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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監頭子魏忠賢密謀造反奪權

第二章 太監頭子魏忠賢密謀造反奪權

再看朱由檢,跌坐椅上,反倒走不動了,倒不是哀痛昏了,卻是不知如何處。這隻老狐狸,果然是想得周到,被他看住了!立即進宮?他必定已布置妥了,會殺我嗎?即便先不動我,接下便是護柩、舉哀、辭棺、發喪、入陵,典例儀數捆住,動彈不得不說,一露臉兒,便在人家掌握之中,作不得手腳了。先抓了魏忠賢?何人可依?錦衣衛、親軍俱在魏手,無異自入彀中。密召外藩入京勤王?五軍都督可靠么?何況遠水難救近火,勤王兵到,自身早是人家俎上肉了。
「找那《起居注宮幸注》上有記載的,看時辰前後差不多的,拎出一個,連嚇帶哄,讓她如此說,她還敢不聽話?」
朱由檢搖頭:「唉,皇兄才去,怎好就怯了?豈不貽笑天下人?」
「那怎麼辦?」田爾耕問。
「小婢子生了太子將來也是皇太后!」
朱由檢正心灰意冷,跟在徐應元身後的王府管事太監曹化淳湊上來:「爺,您忘了,前幾日皇後娘娘叫王府派個人去跟著她,奴婢派了王承恩去。奴婢想娘娘是為隨時有了動靜就跟爺您通氣兒的,娘娘都考慮周全了,有啥動靜王承恩會回來報信兒的。」
將近子時,就聽王府總管太監徐應元在門外低聲急叫:「爺,出事了!」剛在迷糊中的朱由檢被驚醒了,脫口而出:「什麼事?」
「可王宮人卻抑鬱早逝了。」
天啟七年(公元1627年)八月二十二日,皇宮內明燭高照,亂成一團,太監宮女侍衛們已去了首飾甲胄,著麻衣素服,正撤下彩帳,換上白綾。天啟皇帝朱由校終於打熬不住,駕鶴西歸了,時年二十三歲。
「不可,」朱由檢搖搖頭,「咱們還是聊聊天兒吧。你們剛才在說什麼話?」
「那怎麼辦?」
張皇后蹙眉沉思了一會兒,起身到門口小聲喚道:「王承恩。」
「倒是好意。」
魏忠賢說得沉靜,崔呈秀卻炸毛了,他沒想到魏忠賢會威脅他,他自認為是從大處著眼,卻掉進了糞坑,裹了身屎尿,忙垂眉低目,拱手抱拳:「孩兒不過是替義父著想,全憑義父做主就是了。」
朱由檢晃了晃,愣怔了,半晌不出聲兒。徐應元趕忙起身扶住。
徐應元撲通跪了:「看在應元與魏公公曾為兄弟的份兒上,讓應元跟了,就守在乾清門外也是好的。」
懋德殿寢宮內倒是極安靜,只有張皇后和客氏陪靈。
張皇后當然明白客氏的意思:「哼!這能比嗎?神祖爺有諸子,皇上無子,再者說,先帝雖是侍婢所生,不也照樣當了皇上嗎?」
「是這話,不過瑞王性情內斂,簡樸好佛,諸事不問,斷不致招惹他人,不如先留過,免得他人啰唣。」崔呈秀道。
「既是聖上說了……」
田、袁二妃早聽得雜沓喧呼之聲,跑了出來,聚在周氏房內,正在心驚肉跳,聽丈夫一說,差點兒堆乎了,全沒了主意,只是流淚。
「……奴婢與魏公公是同鄉,未入宮前已是賭友……」
剛才在門外塗文輔攔住張惟賢,張惟賢說出奉皇后口諭,塗文輔很是吃驚,皇后的話是怎麼翻出紅牆的?「張大人,小人是奉命行事,口說無憑,您得拿出皇后懿旨,不然小人不好交代。那裡面兒的可是儲君,出點兒小事那也是天大的干係,小人可擔待不起。」話雖軟,就是不讓道。雙方劍拔弩張,正在僵持,王朝輔就到了。
「何處可去,何人可依?」
「不知道。」
「良卿說得不錯!」魏忠賢道,「只是皇上走得太快,不及準備,有些誤了。」
朱由檢穿衣下床,腦子裡迅速翻檢著各種可能性。
「應元說得對,」周氏道,「留住京城,便是龍困淺灘。到得外邊,才好攘臂呼應,徐圖規復。」
「皇上親子!」
田爾耕渾身一顫,囁嚅半天才道:「可下官是捏在廠公手裡的呀,還不是廠公說咋辦就咋辦。」
王承恩小跑著進來:「奴婢在。」張后倒不言聲了,只盯了王承恩看。王承恩毛了,跪倒道:「奴婢哪兒有了錯,娘娘只管責罰就是。」
朱由檢心中一緊,怎就行起君臣大禮了!趕忙出屋俯身扶起張惟賢:「國公行如此大禮,是要折殺小王了!皇后此時召喚小王,難道是皇上大不好了?」九_九_藏_書
「良卿見過叔父、王公公。叔父怎麼回來了?」
「唉,咱家是被娘娘趕回來的。」
塗文輔身上一冷,趕忙撮袖一揖:「國公言重了,小人不敢當,都是為娘娘分憂,該當的。」
魏良卿立刻明白了:「您是說——?」
「陪都南京,可召老丞相葉向高葉大人,大學士劉一燝、韓爌二大人,雖已致仕,虎威不倒,必有辦法。」徐應元道。
李永貞捋起袖子道:「有二計可行。一是今夜就殺了小王爺,對外就說是歹人所為,事出意外,皇位虛待,廠公自是眾望所歸;二是逼那小王爺寫下禪位詔書,一個毛娃,知道什麼三六九,嚇也嚇死了,怎敢不寫?廠公名正言順接掌大寶,這不就結了?」
神宗啟視,卻見那誓書已被蛀蟲嚙了個七洞八穿,最可怪,恰恰「常洵」二字,被啃得一筆不留。神宗悚然:天命有歸,已垂示象,不可逆行。這話一出,貴妃已是哭倒在地。神宗正在躊躇,太后又召侍膳,劈面就問「常洛年已十九,為何還不就位東宮?」
魏忠賢心裏拱上了氣,都是軟泥捏的!但此時不是發作的時候,想了片刻道:「只好先如此了,」說著沖田爾耕一揮手,「叫王朝輔去告訴塗文輔,現在就迎信王進宮!」又轉向李永貞,「告訴劉詔,先在京郊歇住,聽咱家下一步安排。」
上首是魏忠賢,坐在邊椅子上的,穿真青油綠懷素紗,是大太監常服,是他的心腹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袁妃道:「聽下人說,皇上是吃了霍維華進的一個秘方才病體越發沉重的,不知是真是假,就說的這個話頭。」
子夜時分,崔呈秀、魏良卿、田爾耕分別被魏忠賢派來的小太監從床上提溜起來:「九千歲吩咐,有急事商議,要快著去,不可張揚!」
果然慮得周全,崔呈秀心下服帖了,忙道:「義父說得是,現在如何布置?」
思慮良久,終是未得要領。罷了,既是施展不得,且隱忍隨了他。抱定了心思,朱由檢便硬挺了心腸,說道:「公公稍候,小王更了衣便來。」說完轉過後室,去見三妃,徐應元趕緊跟了過去。
經這一提醒朱由檢也想起來了,點點頭,但心裏畢竟放不下。
「對!」
「什麼?!」朱由檢身子一抖,咕嚕坐起,臉都綠了,這當然是魏忠賢派來的,「他要怎的?」
崔呈秀站起身,看著魏忠賢道:「速命塗文輔撤圍信王府,迎信王入宮,先將信王攥在我們手裡,別讓中宮搶了先,進了裏面再作計較。一方面讓他折騰不得,另一方面即使將來事不諧,也不失迎立之功。」
「咱家是在問你呢!」
「……可娘娘知道。」王體乾陰陰地說道,這事也讓他不能自安。
「哼!娘娘可還記得光宗故事?」
魏忠賢一拍桌子:「以後誰也不許再說這等混賬話!咱家一腔忠誠,赤心為國,只知為皇上分憂,從未做過篡逆的大夢!立了小皇子,也是姓朱,也是咱大明!」說到這兒又潸然淚下,「咱家就盼著皇上多福多壽啊!」
朱由檢通身冒出寒氣,此一去,便不知所終了。
話未說完,塗文輔、王朝輔已顛兒著小碎步闖了進來。
「錦衣衛圍了王府!」
張惟賢別過身看住他二人,冷笑一聲道:「倒是有勞二位公公了!」臉上卻是一副肅殺之氣。
幾人似信非信,如此大事一直瞞著這些心腹,幾人心中雖有些不快,但畢竟事情大有轉機,都興奮起來,李永貞道:「既如此,就該趕快宣布!」
「剛過百歲兒。」
魏忠賢心裏一驚,崔呈秀心思縝密,看事深透,他要說不成,八成就是不成了:「有何隱憂?」
客氏一撇嘴:「神祖爺臨幸王宮人,也有記載?」
朱由檢生性謹慎,即便在家人面前也從不提宮中事,見三人問起,便道:「皇上自天啟五年一場大病,由此身體日衰,兩月前漸感不支,時常睏倦,面少血色,瘦弱異常。霍維華進的秘方名『仙方靈露飲』,說是能醫皇上痼疾,有旨調製進呈。霍維華連夜大幹,翌日進供御食。皇上飲了數匙,味如醍醐,清甘可口,遂命時時進呈。不想飲了月余,竟致胸膈飽悶,上腹鼓脹,渾身浮腫,全無氣力,終日奄卧龍床。再傳御醫診了,卻是沉痾已固,醫藥罔治。唉,父皇就是病體沉重之時吃了李可灼進奉的紅丸賓天的。可見這方士之言多不可信呢。」
「天明前就能到!」
崔呈秀心中也罵了聲混賬,閹人竊國,必天下https://read.99csw.com大亂,不得好死!便介面道:「再說,還有福王呢!」
進了魏府,見司禮秉筆大太監王體乾、秉筆太監李永貞和管事太監李朝欽都已在了,還沒過話,魏忠賢淚珠子就啪嗒掉下來了:「皇上……賓天了!」崔呈秀、田爾耕雖然心中並不驚訝,意料之中的事,但還是生出好大悲哀,畢竟歇涼的大樹倒了,往後的事難料了,只有魏良卿心中暗自高興。
「那些沒出娘胎的種兒已經被皇上否了,沒用了,再說皇位數月虛待,就會生變!國不可一日無君,哪怕是個兒皇帝在那擺著,就沒人敢咋呼了。」
「慢來慢來,」隨著話音兒進來一人,幾人尋聲望去,見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崔呈秀是魏忠賢義子,進魏府從不通稟,顯然聽見了剛才的話,皺眉道,「還有一隱憂。」
「你說,皇上若現在走了,皇位怎麼辦?」
徐應元急上了臉,話卻不敢硬:「王爺身邊須有的照應,缺不得人的。宮內雖有的是人手,但王爺習性別人不摸底,不順手的,只有老奴才服侍得透徹,老奴怎能離了王爺身邊?」
「王爺,各門全都封了,只許進不許出!」
這一句話明白說出,眾人臉上都失了顏色!
「那,誰該即位?」
朱由檢怔住了,等不得細想,胡亂穿好衣服忙去開了門。張惟賢已大步到了門外,一撩下擺,雙膝跪倒四體匍匐:「張惟賢奉皇后懿旨,迎信王進宮。」
光宗就是天啟、信王的父親,神宗皇帝長子朱常洛。
魏忠賢盯住崔呈秀好一會兒,才說道:「罷了,你這從一品的太子太傅當得膩味了,不想幹了是吧?就不知這朝上朝下有多少人盼著倒了咱嗎?沒了咱家,你還牢靠?」
朱由檢新婚僅半年,三個王妃都是張皇后給張羅的。
「皇上為何將政務全委之魏忠賢呢?」
魏忠賢只覺著腦子裡轟然作響!老了,腦子轉不動了,怎就沒想到先布置了呢?便點著田爾耕道:「快去傳咱家的話,叫許顯純立即封鎖四門,不許出入!叫塗文輔去圍了信王府,但不要驚擾了他們,只許進不許出!」
「未留活口,信王又深居藩邸,久不入朝,怎會知道?」魏良卿安慰道。
自皇上召見已過去了十天,既無緣再見,也不知動靜,但朱由檢心中明鏡似的,皇兄糊塗,既已立儲君,何要魏良卿代天子祭太廟?這太廟可是臣屬祭得的?若無賊心,就應惶恐力辭,他竟是直任不辭,豈不是司馬昭之心嗎?規制,祭太廟不得稱臣,只稱孝子皇帝,太子稱孝孫嗣皇帝,他豈不是自認了皇帝嗎?亂臣賊子弄權,身為儲君卻吭不得聲,朱由檢心內十分焦躁,見外面月朗星稀,便舉步出門,信步來到王妃周氏的寢室,卻見田、袁二妃也在這裏。
「拿出個現成的太子來!」
雖然這種心思幾人早都掂量過,但畢竟就是魏忠賢也沒挑明過,一經說破,還是讓人心肝抖顫!
皇上大薨了?還是魏忠賢趁皇上彌留,假皇上名義為自己撈取個名正言順的名分?他是想廢了我,還是想殺了我?是想自己登大寶,還是想另傳他人?無論哪種情況,第一要做的,是趕緊讓皇後知道。想那魏忠賢,現在還不敢拿皇后怎樣。
「皇上不是有遺腹子嗎?」
魏忠賢使勁盯住田爾耕,眼裡冒出綠光:「爾耕啊,你是手握宮廷禁衛大權的錦衣衛都督,你說呢?」
一見著信王,塗文輔、王朝輔就撲地叩頭,大慟不已。信王趕忙攙他們起來,免不得又是一番唏噓,將幾人讓入客廳。

魚目混珠

四人湊過來一起看,原來是皇后懿旨:一是立即將皇帝薨逝事布告中外;二是準備喪儀;三是迎信王入宮主持;四是速行即位大典。
「你這腦袋瓜兒什麼時候才能有點兒長進?讓皇上認兒子?生母在哪兒?皇上能不見嗎?你知道皇上都寵幸過誰?」
魏忠賢緩了口氣,說道:「斷了信王和皇后的念想,才好擺布。有皇家胄裔傍著身,又是皇叔輩分,會覺著有個靠兒,也就有了底氣,還聽咱們擺弄?再者說,你知那瑞王今日好佛,怎知他明日不好權?他不問事,是因為他自覺無著無份,但他畢竟是朱家人,會眼見著皇權旁落不動彈?他京里京外地走動,怎好去攔他?傳個話兒遞個信兒地勾連起來,又怎生處置?所以一併攆走,才是妥當。」
魏忠賢心中咯噔一下,皇上素厚皇后,如果皇後知道,信王現在不知,日後必知,九-九-藏-書心中又掂量一番,遂緩緩道:「信王不該即位!」
朱由檢只怕塗文輔等得不耐煩,說了幾句寬心話,就告辭出來,剛轉身,徐應元撲通跪下,涕泣言道:「王爺不可去,京城亦不可留,趕緊走了吧!」
神宗隨口說道「他是都人子」,卻忘了太后也是宮人出身。太后大怒:「你也是都人子!」
「這可不是老身掉花樣,都是小婢子,老身也是有難言之隱啊!」
神宗知道闖了禍,避席跪倒說「馬上冊封!」逾日就傳出詔諭,立皇長子朱常洛為儲君,封皇三子朱常洵為福王、皇五子朱常浩為瑞王。
徐應元哀鳴幾近絕聲兒。朱由檢出來,撩開大步前走,徐應元緊隨在身後,準備以身護駕,卻被塗文輔止住了:「徐公公住了吧。」
塗文輔道:「我二人奉九千歲令,接儲君王爺入宮。」
「是啊,」魏良卿接過話兒,「皇上眼裡,王公勛戚哪個及得叔父?皇上見信王,能不託付叔父之事?再說這朝上的世爵親貴,還不都是叔父手捏把攥的,信王還能奈何叔父?」
「萬萬不可!」崔呈秀、王體乾從前幾日魏忠賢的話中已聽出了鑼鼓音兒,但此時崔呈秀已改了想法。如果天啟立遺命,可以篡改,也可以指為偽詔,沒想到平時就不問政事、又是快死了的皇上卻召諸臣面諭,這就大不一樣了。皇上龍體不預時沒稟皇上知道還算是個說詞,皇上召諸臣面諭時為何還不說?分明是李代桃僵!一旦玄機泄漏,怕就有「光武討莽」了:「皇上有遺命,又是面諭諸臣,不好翻案了。而劉詔領兵入京,就成勢不可遏,廠公試思是否到了這一地步了?備之不周,就要授人以柄,此舉一出,勢成騎虎,想下也下不來了!所以須先議出一個萬全之策,當前要務是封鎖消息……」
朱由檢頹然坐下,完了,索命來了!往好處想,即使留下命,今後也就是尸居餘氣,甭再做那當皇帝的春秋大夢了。
「那皇子出生的時候,為何不稟報?隱匿皇子是何罪?這些你都想過嗎?」
田爾耕想問下一步如何措置,見幾人都不說話,就憋了回去,一時無語。魏忠賢見幾人都不答話,便用下頜往案上一指:「先看看吧。」
「本宮是問你!」
塗文輔嘆了一聲,道:「不是咱家要拆了你和王爺,宮裡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職官內屬只有三品以上命婦才可見梓宮,違不得的。」
正無可奈何,王府太監高時明在門外道:「王爺,英國公來了。」
客氏眯起眼、掉下臉來:「老身勸娘娘還是先認下了,否則怕與娘娘多有不便!」
田爾耕站起就跑。
「那……怎麼辦?」魏良卿癟了。
魏忠賢是點到為止,讓他有個心理準備,行事時心中托底,所以不置可否。
「咱家已調劉詔領兵進京。」魏忠賢頓了一下,道:「永貞,劉詔何時能到?」
「那倒沒有,她說咱家兩天沒合眼了,六十歲的人了,受不了,叫咱家回來睡覺。」
朱由檢心中一驚:「你與……是兄弟?」
「娘娘不知,就是皇上也不知,皇上有太子了!皇上身邊宮人已有一人已經生子!」
「哼哼!既然沒有記載,也沒有皇上的認可,那就不能認作是皇上骨血,不必多言了!」
「送走皇上以後!」
「對,尤其不能讓信王知道!」李永貞搶上說。
許是神宗閑極無聊,正想尋些樂事,見這王宮人雖說面貌一般,但體態婀娜,尤其膚色白皙,竟惹得神宗火燥,就在太后床上,學起楚襄王來。不想高唐一夢,卻就春風化雨,珠胎暗結,腰圍日長。因王氏是太後身邊人,神宗不敢承認,被太后逼出,冊為恭妃。巫山之事,本是一時興起,並不當真,神宗又嫌恭妃出身微賤,從此再未召幸。
這話讓客氏心裏打挺:「娘娘不必高聲,老身沒那膽子。給老身下絆子,也絆不倒老身!」
「王承恩,聖上說廠臣忠心耿耿,你認為國事可託付廠臣么?」
王承恩又跪下磕頭:「娘娘放心,奴婢拚死也要辦到!」說完起身疾步而去。
朱由檢看了看說話的田妃,又向門口張了張:「皇兄生性好動,雖未讀過書,但頗聰敏,嘗自動手製造機巧,刀鋸斧鑿,引繩削墨,樂此不疲。所造微縮景觀、蹴圓堂、各種機關,曲折繁複,微妙玲瓏,幾奪天工,頗具匠心,若非生於帝王家,當是魯班再世。只是十六歲繼位,畢竟年輕了些。」竟是一字不提魏忠賢。又聊了會兒,大家便散了,各自回房歇息,朱由https://read.99csw.com檢就留在了周氏房中。
神宗二、四、八子均一二歲亡,三子就是那位曾使光宗戰戰兢兢生活了三十幾年的福王朱常洵。常洵母鄭貴妃深蒙聖眷,常洵亦獨受帝寵。貴妃為子謀太子位,神宗恰也願意,偏群臣力維國體,反對廢長立幼,神宗於是歷久不立東宮,卻與貴妃設誓,日後必立常洵,並親筆載明,封於密盒,授予貴妃。諸臣又來多事,力爭國本,屢請建儲,直把個皇帝惹翻兒了,廷杖、奪官、削籍、發配,趕走了一大幫,直到皇長子年將二十,該婚配了,不知死的廷臣又奏請,或說先冊立后冠婚,或言先冠婚後冊立,反正是兩事都得辦了,弄得神宗也猶豫起來,總不能不讓兒子結婚吧。鄭貴妃急了,捧出密盒,要神宗踐約。
「說的是。」王體乾道,「信王年僅弱冠,又一直偏居信邸,既未預參機務,又未察過民事,更無股肱權臣,還是兩眼一抹黑呢!他不用廠公,還有何人可用?又有何人敢為其用?他又如何調理得這滿朝文武?我看還是照原方抓舊藥。」
聽王朝輔一說,塗文輔明白了,顯見是王承恩給張惟賢傳的話,便放了張惟賢進去,但他二人也不敢怠慢,跟腳闖了進來。
「鵬翼?!……可是,皇上已立信王,滿朝都知道了。」
皇后臉就漲紅了:「哼!本宮聽明白了,你聽著,皇上早有遺命立信王,滿朝皆知。只要本宮在,就由不得你!從命是死,不從命也是死,終歸是一死。不從命而死,可以見二祖在天之靈!」
徐應元聽罷咣當跪倒,院子里人全跪下了。
魏忠賢道:「皇子是正根兒,只要群臣力爭國本,娘娘一人也不能擅專!」
「哼!」客氏瞪了皇后一眼,甩袖離去。
朱由檢回過神來,張惟賢是皇后的哥哥,當是可靠。他喉嚨抽|動一下,好個細心周到的皇嫂!鼻子就酸了,便對張惟賢深揖一躬:「謝娘娘恩典,謝過張大人。請大人先客廳里坐。」剛走到客廳門口,又是一聲傳報:「錦衣衛忠勇營提督太監塗——」
「體乾去傳話御史張訥,疏促三王之藩。呈秀去擬道聖旨,限他們三日內起身,禮數儀物按例裁撤三分。」兩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辦,魏良卿也站起來,魏忠賢沖侄子一擺手,「良卿先留下,咱家有話問你。」等王體乾、崔呈秀出去后,魏忠賢慢悠悠道:「鵬翼過了百歲兒了吧?」
田爾耕心裏打鼓了,他明白,議論歸議論,真要動手,就得他當那出頭榫子。如若失敗,自不必說自己頭一個被殺頭,即便成功,還須向天下有個交代,自然是推出個替罪羊:田爾耕謀逆弒君!還是一個死!自己的權勢利祿是魏忠賢給的,當然就得給他賣命,但卻不想給他送命!想到此,田爾耕便壯起了膽,說道:「廠公,百密還有一疏呢,何況皇上走得急,我們毫無準備。這事可是出不得半點兒偏差的!我田爾耕的小命兒不值錢,可不能連累了您老人家。我看還須仔細籌劃。」
「那是因為沒有一個太子在,如果有了一個太子,那滿朝文武又當如何?」
「張國紀謀立信王之事,信王可知?」這是魏忠賢一大心事。
王承恩早已看出娘娘不睦魏忠賢,心知娘娘在說反話,便鼓起勇氣道:「我朝祖制,內官不得與聞政事,既是娘娘問,奴婢就斗膽了,奴婢以為廠臣居心不可測。」
「什麼好意,她是看著咱家彆扭!」魏忠賢淚眼模糊,「……看來,皇上大限到了。萬歲爺春秋才二十有三啊!……」哽咽了好一會兒,又道,「……體乾,李選侍之事,信王心中可有數兒?」
「原來夫人還存了一片憐憫仁慈之心吶。」皇后直盯著客氏眼珠子,「皇上每次臨幸,那《起居注》上可都是有記載的!」
王體乾站了起來:「選侍歿時,信王尚在沖齡,即使有耳音,也是懵懂,況且選侍身邊之人,哪個不畏著九千歲?滿朝文武盡皆掩口,料無大妨。」
「夫人的花樣真是層出不窮啊!十月懷胎,呱呱墜地,六七月前龍體尚健,其時為何不稟?」
王體乾泄了氣:「皇上哪兒來的親子!」但見魏良卿並不驚訝,不由心中一凜,忙道,「莫非……廠公早有安排?」
皇后渾身一顫,看住那雙隱隱透出一股寒氣的眼光,好一陣才沉靜下來:「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客氏見四下沒了人,便收了淚,換上一副嚴肅像,說出驚天動地一句話:「娘娘,信王還是不能入繼大統!」
張後知道王承恩是信王read.99csw.com府老人兒,應與魏忠賢無甚瓜葛,只是魏忠賢爪牙太多,此事又非比尋常,心中不決,所以做個試探。見承恩如此說,放了心:「你起來,本宮將你從信王府召來放在身邊兒,就是為了今日。此事關係國運,你務必辦好,不可向任何人漏風。」遂低語幾句,又叮囑再三。
這時分來招呼,必是出大事了,眾人遂麻溜裝束了,陸續趕來。
「哦?」王體乾睜大眼,「信王不該即位?」

儲君驚魂

魏忠賢道:「先帝借兒子大婚,聚斂財富,幾十萬銀子進了內庫,早已是天下洶洶,誰還會替他說話,自招訐謗?何況他們早該滾了!」
明朝故例,皇帝大婚,皇后與兩名貴人同進。在張皇后心中,皇五弟早已是儲位繼承人,所以,她在給朱由檢選正妃時,也同時選了兩名偏妃。三人見丈夫進來,起身相迎,周氏道:「王爺,是不是派徐應元進宮一趟,打探一番?」
張惟賢起身近前一步小聲道:「皇后擔心魏忠賢對王爺不軌,派下官來護衛王爺,又怕魏忠賢封了大內,閉住消息,另有圖謀,請王爺趕快進宮!」
魏良卿雖然知道「遺腹子」之事,此時卻覺得把握不大了,便道:「皇上已囑立信王,又有皇后一力護持,這道坎兒不好過了。」
朱由檢出了會兒神,終是搖了搖頭:「南京也是魏家天下,葉、劉、韓大人年事已高,又是冠帶閑住,無職無權,心有餘力已不足,再說又如何走得脫?更要緊的,我若一走,更給了他人口實和機會。天命有歸,人力難為,若朱家氣數已盡,這江山跟了魏姓也是該當的。勿再多言。」
塗文輔見徐應元纏著,在儲君面前也不敢做過了,便看了信王。朱由檢說了句「不能壞了規矩,按塗公公說的辦」,扭頭就走,徐應元束手無策,只得大哭而回。
崔呈秀坐下,一字一頓道:「四、位、皇、叔!」
皇后提高了聲音:「王恭妃之事雖無記載,卻有老太后和神祖爺的認可,夫人想自比老太后嗎?」
「咱家請奉聖夫人去說了,尚不知結果。」魏忠賢面無表情。
魏忠賢打定主意,說道:「先帝在時,大臣們就屢次極諫,力促諸王就藩,奈何先帝總是以幾王未婚相拒。如今三王自己的兒子都老大了,還有何理由賴著不走?」
魏良卿急急進了魏府,直奔客廳,客廳里坐著兩個人。
魏忠賢心中忽悠一沉:果然是大意了!福王朱常洵在洛陽,另外三位王爺瑞王常浩、惠王常潤、桂王常瀛,皆光宗、福王之弟,自小長大,未離京城,根基不可小覷,況且都是四十上下年紀,正當氣盛,雖無兵權,皇權可畏,好比那尿脬,雖是中空,個兒大。魏黨就像那狗尿苔,別看遍地都是,畢竟長在野地里,當不得大菜。如若幾王共扶新皇,插手朝政,咱家就像那王八腦袋,只有縮的份兒了。
張惟賢涕淚齊出:「王、王爺,皇上——駕崩了!」
魏忠賢低低叫了一聲:「不好,事泄了!」
「慢,」崔呈秀插話道,「皇后是國母,成敗與她關係極大,她知道么?」
「好主意!」魏良卿一擊掌,「拔了他的毛,只好做個光腚皇帝。不過——」他略一沉吟,「同時遣藩,又在皇上大漸之時,難免朝臣動疑。如果有人出來說話,如何應對?」
「對,鵬翼就是太子!」
「……那就要擁立太子了!」魏良卿心中一陣激動,自己的兒子要當皇帝了!「那就快讓皇上認兒子!」
「什麼?!」幾人都大吃一驚!
各人細細看過,各歸了座,魏忠賢問道:「中宮說的幾件事,可行得么?」
李永貞心中一直亢奮,他覺著機會到了,這一時已是想好了,自覺著成竹在胸:「我看也別要什麼小皇子了,乾脆就廠公黃袍加身吧!」
神宗育有八子,常洛的生母王恭妃本是太後宮中侍婢。一日神宗入慈寧宮請安,偏是太后不在,神宗正要離去,可巧這王宮娥進來,撞見神宗,不及躲避,只得跪下磕頭。
幾人又都不說話了,正沒動靜,田爾耕急急進來,單腳剛過了門就道:「王朝輔報,未封門前王承恩剛出了宮!」
「怎麼,娘娘惱叔父了?」
魏良卿看了眼王體乾、崔呈秀,見他二人不說話,便有些變色:「這如何行得?」幾人都把眼看他,等著下文,魏良卿咽了口吐沫,「誰知那信王是何心思,貿然迎立,他若制我,便不好措手了。更何況皇上有親子在!」
「徐應元,派個機靈活泛的,速速進宮,稟皇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