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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從上海到巴黎 第七章

第二部分 從上海到巴黎

第七章

林海只能點了點頭說:「沒錯,看來在30年代,爺爺真的去過法國。」
林海一下子有些懵了,到現在耳邊似乎還嗡嗡地響著那句話:「Aider moi!」
林海又檢查了一下門窗,然後跑出門去買早點和午飯了。
上午的課是溫格老師的,這還是林海第一次在溫格老師的課上遲到。下課後溫格想要來問一問他,但林海卻躲避似的逃開了,因為他心裏全都亂了,不知道再說些什麼,他特別怕自己會說漏了嘴,把瑪格麗特泄露出去。
他先翻開其中最厚的一本,沒想到竟是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是1930年巴黎Pascal出版社出版的。這是林海第一次看到30年代的法文版圖書,而且還是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更重要的是,在書的內頁里寫著一行中文——
瑪格麗特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嚅動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小時,哪一分鐘,我們將不能在一起——我會被重新關進油畫,而你則會失去生命。」
林海急忙把那些膠帶和釘子拿了出來,先用榔頭把釘子敲在窗戶的重要位置上,等於把窗戶給固定住了,然後再用膠帶封住門窗的縫隙。他連閣樓上的老虎窗也沒有放過,那些厚厚的膠帶幾乎把窗玻璃都遮住了,根本就看不清外面的光線了。然後他把桌子頂在門后,就算再用力都不能把門撞開。
然而,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電燈始終都保持著正常,門外再也沒有響起聲音。林海終於放鬆了下來,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著。
「是的,我爺爺年輕時就是學美術的,看來當年他是在法國留學的。」但林海又疑惑地低下了頭,「可這麼重要的事情,爺爺為什麼從來都沒說起過呢?」
看著瑪格麗特吃菜的樣子,他忽然想到了一幅畫——《最後的晚餐》,也許諾查丹瑪斯今晚就會出現,這會是他們兩人最後的晚餐嗎?
瑪格麗特也睜開了眼睛,她茫然地看著頭頂的電燈,還有玻璃窗外的黑夜,停頓了片刻說:「他走了?」
瑪格麗特的快樂也很快就過去了,她沒有再開電視機,只是一個人坐在床邊,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林海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雖然心裏有很多話,但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了,只能乖乖地呆坐下來。
就在林海的心幾乎要跳出來時,燈光忽然又恢復了,但沒隔幾秒鐘燈又暗了。電燈就像抽風似的,不停地忽明忽暗了起來。
說到這裏她突然止住了,似乎又勾起了某些痛苦的回憶。林海知道她要說的那個人是誰,而他不希望再聽到那個名字。
「你爺爺去過巴黎?」
因為下午是選修課,他提前離開學校趕了回去。
今天他已經發現了,爺爺在上世紀30年代,曾經在法國巴黎留學,學習的是美術。而瑪格麗特的畫像和羊皮書,顯然都和法國歷史有關,這一切都指向了他的爺爺——林丹青。
這是怎麼回事?林海又把片子倒回去放了一段,還是沒有出現瑪格麗特。電影結束片子也就結束了,這張DVD總共就這麼點容量。他又看了片子的花絮部分,還是沒有出現真正的瑪格麗特,只是一張普通的電影碟片而已。
他想到了那位遠在巴黎的人。
黃昏時分,林海跑出去買晚飯了,這回他沒有買洋快餐,而是特意買了兩份中餐,他想應該讓瑪格麗特嘗嘗中國菜的味道了。此外,他還到超市買了膠帶、釘子、榔頭之類的物件,這些東西今晚都是要派用場的。
老屋的卧室里充滿了暖昧的晨曦,如瀑布般傾瀉在瑪格麗特的身上,她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間,黑色的長發覆蓋了臉龐,睡裙底下只露出一雙白白的腳丫。林海揉了揉眼睛,彷彿瑪格麗特從油畫變成了黑白照片。
雖然這幅畫充滿了那個時代的意識形態,但畫中金色的麥田還是給人一種視覺的震撼力,那種濃墨重彩競有點凡·高的感覺。面中的女主人公樸實而健美,這樣的母親是否象徵了中國農村無窮的生命力?
諾查丹瑪斯沒有來。
林海也手足無措地盯著電燈,那忽明忽暗的光線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看起來像是電壓不穩,這在電線老化的房子里也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九_九_藏_書他更願意相信另一種可能——諾查丹瑪斯來了。
「不知道什麼?」
林海的心又涼了半截,但他還是努力控制住自己,喃喃地說:「瑪格麗特,只要你還在,我就不會死。」
在墓地鬼火般的閃爍燈光下,瑪格麗特也戰慄地說著那個名字:「諾查丹瑪斯。」
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趕忙把桌子搬了過來,死死地頂在門板後面,然後任由外面的敲門聲繼續。
「你不是很相信命運嗎?是命運讓我們相遇的,這是四百年前就註定了的,我們要分別這麼長的時間,在這遙遠的地方重逢。」
林海顫抖著後退了半步:「不,我不是你的德·拉莫爾,我也不是四百年前的法國人。我就是我,我的名字叫林海!」
她乖乖地任由林海撫摸著,直到她緩緩抬起頭來,睜大著那雙半透明的翡翠色眼睛,楚楚可憐地說:「因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瑪格麗特冷冷地說:「諾查丹瑪斯還會回來的。」
他盯著瑪格麗特的眼睛說:「這本書你看了多少?」
電視里說的話全都是中文,瑪格麗特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她還是專心致志的樣子,就像我們在看沒有字幕的外國原版片。
難道這一切都不存在?
猶豫了幾秒鐘,林海說出了那個名字——德·拉莫爾。
「看了開頭幾十頁,書里寫的那個人好像就是我吧?還有我的母后、我的哥哥們,還有……」
林海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被爺爺帶到學校里來,爺爺特意帶他來到小禮堂,讓他看看這幅畫,爺爺還饒有深意地說:「多看看,不要忘了她。」
而且,如果爺爺曾經在法國留學過,那他肯定會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可是在林海的記憶里,爺爺從沒說過半句洋文,身上也沒有任何法國文化的痕迹,甚至看不出他曾去過國外。至於林海學習法語,則絲毫都沒有受到過爺爺的影響,當初他在中學里選修法語時,爺爺都已去世好幾年了。
「我還活著!」
「夠了,這隻是一部小說而已。小說的內容都是小說家虛構的,就算歷史小說也絕不等於歷史,只能說是大仲馬的個人創造,你千萬不要把書罩的那些事情當真。」
在一片清晨的幽光里,林海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老虎窗的格子,還有窗外飛過的幾隻鴿子。
此刻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小禮堂的邊門敞開著,裏面露出來微暗的光線。既然已經遲到了,索性就到裏面去看看吧。林海悄悄走進了邊門,只見小禮堂里空空蕩蕩的,地上還積了很多灰塵。
至於那張《瑪戈王后》的DVD,為什麼會出現在林海的口袋裡?原因可能也很簡單:那天在回學校的路上,正好在碟攤上發現了這張片子,於是就買下來放在口袋裡了。
那為什麼現在又看不到了?
這時林海的精神都快崩潰了,他抓著自己的頭髮說:「我們還有明天嗎?」
「這些書都是你爺爺在法國買的?」
這時瑪格麗特大聲地喊了起來:「千萬不要開門!」
是的,前幾天林海忽略了這個細節,一直讓這張DVD躺在自己隨身背的包里。這張DVD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黑衣男子究竟是真的還是幻覺?
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求救」本來就不存在,而是林海自己的幻覺,或者是記憶錯誤;第二種則是瑪格麗特確實求救了,她在密室的鏡子里發現了林海,然後通過鏡子作為媒介(對林海來說則是油畫),把某種求救的信息輸入到了林海的腦子裡,使他在當天晚上產生了種種錯覺和幻想,從而發現了瑪格麗特傳遞給他的求救信息。
「歷史——愛情——童年——命運——」
林海輕輕嘆了一聲,告別了爺爺留下來的畫,離開了寂靜的小禮堂。
不,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十年前掛在這裏的瑪格麗特畫像、關於「路易九世之謎」的羊皮書,全都發生在這間閣樓里,而這些東西都是爺爺留下來的吧?
「我在想一個人。」她緩緩抬起了頭,神情非常複雜,「你知道那個人是誰,你能說出他的名字。」
瑪格麗特苦笑了一聲:「你想把我們都埋葬在這裏嗎?你能躲得過今晚,明天又怎麼辦?」
再放一read•99csw.com遍看看吧!林海立刻帶著這張神秘的DVD到了學生會,這裡有間活動室是可以放碟片的。趁著中午這裏沒有人的機會,他趕緊把DVD放進了機器里。
瑪格麗特也抬起了頭說:「他來了!」
林海拿起自己的手機,很快就找到了那位作家的號碼,用力地按下了撥號鍵。
這行字像是烙印一樣刻進了林海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怔住了,嘴裏輕輕吐出了兩個詞:「爺爺!巴黎!」
在這些書的內頁里,全都有林丹青的簽名,還有購書的時間和地點。購買時間都在1933年到1936年之間,購書地點基本上是Paris(巴黎),只有《她的一生》是在Lyon(里昂)買的。
「上午我在床底下發現了一些東西……」
爺爺從20世紀50年代起,就是這所大學的美術系老師,他說自己是個不成功的畫家,只能一輩子做個默默無聞的教書匠。爺爺在1955年畫的這幅畫,當時足足花了半年時間,其中有三個月是在農村下放勞動。他顯然是受到了農婦的啟發,才有了這幅名為《母親》的大幅油畫。因為意識形態的原因,當時的校長很喜歡這幅畫,便在小禮堂落成的時候,把這幅畫掛在這裏作為裝飾,這一掛就是漫長的五十年,直到它漸漸地被人遺忘,而當年畫畫的人早已作古了。
林海明白她的意思了,只要看著瑪格麗特的眼睛,就知道她絕不是傳說中的盪|婦。她與拉莫爾之間的愛情,原本就是純潔和高尚的,沒有理由懷疑她的貞節。他幽幽地問:「你也經歷過『聖巴托羅繆之夜』嗎?」
與其說這句話是說給瑪格麗特聽的,不如說是他給自己壯膽的。
林海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暫時忘卻剛才的恐懼,然後重新清理一下最近發生的一切。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頭上呢?
「別說這些了,這件事太複雜了。」他把那些書都收拾了起來,放在床邊一個小紙箱里說,「如果你覺得太無聊,可以拿一本出來看看。」
吃完后瑪格麗特忘記了公主之尊,她用舌尖舔著唇邊說:「這大概是我四百多年來最好吃的一頓晚餐。」
如果真的有關係的話,那也許就是林海最後的救命稻草了,他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在黑暗的閣樓里大口喘著氣。
還有對方的呼吸。
裏面有電影《瑪戈王后》,還有最後那段瑪格麗特的話。
大概是爺爺要讓小林海記住死去的媽媽吧。
也許在那天晚上,被他叫出來的值班老師說的是對的,這根本就是他自己的編造,是他腦子裡的妄想。或許,那所謂的黑衣男子根本就不存在,寫在手心裏的那個「Aider moi」,其實是林海自己用特殊顏料寫上去的。
瑪格麗特緩緩靠近了林海,她的手是那樣冰涼,就像黑暗中爬出來的章魚,緊緊地抓住了林海。
她靜默了好一會兒,輕聲地說:「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我和亨利結婚的那天。」
他沒有讓瑪格麗特久等,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老屋,飯菜還是熱騰騰的呢。
昨天給那邊發了E-mail,不知道收到了沒有,不能再等到明天早上了,老天給林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也許是吧。我和拉莫爾的關係是非常秘密的,儘管後來被我的丈夫知道了,但他並沒有太多的怨恨,因為我和亨利純屬政治婚姻,本來就沒有絲毫的感情。」瑪格麗特似乎還隱瞞了許多,很快就跳到了最後,「真正下令逮捕並處死拉莫爾的,其實是我的母后。」
夜半鬼敲門?這暗夜裡的聲音是如此可怕,差點敲碎了他的心。
如果現在還有希望的話,那就是那捲羊皮書——假定藏在老虎窗下的羊皮書,和十年前閣樓上的畫像存在某種關係,那麼一旦解讀出羊皮書的內容,就可以知道更多的線索,比如關於瑪格麗特的疑問,還有神秘的老屋和閣樓。
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鐘,那可怕的敲門聲忽然停止了,電燈也恢復了正常。林海像是剛被救起的溺水者那樣,緩緩睜開眼睛深呼吸了幾口,額頭已滿是汗珠。
就這麼天馬行空地想著,林海已經到了大學校園裡。糟糕,上午第一節課已經遲到了https://read.99csw•com,他急沖沖地向教學樓跑去。在路過學校的小禮堂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老屋裡的空氣依然接近窒息,他和瑪格麗特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面面相覷地等待著,等待諾查丹瑪斯再度來臨的時刻。
瑪格麗特終於下了床,看了看窗外說:「你真的還活著嗎?」
電視機屏幕上果然出現了電影《瑪戈王后》的畫面,林海為了抓緊時間,按著遙控器的快進鍵,很快就讓這部兩個多小時的電影放完了。
2005年4月13日 上海
老屋裡沉默了兩個多小時,林海一直靜靜地看著瑪格麗特,終於忍不住說話了:「Margueritte,你在想什麼?」
這就是世界末日了嗎?如果就這樣兩個人抱著一起死去,是不是也挺浪漫的呢?雖然沒有拉莫爾血染的頭顱,也沒有巴黎暗夜的燈火,但在諾查丹瑪斯製造的徹骨恐懼之中,林海似乎窺到了瑪格麗特最真實的眼神。
林海輕聲地對自己說。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幾口,感覺就像從墳墓中重生一樣。
按照上面的邏輯來解釋,既然瑪格麗特已經逃離油畫了,那碟片最後的求救也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林海也就看不到了。
最後連林海自己都搖了搖頭,他差不多把老屋做成了密室的樣子,或者說更像一個密封的古墓。
「好像還有關於畫畫的書吧?」
午飯吃完以後,他馬上就回到了寢室里,準備把一些生活用品帶回老屋去。當他把那些東西往自己背包裏面塞時,忽然在包里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原來是一張沒有文字標誌的碟片。
他低頭攤開了左手掌心,「Aider mot」依然像個恥辱的傷疤刻在手心裏。
已經下午1點多了,很快就會有人來學生會了,林海急忙把DVD從機器里退了出來,悄悄地離開了這裏。
瑪格麗特的語氣越來越憂傷了,但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雖然,對於我出生的時代來說,這是兩百多年以後的人寫的書。但恰恰是這本書,喚醒了我的某些記憶,讓我無法自拔……」
突然,電燈一下子暗掉了,屋子裡變得一團漆黑。
「讓我說——那是1574年4月30日,這是我永遠都不能忘記的日子,拉莫爾在巴黎的廣場上被斬首。當時我就躲在廣場附近的一個小房間里,當我再一次看見拉莫爾的時候,他已經身首異處了。我買通了劊子手,得到了拉莫爾被砍下的人頭,在暗夜中的巴黎街頭,我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抱著愛人的頭顱匆匆走過。當我來到蒙特馬爾高地的小教堂時,我的白裙已被頭顱的鮮血染紅了,我感到四周飄蕩著無數幽靈,在墳墓中為我們吟唱著輓歌。我含著眼淚將人頭埋在小教堂的地下,而我的心已跟隨著拉莫爾一同被埋葬。」
電波轉瞬飛出了小閣樓,直上遙遠的星空,跨越萬余公里和無數個國家,直抵遙遠的Paris……
「當然,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他們的臉龐也越來越近,寂靜的房問里可以昕到彼此的心跳。
回來后他們默默地吃完了早飯,因為林海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吃完后他一句話都沒說,背起包就要去學校了。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時,瑪格麗特也說出了她的疑問:「可我不明白,既然中國這麼好,為什麼還要到法國去學習?」
林海的嘴唇嚅動著,說出了幾個重要的法語單詞。
她長長地噓出了一口氣,彷彿吐出了四百多年的憂傷:「是的,從那天起我的心就已經死掉了,第二天我就被囚禁在盧浮宮的密室里。四百多年過去了,我失去了時間與歲月,直到現在我重新遇見了你。」
林海沒有食言,在說好的時間里回到了老屋。瑪格麗特正滿臉焦慮地等著他:「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我也不知道。爺爺過去一直住在這間老屋裡,直到十年前他去世。我記得爺爺在活著的時候,從沒說起過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我只知道他是學美術出身的,後來在大學里當美術老師。」
讓林海感到欣慰的是,瑪格麗特只吃了幾口,就深深喜歡上中國菜了。怪不得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中餐館,連四百多年前的法read•99csw.com國公主也被征服了,原來中國菜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諾查丹瑪斯走了嗎?林海輕輕地放開了瑪格麗特,他又走到房門後面,仔細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似乎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你還記得拉莫爾被處死那天的情形嗎?」林海的心也繃緊了,他知道自己可能觸到了瑪格麗特的痛處,於是他又停頓了一下說,「對不起,你可以不說的。」
四百年前的法國還沒有大仲馬與普魯斯特,所以瑪格麗特從沒聽說過這些作家和作品,她茫然地問:「這些書說的都是什麼?」
「把你和他的故事說出來吧,我願意傾聽。」
林海心裏忽然一抖,大仲馬的《瑪戈王后》,主人公不就是歷史上的瑪格麗特嗎?當一個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經典的歷史小說里,並且成為了小說的主人公,那他(她)會有如何的感覺呢?
他是用中文說的這兩個詞,所以瑪格麗特沒有昕懂:「你說什麼?」
就在林海的心如鉛般沉重時,他突然聽到了一陣沉重的敲門聲!
林海小心地走下閣樓,來到瑪格麗特身邊,伸手輕撫著她的頭髮說:「你怎麼了?」
瑪格麗特繼續說下去:「我知道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流傳著許多關於我和拉莫爾的不同版本的故事,但我絕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樣的人。」
他又翻了翻其他幾本舊書,全都是30年代法國出版的圖書,有司湯達的《紅與黑》、大仲馬的《瑪戈王后》與《蒙梭羅夫人》、莫泊桑的《她的一生》,此外還有兩本美術方面的書,林海叫不出作者的名字。
林海只能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1574年以後的歷史,雖然我們中國古代很偉大,但自從19世紀開始,中國就變得非常落後,受到了很多國家的欺負,其中也包括你們法國在內。為了改變中國的落後,我們必須要向你們先進的國家學習,所以在19世紀末以後,就有許多中國學生到你們的國家去,直到今天都是這樣。」
在去學校的路上,林海心裏一直都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結束,不知道諾查丹瑪斯何時會出現,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因此而死。
對,目前最大的希望不在林海這邊,而是在歐洲大陸另一頭的巴黎,是那位被他寄予了厚望的作家,不知道他在那邊的情況如何?昨天林海已經發過E-mail了,但願那邊已經看到了,再不行就給巴黎那邊打手機吧,別管什麼國際長途的電話費了。
他在尋找那幅畫——老天保佑,那幅畫還在,依然掛在牆上。
油畫高高地掛在牆上,足有兩米多長,一米多高。畫里是一片金色的麥田,有個中年農婦坐在田埂上,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孩。
十分鐘后,林海爬到了閣樓上,他看著被膠帶封起來的老虎窗,忽然想到了「作繭自縛」這個成語。
瑪格麗特忽然從後面拉住了他,林海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輕聲說:「放開我吧,下午我一定回來,請相信我。」
那一幕幕場景如電影畫面般轉過,他想起了自己身處的這間閣樓,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中午,想起了在老虎窗下發現的羊皮書卷。
每個人都可以對一幅畫有自己的解讀。
已經是半夜了,他靜靜地躺在小木板床上,剛才那可怕的經歷,使他很久都沒有睡著。
就算那個可怕的幽靈不再出現,就算能夠僥倖逃過一劫,那瑪格麗特又該怎麼辦?她不可能永遠都被「老屋藏嬌」,林海感到自己就像個無助的落水者,只能隨著漩渦而慢慢沉沒。
瑪格麗特拿起幾本舊書放到桌子上,一股淡淡的灰塵揚了起來。林海這才恢復了精神。那幾本書都是法文版的,年代似乎已經很久遠了。
當初那個在DVD里向他求救的瑪格麗特到哪裡去了?
這個名字猶如電流般穿過瑪格麗特的身體,她咬著嘴唇說:「是的,我已經想起了他。」
瑪格麗特的臉龐時而被燈光照亮,時而又籠罩在黑暗中,每次光線閃爍的時候,林海都能發現她目光里的恐懼。她緊緊地靠在林海身邊,幾乎不敢睜開眼睛了。
瑪格麗特已經躲進了他的懷中,林海再也沒有顧忌地摟住了她。此刻他們都處於極度的恐懼之中,尤其是林海不知道自己九*九*藏*書是否會在下一分鐘死去。他只感到瑪格麗特的身體不再冰涼,她是那樣火熱而顫抖,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黑色的長發沾在他的嘴角,一股淡淡的味道侵入心脾。
這話說得如此辛酸,立刻讓林海也戰慄了一下,他連忙搖了搖頭說:「不,諾查丹瑪斯不會來的,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林海這才想了起來,在第一次去西洋美術館的那天晚上,他在圖書館外遇到了一個黑衣男人,結果意外地得到了這張DVD。
「其實,剛才我已經翻過其中一本了。」她忽然低下了頭,咬著嘴唇說,「那本書叫《瑪戈王后》。」
林海故意要轉移話題,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雖然是十年前買的老彩電了,但畫面還是挺清晰的,總算吸引住了瑪格麗特的眼球。
這幅畫的名字叫《母親》
林海掙扎著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門后,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外面那重重的敲門聲,猛烈地撞擊到他的耳膜上——門外的人究竟是誰?或者說門外是不是人類?
這才是林海走進小禮堂的原因,因為這幅畫是他爺爺的作品。
瑪格麗特不再說話了,她低下頭說:「早點休息吧,我累了。」
他悄悄打開閣樓的門向下看去,只見瑪格麗特已換上一身白色的睡裙,正抱著自己的膝蓋,像只蝦似的蜷縮在床上。
林海早就吃好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半晌都沒有說話。
「別說這些了,我們看會兒電視吧。」
當電影《瑪戈王后》片尾的演職員表結束后,DVD已經放到了盡頭,屏幕上並沒有出現瑪格麗特。
但瑪格麗特在DVD里的求救又如何解釋呢?
「你和拉莫爾就是在那夜相愛的嗎?」
她又換了身白色的衣服,這是昨天在一家街邊小店買的,看起來很是素凈,正好與她的勝雪肌膚、烏木青絲相配,看來無論16世紀還是21世紀,女人的審美心都是一樣的吧。
林海緩緩地回過頭來,指著書頁上的那幾個漢字,用法語回答她:「『林丹青』就是我爺爺的名字,『民國二十四年』就是1935年,這本書是他1935年在巴黎買的。」
在幽靈般閃爍的燈光下,他們互相看著彼此的眼睛,那是臨死之人最終的傾訴,根本不需要半句的語言,然後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
「對,那是個充滿血腥的恐怖之夜,我永遠都不想再回憶那個夜晚。」
「剛才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你死了。」
會不會和爺爺在法國留學的經歷有關呢?
小禮堂是50年代建造的蘇聯式房子,林海猜想它和圖書館該是同一個人設計出來的吧。這裏曾經是大學舉辦重大活動的場所,但隨著大學規模的擴大,新的大禮堂和學校劇場相繼落成,這裏就冷清了許多,漸漸被許多人遺忘了。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林海,誰知道那個幽靈什麼時候還會來呢?他重新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踱了幾圈步,忽然想到了下午在超市裡買的東西。
不,現在就要告訴他!
越來越近……
他們的臉龐在燈光下忽隱忽現,宛如兩隻驚弓之鳥,而外面的敲門聲依然在繼續,持續不斷宛如夜晚的濤聲。這「地獄之聲」漸漸包圍了整個老屋,從窗玻璃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似乎都傳來了這種聲音。
林海無法從正常的推理去判斷,但這件事本來就已經脫離了邏輯,無法以正常人的思維來面對。
「真難以想象啊,我那個時代的法國是多麼虛弱,國家面臨分裂,人民自相殘殺,而遙遠的東方則充滿了魅力,上帝是多麼寵愛你們中國人。沒想到四百多年以後,世界居然顛倒了過來。」
沉默了半分鐘,瑪格麗特終於放開了手,林海匆匆地走出了老屋。
聽完了這一大段心靈獨白,林海覺得自己也到了1574年的巴黎,他的人頭也已經被砍下,正在瑪格麗特白衣飄飄的懷中,緩緩穿越黑暗而陰冷的街道。
林海吃了一驚,難道競和電影里拍的一樣嗎?
在林海的幫助下,瑪格麗特嘗試著用起了筷子,但夾了幾下還是又抓起調羹了,這讓她難得地笑了起來。林海也想要笑,但卻笑不出來,因為他覺得這快樂太短暫了,簡直就像是不真實的夢。
林丹青 民國二十四年購于Pa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