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歲的朱由檢,意外成為大明帝國繼承人
「好。」天啟轉向朱由檢,「魏忠賢、王體乾忠……忠貞可計大事,魏良卿用事恭謹,可代朕饗……南北郊,祭、祭太廟。」
但是,外有女真大兵壓境,女真定都瀋陽已年余,北方各部望風歸附,高麗國也已簽城下之盟。努爾哈赤雖死,其子羽翼豐|滿,更加驕悍,平定關外局面非朝夕之功,如何支撐得過?內有陝西反賊王二,竟是憑地坐大,攻城掠縣,已成張勢,官軍竟奈何不得!
萬曆十八年(公元1590年),大儒呂坤采輯歷史上賢婦烈女之事,著成《閨範圖說》一書。宦官陳矩買了一本,帶回宮中交與鄭貴妃,鄭貴妃看后命人增補了十二人,將自己列入,重新刊刻,想樹一個堪做「國母」的形象,以為日後立其子常洵為太子作鋪墊。
朝堂之上更有魏忠賢一幫太監把持朝綱,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句話,無論是一品大員還是平頭百姓,提起魏忠賢沒人不肝兒顫!承接帝位,如何措置?名為天子,實是傀儡,甚且性命不保!含糊聽罷,朱由檢頭也不抬:「皇上這話說早了……皇上大安有日,臣,不敢奉詔!」
客氏騰地站起:「什麼?皇上居然醒了?傳信王幹什麼?」
臨終傳位
天啟繼續嘟囔著,朱由檢早已心如亂麻,交代後事了,江山撒手了!雖在意料之中,乍聽也覺轟頂。不用他說,朱由檢心下也明白,他是唯一的合法繼承人。
「老祖太太呢?」
「在老身處。」
魏忠賢心亂如麻,瞅住機會轉身出來。
常洛得立,但眾大臣深知儲位不穩,須妥為保全,便輪番上疏,力促福王就藩,又鬧了十幾年,終於把福王鬧到洛陽去了。
「那這國家交給誰呢?」
「那就該預做些準備才是,現在再在信王身上下工夫怕是有些晚了。唉,誰能想到聖上會終身無嗣呢!」
談敬站住回身,客氏道:「你給我待著,不許去傳旨,皇上不能見諸部科道,懂嗎?再等一會兒,皇上就睡過去了。」
「自那年皇上泛湖龍困,大病一場,就種下了病根兒,但皇上不知愛惜龍體,隨興而為,遷延日久,積勞成疾,怎得不病?」老御醫剛說完,秉筆太監李永貞、錦衣衛指揮使魏良卿闖了進來,問道:「幾位大人,廠公在哪兒?」
「是你我之福。本來早該讓皇上知道,誰能想到皇上這病來得這麼快,說垮就垮了。」
孟掌柜驚醒了,強睜開眼打量,卻是認得其中二人,唬得他「呦」了一聲跳起來,緊趨幾步,作個長揖:「三位爺,這下火的日子您老人家還出來?您幾位先坐,喝口涼茶去去暑。」一面趕緊招呼徒弟上茶。
朱由檢道:「臣弟遵旨。」
「皇上……到底怎樣了?」魏良卿想說皇上要薨了該怎麼辦,想到客氏不愛聽這話,沒敢說出口。
皇後面色和緩下來,天啟竟露出淡淡一笑:「中宮配朕七年了,常正言匡諫朕。今後少年寡居,朕實在放她不下呀!」說至此收了笑,對朱由檢道:「皇后德性賢淑,品行庄靜,你須善為保全。」
其實不用張皇后攆,天啟這話本身就是當頭一棒!客氏急轉身匆匆而去。
「臣弟……不起!」信王朱由檢已是哭得軟癱,朱由校一聲「五弟」,更讓他撕肝裂膽!想先皇雖誕有七子九女,但二、三、四兄及兩弟早夭,只剩得你我二人。皇上整日里耽於倡優聲伎,奇技淫巧,又有魏、客二人封閉內廷,擅權外朝,自己自勖勤宮遷居信王邸后,為避魏閹猜忌,只好稱病不朝,亦不敢進宮拜問。皇兄病重,作為唯一的親骨肉,早就該守在榻前,嘗葯視膳,盡手足之情。但若未承旨入視,必被人指有異心。若皇兄駕崩,還會被陷是妄竊大位,陰下狠手,那可是百口莫辯!所以從不敢主動探問。兄弟二人竟是咫尺天涯,不得相見,直是病入膏肓,才得一見。想至此,已是五內如摧!
「劉瑾是武宗時的大太監,跟咱廠公一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野懼服,也是武宗為太子時得侍東宮,這也跟咱廠公一樣,但後來詔磔於市,族人、同黨皆伏誅了。」
李永貞揚手給自己一嘴巴,自嘲道:「這張臭嘴該撕了,還不如個腚眼兒!」
「那就把老祖太太請出來,我們https://read•99csw•com在敬事房等她。」
十七歲的信王朱由檢,挾著風裹著土刮過來了,保和冠服胸前的方龍補都擠成扁龍了,本就清癯而蒼白的臉更白了,大步踉蹌進了乾清宮,轉進過廊,早有人接著。此人六十上下年紀,身材壯大,微胖,面白無須,身著三襕紅坐蟒貼裹,雙袖襕蟒紗衣。
「真是豈有此理!皇帝的血脈,本宮不得監護,卻要你一個乳母來管著?!」
客氏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說道:「誰說要在信王身上下工夫了?誰說皇上終身無嗣?」
朱由檢緊趨幾步,撲地跪倒,俯身叩首,長泣不起:「臣弟……叩見皇上,吾皇萬……」
夥計們過秤打包,孟掌柜一邊記賬一邊琢磨:這面生人不是太監,他有鬍子,鬍子半白,年紀當在半百以上,精通醫道,定是御醫。三人身著便服,又不介紹,想是要保密。歷來內府進葯沒有御醫跟著的。是了,不是皇上病了,也是皇后或劉老太妃病了。也就不敢耽擱,忙忙地打點齊備,送三人出門上馬,看著他們急馳去了。
「胡說,……你且起來,朕有話說。」
這當頭棒喝把個信王又打趴下了,張著嘴應不得音兒。
「幸皇上凡事憒憒,獨厚夫妻兄弟之情,不問,否則五弟和我父早做了刀下之鬼,明日之天下便就要姓了魏了!皇上要五弟重用魏、王,五弟要心中有數。相見無日,為嫂不得不言。」
客氏瞪大了眼:「這話是說咱們要造反?」
朱由檢素知皇后肅正剛直,早就怵著幾分,見皇后劈頭蓋臉,語氣嚴厲,腰就軟了下去,磕頭出聲:「……由檢記住了……」他還是不敢說「領旨」的話,但總算認下了。
天啟努力回想前幾月可有過荒唐之事,荒唐事自然有過許多,可最後的荒唐事是在何時,想得筋疲力盡也再想不出。
「老祖太太,我擔待不起呀!」
「竟有此事?!」朱由檢聽聞如遭雷殛。
「……你讀過書,諳聖人之道,要做個守成之主,有道明君,勤懋內務邊事,勉為堯舜……」
大明天啟七年(公元1627年)八月,滿世界潑火般滾著熱浪,火燒火燎的干烤憋得人汗都出不來,一肚子下水都燜熟了,直想給自己開膛破肚過過風。
面生人挨個拿起搓搓聞聞,又翻翻揀揀,又用指尖蘸點兒紫河車放在舌尖兒上,好一會兒才道:「就這樣吧,都打了包,算賬吧。」
三人接過看了一遍。老御醫道:「這不過是不入流的民間醫書《先撥志始》所載一方,其法取上好大米,淘凈用甑蒸熟,內放銀瓶蒸吸其汁飲之。此方用於老弱嬰幼不能進食者,只為進食之用,並無療效,但亦無致病之由。」
客氏聽后頹然坐下。
客氏道:「自然是待瓜熟蒂落,由娘娘抱著小皇子登基了。」這是魏忠賢事先交代好的,由張皇后抱著小皇子登基,可鉗眾口。
「缺一味打緊么?」首輔大臣黃立極問道。
外面應了聲兒去了,天啟抓住信王手:「魏忠賢、王體乾等,恪謹忠誠,勤勉體貼,才德俱佳,可任大事。」信王唯唯。
信王還沒回過神兒,聽皇兄連名帶爵一併叫出,聲音沉沉的,身子一抖又翻身跪下了:「臣朱由檢恭聆聖諭!」
「劉之鳳、劉瑾是什麼人?」
貴妃又向太子朱常洛哭訴,虧得太子體貼乃父,出面為貴妃轉圜,並對諸臣說出「爾等寧願做無君之臣,必欲令我為不孝之子」的話,眾臣才不言語了,殺了龐、劉、張了事。
他認識的二人是大內御藥局的太監尚葯、奉御。一般內府出來採藥,都是尚葯帶幾個葯童,偶爾也有奉御來的。此番二人同來,必是有大要緊了,該不會是皇上病了吧?這樣想著,可沒敢問。
「皇上想想可有過此事?」
「那,如果皇上一時半會兒還睡不過去怎麼辦?」
客氏嘴一撇:「老身管得皇上幼時,自然也管得小皇子!」
宮裡的名貴葯都是四方解納,宮裡都沒有,我上哪弄去?紫河車就是胎盤,可治骨蒸肺虛,可也沒多少了,又哪能馬上尋得?孟掌柜尋思一番,只得實話實說:「小人不敢撒謊,檳榔草果倒是有,也是不多了,不知爺要多少?這海蛇更是極難尋的,自打荷蘭人佔了台灣,小人這裏就斷檔了。紫河車小人這裏倒是有些乾的,可還沒有研好,小人這就去研。」
天啟病危
「嗤——!」尚葯嘴裏哼道,「饑民搶糧,也就蹦躂個三幾天兒,圍他一陣兒,也就散了。」
天啟也似有所悟,無論如何,信王是皇家血統,與自己同是父皇嫡親一枝,自九-九-藏-書己唯一的親兄弟,皇后之言畢竟是從大明天下著眼,還是依了皇后才是正經交代,便道:「朕身後之事……由皇後主持。」
「對。」
萬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鄭貴妃宮內太監龐保、劉成買囑殺手張差闖宮謀刺太子,被獲后招出龐、劉,貴妃泣求神宗,神宗說:「外廷洶洶,我也不好說話了,還須你自己去求太子。」
皇后見天啟回答不出,又轉向客氏道:「小婢子懷的也是龍種,你好大胆,竟敢隱匿不報?!」
皇后不動聲色道:「依夫人之見,現在該當如何?」
「妾身自然秉承皇上安排,」皇後轉向朱由檢,「不用本宮再多言了,皇上剛才已經當面口諭,傳大位於信王了,信王還不謝恩?」
「延天下名醫,皇上定能日見起色,伏祈皇上收回成命!」朱由檢腦袋都快扎到褲襠里了。
黃立極接言:「陛下任賢勿貳,諸臣敢不仰體。」
「嗨,萬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大旱,觀音土都吃光了,饑民易子相食,也沒鬧出個鳥!你一個賣野葯的,操甚卵心?」
「傳給誰?」
「馬上煎制進御。」三人正待退出,黃立極又道,「慢!」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霍大人拿來了仙方靈露飲的配方,你們看看,可有問題?」
這等於是告訴了他們行的是嫪毐之事!李永貞心中大為振奮。
「怎麼?!」兩人都大吃一驚!
「小的二三月,大的四五月。」
信王磕了個頭起身,魏忠賢搬過座椅,信王受寵若驚,忙不迭道謝,可沒敢落座。
這時那面生人開口了:「看葯吧。」
皇后的眼淚就下來了,顫聲喚道:「快傳御醫!」
滿大街見不著幾個行人閑客,不為討生計,誰出來曬肉乾兒?連小販都懶得吆喝,只有送水馬車的吱扭聲和賣糖人兒乾果挑子的撥浪鼓聲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響幾聲,也被知了的聒雜訊淹過了。
「還能在哪兒,聖上身邊唄。」閣臣禮部尚書施鳳來回答道。
神宗怕事情鬧大,親下諭旨,說明《閨範》一書是他賜給鄭貴妃的,又捕嫌疑人,此事遂偃旗息鼓。
朱由檢進了西暖閣,見皇上平卧龍榻,目微閉,口半張,龍顏腫脹,透明一般,似吹彈得破,面色灰白,彷彿蠟人兒。
「啊!遺腹子?在哪兒?」
客氏上前把天啟頭輕輕擺放好,給他掖了掖被角,溫聲道:「我的爺,你現在可經不得心裡頭顛倒,這身子骨更經不起這一起一放的折騰,還是待養好了精氣神兒再傳見吧。」
後來呂坤上了一道《憂危疏》,請神宗節省用度,停止暴斂,以安天下。再後來有人為《閨範圖說》寫一跋文,名《憂危竑議》,意即竑大《憂危疏》之議,其實是影射呂坤討好鄭貴妃,引起民間熱議。
「霍大人,你是如何調製的?」閣臣禮部尚書張瑞圖問道。
神宗長子朱常洛的母親王恭妃出身低微,次子常洵的母親則是神宗寵妃鄭貴妃,神宗愛屋及烏,欲立常洵為太子,眾臣多次抗爭,籲請「冊立元嗣為東宮,以定天下之本」,結果逐一遭貶,遷延達十五年之久,直到太后干預,常洛才被立為太子,是為「爭國本」。
鄭貴妃先是抱了十幾年的熱火罐兒,突然被一腳踢翻,后又被擠對十幾年,兒子被擠走,她那霸道心性,豈肯歇手?萬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鄭貴妃內侍姜嚴山等製成皇后、太子木雕像,用釘刺目扎心,咒其早亡,被錦衣衛王日乾發現告發,因事涉貴妃,不了了之。
「皇上已經全身腫脹,醒少昏多了。」
自天啟抱病不起,張皇后就一直侍奉身邊,不離左右,親自把湯喂葯,朱由檢進來時才避到簾后。初聽客氏言,她心中也是一陣激奮,又倏地涼下來,略一尋思,大有可疑,皇上體格康健時都無這等巧事,近幾月一直病體懨懨,會有這般能耐?所以要親自探問明白。
天啟這才鬆開兄弟的手:「召諸部科道進見。」
神宗震怒,令東廠、錦衣衛及五城巡捕衙門全城搜捕,朱、沈上疏自辯,又指使他人誣禮部右侍郎郭正域、內閣大學士沈鯉與揭帖有關,由此引發一場大獄,下獄、發配、處死,冤及多人。
客氏忙問道:「魏公公怎麼說?」
皇后見他如此窩囊,兀地勃然變色,氣出急促,語帶顫音:「信王要將這大明天下拱手讓人嗎?!」
「一點兒不錯,廷臣中有這種心思的怕是不在少數。東林雖滅,朝中明不言聲暗向東林的大有人在,再不動些手段,就該有人蹬鼻子上臉了,新皇上一坐上龍椅,就會有兔崽子拿咱們開刀了!廠公到底是啥心思,該拿個主意了。」李永貞語氣鏗鏘。https://read.99csw.com
魏良卿睜大眼:「竟有這許多?!」
「娘娘怎能說是私藏?皇上都是老身奶大的,誰能比老身照顧得更周到?」
「怎樣?」
李永貞也噌地立起:「還能幹什麼?傳位於信王!」
朱由檢挨到床邊兒,坐了半個屁股。
那二人就拿眼看那面生人,面生人略一沉吟,道:「好吧,檳榔、草果、紫河車有多少全拿出來,紫河車不必研了。」
「不行!」客氏杏眼圓睜,見天啟和朱由檢同時抬起頭瞪大眼望著自己,便道,「皇上有嫡傳血脈吶!」
「都是小婢子,想是皇上偶然臨幸,初起並沒當回事,當發現有了身孕,皇上已是不起了,所以沒敢驚動皇上,娘娘怎會知道?」
天啟哼了一聲:「起來說話。」信王又磕了個頭,起身剛想落座,天啟從衿下伸出一指微微一擺,「坐過來,坐到炕沿兒上,挨著朕。」
二人大概明白了,果真是皇上的遺腹子,那真是上天開眼,但怎會養在客氏處?顯然是另有勾當。但客氏不再多說,也就不便多問。
一句話提醒了客氏,起身道:「對,老身進去等那信王,看他們是怎麼說!」
天啟皇帝朱由校龍目微睜,聲若遊絲:「免,五弟……快起!」
朱由檢心中悸悸,忙道:「臣弟記下了。」
天啟手一松,又摔躺下了:「……這就好了……在哪兒?……傳……傳……」
黃立極道:「臣等遵旨,侍儲君如侍陛下。」
「更、更擔待不起了……」談敬話沒落音兒,乾清宮太監王承恩從身邊小跑而過,到乾清門口,扯著貓嗓高叫:「皇上有旨,傳諸部科道晉見——!」
老御醫聽了道:「依霍大人所言,應無問題。」
「朕去后,朕五弟……信王朱由檢……承襲……大位。」
「哦?說什麼了?」
朱由檢慌著要跪下:「皇後娘娘……」
皇后犯難了,默然一會兒,下了決心,此事斷難尋根據,客、魏做手做腳是行得出來的。即使真是丈夫骨血,也須忍痛割愛。魏忠賢權傾天下,腹中胎兒當了皇上,這江山豈不給了魏家!
「五弟……信王。」
京城大街鋪的那青石板,照上面撒泡尿,不等提上褲子,眼瞅著那尿漬就化成了白氣兒。一陣風吹起,捲起干細的黃土把物什都裹包了,就像燒紅的炭星子抽在臉上,就是娘們兒、孩子也摩挲得皮糙肉粗。
「皇上身邊宮人已有二人有妊在身!」
「一點兒不假!」
「劉之鳳原是南京御史,曾請亟罷內操,廠公傳旨切責,並宣諭廷臣,再瀆奏者罪無赦,天啟六年廠公奪了他的職。
三人坐定,尚葯跟孟掌柜較熟,說話不外道:「老天爺沒長腚眼兒,跟緊著起鬨,把人都烘成乾兒了,真恨不得扒了這身皮囊。」說完端起茶一口氣兒全灌了下去。
孟掌柜嘆了口氣,「唉,我這鋪子這人蔘、鹿茸、虎骨、麝香,還有高麗參是再續不上了。」
天啟嘴角掛上一絲笑容,說道:「你可還記得你……十歲時有一天,朕與你嬉戲,你問朕:『皇兄……你做的是個什麼官兒?你這個官兒我能做么?』朕笑著說,『可以可以,等我做幾年後,就給……了你做。』」天啟收了笑,「真是……君無戲言吶!想不到,兒時的一句懵懂戲言,如今竟落實在了!唉,朕不識字,又溺於……聲色犬馬,遊戲射獵,不理朝政,是個……暗昧皇帝,朕知錯了。祖宗召我去了,也是怕誤了江山。……你也推得夠了,不可再辭。」
「聽說西邊兒旱得邪乎,怕的是一呼百應啊!鬧翻了一個陝西,多少銀子才彈壓得住?」
「天意難違,朕自知時限已到,勢難再起……」
「在老身處。」
客氏心中一緊,思忖了一會兒,咬咬牙道:「皇上病成這樣,怎能現在讓皇上勞神費心?還是等皇上稍好些再領來。更不敢勞煩娘娘,待到出生之後再送九_九_藏_書回娘娘身邊不遲。」
「可是……」
皇后眼眶中便就溢上兩汪清泉,朱由檢忙不迭地應承。
信王一見,腿立刻打個筋兒,揖下去道:「小王見過公公。」
「對,」尚葯太監馬上介面,笑道:「今兒個沒工夫跟你閑磕牙,咱家不找你要北邊的貨,咱家要南邊的。」說著掏出方子遞過去。
談敬道:「娘娘已經叫王承恩去傳了。」
「皇上銜負天命,春秋鼎富,好生調理,綿壽正長呢……」
客氏急步走出,大叫道:「談敬你站住!」
皇后沉吟片晌:「那宮人現在哪兒?」
「狗屁話!一口一個『跟廠公一樣』,照你這口氣,咱們都離死不遠了?!」客氏憤然作色。
「不去管他,你再拖一拖!」
離護國寺不遠,有一家大藥鋪,名仁義堂,是京城有名的二十大商家之一,掌柜姓孟,此時正趴在櫃檯上衝盹。帘子一響,進來三個人。
孟掌柜招呼了一聲,不一會兒,兩個夥計拿了出來,卻都不多。檳榔、草果用兩個麻包裝著,都只剩了小半包,紫河車用個木匣盛了,裏面墊著一塊紅錦。
天啟一口氣說了這些,已是喘個不住,剛有些緩和,又突然襲來一陣急咳,喉中咕咕作響,皇后情知不好,忙掏出絹子去接,已是不及,一口鮮血噴涌而出,射出二尺有餘!
客氏道:「唉,他是啥心思?他啥心思都沒了,就是守在皇上身邊兒寸步不離。」
「太平?你等著吧!老努那七個成年兒子個個如狼似虎,繼位的那個皇太極比他爹還厲害。唉,治亂世用重典,當年老努兼并女真五部,反相已露,我朝卻一味恩寵,封都督僉事,賜龍虎將軍,結果他成了氣候。就是這皇太極,今年吞了朝鮮。太平?猴年馬月啦!」
正在此時,一陣緊趕著的小碎步的雜沓聲由遠而近,管事太監談敬闖進來,稟道:「老祖太太,皇上醒了,要傳信王見駕!」
「五弟且來。」藉著太監談敬出去宣召的當口,皇后斂了戚容,將朱由檢拉至屏風后,低聲道,「中涓誣陷我父張國紀欲弒君另立五弟之事,五弟可知?」
三人策馬飛奔至玄武門,掏出合符一晃:「奉旨不下馬!」便馬不停蹄直奔乾清門。下了馬,一人捧了一樣,折進門內南廡西頭的南書房。屋內坐著五個人,三人打了個躬,老御醫跨前一步,道:「閣輔大人,缺的葯配齊了三味,下官一一驗過,只是紫河車還是干制的,尚缺一味海蛇。」
十三年後,一份名為《續憂危竑議》的揭帖一夜之間貼遍京城,上至宮門,下至街巷,稱皇上他日必易太子,直指內閣大學士朱賡和首輔沈一貫為貴妃幫凶。
「朕知道命在須臾,朕不自欺,你也別欺朕,平身吧。」
「朕是個文盲皇帝,治不得天下……你也知道,父皇為太子時發生過爭國本、妖書案、王日乾告變、梃擊案等一系列爭儲事件……皇祖寵妃鄭貴妃屢屢作梗,故父皇常憂地位不保,無心教子,不為朕延師……父皇又是只做了一個月的皇帝,就撒手江山,撇給朕了,叫朕如何挨得過……你天性聰慧,自幼好書,當有治國的經綸。」
「信王朱由檢!」天啟突然發出低低的一吼。
天啟嗦嗦地伸出腫脹滾圓的手,抓住信王的衣襟,兩行濁淚早流過太陽穴。朱由檢一驚,趕忙伸手捧住皇上的手,心內如油鼎沸。
朱由檢本就五中昏瞀,更知道皇兄寵信客氏,而客氏不僅勢大,更是個殺人如草不聞聲的毒婦,當著客氏面,更是不敢作答了。
皇后嘴角掛出一絲笑意:「好吧,就請夫人現在將那懷孕的宮人領來,讓皇上一認,今日後由本宮照管。既是皇上嫡子,理當由本宮撫養。不過既是皇上一脈,必得有幾分像得皇上,才好認得呢。」
客氏看一眼門口,壓低聲音道:「皇上有遺腹子!」
孟掌柜接過看了,見上面寫著「海蛇,檳榔,草果,紫河車」,沒有數量。孟掌柜搖頭了。這檳榔、草果是去食積氣滯的,宮裡只是一時缺貨。這海蛇是強壯葯,可是極稀罕物,只產於台灣和倭國沿海,俗稱蛇婆,產量極少。
「要不,攔住信王?」李永貞道。
老御醫道:「一時不打緊,緩急之時可用蛤蚧代替,只是應催辦福建道儘速解進。」
李永貞想了想道:「現在龍血有幾個月大了?」
客氏略帶不屑地一笑,說道:「老身這不是告訴娘娘了嗎?」
「不行,不能見!」客氏狠命一揮手,想想又道,「就說去傳了,過一會兒皇上還得昏睡過去。」
客氏曾聽魏忠賢說過,如果行那狸貓充太子之事,就要「閣臣攝政,信王與魏忠賢監國」,想至此便原話端了出來。
「什read•99csw•com麼?你真是膽大包天,敢把懷孕的宮人私藏在你自家!」
「老身後來也想到這一層了,覺著該讓皇上知道了,偏是皇上已是沉重了。」
朱由檢抬眼一看,忙起身作揖道:「奉聖夫人,小王見禮了。」
魏良卿嘆道:「這真是社稷之福啊!皇上知道嗎?」
「劉之鳳說,『假令劉瑾擁甲士三千,能束手就擒乎?』」一旁的李永貞道。
「什麼?!」天啟嘴也張大了。
霍維華暗出一口氣,卻又聽黃立極道:「既如此,為何皇上吃了月余,竟是離不得龍榻了?」
孟掌柜一笑,心說野葯不野葯,皇上不也照吃?他沒接這話,又問:「聽說北邊女真韃子努爾哈赤死了,可是真的?該太平了吧?」
朱由檢渾身血流紊亂,人整個兒麻酥了,稍一愣怔,就趴伏下去:「陛下出此言,臣當萬死!……」
「我說爺,聽說白水那邊又鬧賊了,連澄城縣都給佔了?」孟掌柜想打聽點兒新聞,宮裡人消息准。
談敬道:「當著娘娘的面,能說什麼,就沖我揮揮手。」
客氏看一眼朱由檢:「呦,好個俊俏的王爺,幾年不見,越發出息了。」說著便轉向天啟,「皇上是要頒傳位詔嗎?」
皇后一聲冷笑,轉向天啟道:「皇上可聽明白了?那宮人竟不讓皇上和本宮一見,腹中胎兒到底是姓朱還是姓魏、姓客,不辯自明!」
「且慢!」隨著一聲清麗的低聲喝叫,朱由檢抬眼看時,見是張嫣皇后從后簾款步走出。
「那為何不告知本宮?」
「臣弟願日日跪奉皇上,才好親近天顏……」
皇后又接著道:「皇上無嗣,信王不是不知,信王與皇上胼胝同枝,信王不接誰接?信王,你回本宮的話!」
皇后衝著客氏向外一指:「皇上要召見外臣了,請夫人退下吧。」
客氏陰險一笑:「有備無患,只有一個,你知是龍是鳳?」
「五弟請起,」不待朱由檢見過禮,張皇后就伸手攔住,然後轉過身對著客氏,冷笑一聲道,「宮人有孕,本宮怎麼不知?」
客氏想想也是,魏忠賢雖然勢壓朝野,皇后畢竟是國母,威儀自在,人心自在,行事還不能太過,皇上要發句話,就可能唾手之功毀於一旦!正發獃,只聽李永貞道:「老祖太太,皇上不是有血脈嗎?」
兵科給事中霍維華低首答道:「乃是用粳糯諸米,淘盡糠秕,和水入甑,用桑柴火蒸透,甑底置長頸大肚銀瓶,俟米溶化為液,逼出清汁,流入銀瓶封裝進御。」
魏忠賢忙還禮道:「王爺折殺老奴了,王爺快請。」
「也在裡邊。」
客氏眼一瞪:「魏公公那兒你就擔待得起嗎?!」
天啟竟沒再昏睡過去,直挨到了六部九卿諸臣趕到,進來一個跪倒一個,匍匐于地。跪在最前面的黃立極道:「皇上,大臣們都到了,請皇上示下吧。」
天啟居然手一撐腰一挺坐了起來:「可是真的?」
「不可!」魏良卿忙阻攔,「信王被阻,馬上就會傳開,滿朝文武都會知道,聖上也會知道!」
客氏兩手一耷拉,看著王承恩的背影兒,狠聲狠氣道:「又是這個張嫣!早把她從皇后位子上拽下來,哪還有這般促狎!」
聽了皇兄之言,朱由檢忙躬身道:「臣弟不如皇兄……」
不一會兒工夫,客氏走進敬事房,李永貞、魏良卿忙起身行禮。待客氏坐下,魏良卿道:「老祖太太,現在連草頭百姓都知道皇上病了,朝中已經有人將矛頭直刺叔父了。」
魏忠賢聽了天啟這話,心就抽緊了。他日日祈禱皇上度過此劫,病體好轉。皇上傳見信王,魏忠賢就知道大事不好,但還抱著一線希望,皇上只是想骨肉相見,不是明詔傳位。現在話已說出來了,再無可盼。
朱由檢不敢再拒,也不敢接,口中囁嚅,正不知進退,只聽得環佩叮咚,一陣風就颳了進來。
天啟向上抬抬手:「都抬起身……」眾人抬頭立直身子,天啟急促地喘了幾口,顯然是在用力運足氣,「朕要去了……」此話一出,黃立極帶頭,立時響起一片「唔唔」的哭聲。「朕還有口氣兒呢,都住聲兒,聽朕……說。」「唔唔」聲立刻沒了。
李、魏二人出來往裡走,見守在乾清宮門口的是皇上貼身太監談敬,李永貞道:「去把廠公請出來。」
談敬忙賠笑道:「對不起了李公公,廠公說了,皇上病不好,他不出宮,任誰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