上,威風得很!還穿著很高級的西裝。他看到我彷彿嚇了一跳,問我是什麼時候來東京的,還說今天太忙,改天再找時間敘舊。一副很輕蔑我的樣子,狂妄得不得了。神氣什麼啊?!那小子,以前在學校畫的東西可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說到鑒定,古董商可能比這些大名鼎鼎的學者更有經驗,因為他們可是在砸錢做買賣,玩真的。說起古董商,有段時期,我曾被蘆見彩古堂這家規模頗大的古董商豢養。店主蘆見藤吉相當器重我,有什麼真偽難辨的東西都會找我商量,而我定期從他那裡領取一筆既非月薪也不能稱為顧問費的津貼。
「老師,這樣沒問題嗎?」門倉終於不安地發問了。
「是最後那一幅嗎?」
箕雲堂老闆用京都腔大表驚異。當他說出「好,那就讓我主持拍賣吧」時,蘆見以為這樁交易就算順利談成了。
我答應了。接受測試的不是我們,而是兼子。這是要考驗兼子。
門倉從九州回來后,立刻帶我前往F縣的I市。我們要去見那個竹田贗品畫家——酒匂鳳岳。門倉在九州馬不停蹄地打聽了四五天之後,終於找到了他。
津山老師一過世,我本來指望能在適當時候返回內地的渺茫希望也完全破滅了。本浦奘治博士已從大學退休,但他依然是學術界的大佬。另外還有他那些徒弟學生,安插在各大院校和博物館中,像防螞蟻般防止異己分子潛入。他和上流社會的關係反而更加密切,政治勢力絲毫不見衰減。
門倉所謂的「市場」,是指二三流古董商開辦的拍賣市場,專門交易古今名匠的仿作。
幸好,我已從老師那裡學到了那種「工匠式」的鑒賞技術,這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無價之寶,是從任何學者、專家的著作中都無法學到的知識,和高度空洞的學術理論相比,其內容不知充實了多少倍。
「老師,您看怎麼樣?」說完學我一樣把臉湊近畫軸。
和門倉分手后,我直接去了民子家。往返九州耗去四天,我心頭隱約湧起在這四天的空白里或許已發生某種變動的預感。
「你再看仔細點,沒有印章。」
「兼子老師在《日本美術》上寫的就是這批東西啊?」
馬路一邊是一排排低矮房屋,另一邊是由石塊堆疊而成的山壁,山壁高處有幾幢燈火通明的大房子並排而立。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我邊走邊認定與民子分手是件好事。
「你對鳳岳的畫不放心嗎?」我說,「是我把他訓練到這個地步的,因此我可以打包票。如果不知道個中原委,假使你現在突然把他畫的玉堂拿給我看,說不定連我都以為是真跡。我都這麼說了,還能有誰發現破綻?」
問題在於兼子,我好奇他會怎麼鑒定。蘆見和門倉也很擔心這一點。
原來,本浦奘治和岩野祐之都還牢記著宅田伊作這個名字。
「你妻子又來信了嗎?」我問。
「鳳岳畫的東西未經我的許可一張也不能外流。賣畫時需由三人合議決定。還有,一定要保密。」
外頭刺眼的陽光與溫度同時襲向我,我的皮膚一時之間竟感受不到熱度。
「I市是一個位於F市南邊十里之外的煤礦城。鳳岳在那裡靠教日本畫謀生。無論是美人畫、花卉畫還是南畫,他什麼都會畫,手靈巧得很。雖說當地是個煤礦城,但也有兩家大型公司,鳳岳就專門去員工宿舍給職員和家屬們上課。不過好像人數不多,所以還是得靠賣假畫賺錢吧。」
「日本這麼大。誰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珍品埋沒在大名家和望族的倉庫里,拿出這種程度的東西,絕對沒有人懷疑的。」
管理員老婆婆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我這種滿臉皺紋、一頭銀髮,長得像六十多歲的瘦臉男,看起來就像個傻瓜吧。
「我終於對自己有信心了。」鳳岳眼神迷離地說,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沉醉其中了。
說到本浦奘治為何會有那麼大的勢力,理由很簡單。古美術品的收藏家多半是代代承襲的大名或貴族,這些貴族多半擁有政治勢力,還有大財閥和職業政治家。身為古美術學界的權威,又是國寶保存會委員的本浦奘治,被這些上流勢力視為重寶。他當然會趁機加以利用。很快,他便成為美術行政界的大佬,就連文部省的政策,一旦遭到他的反對,也必然會寸步難行。各校的美術教授、副教授和講師的任免,未經他同意一概不能定案。說得誇張一點,他等於是這方面的地下文部大臣。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我一次都沒去武藏野雜木林中的那間農舍。我想,酒匂鳳岳那瘦長的身子一定天天都躺在床上,專心翻閱畫冊吧。
我把煙蒂在煙灰缸里摁熄,打了個呵欠。門倉見狀,趕忙慌張地切入正題。
門倉用手指抓抓光禿禿的額頭。他的手指關節粗大,五官也很粗獷,一咧開厚唇賠笑,就會露出一嘴亂七八糟的黃板牙。
蘆見彩古堂的確亢奮得臉色蒼白。
我躡足而行,盡量放輕木屐落地的聲音。走出公寓大門,從黝黑屋頂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小巷裡站著三個人,似乎被我發出的木屐聲吸引,一齊瞥向我。我心想,看著一個和女人幽完會,從後門悄悄走出,瘦弱而滿頭白髮的五十歲男人,不知他們是抱著怎樣的心態目送他遠去的。
門倉是六點左右離開的,臨走時留下一隻信封,裏面放了兩張千圓鈔票,大概是當做鑒定費吧。
我把抽得剩的煙按熄,換了個姿勢,蹺起二郎腿。
於是,理事回來后就找K理事長商量,決定把我攆走。想必當時的K美術館也有什麼把柄落在本浦奘治和岩野佑之手裡,所以不敢違抗他們吧。
我們說好找到房子就立刻通知他,這才離開了鳳岳家。
我這麼一說,門倉立刻想要討好我似的說:「那是當然!」
處理仿作,通常一張、兩張地打散之後不動聲色地賣出去比較安全。如果一次賣出去好幾張,又是這種世間罕見的古畫,肯定會備受矚目,因此很容易露出馬腳。所以,他們認為這時候差不多該處理了,但我卻加以阻止,他們便懷疑我另有目的,並開始擔心。
「當然是浜島和田室嘍。」
映在我眼中的就是這幅光景,這才是我的最終目的。人有時凝視目標太久,就會產生一種幻覺或誤解,以為眼前的幻境是真實。
我想這篇文章應該是兼子內心的想法吧。字裡行間都透露出真實的喜悅,可見並不是單純為了討好收藏者田室總兵衛。
「九州。」門倉說著,彷彿想起了什麼,連忙解開方形盒子的包袱巾,遞上當地特產。是一盒海膽。
非把那項「事業」儘快完成不可了——我開始有些著急。著急的不是時間問題,而是擔心某處會露餡的恐慌。就像拚命想甩掉什麼,急著逃離的感覺。
鳳岳點點頭。但我的訓誡只輕輕掠過他的心頭。
「現在幾點了?」
這樣的過程又持續了兩三次,他終於逐漸懂得從錯誤中吸取教訓,有時候會把之前認定是真跡的改口說是偽作。對他作更高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他在現階段的表現已能讓我滿足了。
「怎麼?你要走了?」民子停下手看著我。
蘆見與門倉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她邊說邊拿團扇為我扇風,是那種明知我不會再來的口吻。同時,說話方式中還帶著被陽光曬過的草堆所特有的草腥味,好傭懶的氣息。
「下次什麼時候來?」她扶著門,細聲問道。
無奈之下,我只好申請博物館的鑒識官助理一職。如果不能一進去就當助理,先從普通職員干起也行。然而,東京和奈良的博物館都拒絕了我,我遭到了所有官方機構的集體封殺。本浦奘治的勢力可謂遍布全國,不管文部省還是官內省體系,而且不只官方機構,連私立大學里也遍布他的走狗。
門倉的鑒定力算普通,不過在鄉下地方估計應該能混得不錯。門倉的眼力是靠二十年前在博物館任職培養出來的。當時他以僱員的身份協助更換博物館內陳列的展示品,久而久之,對古美術品產生了興趣。雖未受過那方面的正規教育,但他勤于向館內的專家請教,最後終於培養出勝過一般古董商的眼力。不過,沒多久他便離開了博物館,有人說他是遭到解僱,還聽說是因為他受某古董商之託,偷偷將館藏的小件物品賣掉或企圖賣掉。
「彩古堂嗎?」他看著我,「可是,老師不是已經和彩古堂撕破臉了嗎?」
說來愧對老師,我在朝鮮過得很荒唐,現在任誰看到我,都會以為我年過六十,很大程度上就是那時生活放蕩對肉體造成的傷害。我曾娶妻,但沒過多久就離異了。後來一再更換同居女伴,每個人都沒維持太久。當時的我深陷五臟俱焚的焦躁與絕望中,內心渴求安寧,可無論跟哪個女人生活都無法讓我穩定下來。每當那股近乎瘋狂的莫名憤怒從我的後腦勺往上躥,我就會突然亂打亂砸,這樣一來,女人自然不可能委屈地守在我身邊。
字數僅有一百字左右,卻已羅列出湛水庵本浦奘治的華麗履歷。不過這本書是他生前出版的,所以沒註明「歿于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此外,書上還應該註明「橫跨大正、昭和時代的日本美術界大佬」。如果容我再多說一句,至少在我看來,應該還要附上「將宅田伊作趕出美術學界」。
接下來,我開始凝神擬定之後的計劃,那是我後半生中最有鬥志也是最愉悅的一段時光。
「一次性全部公開嗎?」
鳳岳宣稱自己當時的作品質量就和菁羊不相上下,但我認為,不是鳳岳高估自己,就是死要面子不服輸吧。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打從學生時代起,這兩個人的作畫水平就已拉開一定距離了。
接著,我又隨手翻開畫集給他看。
「還請多多指教。」
我枕著枕頭閉上雙眼,起先腦海中只浮現出浮光掠影般的片段,隨即連起來、斷開,再連起來,終於連為一條線。我陶醉在這樣的過程中,不知為什麼,被雨打濕的白色衣物,和那個紫色牙齦女人的悶熱房間,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不過,沉溺於此陰濕氛圍的思緒馬上又飄散開來,不知飄去了哪裡。
我雖這樣說,心裏卻在想不久便會與這個女人分手。民子那張雙頰鬆弛的大餅臉泛起笑意,想必她心裏也是這麼想的。
說到這裏我才想到,門倉這個人,的確有某種暗影隱約纏繞在他那龐大的身軀周圍。
這兩千圓算是意外之財,加上到民子晚上十二點下班以前我無事可做,又懶得四處亂轉,便決定去她工作的酒家。於是著手更衣。出門一看,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晾在竹竿上的濡濕衣物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泛白。
門倉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他發現我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投入,這令他有點錯愕。
箕雲堂果然厲害,我不禁暗自佩服,顯然他對這批玉堂收藏品還是半帶懷疑。他懷疑的不是畫作本身,而是東西居然會在蘆見彩古堂這種二流古堂商手裡。因此,他才會要求把號稱文人畫權威的岩野祐之寫的推薦文印在目錄中。就算東西是假的,也會被當成真跡脫手,事後也好推卸責任。
我放下聽筒,順便買了一包煙,朝反向走去搭公車。
鳳岳臉頰凹陷、鬍子拉碴,頭髮也變得更長了。我讓他將兩本畫冊打開。
原因之一,想必是他的經濟狀況好轉了。蘆見把《秋山束薪圖》賣給田室后,鳳岳拿到了十萬圓。再加上寄給他九州家人的生活費,蘆見前前後後為他付了不少酬勞。在蘆見眼中這隻是一種投資,卻已讓鳳岳變得前所未有的闊綽。和他以前窩在九州那個煤礦小城,有一搭沒一搭地教畫,每個月每位學生收兩三百圓學費的境況相較,現在的收入簡直是天壤之別。這種經濟上的充實感,為鳳岳的精神和外貌都增添了氣勢,讓他馬上抬頭挺胸起來。
最後一頁印著作者介紹:
我搭上電車,來到民子的公寓,為何會到這裏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到人們慵懶地走著,就莫名想起民子那個小房間里悶熱潮濕的空氣,然後就感受到一股誘惑,彷彿想把我此時的激昂心情拉回沉重的無力感中。我很想置身於熟識的倦怠氣氛中,哪怕只是暫時。
「那種不知廉恥的傢伙簡直無藥可救。」
如果沒聽到別人的暗示,他就什麼也不說,甚至可以這麼默默地凝視一個小時。
「鳳岳的畫如果堂而皇之地進了田室的美術館,一定很有趣。」門倉極為愉快地說道。
就這樣,我和他大吵一架后不歡而散。如果我沒以那種方式和蘆見彩古堂散夥,現在每個月至少還有類似底薪的錢入賬,說不定日子不會過得像現在這麼困窘。
鳳岳的妻子有張圓臉,看起來是個溫順女子。她把啤酒端到餐桌上時,動作有些畏縮。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對來自東京的客人和丈夫的生活即將在此接軌,然後就此展開未知命運感到憂懼。我沒看到那個念初中的小孩。
「這本書是浦上玉堂的傳記,你要仔細閱讀,了解玉堂的為人與性情。」
「不是嗎,老師?」門倉戰戰兢兢地問。
「虧你認得出來。」
我們離開那幢陰暗的巨大宅邸,走在明亮的路上時老師告訴我:「那幅畫是假的,不管本浦先生怎麼說,我都無法贊成。」還把理由詳細地解釋給還只是個學生的我聽。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沿途的風景,乃至陽光的明暗強弱都深深地刻在腦海里。
「我大約一個星期以後再來,你先畫好一張自己滿意的成品吧。」末了我說。
就是這個,我暗想。這種氣味與慵懶感融入我的生活,如同將同色系的深淺顏料調和在一起,又好似動物懶洋洋地窩在洞穴里,在那股暖意與臭氣中閉上雙眼。抑或是我的怠惰,使得這個女人和這個房間都染上了那種暖意。不過時間久了,我還是會煩躁難耐。
「老師,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岩野效仿師傅,以南宋時期畫作為研究領域,出版了《南畫[日本南畫源自中國南宗繪畫,伹也不完全是對後者的模仿。兩者相比,南畫家們更注重從生活中吸取養料。籠統來說,日本文人所畫的水墨畫被稱為日本「南畫」,也稱「文人畫」]研究》、《南宋畫總說》等著作,但都只是往本浦奘治的說法里添加了一些無用的話語罷了。不說別的,他書中插入的圖片幾乎全是贗作,可見他比本浦奘治更沒眼光。若以暴露他這個人有多愚蠢的角度來欣賞,這些著作倒是相當有趣。
門倉在這一行也算是個精明的老手,所以光聽我這三言兩語,就立刻了解了我的意思。他露出貪得無厭的表情。
據說每當有人找他鑒定,他會先默默地看著那幅畫,嘴裏不時冒出「嗯嗯」的沉吟聲。就這麼默默地望上三四十分鐘,不發一語,只是嗯嗯地呻|吟。
「也難怪你會上當。」我故意投以促狹的眼神,說道,「這和上野與神田一帶的偽作截然不同,也不屬於京都風格,完全是另一個贗品系統。能畫出這麼紮實的東西,可見這位畫家的底子深厚。如果是岩野祐之,說不定就被唬住了。至於兼子,搞不好還會在美術雜誌上配圖詳細講解呢!」我半帶嘲諷地對門倉說,不過事實上,最後這句話,猶如魚刺般梗在我心底一隅。
「我告訴他,我得先帶老師來評估。不過我相信此人若能得到老師的指導,在贗作方面一定會突飛猛進。」
在本浦博士的打壓下而走投無路的我,終於靠著老師幫忙https://read.99csw.com,在朝鮮總督府博物館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
我把濕毛巾掛在釘子上,心想此人真是稀客。他的本名叫門倉孝造,不過他向來以「耕樂堂」這個雅號行走江湖。
「蘆見必須拿一半,否則請不動他。」我說,「另一半的三分之一給你。剩下的給我就行了。至於鳳岳,到時候視整體狀況再決定怎麼酬謝他吧。」
突然間,右邊一家相當大的舊書店映入眼帘,門口堆著如小山頭般的各大作家全集,成排的書架一路通到店內最深處。我信步走入這家店。
據說教授曾經這樣說過。後來我就被他徹底漠視,但那件事真有那麼不道德嗎?足以成為排擠我的理由嗎?當時我深愛著那個女人,並打算與她結婚。教授自己才是把赤坂藝妓納為小妾的老流氓。
此外,儘快賣出一兩張換錢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大誘惑。之前那張畫已以八十萬高價賣給田室,正因為成果輝煌,更讓他們心癢難耐,急著想賣錢。這也難怪,投資商都指望能儘快獲得利潤。
鳳岳點點頭,這個高個子彷彿打心底里佩服般彎下腰來仔細欣賞。鼻尖幾乎碰到玻璃,雙眼中帶著困惑之色。
聽到兼子的名字,本來不太情願的我動心了。他現在只是講師,不過表現相當優秀,據說鑒賞力比他老師岩野祐之還好。每當有人拜託岩野鑒定時,少了兼子的建議岩野就無法作出判斷。據說兼子沒開口,岩野就一直口中念念有詞地正坐凝視一個小時。
而岩野祐之,憑他那華麗的頭銜四處傳播空洞的美術史理論。享受著世人的吹捧和充實的私生活,跟屁蟲一樣巴結著本浦奘治這位大佬。他能贏得這樣的社會地位,在我看來實在不合理到了極點。我是在和他比較嗎?不,現在已經不是所謂的比較了,不合理已超越了比較。在我看來,所謂岩野派學者,還有那些窩在學院里的鑒定師、美術商人,統統都像冒牌貨。
「在E市。只有一家,而且非常膽小,只敢偶爾為之。不過這樣對我們更有利。他的手藝那麼好,讓東京和大阪的業者知道就麻煩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番話有兩層含意。其一,老師守住了「學者的禮儀」。津山老師一生都沒寫過一本著作,如果寫了,想必也絕對不會引用本浦博士的那些資料吧,因為那樣就等於否定了博士。
「要讓對方必須理我們不可。」
當我問他懂不懂時,鳳岳尖瘦的下巴微微一縮。
門倉動手解開包袱巾,露出一個古老的桐木盒子。掀開蓋子一看,裏面放著裱裝古舊的捲軸。他將其取出,在我面前輕巧地展開。
那種混合著體臭、讓人煩躁又忍不住想閉上雙眼的暖意,已不復存在。事到如今,我才覺得這裡是我真正的安身之處。不過雖有不舍,卻沒有想象中那麼依戀。
然而,如果用學者的笨拙眼力來鑒定作品,究竟能辨出多少真偽?鑒定是項具體的工作,需要豐富的鑒賞經驗和嚴苛的眼力鍛煉。「直覺」這玩意兒說來容易,可直覺究竟以什麼為標準?它不可能從概念性的學問中產生,因為實踐工作本就是實際性的,是以工匠技術為方法的。本浦博士的惡意批評,只能說是自卑感作祟而進行的反擊。
蘆見彩古堂第三天來報告,說田室先生要他把畫留下。田室總兵衛自認為精通古美術,甚至會給經常來的古董商上課。而對古董商來說,這種顧客想必才是最佳主顧。據說田室總兵衛看到蘆見彩古堂送來的《秋山束薪圖》立刻兩眼發亮。不過彩古堂判斷,為求謹慎他必定還會去找兼子鑒定。
兼子的介紹文長達四頁,還配上大幅《秋山束薪圖》的照片,那自然是鳳岳筆下的仿製畫。
我索性把那本畫冊里所有的圖片都講評給他聽了。這期間,鳳岳頂多「哦哦」地附和幾聲,多半時間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這出乎意料的虛心態度讓我有些感動。
「昨晚那幅竹田真可惜,畫得倒是不錯。」我囁著黃色的茶水說道,「那個,我有事找你商量,出去找個地方喝咖啡如何?」
榻榻米上鋪著薄氈,只見她躺過的地方有汗漬留下的淺色印子。
是誰曾經擁有這些書,又把它們賣給舊書店的,我自然不關心。換言之,我真正感興趣的並非本浦奘治的畢生功績何以蒙上塵埃、淪為舊書攤客人的消遣對象。
「浦上玉堂……」我用不影響館內其他賞畫者的細小音量繼續說道,「生於文政三年(一八二○),七十幾歲時過世。他生於備前[備前國,日本古代令制國之一,又稱備州。大約為現在岡山縣東南部及兵庫縣赤穗市的一部分],跟隨池田侯、擔任侍從長與監察史,曾經來過江戶多次。五十歲離開仕途,帶著古琴與畫筆遍游諸國。心血來潮就彈琴,興緻所致便畫圖,自得其樂。因此,他的作品就是無師自通的素人畫,不受規矩束縛,極為自由奔放。不過,除去隨性,他的畫又不僅僅是在描摹大自然,更表達出大自然的精神。你仔細看他畫的山水、樹木與人物,繪畫技巧雖拙劣,但正是這種不同於一般畫作的特點,讓你站在遠處欣賞時會發現它在空間與遠近處理上都妙不可言,構圖完美,毫無破綻。所帶來的感動能直逼觀者內心。」
我剛要擦燃火柴,驀地停下手。
就這樣,鳳岳有了不少進步。說是「不少」,其實以他現在的作品,即便是鑒定力極高的人恐怕也會被唬住。
雖說無為,又忍不住想做點什麼。我扭頭尋找有無舊雜誌,只見放著小佛壇的桌子底下,掉落了一個看似名片夾的東西。我沒見過那個東西,所以伸手想拿,民子卻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名片上還周到地印上了該俱樂部的地址與電話,而且不是捏造的。事後確實會有顧客從鄉下寫信或打電話來洽談,為了將來的生意,準備這些還是必要的。
「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像觸碰到玉堂的真髓了,有時畫著畫著感覺就像被玉堂附了身呢。」
「八點半。你不睡了?要回去了?」
一進咖啡廳,他就迫不及待地問。
醒來時屋內燈火通明,民子已換上浴衣,正在照鏡子。
我從澡堂回來,只見後門樓梯下方整齊地放著一雙新木屐。有客人來並不稀奇,所以我也沒多想便上樓去了。
「勉強你張羅還真不好意思。」
據傳言,本浦博士似乎很嫉妒老師,想必他是怕部分上流人士對老師的好感會瓜分他的勢力吧。不,就算自己的客戶只是把好感稍微分出一些都會令他十分不快。本浦博士就是這樣的人。
門倉說著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叼著煙,在他對面坐下。一面落座,一面匆匆一瞥。只見門倉身旁有一個方形的盒子和一個細長的盒子,都用包袱巾包著。方形的大概是伴手禮吧,至於細長形的,一看就知道是掛軸,我猜他八成又是來找我鑒定東西的。
我畢業時曾申請東大助教這一職位,但沒被錄用,當時的我一心想做個終生研究美術史的學徒。岩野祐之倒是被立刻錄取。後來我又申請了京都大學、東北大學和九州大學的助教,卻全都吃了閉門羹。
我的「事業」被這個不幸又意外的絆腳石絆倒,之後便以迅猛的速度徹底瓦解。不過,我完全沒有一事無成的感覺。
東都美術俱樂部的總務大聲歡呼,激動得連禿頭都發紅了。
「在贗作方面突飛猛進」這種說法挺怪異的,不過從門倉口中說出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這家店的美術書籍還挺多的,可惜沒什麼特別的貨色。不過,一站在這類書籍前,我的心情便會發生變化,也許該說是本性難移吧,就像是做學問的人長久養成的習性。
「而且好像不光找了我,有時候一個盒子里有兩三張鑒定書。對方說,一旦有困難時,只要把這東西賣掉便可清償債務,還真當真呢!」
我也贊成這麼做。而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還得替他準備一個脫身之處,將來被揭穿了,必須有個地方收容他才行。不過這點門倉和鳳岳都還不知道。
「岡山那一帶有很多玉堂的贗品,我們要從中挑選出五六件像樣的買回來。」
「你好像很忙哦?」
試探過兼子了,就意味著岩野祐之也被試探了,說不定等於將整個美術界的實力都試探了。我的「事業」必須通過這個小測驗才能邁向下一個階段,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是探究人類價值真偽,並去偽存真的一項重大作業。
我繞到正門,敲了敲管理員的窗子,一名年約五十歲的女人探出頭。
這四件玉堂的展出品連我都很久沒見過了。早在大約三十年前,我跟著津山老師長途旅行時曾在收藏家家裡觀賞過實物,也看過照片。現在再次看到,令我不禁產生錯覺,彷彿老師的手會隨時從旁邊冒出來。
酒匂鳳岳是個高瘦的男人,眼窩很深、鼻子高挺,有雙很大的眼睛,一笑會皺起鼻子。
「如果能到那個地步,該交給誰來圭持拍賣?」這次是門倉發問。
「可是,」蘆見猶猶豫豫地說,「一下子出現那麼多玉堂的作品,不會顯得不自然嗎?」
我用指尖在玻璃門上輕叩了兩三下,布簾上隨即閃過民子的身影。她默默開了門。
如果老師比本浦博士長壽,我相信他一定會撰寫著作的。本浦博士在世期間不能寫,但等他死了就可以寫了。當然,這倒不是老師害怕本浦奘治這位大佬,而是基於本浦博士創立了日本美術史這門學問,一手打造出這方面的成就,因此略表尊重。不過,這不是尊敬此人,只是遵守對學界前輩的「禮儀」。老師這個人就是這種文弱學者的個性,不知他想不想著書立說。以我個人的推測,老師說不定一直在等待本浦博士死去。
酒匂鳳岳特地送我們到車站,站在月台上揮著手的高瘦身影漸漸遠去,那身影帶有一股昂然的氣勢。
我拿出兩本畫冊、一本書、一本雜誌和一本剪貼簿。
屆時定會掀起一場疾風般的混亂吧。我彷彿已看到煙霧散去后,岩野祐之頭朝下地狠狠墜落。他將可悲地從莊嚴的美術界權威寶座上掉下去,美術界的冒牌貨被人揭開真面目,最終在眾人的嘲笑聲中跌落谷底。
「那麼,就不可能由我們經手了。」
聽我這麼一說,鳳岳又從柜子里取出四五個捲軸。
我如此解釋道。
「我想好好訓練他,因為他的手藝不錯。」
門倉一邊傾聽一邊附和。第二天,蘆見去見田室,確定田室很滿意,並輕輕鬆鬆地照他開的八十萬價碼成交了。
門倉高興得快哭了,這位美術俱樂部的總務最近手頭好像很緊。他那雙閃爍著異樣光彩的眼睛似乎已經看到今後數不清的錢了,送上門的生意會多到將他壓倒。
門倉耕樂堂坐直身子,客氣地寒暄。本來該說他將頭髮全攏到腦後束起,可惜他腦袋正中禿了一大塊,只有周圍一圈長發勉強紮成一束。不過這個髮型和他肥胖的體格相襯,看起來倒是挺氣派的。
「你打過電話去店裡了?」
蘆見彩古堂瞪大了眼睛。
「接著你再看這個。」
那肯定有趣。不過,我的計劃還不只如此,我可沒有這麼大的熱情,為了這點小事遠從九州把鳳岳這種男人弄來東京,並培養成日本首屈一指的仿作畫家。
鳳岳語調鏗鏘有力地回答:「我會的。」事實上,他的臉龐也洋溢著一股鬥志。
結果,雜誌發行半個月後,蘆見藤吉突然把我叫去,氣急敗壞地臭罵了我一頓。原來那本畫帖他原本已經賣出去了,但買主突然,表示大雅看膩了,要他取回,害他為張羅那筆款項傷透腦筋,他說對方一定是看了我寫的文章才變卦的。
「嗯,你說得沒錯。我的目標就是喜愛玉堂的這兩個人。如果東西是從可疑的地方流出的,一定會讓他們起疑心。」我說,「但蘆見彩古堂經常出入田室家,雖然那傢伙過去賣過不少假貨,不過現在似乎頗受信任。門倉老弟,這次之所以需要蘆見,就是這個原因。」
這時,如果陪在一旁的兼子或富田這幾個徒弟有人開口說:「老師,這畫不行吧?」他才會初次發話,斷言道:「是啊,不行呢。」
民子沒化妝,揚起一張黑臉沖我笑。她一笑起來便會露出牙齦。
「累積到十二三張精品是什麼意思?」
又過了五天,彩古堂來找我和門倉,那張油光滿面的紅臉堆滿笑容。
兩個星期後,我前往農家。夏季即將結束,樹林里此起彼落的蟬鳴已漸漸衰竭,稻田染成金色。
我心想乾脆去找民子吧,但立刻想到現在都快四點了,她八成已經去上班了,遂改變主意,決定晚一點再打電話到店裡。有陣子沒見面了,去找她固然很好,可問題是上次她托我籌備兩萬圓,今晚起碼得帶去五千圓給她吧。如此一來,我就只剩下四千圓了,一想到四千圓連十天都撐不了,我便開始思考過兩天還會有什麼錢到賬。可是,除了催雜誌社儘快把之前寫的那份稿子的稿費給我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好主意。
「沒畫過好,今後你要多欣賞玉堂。現在我們就去博物館。」
蘆見彩古堂像斗敗的公雞一般頹喪著臉表示。
我既沒回答也沒否認,徑自起身準備回家。心情宛如烘乾的紙張不再黏膩,卻有一股焦躁從內心緩緩竄起。也許是因為這個房間太小了,沉重悶熱的渾濁空氣塞住鼻孔,讓人渾身無力。民子沒有勉強挽留,彎腰替我把木屐擺齊,打開了房門。
門倉陷入了沉默,賭注變成了一半。他在沉默中忙著進行各種計算,之後似乎終於發現我的計劃遠比他想象中的龐大了。
「你要記清楚,以後你每天都要來這家博物館。玉堂作品的展出時間只剩一個星期了,因此接下來你每天一早就要帶便當過來,待到閉館才能走。」
不管怎麼看,眼前的這個人都像是年近六十的老人。最近特別容易累,寫東西時也總是力不從心。照這樣子,我和民子的關係恐怕維持不了多久,那個徵兆已經出現了。風從鏡中身體的四周呼嘯而過。
「就是不對勁。看起來好像要打架似的,是出什麼事了嗎?」
鳳岳點點頭。

3

「他拚命瞪著玉堂的圖片,說他漸漸看懂了,很想畫畫看。他還在練字,不過他說老師去之前不能給我看。他相當尊重老師喲。」
另一層,是我直到多年以後才恍然醒悟的。老師當時說「本浦先生也是基於個人的考量才會那樣做的」的意思,應該是指本浦博士在書中使用的資料,是經過選擇或刻意安排的吧。那些資料多半是權貴富豪的收藏品,就作品價值而言,倒也無可非議,但如果是基於某種企圖,明知有疑問還進行刊載的話,自然就會想到他是為了博取收藏家的好感才這麼做的。博士雖然欠缺鑒賞力,但還不至於毫無眼力。因此對於那些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疑,說穿了根本就是偽造的東西,極有可能是他故意刊載在那本被視為權威的著作上的。原來這就是本浦博士得以攀結豪門、獲得權勢的秘密。老師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用「本浦先生基於個人的考量」這種說法。
我剛開始與津山老師來往時,曾對《日本古畫研究》中的一兩件資料提出質疑,當時老師那張冷酷白凈的臉龐露出謎樣的微笑。後來,我繼續接受老師的指導,陪老師一起去了奈良、京都乃至山陰等地,建立了相當深厚的師徒關係。這之後,老師才小心地把《日本古畫研究》中所涉及的資料的秘密向我透露。
聽了我的說明,蘆見彩古堂頻頻點頭,眼神中透露出對我的意見深表贊同的信賴感。
門倉無聲地笑了。他臉上冒汗,皮膚上裹著一層油光。
「聽說上班的地方也換了,不過搬到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這陣子你一定很累吧?」民子的大嘴泛起淺笑。
鳳岳也很開心地笑了。
聽到「三分之二」這個說法我不禁愕然,這麼說幾乎完全否定了本浦博士。而且,後來我才知道,如果更嚴密地檢視,書中恐怕還有更多贗作。
如果是兼子……我萌生出鬥志。他正企圖成為文人畫界的未來領袖,目前已經頻頻在美術雜誌上發表相關評論了。
老師是個徹底追求實證的學者,身為國寶鑒察官,參与文部省的寺廟保存事業,全國的古社、寺廟,以及昔日望族,他幾乎都走訪過。要論豐富的鑒賞經驗,可說無人能及。老師在研究方面的淵博知識,都是他自備便當、踏著草鞋,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女事務員從樓下端茶上來了。她額頭寬闊、眼睛細小、下唇凸出,一看就是那種在男人方面經驗豐富的女人。門倉看著放下茶杯的女人,吩咐她給某某打個電話,好像在故意掩飾什麼。
蘆見和門倉沒說什麼回去了,神情比來時亢奮許多。我相信他們最後一定會按照我的話去做。
我抓起毛巾和肥皂下樓,打算去澡堂泡個澡。一邊冷眼斜視被淋得濕淋淋的衣物,一邊在雨中走出家門。傘骨又有一根歪了,看起來搖搖欲墜。
「老師,這就當賽前練習嘛。」蘆見彩古堂說,「田室先生最近好像請了兼子先生當顧問,所以,我猜他一定會找兼子先生商量。如果能瞞過兼子先生的眼睛,我們就等於吃下了定心丸。總之,就當測驗試試看吧。」
「那本書里起碼有三分之二的東西是假的。」
「這本雜誌里有一篇名為《德川時代的美術鑒賞》的小論文,可以幫助你了解玉堂所處那個時代的意義。執筆者是我的恩師。至於這本剪貼簿,收集了評論玉堂的短文中最精華的部分,只要仔細讀完這個,你就能大致了解玉堂了。」
「這裏面幾乎都是繪畫工具。」傍晚抵達東京站的鳳岳,對初次所見的繁華街道瞧也不瞧一眼,指著read.99csw.com皮箱自豪地笑道,高挺的鼻子又擠出皺紋。鳳岳的嘴唇薄,嘴卻特別寬,即使不笑兩端依然有皺紋。還是我在九州看到他時的那種感覺,一張長臉隱約散發出寒酸氣質。
我這才醒悟,忘了提醒蘆見保密,等時機成熟再告訴鳳岳。
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離開的原因不太光彩。
我走了兩個街區,在都電候車處站了一會兒,才突然想到今晚民子有可能不上班。我任由姍姍來遲的電車呼嘯而去,在附近找了個公用電話,請接線生接到那家酒家。
「他買了。聽說兼子先生拍著胸脯保證那是真跡。」
「他研究得可認真了,連我都感到佩服,鄉下人努力起來果然不一樣。」
是酒匂鳳岳泄露了秘密。是他在城田菁羊面前不經意地透露了一句話。當然,他並沒說他在畫偽作,但他說他有等同於玉堂的畫技。會說這種話是出於一種對抗心理,想讓身為中堅畫家、聲名在外的老友肯定他的才華。這本該是個絕對不能泄露的秘密,但眼看著自己埋沒在無能之眾中,未免太寂寞,鳳岳只是想稍微向誰吹噓那麼一下。
沿著這條冷清的馬路走到比較熱鬧的街上,到處都是正在營業的店家,店裡都擠滿了人。街上的行人踩著路面上的燈影,似乎每個人都過得比我好,又似乎都和我一樣可悲。在這樣的路上走著,總覺得過去好像曾在同一個地方走過無數次,卻記不起是在朝鮮的京城府[指朝鮮日治時期朝鮮半島的中心都市,相當於現在的首爾特別市],還是山陽地方的小鎮。
「那些也要當做真跡出售嗎?」蘆見驚愕地問。
引人注目——那正是我的目的。浦上玉堂的畫作被發現,而且數量龐大,只要是對古美術有興趣的人都必然會驚愕不已,到時候無疑會掀起一陣颶風,然後擴大到新聞界。自然,接下來一定會請岩野祐之出馬吧。岩野與兼子系出同門,到那時,他所面對的就不再是沙龍式的鑒定了,是要受到社會大眾檢視的。換句話說,岩野學派將在社會大眾面前丟盡顏面。我就是想看到那一幕,這無關無生命的繪畫,而是活人的真偽。
某日,我又來到鳳岳家,發現他正用玉堂作品的照片當範本練習寫字。看到他用功的模樣,我也安心了許多。站在窗口放眼望去,這一帶的樹林已變得光禿禿的,冬意正逐日加深。春去秋來,窗外景色的變換直觀地表明鳳岳從九州來此地后時間的推移,同時也見證了酒匂鳳岳這位鄉下畫師脫胎換骨般的經歷。
作業即將開始。簡直就像時鐘上不斷運動的秒針,滴答滴答,一切都是有計劃的行動。到時候我將會大叫:「那是仿作!」
他說的是並列三幅中最右邊的《樵翁歸路圖》。我不禁露出微笑。
鳳岳在國分寺南邊的農家住了兩晚后,我對他說:「今後你要畫的是玉堂,只畫他就好。你知道玉堂吧?」
「彩古堂加入之後,利潤該怎麼分配?」門倉問。
老師和本浦博士不同,在政治方面毫無人脈。結果老師居然為了我就業的事硬著頭皮拜託人家,可見是真的很關心我。當然,老師也知道我得罪本浦博士,鬧得走投無路的內情,或許覺得都是因為拜他為師才會惹惱本浦,因而感到自責吧。老實說,我當時的確不想遠赴外地,但我怎麼好意思開口婉拒?抱著對老師的感激之情,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朝鮮總督府不受宮內省與文部省的管轄,又地處外地,本浦博士的勢力雖大,卻也沒有再繼續趕盡殺絕。說不定因為是津山老師介紹的,且只是臨時工職位,本浦也就懶得計較,這才放我一馬的吧。
「那些都沒問題。錢的事我會想辦法。」他以「豁出去了」的口吻回答。
「是的,總之,您先看看再說。」
生於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帝大畢業,專攻東洋美術。文學博士,東京帝大教授,東京美術學校教授,日本美術史學權威,帝國學士院會員、古社寺保存會暨國寶保存會委員。著有《南宋畫概況》等日本美術史相關書籍多種。號湛水庵,隨筆頗豐。
門倉露出沉思的表情。但他深知光靠自己賣不了那種畫,所以還是答應了這個條件。在他思考的眼神背後,必定穿梭著各式各樣的打算。
打亂我人生的就是這個本浦奘治。
「什麼事?」
「畫作方面,還是以竹田[田能村竹田(Tanomura Chikuden,1777-1835),日本江戶後期的文人畫家,喜好雲遊各地,以清高淡雅的畫風自成一格]的居多。數量佔壓倒性的多數,九州畢竟是他的故鄉嘛。」門倉抹去臉上的汗水說道。
「箕雲堂收了,看這樣子應該可以賣到兩千萬以上,他也滿臉喜色呢!還握著我的手跟我道謝。」
當然,我的發言得到了尊重。另外,關於酒匂鳳岳的報酬我也盡量爭取到最高,這是身為培養老師的我對他的關愛。不過比起窩在農家二樓弓身作畫的鳳岳,這或許更像是我對他那個仁立在炙熱陽光下,眼神充滿懷疑的妻子的謝罪吧。
「最近鑒定費可以拿多少?」
門倉先把酒匂鳳岳的相關背景告訴了我。
「公開拍賣?」
他卻說:「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做生意。好了,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玉堂的的確比較值錢,稍微像樣一點的就要五六十萬,好一點的更要四五百萬。老師果然眼光犀利。」
鳳岳看著我,露出迷惘的眼神。

2

蘆見立刻表示要見鳳岳,在看到鳳岳的各種「玉堂」練習圖后,臉色大變。
「就是那個嗎?」
「沒問題!我知道了。」門倉用一本正經的口吻回答,「可是,要找哪位古董商呢?」
「川合玉堂[川合玉堂(Kawai Gyokudo,1873-1957),日本明治一昭和時期畫家]嗎?」鳳岳的回答很奇怪。
「不過,門倉老弟,」我說,「你知道現在正悉心搜集玉堂畫作的有誰嗎?」
在做學問的世界里,如果因為這招居然管用而憤怒,那也未免太傻了。不過,我也是過了很久才領悟到學術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只不過當時我年輕氣盛,看到岩野祐之這種男人竟然登上出乎意料的地位,這個不合理的事實激怒了我,讓我看不起他,卻又嫉妒、憎惡。心想,就算有人跪下來求我,我也絕不會去政府興辦的大學或博物館工作。我曾徘徊于朝鮮京城貧民聚集的鍾路後巷,夜夜爛醉如泥,不知該去往哪裡,至今我還會夢見那裡污穢晦暗的成排小屋。我還曾躺在塔洞公園[塔洞公園(Tapgol Park),現位於韓國首都首爾鍾路區的一個公園]的地上睡過一整晚。不過不管我這個男人在朝鮮煩悶什麼或做什麼,都不關本浦奘治和岩野祐之的事,他們和我之間的距離就好比大氣層以外與地底,想必他們連宅田伊作這個名字都早就忘了吧——我本來如此以為,可是後來才發現我錯了。
「他說很早就巴望著能來東京一趟,什麼都願意畫。他還說,畫那種東西,就畫家的立場來說也是很好的學習,所以拜託我們務必給他機會。」
「那……你能查出那個畫家的下落吧?」
「這次跑的是哪一帶?」

10

可那本畫帖明明是假的他還推銷出去,這本就是他的錯。我以為畫帖早已轉手他人,或是原本就是從別處得來的,所以才會寫那篇文章。於是我回嘴說:「我早就解釋過了,那是假的,你幹嗎還要賣?!」
「是的。但這種事也只能找蘆見,他在這個圈子相當吃得開,而且逮住機會就會做黑心買賣。放心,只要能賺錢,那傢伙絕不記仇,他跟我的過節根本不算什麼。」
翌日,我上午出門到上野找門倉。拐進巷子,登上雜貨店二樓,只見六疊大的房間里放了兩張桌子。這裏就是門倉的「東都美術俱樂部」事務所。
白天男洗澡堂里沒什麼人,我泡在熱水裡,總算比較清醒了。從窗戶射入的光線十分慘淡,浴池中猶如黃昏般昏暗。
「沒錯,應該會先找他們吧。」
「嗯,今早工作到八點才睡。」
「讓我考慮一下。」蘆見說。
我懷疑蘆見和門倉是不是背後串通,偷偷賣了兩三張鳳岳的仿畫。八成是這樣吧。單靠一張《秋山束薪圖》,蘆見不可能給鳳岳那麼多錢。為避免出現這種情況,我明明已經三令五申地警告過,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咂舌。不過,再仔細想想,蘆見與門倉這種人,本來就不是看到眼前有肥肉能吮著手指眼巴巴忍耐的類型。也許一直讓他們忍耐是我太強人所難了,但事已至此,我覺得片刻都不能再猶豫。
不過,世人並不了解這些,一提起岩野祐之,大家都以為他是南畫研究領域的權威。這也難怪,他常在東大和藝術大學講授美術史,就算比不上本浦奘治,好歹也是一方之長。又出版了不少著作,也難怪外人會如此高估他。權威都來自於他身上的種種頭銜裝飾。
門倉聽了,先眨了眨眼睛,之後立刻兩眼發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弓身向前。
「阿民啊,今晚她休假喲。」認得我聲音的酒吧女接起電話說道。背後隱約傳來客人的喧鬧聲。「昨晚她醉得很厲害,打了電話說今天不舒服,要休息。」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7

「你最好不要出去亂逛。」我說,「如果為了讓腦袋休息在附近散散步倒無所謂,但最好暫時別亂跑,在把用來公開拍賣的畫完成前先安分地待著,辛苦你了。」
「還有,你看畫中那個正在過橋的人物,玉堂不會以這種方式畫腳。雖然仿作者已儘力模仿了,但還是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馬腳。玉堂是憑直覺大筆揮就的人,所以他畫的人物多半漂浮在橋的兩條底線上方,並不是走在橋面上。這也是玉堂的習慣之一,你最好牢牢記住。另外,這上頭的題字也不行,雖然字體相似,但玉堂不會寫這種沒力氣的字。如果抱著畫出雅趣的心態一味追求形似,就會有這樣的結果。」
剛踏出校門的我,很快就體會到「一旦得罪本浦奘治,在學術界絕對死無葬身之地」的鐵律。
箕雲堂如此回答。
「雖然有二十張,但在我看來好東西只有三四張。」我說,「至少要累積到有十二三張精品再說。你們倆暫時忍耐一下吧。」
相反,我隱約有種完成了某件事的充實感。恍然回神,才醒悟這是因為我成功地培養出了酒匂鳳岳這個仿作畫家。
「搞定了。岩野老師激動得不得了呢。還含著淚說果然是活到老學到老。他說做夢也沒想到竟然能親眼看到這麼多玉堂名作。他把兩個房間的門都打開,十二幅畫全部掛起來,然後就這樣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場面壯觀極了。兼子先生、田代先生、諸岡先生,還有一群副教授和講師,或站或坐,還有的忙著掏記事本做筆記,簡直忙壞了。大家都說這是美術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發現,至於岩野老師,自然是一口答應寫推薦文,還異常亢奮地說要讓《日本美術》做個特輯,叫兼子先生等人都寫文章討論這項重大發現。他還說,因為他要申請將這批畫定為重要美術品,所以預展時文部省會派攝影師來拍照。事情進展得太快,我坐在一旁都感到莫名的害怕。」
「是嗎?!那就躺一下吧。」
「嗯!昨天來過信。」鳳岳皺起鼻子微微一笑,「我在門倉先生那裡領到了一些錢,打算寄回去給她。」
之後我又說:「這裏的畫是你唯一的範本,你要天天來,像達摩面壁一樣盯著畫看。即便是玉堂的作品,也不是張張都是這麼精彩的名作。你很幸運,來得正是時候。」
蘆見彩古堂在看了《日本美術》雜誌上刊登的一篇兼子寫的《論新發現的玉堂畫作》文章后,才終於下定決心照我的話去做。這本美術雜誌是日本古美術界的最高權威出版物,只要被這本雜誌介紹過,就等於獲得了權威的認證。
鳳岳沖我欠身鞠躬,那張長臉上浮現出愉快的笑容。他一笑就會皺起細長的鼻樑、薄唇扭曲,給人一種寒酸的感覺。
「一點兒不會。」
「我在拓務省[舊時中央部會之一,統轄日本的殖民地行政]有熟人,托此人幫忙。我知道你或許不太滿意,但你何不暫時屈就一下,等將來內地有條件比較好的職位我再通知你。」老師眨巴著小眼睛,軟弱地說道。
「盲點啊……」我喃喃自語。腦中閃過某年我也曾在無意識中說過這句話。
想來岩野祐之為「展覽目錄」寫的推薦文中應該會用這樣的句子——這是玉堂的真跡,絕對是橫跨中晚期的大成之作;這項發現是日本古美術史上的一大喜事。兼子、田代、諸岡及其他岩野祐之這一派的人,必然也會在權威雜誌上賣弄學識,煞有介事地大發議論。
「老師!其實,關於那個竹田,有樣東西想請您鑒定一下。」
後來我幾次去武藏野後面的農家,但總是看不到鳳岳。我問樓下的人,都說他去市區了,還說他有時候會連續兩晚在外面過夜。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現象。
「是新的排行榜?」
「不說別的,上哪兒去找能一次性買下所有畫作的大客戶啊?」
我把書放回架上,踩著響亮的木屐聲走出了舊書店。
「不知道,也許再過兩個星期吧。」
一個星期的博物館課程結束后,我問鳳岳:「大致懂了嗎?」
仔細想想,就當今日本美術史這門學問來說,這樣的現狀的確極不正常。研究材料多半落在大名貴族、明治的新貴族及財閥手裡,埋在他們的私人倉庫深處。這類人都不喜歡公開展示,只有像本浦奘治這種攀附權貴的學院派大學者才有特權獲准親睹。此外,收藏者即使破例讓人觀賞也不喜歡接受調查。戰後,舊華族與財閥的沒落,雖然釋放了大量收藏品,但總數連全體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天底下哪有這種唯特權者才能見到研究材料的封建學問!比起西洋美術史,這正是日本美術史至今仍未成為一門正統學問的原因。再加上有權觀賞的又是像岩野祐之這種有眼無珠的學者,結果就更不用說了。對日本美術史來說,目前正是研究的好時期,但有一半材料被收藏家私藏,這種藏匿方式使得贗品得以四處橫行,古董商藉機大發橫財。只要編出個像樣的由來,再拿出做工精美的仿製品,要唬住沒有眼光的學者可說輕而易舉。十幾年前發生的秋嶺庵偽畫事件,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會覺得奇怪。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六月
開口的是蘆見。
不料有一次,不曉得他從哪裡弄來一本號稱「大雅畫帖」的東西給我看,做工精美,卻是贗品。蘆見藤吉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平常對往來的大主顧可說是鞠躬盡瘁、服務周到。一旦打聽出客人的嗜好或其夫人的興趣,就會拚命深究,讓自己與顧客同化。不,是假裝同化以討客人歡心。雖然不過相當於助興的弄臣,卻也花費了很大的工夫。如果客人喜歡下圍棋,他就拜高段者為師,努力練到初級程度。如果客人的夫人對吟詠長歌[又稱三弦曲,指江戶時代流行的歌曲]有興趣,他也會拜名師學藝,練到可以進階取得藝名為止。因此,無論謠曲[日本古典歌舞劇「能」的台本,或簡稱謠]還是茶道,各種門類他都悉數拜師學過,且都非常用功,學得有模有樣。或許也是因為不這麼做就無法取得顧客的信任吧。舉例來說,從佛教的真宗、真言、凈土、法華到神道教,各派經文和禱詞他都能倒背如流。配合不同顧客所信仰的宗教,一旦有需要,隨時可以派上用場。此外,他甚至細心到花錢買了綉有該派宗師名號的受戒袈裟。不僅如此,他還會極力融入顧客的生活圈,如果發現對方在買古董時會先找某顧問商量,他就會去迎合這位顧問的興趣,與之攀交情。有一次,他聽說某人熱衷考古學,於是開始鑽研,甚至跟著去挖掘遺迹。總之,為了做生意,他可謂不遺餘力。
我說得保守「只要過得了那一關」,其實過關的概率極高。要是一開始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我也就不會想出這個計劃了。
玉堂的作品都集中在同一個玻璃櫃里,除了大幅屏風,還掛著三幅小圖。屏風是《玉樹深江圖》,畫幅分別是《欲雨欲晴圖》、《乍雨乍霽圖》和《樵翁歸路圖》》,全都是國寶級的重要美術作品。我在櫃前停下腳步,鳳岳站在我身邊看向玻璃櫃內。
「果然還是老師厲害。鳳岳雖然也不簡單,但如果沒有老師的調|教絕對不可能有這般成就。謝謝您,辛苦您了!」
門倉倒是實話實說,看來他昨天拿來時真以為那是真跡了。想必他是在原畫主面前謊稱是仿製品,硬是用低價買回來的。而之後來找我鑒定,只是想作最後一次確認。
「一閉上眼睛就會浮現。無論是墨色、暈染、擦痕,甚至每個點,還有一丁點污漬的位置,全都記得清清楚楚。」鳳岳說。
「天氣這麼熱,把衣服脫了吧!」民子表情曖昧地說道,語氣黏糊糊的。
我在朝鮮忍氣吞聲,一待就待了十三年多,期間從未升遷,一直是臨時僱員。就在那段時間里,我的恩師津山誠一老師過世了。在我這一生中,除了少年時代母親過世,也就只有那時接獲老師的死訊掉過眼淚。
攤開一看,我立刻就看出鳳岳的天賦。放在家裡是臨摹習作,但如果拿去賣就是贗作了。鳳岳的繪畫技術用在自己的畫作上毫不起眼,而用在仿作上卻光彩奪目、判若兩人。雪舟[雪舟(Sesshu,1420-1506),九-九-藏-書日本漢畫畫家,原為相國寺僧人]、鐵齋、大雅,都和門倉給我看的那幅竹田一樣精妙過人。還有一張光琳[尾形光琳(Ogata,1658-1716),日本江戶時代畫家、工藝家。其輕妙的畫風獨成一派,被稱為「琳派」]的,不過他似乎不適合這個流派,看起來差多了。我發現他還是最適合畫南畫。他模仿的都是刊登在美術雜誌上的原畫照片,皆為世界知名的畫作。
「蘆見老弟,這樣就差不多可以動手了,讓門倉去一趟岡山吧。」
我沒說話。前天晚上她喝醉了,是讓店裡的同事送回來的,如今看來,同行者之中必有男人。民子把名片夾放入懷中,窺探著我的臉色。
鳳岳也不知道懂了還是沒懂,仍舊一臉茫然地盯著玻璃櫃。
門倉一聽,發出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聲音,一把抱緊蘆見。然後兩人看到酒匂鳳岳傻傻地站在旁邊,就像發現仇人似的朝他撲了上去。
「這麼說來,你覺得這也許是真跡?」
我們從東京搭快車,坐了二十幾個小時才抵達I市。這是一個運煤小火車會經過市中心的煤礦城,隨處聳立著三角形的煤渣堆。
「還有,你看看上面的題字,有的像隸書,有的又像草書,對吧?尤其是隸書,雖拙劣卻別具風格。這個字體也是鑒定時的重要依據,所以你要牢記他的字體風格。」
「賣了多少錢?」
「即便如此,能夠立刻指出那幅畫,也證明你的眼力果然犀利。那幅畫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被定為重要美術品,鑒定者是國寶保存委員本浦奘治。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放了那幅畫的照片,並對之極力讚揚。」
如果我沒有得罪本浦奘治教授,此時應該在某大學開課講授美術史呢吧,想必也已出版了不少著作。假設能得到教授的賞識,說不定還可以取代岩野祐之,當上東大或美專的首席教授,成為美術界的權威。岩野是我東大美術系的同班同學,不是我吹牛,那時我的成績要比岩野好太多,這點想必本浦教授也同意。
「是浦上玉堂。你畫過玉堂的仿作嗎?」
此外,老師從不親近任何權勢。可以想見,這樣的機會必然多次自動送上門來。特別是許多愛好美術的華族其實對本浦博士的貪權極為反感。比方說,號稱貴族院[貴族院指在明治法下,和眾議院共同組成帝國議會的立法機關。成員包括皇族議員、華族議員和剌任議員]新人的松平廣明侯爵與本田成貞伯爵就是其中兩位代表。老師雖感謝他們的好意,卻不喜歡接近他們,這一點可能是出於對本浦博士的顧忌吧。
看到本浦奘治的五本著作,似乎讓我難得地亢奮了起來,連電車也不想搭,決定一徑走回家。一個瘦弱的老男人,拖著木屐、醉眼迷離地走在路上,行人們紛紛四散躲避。
我沒有把對玉堂的所知全都告訴鳳岳,那樣太危險。鳳岳只要保持沉默,久久凝視著實物就行了。
我這一生可說是被這個人毀了。把我搞成現在這樣——頂著一頭凌亂的花白頭髮、穿著破舊單衣、踩著木屐的寒酸老人——的正是這本書的作者,文學博士本浦奘治。
我私下裡帶了一張鳳岳的作品拿給蘆見看,他頓時瞠目結舌。
「不用了。」我說。陽光透過窗帘射入房間,塵埃在光圈裡打著轉起舞。
老師生前事事都具體地教導我。他的淵博知識、每一項技術,無論哪個細節,都像醫生的臨床授課般精細實用。那正是本浦博土批評的工匠技術。這種工匠技術可比本浦湛水庵抽象的論文集價值高出好幾倍。也許是我的苦學奏效了吧,我的鑒識功力在K美術館多少受到了些肯定。然而不料兩年後,我突然遭到解僱。既然是臨時僱員,館方說要配合政策解僱我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前來通知我的理事並未說出明確理由。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才細想了一下,不然我絕對看不出來。」
「哎呀,宅田老師您可回來了。」
玉堂的畫將先在赤坂的一流居酒屋一字排開,舉辦一場盛大的預展。收藏家、這方面的學者和專家,以及美術記者將爭相趕來,會場中將聚集所有東京一流的美術界同行,文部省還要派人來攝影——這幅壯觀的景象在我的眼前浮現。
「是本九州某個礦井老闆的收藏品。我問他來源,他說是從豐后某名門望族手中流出來的。」
「你越畫越好了。」我對這位模仿天才說道,「你看這個,上面寫了這種東西呢。」
門倉在一旁看著,嘴裏不知說著什麼,臉湊近得像要用舌頭舔紙一般。他看得異常專心,還不時瞥向我。眼睛里透著希望,好像在催促我。
蘆見與門倉再次沉默,這表示他們贊同我的說法。但這仍不能消除他們的不安,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遲疑。
大致情況門倉之前已經講過了,所以我直接讓鳳岳拿作品給我看。他的畫作談不上精彩,但從線條和用色方面皆可看出其手藝高超。不過既沒個性也沒創意,構圖很笨拙。簡而言之,鳳岳窩在鄉下當畫家可算是個難得的高手,可一旦放到全國,便只是個無人欣賞的畫匠了。他還主動把寫生簿拿出來給我看,不過和他畫在絹布上的彩畫一樣平庸。
穿過五反田的繁華街道:又橫越了兩三個街區,街面上便冷清多了。我熟門熟路地鑽進小巷,從公寓後門進去,民子的房間在最後面一間。我小心翼翼地走著,盡量降低木屐踏在鋪了水泥的脫鞋處發出的聲響。只見她房間的玻璃門內像平常一樣拉著淺紅色的布簾,從屋內透出燈光。看來她在家。
門倉並不是什麼畫家,只是個到處散發印有「東都美術俱樂部總務」這個頭銜的名片、專跑鄉下地方的古董鑒定商。鄉下有很多舊時望族的家中還藏著許多古董,如佛像、茶壺、茶碗之類的東西。門倉耕樂堂會先在當地報紙上刊登廣告,然後找家民居暫住,等待鄉下人上門找他鑒定。據說,做這一行還蠻好賺的。
「那麼,該怎麼做?」
「知道了,我保證努力打聽。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嘛,只要走那方面的門路查一下,很快就能打聽出來了。」
到了這個地步,潰敗便從一個小洞開始迅速蔓延。金井箕雲堂慌忙跑來取消約定。更倒霉的是,印有岩野祐之推薦文的目錄還在印刷當中,自然不可能公開。岩野僥倖躲過了身敗名裂的危機。
門倉含糊其辭。但我想,他八成覺得撿到了便宜,企圖大撈一筆才帶來的。
「我啊,聽說兼子先生被田室先生請去了,就在門外等他出來。」彩古堂一臉亢奮地說,「結果兼子先生出來后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說:『你可挖到寶了!是從什麼地方找到的?』我一聽,就興沖沖地向他確認:『這麼說,買下嘍?』他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因為有我拍胸脯保證。』還說大老闆也很高興。於是我立刻把兼子先生拉去一家日式酒館,不但請他喝酒,還塞了三萬塊的紅包給他。」
「那我們就讓一流古董店出面。」我面不改色地說道。
果然,她稀疏眉毛下的雙眼眼皮還是腫的,整張黑臉也泛青,整個人顯得死氣沉沉的。我猜送她回來的應該不止澄子一個人,不過那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多問。
看看時鐘,已經下午三點多了,腦袋依舊昏昏沉沉的。我坐起來,點燃一支煙。為了替一本三流雜誌寫美術評論,我早上八點才睡,每個月有一半的房租都是靠熬夜賺到的。就金錢方面來說是賺到了,但就體力來說好像很吃虧,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茫然地抽完一支煙,總覺得後腦勺上還黏著些睡意。
「連題字都要模仿,很不容易的。」鳳岳略帶自豪地說道。
「不是。是要在預展時一併展出。不過,那些假貨一看就能看出是假的,有它們做對比才更好。你想想看,一位收藏家手裡通通都是真貨豈不是太奇怪了?通常都是玉石混淆,不安排得自然一點,這些小地方也會讓人起疑。」
我指著《溪間漁人圖》說:「這張畫也仿得很像,難怪你會以為是真跡。實際上,的確有很多人這麼以為。宿墨的暈染、焦墨的程度和構圖都不差,只可惜少了一點奔放大胆,過於斤斤計較了。玉堂作畫向來隨興,完全憑直覺,而這張畫太工整了,因為這個偽作畫家在腦海中整理過這處風景。要是玉堂,應該更感性抽象才對。你懂嗎?」
門倉頓時眼睛一亮,似乎瞬間就看穿了我的企圖,但他猜錯了。女事務員眯起小眼睛,含笑目送我們離開。
她告訴我。
下巴依然尖削,但是紅光滿面,原本凹陷的雙頰好像也豐潤了起來。那雙大眼睛散發著自信的光彩。
「對,公開拍賣。找一位一流的古美術商主持,光明正大地拍賣。為此,還要租借一處一流的場地先辦個預展,同時需要做一番盛大的宣傳,要邀請報紙雜誌的美術版記者進行大篇幅報道。」
民子等我躺好,才自己也換上毛巾布做的睡衣,一拉燈繩熄滅了電燈。房間霎時一片漆黑,民子龐大的身軀在我旁邊躺下,我彷彿被那股氣勢壓倒,很快便進入一種虛脫狀態。不知為什麼,彷彿又看到被雨打濕后,笨重地掛在屋前的白色衣物。
然而,不管鳳岳如何擺出投注心血的姿態,我都無法從他的身影中感受到純粹的感動。那是因為我心底存有惡意,是我的自私,他只不過是我培養出來的一個生命體,在我給予的條件下慢慢成長的生物。因此,在我從旁觀察的眼中看不到感動,只有某種愉悅。
我想起那個仁立在刺眼陽光下,皺著臉、眼神充滿不安的女人,那飽含懷疑的視線彷彿橫越九州直達此地。再看鳳岳,已欠身行禮在路旁止步了。
「是啊,不過,還要看訓練的成果。」
門倉對鳳岳的評價很高。
我很久沒逛舊書店了,來這種地方我的落腳點很固定,向來都只在陳列美術書籍的書架搜尋。書店大都把那種書擺放在靠近收銀台的書架上,不管哪家店都一樣。我剛在那裡站定,坐在旁邊的老闆娘便冷眼打量起我。
門倉聞言拍手大喜。
「九州那邊什麼樣的貨色比較多?」我挺起瘦骨嶙峋的肩膀問道。
門倉也跟著附和,整張臉探到我面前。
一日,蘆見與門倉一起過來,問道:「鳳岳畫的東西已經有二十張左右了,張張都是極品。老師,接下來怎麼辦?」
「你的眼力已經練得相當不錯了。」我說,「不過,你看這個,這張畫得很好,但你不覺得用筆過於靈巧嗎?」
「可以找蘆見。」
「到哪裡都一樣。」門倉回答。
聽到「尊重」二字,我不禁在心裏自嘲,我正在傳授鳳岳什麼呢?我真正渴望的是將知識與學問傳授給會欣然接受的人,那才是我年輕時的夢想,而不該是這種培養仿作畫家的歪門邪道。我的眼前彷彿是一片無垠的泥濘沼澤,但事到如今,我必須涉險走過不可。

5

仔細看兼子寫的內容,他說這幅畫應為玉堂五十至六十歲之間的作品,成熟中還洋溢著充沛的活力。他還說即便是在玉堂的作品中,這幅也絕對算得上A級精品,構圖精妙過人,更是將玉堂的筆法特徵發揮得淋漓盡致。最後,他的結語是,國寶保存委員會近日已正式發出申請,希望能將此幅畫定為國家重要美術品。並表達一想到日本國內還藏著這樣的傑作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激動之情。
夏日已過,轉入涼秋。武藏野的橡樹與樅樹林都像被染了色。
六張榻榻米大的屋內亂七八糟的,客人坐在角落發話。
「這個酒匂鳳岳今年三十六歲,家裡有老婆和一個上初中的小孩。他自稱畢業於京都某繪畫專門學校。」
「你很用功。」我誇獎鳳岳,「你已經很了解玉堂了,看你的畫就知道。構圖方面也只差一點了。」
此時的酒匂鳳岳看起來神采奕奕,判若兩人。
架子上的書大部分都很普通,卻並排放著五本本浦奘治編著的書,也不知是誰拿來賣的。《古美術論考》、《南宋畫概說》、《本浦湛水庵美術論集》、《日本古畫研究》和《美術雜說》,書脊上的文字都褪色了。如果只有一兩本,我或許會像過去那樣嗤之以鼻地走過。可竟然一口氣陳列了五本本浦奘治的著作,我不禁眼前一亮。
老實說,像門倉這種江湖無賴,不管說什麼恐怕都無人理會。如果不通過正統古董商一也就是光明正大的渠道,這個計劃就無法成立。之前我就跟門倉說過了,不過現在看他這麼興高采烈,我不得不再提醒他一次。
我一拿出《日本美術》,鳳岳頓時兩眼發亮,要把臉貼上去似的捧著細讀。看一次還不滿意,又反覆看了兩三次。那是為了細細品味喜悅與滿足。
門倉好像經常去看他,並不時來我這裏報告。
我的焦躁不只來自於無法返回內地。眼看著和我同班的岩野祐之步步高升,先是當上副教授,而後升任教授,最後繼承本浦奘治的衣缽,在帝大文學院擔任日本美術史系的首席教授,開起了講座。這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只能在朝鮮的一隅,心懷屈辱地旁觀他平步青雲、一路爬上那個位置。
民子把被子四周收拾乾淨,走向玻璃門,從內側上好鎖,然後從壁櫥里取出我那套上過漿、折得整整齊齊的浴衣。
「目前我手邊已經有二十六幅了,夠嗎?派得上用場嗎?我倒是覺得每一幅都不比《秋山束薪圖》遜色。當然,我今後還會繼續畫出好東西的。」
兩人原來是為這件事一起找上門來的,他們似乎隱約察覺到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大概令他們很不安吧。
起先我還不相信,但很多人都說這是真的,我不禁放聲大笑。岩野祐之這個人,沒有主見,又缺乏自信與勇氣,而且根本沒打好鑒定知識的基礎。本浦奘治教給他的,全是些含糊籠統的概論與體系化的理論,針對個別作品的實用方面卻很空洞。在這一點上,分別擔任副教授和講師的兼子與富田,雖然年輕卻至少有研究心,比起高傲虛偽的岩野倒還略勝一籌。不過在我看來,他們也不過爾爾。
「聽說你昨晚喝多了?」
最清楚津山老師有多少實力的,正是本浦博士。當時博士必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弱點,所以一直對老師敬而遠之。他的確在津山老師面前懷有自卑感,雖然向來用他那與生俱來的傲慢表情掩飾,但他的確畏懼老師。這股懼意逐漸轉為陰險的敵意,遂對成為老師弟子的我懷恨在心。
「你的眼力還不夠。」我說,「再看仔細一點!邊看邊想想哪裡不像;三天之後我再來找你。」
「那樣太引人注目,反而會穿幫吧。不會太危險嗎?」
「老師,這樣就沒問題了,看到兼子先生這樣讚不絕口,讓我也有了信心。就照老師說的辦吧!」蘆見興沖沖地說。
她是為錢的事情道謝。
「看出哪些是假的了嗎?」
「寫鑒定書收一千,倘若要在盒子上簽名蓋章表示負責,就得加倍。收費太便宜客人不相信我,開價太貴客人又不敢上門。這個程度剛剛好。」說完門倉放聲大笑。
鳳岳對我這個忠告還是點了點頭,順從地答了一句「我會的」。但我不相信他臉上的不滿會那麼容易釋懷。再次出現的不安預感已如洪水漲滿心頭。
女人緩緩地搖動團扇,我躺在薄墊上動也不動,無所事事。門倉明早應該就會去九州吧。有那傢伙出馬,必然會找到那個贗品畫家。接下來的計劃在腦海中呈片段閃現,不過當下一切都還縹緲如浮遊物。我故意把這個念頭拋開,在早已習慣的無為狀態中安頓下來。
「這裏面全是玉堂的畫作。不過,不見得都是真跡,也摻雜了不少偽作。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是你目前需要專心研究的。去博物館整整看了一個星期,鑒賞玉堂的眼力應該進步不少了吧?」
「去岡山?」蘆見一臉狐疑。
「我是靠這個吃飯的嘛。」
幸運的人真的是酒匂鳳岳嗎?應該是我吧!我覺得調|教鳳岳應該會成功。
就因為過於拘泥局部的遠近感,使得玉堂特有的奔放筆觸少了很大的空間距離,構圖也欠缺緊密。在他連畫幾十張「玉堂」的過程中我再三指出這一點,說到我都累了。
聽我這麼一說,蘆見和門倉都高呼贊成,看來早就迫不及待了。
一年後,東大的名譽教授本浦奘治死了,報上說他的葬禮上學者教授雲集。而我在聽說了他的死訊后不禁拍手稱快。
他似乎以為我針對昨天那幅畫有了什麼計劃。
岩野祐之是個愚蠢的男人,我學生時代就認識他,所以敢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他算是所謂的名門之後,來自某個小小的大名貴族,當家的男爵是他的長兄。說到這裏才想起,岩野年輕時就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長著一張雍容華貴的貴族臉。這種家世背景,正投本浦奘治所好。
我無法責怪酒匂鳳岳,因為我自己也同樣渴望別人的肯定。
「九州啊。那裡財迷心竅的人想必也一樣多吧?!」
門倉甩動著那顆禿腦袋後面殘餘的長發,在鳳岳面前大力吹捧我,用熱切的口吻說道:「只要能得到這位大師的指點,你的繪畫技巧肯定能成為當代第一,收入也會多得讓你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才留在鄉下實在可惜,所以我們才大老遠從東京趕來。難得有這樣的名師傳授,你可要好好乾啊。這段期間你的一切生活都由我照應,這方面你不用擔心,只要專心學習就行了。」門倉的視線在我和鳳岳之間來迴轉換,不時加幾句適度的阿諛話。
「唉,還好啦,托您的福,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看到那盒土產,我不禁想起門倉給我看的竹田贗作。那張畫仿得很像,也難怪門倉會認為是真品,特地帶來給我看,想必是個功力深厚的傢伙畫九*九*藏*書的。
等了一會兒,她說:「你今天不太對勁。」盯著我的方式像是在審視。
鳳岳閉上眼,沉思良久,最後終於睜開雙眼。
他說為了模仿竹田和大雅的字體風格,他曾日復一日地一邊看照片一邊練習。也難怪他會如此得意,就算是精於此道的內行人,看了他的畫恐怕也會因為其神似程度而遲疑。
「雖然你覺得不錯,但在我看來,能過關的作品不過一兩幅罷了。」我用嚴厲的語氣說道,「如果不能畫出更好的東西,我是不會把你的畫公之於世的。蘆見怎麼說的我不知道,但公開拍賣的事目前什麼都還沒確定,因為世人的眼睛可沒那麼好糊弄。」
「給對方看實物。以鳳岳的畫的質量,就算來歷不明,對方肯定也會著迷。不過,古董商向來猜疑心特別重,即使心裏認為會大賺一筆也不會立刻上鉤。想必對方會說:『要先請這方面的權威鑒定,等確定是真跡才肯收。』只要過得了那一關,這個計劃就大功告成了。」
說穿了,是我跟他所討厭的津山誠一教授走得太近,犯了他的大忌。那之後我只好選擇浪跡朝鮮,回到內地后也只能在鄉下輾轉,轉眼間已經過了五十五歲,卻依舊只能當個三流古董商顧問,替二流出版社出版的美術全集附贈的月報等刊物做做編輯工作,或是寫點展覽會的導覽文混口飯吃。
極目遠眺,風景也不錯,住在這裏應該可以安心作畫,況且樓下住的是農民,一定以為鳳岳只是普通畫家。門倉喜滋滋地說個不停,接著又說:「老師,您果然眼力非凡。」
「那麼,你把我們的意圖告訴他以後,他怎麼說?」
「我還能出什麼事!」我回答。
背上都是汗,連被子都濕了。我起身從窗口伸頭一看,晾在外面的兩件內衣已被雨水打濕,雨滴從晒衣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樓下香煙攤的老闆娘不知是沒注意到還是故意的,竟然沒幫我收衣服。
「不過,畫那幅畫的人的確功力不差,我相信他一定很有潛力。」接著他自信地慢慢說道。
我點點頭。這話說得沒錯,因為就我所知,當今世間的很多知名畫家,都曾在年輕時代畫過古畫贗作。當事人當然矢口否認,不過至今市面上仍不時出現那類作品。
「哦?你原來和城田菁羊是同學啊?!」
他把現存的古美術作品分門別類,以演繹方式加以論化,這種做法固然讓他出盡風頭,但他在實證經驗的累積上卻很貧乏。實際上,「本浦美術史論」雖龐大複雜,卻毫無內涵。他對作品本身就欠缺鑒賞力,所以自然,用理論來裝飾概論,其華麗氣勢雖令人目眩神迷,可一旦在資料選擇上出現謬誤,建於其上的理論便會隨之崩塌。
我原本打從一開始就抱著嘲諷的心態,但當視線落在那古色古香的著色牡丹圖上之後,不禁被勾起興趣。門倉守在一旁,像要觀察我的神色般窺視著我的反應。
「你睡得好熟啊,還打鼾呢。」
「也要花不少錢哦。」我喝了一口咖啡才說。
城田菁羊這個人我只聽說過名字,的確年紀應該和鳳岳相仿。二十七八歲那年他以獲得日本美展特技獎嶄露頭角,並以其新穎的畫風而備受矚目,算是同輩畫家中的佼佼者。每逢有什麼展覽,他的名字總會招搖地出現在報紙的專家評論欄。
「哪裡哪裡,沒那回事兒。別看我這樣,出門旅行的開銷可是很驚人的,光是在地方報紙登廣告的費用就不可小覷,有時候忙了半天還賠錢呢!」
我一頭躺倒。
「你的賺錢門路還真不少啊。」
「你要的兩萬圓我還沒湊齊,你先收下這些將就著用吧。」說著,我拿出五張千圓鈔票。
「你的確很努力,不過千萬不可大意,一旦鬆懈,馬上就看得出來,那可是很可怕的。」
按照計劃,我開始遊說彩古堂的蘆見藤吉加入。
門倉讓我在靠窗的客椅上坐下。這把椅子看上去勉強算把扶手椅,可坐下去毫無彈性,白色的椅套也有點臟。
第一次見到酒匂鳳岳是在一幢位於河畔的破舊小屋裡。也許是因為煤灰飄散吧,狹窄的河川色澤渾濁,河岸上的污泥倒是油光黑亮。對面是座小丘,林立著煤礦區的灰色建築與設施,還有成排的白色洋房。門倉告訴我,那是煤礦公司員工的住宅。
蘆見比出兩根手指。
門倉說得好像連自己都亢奮起來了。
「我想聽聽老師的想法。我總覺得您似乎有什麼計劃,到了這個地步,也該跟我們說清楚了吧。」
岩野祐之也知道自己頭腦不好,所以一心一意只顧著巴結本浦博士,幾乎到了當奴才的地步。據說他名下的大片土地有一半花費在了這上面,不過真相如何就不清楚了,另外還有許多類似的流言。雖不知有幾分真假,但至少在我看來大有可能。本浦博士就是喜歡這種獻身式的效忠精神,所以才會讓這位愛徒岩野祐之繼承他的位子。
我望向窗外,大河奔騰而過,牛群在長滿夏草的土堤上漫步。我必須把門倉的期待值壓低到某種程度。
我指著《山中陋室圖》繼續說:「玉堂的筆法應該更隨意才對。若湊近細看,甚至會讓你懷疑這樣是否也算畫畫,而整體卻能營造出遠近感。這張畫和玉堂慣用的筆法——稻草灰描法——雖然很像,但太執著于局部精細,反而缺少那股魄力。這說明畫這張偽作的人,還無法擺脫自己那小家子氣的技術。」
本浦博士私底下曾經這麼說過:「津山對作品的看法,完全是古董商的眼光,那根本是工匠(Artisan)的技術。」
而如果徒弟說:「老師,這幅畫應該不錯吧?」他就會說:「不錯呢。」
可惜,玉堂的神韻他把握得還不是太好。他總是忍不住被腦中形成的自然形態影響,即便努力擺脫,仍然會可悲地流露出來。不過這也不能怪鳳岳,模仿才能過人的他,本來就缺乏獨創精神。同樣是模仿文人畫,或許他更適合竹田、大雅和木米[青木木米(Aoki Mokubei,1767-1833)江戶時代畫師、陶藝工人]的那種寫實風格,要他模仿浦上玉堂或許太勉強了。
玉堂的畫作共十七件,就算以平均每件一百萬成交,拍賣總額也將高達一千七百萬以上。站在箕雲堂的立場,絕不會甘心就這麼眼睜掙地看著財神溜走。所以,箕雲堂才會開出這種條件。
去東京的事已經和鳳岳談妥。門倉提出替鳳岳租房子的地點及生活費等條件。
「我想應該懂了。」鳳岳回答。
我將目光投向那個細長的包袱。
蘆見這麼精明的人,居然這才赫然察覺。他「啊」地大叫一聲,張大嘴巴,獃獃地望著我。
鳳岳的臉上漸漸現出自負的神情,似乎還有些不滿。這一刻,我突然隱約有種不安的預感。
酒匂鳳岳逐漸對「玉堂」得心應手,他在模仿玉堂的過程中漸漸理解了玉堂的偉大,同時心靈真實觸碰到玉堂。他一邊畫一邊研究玉堂,作為一名畫者,就某方面而言,他對技法的研究甚至比我還投入。此外,可能是因為我再三提醒吧,他的構圖也日漸巧妙。
走出咖啡廳,我便和他分道揚鑣。心中彷彿有種充實感在逐漸擴散。炙熱的驕陽當空,路上的行人步伐悠緩。
說到這裏我才想起,鳳岳的裝扮也變得體面多了。以前他跟我差不多,總穿著皺巴巴的舊和服,最近卻換成新做的西服,鞋子也是上等貨,出門時肩上還掛著相機。他住的那間夾層和室里還新添了一個西式衣櫃,再次顯示出他經濟上的變化。
走過博物館靜謐如德底的陰暗走廊,我們進入不知第幾號展覽室。從天花板射下的明亮光線直接照入巨大的玻璃展示櫃中。
「連這種東西都要一一鑒定?」
「什麼怎麼樣?難道連你都看不出來?」

9

民子僅著內衣在屋裡打盹,看到我立刻披上浴衣起身,浮腫的雙眼含著笑。我一進屋她就拉上窗帘。
隨著時間的流逝,酒匂鳳岳的畫作逐漸朝著令我滿意的方向前進。鳳岳本身就具有這方面的資質,我覺得他在模仿方面簡直是個天才。玉堂的下筆習慣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無論樹木、岩石、斷崖、溪流、飛瀑,還是人物線條,或是運用干筆與濕筆表現近景與遠景的手法,乃至稻草灰描法的特徵,俱已巧妙地模仿出來,躍然紙上。
「畫那幅假畫的畫家,我想請你打聽一下。」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請你去找岩野老師推薦一番,我要把他的推薦文印在目錄上宣傳。只要能得到岩野老師的認可,我就主持這次拍賣會。」
火車是早上抵達的,我中午之前就到了民子的公寓。我以為這種時候她肯定還在睡覺,但當我踏上鋪著水泥的脫鞋處,站在她家後門前時,卻發現向來掛在玻璃門內的桃紅色布簾不見了。透過毛玻璃看過去,屋裡一片昏暗,傳達出冷清與空虛。
聽我這麼一講,門倉慌忙搖頭說這種東西賺得很有限。
他痩得臉頰凹陷,胡楂青黑,可能是經常賣畫、教畫吧,言語之間感覺還挺世故的。他身後散亂地放著一堆繪畫工具,也沒收拾,就那麼擱著。
鳳岳那張長臉再次浮現迷惘的神色,卻比之前多了一份安心。
「是客人的。」她說,「我看客人忘在店裡,就隨手塞進兜里,結果就這麼帶回來了。」
半夢半醒之際,我聽到淅瀝的雨聲。一睜眼,屋內一片昏暗,從二樓的窗子只能看到柿子樹的樹梢,伸出的枝葉濕漉漉地泛著水光。
蘆見藤吉激動地主動拜託我讓他安排這件事。正如我所料,一旦涉及巨額利益,以前的恩怨情仇就立馬被他拋到一邊。
這位前途一片光明、宛如新升旭日的城田菁羊,與昔日友人酒匂鳳岳重逢會是一幅怎樣的情景?這讓我有點好奇。
「哦,是你啊。」
不過,在兼子的引領下,岩野祐之一定會出面的。他會親自率領一幫追隨者。我心中充滿喜悅和勇氣,這項去偽存真的偉大作業,必須要做到無懈可擊、步步為營。
「八十萬嗎?」
門倉對我讚不絕口,彷彿已完全陷入實際賺到了那筆錢的幻想,一臉興奮。
「沒有。」鳳岳說著垂下眼。
門倉露出粗鄙的微笑。
蘆見似乎已被我說動,反問道。
據說,金井箕雲堂看到蘆見彩古堂送去的成品后大驚失色——當然,驚訝的只限於玉堂,大雅與竹田的東西他根本不屑一顧。但這種無所謂其實大有必要,因為我們必須博取古董商的信任。這次的表演果然又成功了,據說對方仔細盯著那些畫幅打量,最後說的確是玉堂的真跡。
總之,這個圈子的封建性,可以說是日本美術史這一領域的盲點。
這些古美術商,即便發現有名品出土也不會特別驚訝,因為不見天日的寶物本來就很多。這種隨時可能發現古董的心理,正是我的計劃能夠成立的重要條件。
門倉孝造和女事務員正湊在一起研究某樣東西,看到我,門倉驚訝地「啊」了一聲,似乎很意外。那個看起來有些胖的中年女事務員急忙轉身,徑自下樓去了。
這些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我和門倉的交情其實並沒那麼深。對門倉來說,我似乎是個難以相處的男人。這個擁有傲人學歷、獨具鑒識眼光、專門針對古美術寫些不起眼雜文的單身漢宅田伊作,在他眼中大概是個高深莫測的怪人。不過,為求教鑒定之事,他每年還是會有那麼一兩次突然登門造訪。他一年到頭都在旅行,待在東京的時間想必也不多。
我一拿起,門倉就嘿嘿苦笑。東西兩邊領銜的橫崗、大關[橫崗和大關都是日本相撲選手的等級,橫崗為第一級,大關為第二級]還好,列出的果然都是世界知名的畫家,但接下來就開始冒出一堆無名畫家的名字。門倉會把錢付得多的畫家放得排名靠前,再去鄉下把這本資料賣給無聊的好事者。說穿了,這就是他做鑒定業以外的副業。
「蘆見先生已經告訴我了,聽說要一次性拍賣作品,是吧?」鳳岳說。
高挺的鼻子擠出笑紋,大張的嘴巴發出響亮的聲音。和剛到東京時比起來,這時的他已器宇軒昂得彷彿換了一個人。
「老師。」鳳岳說,「我昨天上街時,巧遇在京都上美術專業學校時的友人。那傢伙現在變得可神氣了。老師想必也聽過他的名字,他叫城田菁羊。」
說完我緩緩走下水泥鋪成的脫鞋處,邁出門口。民子顧忌其他房間的房客,總是只送我到門口。我愈發覺得,下次來時不知她是否還在此處,而我與這個女人的體臭在那個房間里發酵出來的慵懶溫度眼看著即將消失,竟然令我有幾分依戀。
「出處嗎?說是來自某舊時貴族就行了吧,對方顧及隱私不方便公開姓名。浦上玉堂曾是備前侯的番士,因此說是有那方面關係的舊大名或明治時代的高官也行。維新時代,很多舊領主家的收藏品都交給明治政府的有力人士了。要暗示大家,讓大家以為是那一類來源。」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只是錢的問題。」我說,「如果此人確實有潛力,就得另找一位人脈相當廣的古董商。說穿了,就是要考慮到賣畫時的渠道。因為如果是你去賣,人家一定不會相信。而相對的,訓練他的一切費用,都讓那位古董商出資就行了。」
「怎麼樣,生意如何啊?」
我按照慣例,在漆黑斑駁的矮桌前坐下。民子從個茶櫃里取出兩隻茶杯,放在桌上,說道:「對呀!昨晚趕上有三批熟客來捧場,好幾種酒混著喝,所以醉得一塌糊塗,還是讓澄子叫車送我回來的。」
我蹲在鏡子前開始刮鬍子。外面陰雨綿綿,澡堂又沒開燈,所以鏡中的臉孔呈現出一團黑影。唯有白髮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而發亮,相當具有藝術感。裸|露的軀體瘦弱而乾癟,頂著亂髮的腦袋、凸起的顴骨、瘦長的脖子、嶙峋的手臂,我就這麼坐在洗臉盆邊,看著自己的身體,愣了半晌。
他當成真跡了,並深信不疑。我把畫做了舊,但刻意沒蓋章,裝裱請裱具店用了舊貨。
「老師,這可是了不得的天才呢。」
我很清楚他那些自信滿滿的言論。
「這個鳳岳還不錯吧?」門倉一搭上火車就迫不及待地問我。
我從鳳岳的畫中挑出一張,認真做舊。這一招是跟奈良那一帶的仿畫者學的,用燒花生殼的煙熏畫,就會使畫呈現出枯葉般的顏色。這種方法比普遍通行的用北陸農家的爐灰塗抹更能讓脂肪滲入到紙張裏面。紙和墨都是彩古堂弄來的古董,印章沒有委託篆刻師,是我自己參照《玉堂印譜》和《古畫備考》刻的,這點技巧我還有。彩古堂負責製造印泥,方法是我教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我回到家大約九點半,樓下的大門已關,裏面隱約傳來稀稀落落的低語。我關上後門,走上二樓。
「我不同意把那些會讓人起疑心的畫作拿出去。」我說,「此外,也沒必要把整批畫都賣給同一個人。換言之,我們要進行公開拍賣。」
一切都在照我的計劃進行。岩野祐之在最恰當的時候出場了,無論如何他都已無路可逃,他們將踩著宛如「日本美術史之神」的沉重步伐慢慢走進我的「去掉虛偽作業場」。
當時還是學生的我和一個女人相戀,後來同居。這件事讓本浦教授大發雷霆。
岩野祐之到底是怎麼鑒定古畫的呢?我很好奇,於是通過別人打聽了一下。結果得到以下的答案。
「他考慮了一下,最後表示願意。」
蘆見立刻提議挑一張仿得最好的,拿去給田室總兵衛看。門倉也贊成。
「我問你,這玩意兒是在哪裡找到的?」我一邊從各個角度檢視這幅捲軸,一邊問道。
不過該俱樂部其實只在上野附近的某雜貨店二樓租了一個小房間,電話則是由樓下代接。為處理「電話業務」,門倉雇了一名女辦事員坐鎮「辦公室」。這名女辦事員其實是門倉的小姨子,離婚後又回來投靠娘家,約三十幾歲。門倉為了與小姨子是否有曖昧關係的問題,總是與老婆口角不斷。
「哦,此地確實很理想。遠離東京,相當於避世隱居,誰也不會發現。讓他在這裏畫那種畫再好不過了。」門倉和我去看房子時說道。
蘆見的言外之意是,只要兼子認可了,其他的玉堂專家也會跟著吹捧。想必應該會吧,我暗忖。兼子雖然年輕,辦事卻很老練,鑒定方面更是比他的老師岩野祐之更有眼力。提到兼子,必然會把岩野扯出來,不過,縱使兼子再怎麼有實力,只有他出面保證對我來說也毫無用處,我要讓現居學術界最高寶座的岩野祐之自己站出來發言,不然就無法達到我的目的。
例如《日本古畫研究》,這是奠定本浦系列基座的巨著,但其中有一半資料不是真品。博士毫不懷疑地將那些贗品作為資料,引用在各種著作中。當然,在博士那個時代,樣式考證還不像今天這麼發達,可即便如此,像他這種地位的權威,也不該連贗品、他人的作品或後世的臨摹都無法區別吧。
沒想到,我斷定為贗品的那本「大雅畫帖」,幾個月後竟被某本頗有權烕的美術雜誌圖文並茂地大幅介紹。執筆者是岩野祐之,文中對這幅新發現的大雅作品大加推崇。我很同情他,但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種東西打著他的名號與雜誌的權威在世間偽裝真品。我雖然日子過得窮困,但好歹算是研究日本美術史多年的老學者。因此,出於某種憤怒,我向另一家雜誌投稿,指出那幅大雅畫作是偽作,並列出理由。不幸的是,願意刊登我文章的多半是二三流雜誌,所以投稿時我並不確定那篇文章會不會被岩野祐之看到。
門倉一個勁兒猛點頭說:「這我當然知道。」
這正是日本的盲點所在,確切說是封建日本美術史read.99csw.com的盲點吧。西洋美術史的材料可以說幾乎完全開放,精品盡出,縱觀分佈在歐美各國博物館和美術館內的展示品,有關西洋美術史的材料已被盡數搜羅,任何研究者和觀賞者都能看到,古美術完全民主化。日本則不然,收藏家喜歡把東西藏得密不透風,極端不願讓他人觀賞,所以誰也搞不清楚什麼東西在哪裡。再加上美術品成了投資對象,即便是戰後混亂時期從舊貴族和舊財閥手中流出來的東西,通常也都轉手到新興財閥之間,文部省等國家機構想編列古美術品目錄都極為困難。有鑒於此,可以推測,極可能還有三分之二的無名古董沉睡在不知名的地方。這個盲點就是我整個計劃的出發點。
鳳岳一聽,開心地笑了。他的面容僬悴不堪,因為自打來東京以後,他就一直被關在這戶被樹林環繞的農家二樓,在這間密室里與我格鬥。如今,武藏野樹林已燦爛如火,農民正在秋意盎然的稻田裡收割。
「玉堂?浦上玉堂是吧?」門倉頓時兩眼發亮,聲調上揚,「這個主意好!您選擇玉堂,果然是好眼力。竹田和大雅的畫作現在已俯拾皆是,但是玉堂的東西,就連市場上都還寥寥無幾。」
看到這個,我滿足地放聲大笑,連兼子那種地位的人都這麼說,看來成功已經就在我眼前了。
「說到權威,既然是南宋畫,應該會找岩野老師或兼子老師吧?」
岩野與兼子或許會被唬住——我想起曾對門倉說過的話,那是實話。繼承本浦奘治事業的岩野祐之寫了一本《日本美術史概論》,內容和他師傅的如出一轍。架構相同、說法也相同,這根本不叫繼承,而是在單純地重複本浦學說。看不出創意也缺乏發展性,甚至比他師傅還要落伍。本浦奘治好歹還有自己的敏銳之處,岩野除了遲緩與無趣之外空無一物。而說到鑒識方面的能力,他比師父本浦教授更糟。
門倉從岡山採買回了一批偽作,有玉堂的,還有大雅和竹田的。大雅與竹田是我出的主意。我勸他說反正價錢便宜,投下這些資本是必要之舉,如果光買玉堂的畫會很可疑,此外,假使找到的都是真跡也很奇怪。
「有的是把弟子題的落款洗掉,加上書名與印章的。這還是比較像樣的,還有的更慘不忍賭。大雅[池大雅(Ike no Taiga,1723-1776),日本江戶時代的文人畫家、書法家。日本文人畫代表人物]與鐵齋[富岡鐵齋(Tomioka Tessai,1837-1924),日本明治—大正時期的文人畫家、儒學家]的也不少。」
「那我明天一早就搭快車去九州,等我找到人再打電話通知您。」他說。
「怎麼?累了嗎?」
然而,津山老師五十歲那年便英年早逝。而本浦博士後來又活了十五年,六十七歲才過世。因此,關於日本美術史,擁有如此多實用性淵博知識的津山老師卻連一本著作也沒留下的奇異理由就在於此。
他屏息凝神,流露出極不尋常的認真態度。
我選定芝[東京都港區南部地名,曾經是東京都的一個區]的金井箕雲堂主主持拍賣,讓蘆見去協商。對方是一流的古美術商,我告訴蘆見,就說如此大量的玉堂畫作是來自昔日某位大名的,透過某種渠道獲得,現托他轉賣,但本人不願出面。說到「某種渠道」,除了皇族再無其他可能。那位舊大名貴族和皇族有親戚關係,以和玉堂有淵源,要讓對方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來源本身並不那麼重要。
我說出兩三家古董店的名字,全都是一流的古美術商。門倉與蘆見再次露出想打退堂鼓的表情。現在,冒險欲和恐慌感正在他們的內心交戰。
「沒有臨摹的作品嗎?」
走上大馬路,我的思緒便飄向別處了。我想,正在思索「事業」的世間眾生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
津山老師心裏似乎對本浦博士暗懷輕蔑,不只因為他貪權,更大的原因是本浦對古美術缺乏鑒賞力。我承認,說到把日本古美術史確立為一門學問,本浦奘治的功勞的確不小。但就算不靠本浦奘治,遲早也會有別人完成這項工作。
「所以,你只是暫時借來欣賞?」
回到東京,門倉說他會立刻物色房子藏匿酒匂鳳岳,鳳岳和他家人接下來的生活將完全由門倉打點。這屬於門倉的投資,所以他非常樂意,而我這次的旅費也由他買單。
「真是造孽。」
我躺在床上動也不動,沒完沒了地抽著煙,只因為在舊書店的書架上發現了五本本浦奘治的著作,讓我不禁有點亢奮,亢奮到聯想起現在的生活。租來的六疊大破舊和室,已泛黑的榻榻米上散亂地放著書本、紙張、煤爐和鍋。一個怎麼看都像已六十多歲的瘦弱老光棍,每日就這麼有氣無力地煮飯、烤魚乾,有人拜託時就熬夜寫點兒雜文。同時,偶爾出門赴那沒什麼勁頭的約會,之後帶著倦意遲遲而歸。自從得罪了本浦奘治,不知不覺間,我已變成了世間的塵埃。
即便我的厄運是因為親近津山誠一老師而起的,我也絕不後悔曾與老師相知為友——我邊走邊這麼想。
「找他畫假畫的古董店在哪裡?」我問。
走到大馬路上,沁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天上的星星也多了起來。前一刻還縈繞不去的虛脫感,似乎也被一點一點地吹散了,就像某種松垮垮的東西被冷風一吹便會慢慢凝固。
「得把他接來東京,替他租間房子,說不定要花一兩年。得負擔他這段期間的生活開銷。如果他有家人,還得給他家人一筆安家費。而且我先聲明,沒有我的准許,一張畫都不準賣哦。」
不過,酒匂鳳岳已經很努力了,每次被我提醒,他那雙大眼睛就會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作品,動筆時更添一分凄厲勁兒。他的長發散落額際,高挺的鼻子蓄滿油光,凹陷的臉頰肌肉僵硬,弓著身子在宣紙上繪畫的模樣散發出心無雜念、全神貫注的意志力。
實際上,他甚至拿了一張被挑剩的畫——雖然沒有落款——在菁羊面前炫耀!
我抽出其中那本《古美術論考》,捧著厚重的書本隨手翻閱,書新得就像沒人讀過。不過,雖然原書主沒讀過,我卻對其內容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無論看哪一行鉛字,腦海中都能浮現出那個矮小老人的面孔。一對小眼睛射出冷光,高雅的白鬢下泛著嘲諷的冷笑。
大約在昭和十五六年吧,在某人的關照下,我得以結束十三年朝鮮生活,回到內地,在H縣的K美術館當臨時僱員。這間美術館在民營美術館中算是有名的,專門陳列K財閥財團法人的收藏品。館藏之中也有很多日本古畫。
鳳岳之妻雖一直恭送我們到門外,可那張圓臉上始終掛著不安之情。驕陽曬得那張臉蒼白如紙,那對小眼睛充滿懷疑地死盯著我的背。要是真有人能單憑本能識破我的真正盤算,恐怕就只有鳳岳這個外貌憔悴的妻子了吧。
鳳岳皺起鼻子笑了一下。每次看到他皺鼻,我都覺得不太愉快,那樣子與其說寒酸,不如說是看到高挺的鼻子彷彿有了表情,而給人一種胸悶、難以親近的陰森感。雖然我教他這麼久,可只要一看到他鼻子上的皺痕和薄唇,還是會有一種近似憎惡的感覺。
他嘴上這麼說,卻一臉得意,看似謙恭的眼神中隱約浮現出一抹高傲的神色,難掩對我這一身寒酸舊衣的輕蔑之情。
「既然是給兼子看,那可以。」
「不過,本浦先生在世時你不要說出去,這是作為學者的禮儀。況且本浦先生也是基於個人的考量才會那樣做的。」老師如此吩咐我。
聽我這麼一說,門倉望了我半晌,然後壓低嗓門反問:「老師,您打算幹什麼?」
「那麼,出處和來源要怎麼向大家解釋?」蘆見咄咄逼人地問。
「先等一下。」我抽著煙說,「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鳳岳的生活費和給我的酬勞想必花了你們不少錢,但田室付了八十萬,你們手頭應該沒那麼緊吧。請你們再忍耐一下,我想把鳳岳的畫整批公布。」
老實說,日本美術史這門學問,應該更強調實用主義才對。本浦奘治雖然嘲笑津山老師是「工匠技術」,但我們必須將這項技術在鑒定對象身上徹底運用,做好每一樣材料的研究調查。有了這樣的經驗累積,才能歸納出一套理論體系。說什麼實用方法是工匠技術,其實只是他們基於虛榮,把「直覺」這種曖昧的玩意兒神秘化的借口。
我把門倉帶到蘆見那裡,三個人一起討論今後的方案。我以策劃人的身份約法三章。
當時,負責鑒定並署名推薦的芳川晴嵐博士成了犧牲品,處境可憐。但沒有人有資格指責芳川博士老眼昏花,因為大家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且,聽說當時岩野祐之本來還準備和芳川博士一起大力推薦,幸好贗品及時被拆穿,他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立刻轉換立場開始大肆攻擊。以岩野的個性,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要這麼大張旗鼓地公開拍賣,競標者不可能信任我這種人。除非一流的古董店出面主持,否則還是會被當成假貨。」
後來,有人偷偷向我透露消息,說理事去東京見本浦博士時,岩野袥之也在場,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聽說您那裡有一名可疑男子。」
「最好不要讓他畫太難的,玉堂應該可以吧。仿玉堂的畫最適合。」我老實說出想法。
而我長久的凝視終究也以幻覺破滅告終!
酒匂鳳岳陪我一路走到馬路上。他那高瘦佝僂的身形,被背後蔥鬱的樹林和高遠的天空一襯,似乎洋溢著無限孤獨。
拍賣會場可以借用芝區日本美術俱樂部里的房間,或是赤坂的一流居酒屋。預展的邀請函要盡量送達到各方人士手中,並決定邀請各報社雜誌的記者。至於岩野祐之那邊,因為要拜託他鑒定,所以箕雲堂答應帶蘆見一起去,替他引薦岩野。幾天後,箕雲堂履行了約定,蘆見雀躍不已地回來。
「好久不見,今日唐突來訪,不巧您不在,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對。」
「是嗎?既然你記得這麼清楚,那我就老實說吧。即便在玉堂的作品中,那些也都是A級品。可是,在那三幅畫之中,有一幅是假的,只不過至今尚無人發覺,只有我知道。不,應該說只有我過世的恩師津山老師和我知道。是哪一幅你看得出來嗎?」
「昨天真不好意思。」
「我知道。事態既是如此,當然非找蘆見不可了。」
民子一邊拍打臉頰,一邊看著我說。她的頭髮沒以前那麼卷了,臉龐顯得更大……我帶著這個新發現打量起她。
得知此事的門倉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把時間稍微提前吧。目前鳳岳畫的東西中能唬住人的有十二件。真跡太多也不自然,這個數目算是恰到好處。我們就立刻著手準備吧。」
「那種店會理我們嗎?」
這樣的本浦奘治,為何會對我這一介不值一提的小徒弟排斥到這種地步呢?想想也知道,上學期間和女人同居什麼的只是借口。
我望著天花板,暗想那種習慣性焦躁也差不多該發作了,卻還是好端端的,並未發火,腦中反倒浮現出蘆見彩古堂的面孔。民子站起來,一邊曖昧地淺笑一邊解開衣扣。我連忙起身,汗濕的襯衫黏在背上,說不定還在薄氈上留下了印痕。
不只本浦奘治,岩野祐之也學老師照貓畫虎,同樣在自己的著作中對這幅畫讚不絕口。一眼就看穿這是贗品的是津山老師。這幅畫本來是由親中派的昔日大名收藏,津山老師曾帶我去那位貴族的府邸參觀過,當家的老侯爵特地出來迎客,自豪地從倉庫取出畫作給我們看。老師雖然口頭上寒暄了一番,卻沒有特意讚賞,讓侯爵非常不高興。
桌上放著一本《日本美術家名鑒》,這本猶如相撲選手排行榜的印刷品就是剛才他和女事務員研究的玩意兒。
我旋即懷念起和女人在一起時發酵出的那種濕漉漉的暖意,於是昂起花白的腦袋,邁開步子,在街頭尋找民子。
酒匂鳳岳畫的仿作今後能產生多大價值我並不知道,雖然我是為此才悉心調|教他的。我心中那如殘燭之焰般的熱情,為了指導鳳岳而奮力燃燒著。我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卻毫無培育英才的喜悅感。如果在這個過程中真有充實感,那也只是培養酒匂鳳岳成為職業畫師的慾望。同時,也是為了另一項「事業」作準備。
「兩天前搬到別處去了。」
鳳岳翻動書頁,修長的手指指著一幅幅圖片,說這些不是真跡。有些的確被他認出來了,但還有些沒認出。不過沒有真跡被他誤當成仿作,沒認出的贗作也非常少。
我又看了看圖片,的確,冷不丁一看真的很像玉堂的真跡。雖然我熟知這幅畫的整個製作過程,卻還是有種驚愕感。別說兼子了,連我都會信以為真,我不由得心生僥倖之感。
「培養他可得花不少時間哦。而且,還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練出名堂。」
「那你一定數錢數得不亦樂乎吧。」我望著門倉一身深色薄紗和服、彷彿日本畫家的體面裝扮說道。
門倉一聽,發出如同呻|吟般的咕噥聲:「是嗎?我就知道。」接著,彷彿要舔那張畫似的把臉湊得很近,我都能看到他那顆禿頭上長著的細毛。
「我打算把家人留在這裏,暫時一個人去東京,因為孩子還要上學。」鳳岳說道。
「你怎麼來了?啊,昨晚謝謝你。」
「不好意思,家裡簡陋,讓您笑話了。」鳳岳撩起一頭蓬亂的長發說。
沒想到,兩個星期以後,以美術界相關者為讀者群的《美術時報季刊》刊載了一篇兼子孝雄的訪談,大意是說:「我最近有機會看到了尚未公之於世的浦上玉堂畫作,我想那應該是玉堂晚年的作品吧。本來打算詳細調查之後再發表感想的,但實在激動,因為我認為那的確是玉堂的傑作。」

4

東京的住宅建築風格雖也波及這一帶,不時可以看到嶄新時髦的公寓,不過數量並不多,老式房子和田地仍在頑強抵抗。比如門倉找到的這幢農家茅草屋,租下的是原本用來養蠶的閣樓,如今改造成和室,採光充足,正好適合作畫。屋主還答應供應三餐。
看他那副失望的樣子,想必對這幅畫抱有很大的期望。門倉對我的鑒識功力向來信賴有加。
酒匂鳳岳,這位高瘦的畫家十天後從九州翩然而至,吃力地抱著一隻老舊的大皮箱,一頭落滿白灰的枯乾長發披散著。
門倉立刻說出兩個名字。浜島是個經營私鐵的新興資本家,田室則是繼承父輩開創的砂糖和水泥事業的集團第二代繼承人。年輕的田室總兵衛熱愛古美術品,他在H溫泉有一棟別墅,當地還有一座美術館專門陳列他的收藏品。浜島和田室為了爭奪收藏品,心裏都較著一股勁。
「還記得你剛來東京時,不是每天都去博物館欣賞玉堂的作品嗎?看來對你很有用。」我說,「那段時間你每天終日凝視玉堂,觀察真跡替你打下了眼力與手勢的基礎。到現在,那扇屏風及三幅畫都還在你的腦海中吧?」
鳳岳雙手撐膝,看得入神,最後默默點頭。
「仔細看清楚了,這就是玉堂。」我低聲說,「也是今後你要好好揣摩的畫。」
按照我的計劃,門倉為酒匂鳳岳租好了房子,位於從中央線國分寺車站搭支線三站即到的地方。那裡的武藏野雜樹林雖因擴張田地而被破壞不少,卻至少還東一塊西一塊的有幾處。離開車道沿林間小徑步行,透過稀疏的樹林,可以看到有幾戶農家。
對於今後的人生,我早已喪失希望,已經過了五十五歲的我很清楚這輩子不可能再出人頭地,年輕時的野心也已褪盡。只因為得罪了一個當權者,一生就被糟蹋;沒實力的男人卻憑藉奉承當權者、主動當奴才而繼承到權威寶座,然後用低沉莊重的聲音裝模作樣、故弄玄虛。我想向這種不合理挑戰,我想向世人揭示人類中的真貨與假貨。
蘆見與倉門不約而同地垂下眼,兩人都陷入沉默。也許我的發言聽起來太大胆了吧,他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下子不用去東京了,單靠這裏的古畫便已足夠。不愧是熱愛美術的K氏砸下重金搜羅來的,件件都是精品,令我大開眼界,感覺自己又起死回生。津山老師的教導從來沒像這時候這麼受用,面對館藏的古畫,彷彿看到老師正在無聲地指導我、激勵我。我重新獲得了勇氣,得以用學生般的新鮮眼光著手鑒定古畫。為了彌補在朝鮮虛度的那十三年——不,朝鮮的博物館也有東洋的美術名作,所以也不是全然虛度,但至少也算是精神上的長期虛脫吧——認真地投入古畫研究。
我帶著鳳岳前往上野博物館。一路上順便把如何換乘電車、該走哪條路詳細地告訴了他。
棉被和桌上散落的稿紙都和我出門時一樣,檐下晾曬的衣物依舊濕淋淋地掛在竹竿上,門倉走時留下的雲丹海膽也原封不動。
民子做了個雙手拜領的姿勢,把錢塞入懷中。隨後開始聊起託付鄉下父母照顧的十三歲兒子得了肺病,情況似乎不太樂觀;父親又老得不能動了云云。這些我之前就經常聽她提起,所以聽得興緻缺缺。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會兒之後,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鳳岳的畫絕對不能畫一張賣一張。而且,按照當初的約定,如果沒有我的同意,絕對不能賣掉任何一張。」我再次提醒。
我從津山老師那裡學到了寶貴的東西,那是從任何一本書里都得不到的。實際上,老師連一本著作都沒寫成,像他這種毫無著述的學者也算很罕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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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見與門倉面面相覷。光看表情,我就已猜這兩個人在來之前就已經達成某種共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