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登基前夜不吃不喝,以防遭暗算
黃立極抖抖索索起身,後面的也都跟著起來,陸續出來。正往外走,忽聽得台階上齊喊:「兵部尚書崔家!」
崔呈秀一是進士出身,君臣倫常觀念根深蒂固;二是見皇后布置十分嚴密,已經膽寒;三是兵部尚書是個文官,掌天下武衛官軍選授、簡練、兵籍徵調之政令,既無兵權,又不懂武備,出著不果,則在朝廷和閹黨兩方面都是罪人!故不敢出那造反的主意,可又不敢說出,想了想,道:「義父不聞呂不韋故事么?」
李永貞大驚:「信王登基?那小皇子呢?」
「這就不是垂簾居攝了,而是逼宮奪位了!」
門被推開一身之寬,終於探進一個腦袋,卻是老態龍鍾。
「對廢帝,殺是不殺?」
「這辰光散心?」
「還有,信王大婚時,先帝賜他地租銀兩,他竟辭謝了,說『邊境多虞,軍費甚匱』。小小年紀,就能看得這般深遠,如今做了天子,志向必大!」
朱由檢心又收緊了,他起身走過去:「給本王一觀可否?」
「先是皇后召信王一處說話,我等回說信王身為儲君,又是非常之時,小人負有護衛之責,再說與禮數不合……」
這會兒就數王體乾最忙,布置靈堂,安排各宮鋪黑掛白,研究喪儀,都是他的事,王承恩應聲進來:「回娘娘,王公公尚未回來。」
魏忠賢想了想,垂了眼,搖搖頭道:「……舔|腳捧屁宵小之徒,臨事難測。」
黃立極帶頭一步衝上,撲地大慟。乾清門裡外呼啦啦全跪倒,哭聲立時放大數倍,皇城外都聽得見。行過五拜三叩首禮,哭了小半個時辰,哭聲漸低漸消,到後來就只是哼哼了。
「這般年紀,還沒放你回家養老?」
「是,皇后便親到信王處,還帶來一群披甲持劍的宮人,喝退了太監、親軍,房前屋后鐵桶般圍住,不許任何人入內。」
「時未可也。」
魏忠賢正難受著,低頭不答,崔呈秀擺擺手道:「時過境遷了。」
崔呈秀骨頭都涼了,嘴一滑,說了句「新莽之於孺子嬰啊」,手中蓋碗咣當一聲脆響,忙放下。
「文輔說,內宮佩刀萬人,老三千仍可用,統與了田爾耕、許顯純,如果謀慮周全,內外應接,不會有差池。」
朱由檢被引到一間暗室,房裡已擺好了蔬食淡茶,朱由檢卻是絕不敢碰,也未取袖內之食,只是秉燭而坐。
「回王爺,奴婢已八十有六。」
轎夫不敢怠慢,起轎疾走,出乾清門左轉出景運門,直奔文華殿南面的內閣。不想剛到文淵閣,就見一排親軍擋在街口,轎子被迫停住。
崔呈秀已心知肚明:魏忠賢本心不想反,又是六十歲的人了,老態已現,身心兩衰,只是新主動疑,他日必不容閹黨,故此猶豫不決,無非是想以攻為守而求一全身之策。
崔呈秀松下來,又道:「兒看信王並不像義父所言。信王自小懦弱,循規蹈矩,甚至從無淘氣的舉動,大臣們眼中似就從無這個王爺,義父也是知道的。想那日先帝召見諸部託付江山,信王只知叩頭泣血,囁嚅惶恐,全無個君主形象,何況是胎毛未脫的年紀,能有何作為?只要義父恩威並施,還怕不調|教成個兒皇帝?」
「跟你一樣,說『居攝遠不可考,且學他不得』,咱家並不想奪宮,只是求一穩妥之策,以免後顧之憂……如今怎處?」
正在此時,虛掩著的門外一個人影倏地閃過,朱由檢心頭一緊,頭皮都麻了,莫非老賊今晚就要害了我?他立刻作出了反應:老賊要有心要我的命,今晚便難逃一死,身為大明皇儲,決不能在這幫狗奴面前露出半分怯懦,於是開口說話,聲音沉靜中帶著嚴厲:「門外之人可聽清了,本王正在此等你!」只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門被慢慢推開,隨後是一柄利劍伸了進來!
上朝時分,百官齊集午門,卻見不但中門、掖門緊閉,文武官員、宗室皇親平日出入的東西偏門也未開,更無「常朝御門儀」的擊鼓鳴鐘,正不知出了何事,交頭接耳議論著。東偏門開了條縫,承值太監露出半個身子,只見他著素服黑角帶,人群轟地炸了營!
崔呈秀心裏難受起來,直想嘔出來,這老傢伙昏頭了!他read.99csw•com咽了口唾沫:「當初演練內操時,武內三千,后雖增至萬人,也就偃旗息鼓了。內官演操可,卻行不得這等事,更當不起諸衛的斧鉞,何況不知內情,怎敢去動皇上?反倒臨事亂了陣腳,壞了事。」
「可有趙匡胤之實?」
朱由檢雖是裝聾作啞,其實本已提到嗓子眼兒的心都快提到腦門兒了!他早聽說劉詔為魏忠賢建生祠四處,迎忠賢像五拜三稽首,是閹黨鐵杆兒,看這光景魏忠賢是要刀槍相見了!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且慢,」皇后止住他,嘴角泛上一絲笑意,「有件大事要與儲君商量。」魏忠賢只好止步,皇后便說出那石破天驚的話,「信王,奉聖夫人說已有宮人誕育皇子,你可知道?」
「不然,你們對他全無了解。咱家給你講一事,」魏忠賢擺出個舒服坐姿,「信王還住在宮中時,便常宮外微服行走。十四五歲時,一次路經太廟,見兩個小侍撲地扭打,眾內官為之解勸,二人不聽,信王上前大喝:『大胆奴才,竟敢如此放肆!』只因他平日里行事唯謹,內官們又有咱家這靠山,也不放他在眼裡,當即回嘴道:『千歲如此說,我們得何罪?』信王道:『太廟前毆鬥,高聲呼喊,驚動列祖列宗,罪過不大嗎?按大明律,該處何罪?!』眾內官一聽,都趴在了地上謝罪。以小見大,此子決非善類!」
「怎見得就玉石俱焚?」
「怕咱家取了他性命唄。看此舉,是個硬主。」
「四邊總督都是廠公駑馬,義父以為舉事可倚否?」
「列位大人,皇上已升遐了,請列位大人回去換了素服哭臨。」承值太監話音兒落定,就響起了一片號啕,眾人邊哭邊忙忙地回去,那哭聲就像滾雷四散開去。
「不然,信王年紀雖小,只今日做作,疑心頗重,剛愎有加,不是好哄弄的,絕非先帝可比。我看他是藏而不露,韜晦極深,一朝坐穩了大寶,你我怕就該引頸就戮了!」
「待證實懷了龍種,已過了若干時日,又不知是龍是鳳,再后皇上已是……」
「無有。」
「眼面前的如錦衣衛、劉詔等或可一用,但上有五軍三大營,宮禁有宿衛親軍,守衛有金吾、羽林二十衛,值駕、隨駕有騰驤四衛,內外呼應,錦衣衛雖分番入值宿衛,但與各衛互不統屬,劉詔更是鞭長莫及,如何行事?」
約初更時分,聽得更梆響,朱由檢起身活動了一下,信步走到門前,推開門,見並無一人,他想試探一下有無監視之人,便連喚了幾聲,才見一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王爺有何吩咐?」朱由檢見是王朝輔,找了個說詞:「本王欲將這一桌酒食賜予巡邏軍士,如何取與?」
「是了,備之不足,勝券難操。那福王早是虎視龍床,預備有時,此時當是磨刀霍霍。我等若一時心旌搖亂,作出事來,反添了他口實,另三位王爺也必不甘休,一方總兵發難,必有響應,加之外患未靖,國勢將大難收拾。不為萬全,不可亂行。」
信王朱由檢只是低低飲泣,還是絕無一語。
張惟賢一閃身:「送夫人!」身後親軍呼啦湧上,把轎子圍住,逼住轎夫,轎夫無奈,只得起轎。
皇后看在眼裡,便向魏忠賢道:「公公看本宮這樣處置可好?」
魏忠賢雖是哭著,話可一字未漏,心中彆扭。皇后認定劉詔進兵是咱家所為,故還不敢明斥他謀反,其實是那蠢驢想搶個改朝換代的頭功,卻給咱家扣了個屎盆子!皇后叫塗文輔跟著去,是想讓劉詔以為是咱家在發號施令,話又是對著張、塗二人說的,自己也不好此地無銀,好個精明的娘兒們兒!見皇后問,忙道:「娘娘處置甚妥。」
「嗯,是要加倍小心。」崔呈秀做出熟慮狀,「但目下更可懼的還不是這小王爺,而是外藩,故無十分把握,不可冒此風險。儲君今日之疑,是疑我矯詔另立新主。只今日便詔告天下,擁他登基,自然也就去了疑心。」
思謀片刻,朱由檢沉聲道:「著即各歸本部,既往不咎,就有勞國公和塗公公了。」二人叉手領命,找那劉詔去了。
王朝輔回道:「宴勞賜膳之事由光祿https://read•99csw•com寺主持,王爺是否要奴婢稟過?」朱由檢恨不得一腳踹死他!儲君的話不算數,天殺的光祿寺准了才行,這幫沒屪子的狗奴!他沉了沉心,點點頭。
張后聽了暗暗點頭,心裏道處置得當,孺子可教。
客氏出屋上轎,吩咐道:「快,去找黃立極,不管他在哪兒,給我找著他!」
旁邊魏忠賢卻是泗淚滂沱,哭了個淋漓盡致。正哭得帶勁兒,張惟賢闖了進來,氣喘吁吁道:「娘娘,劉詔領鐵甲三千抵都門!」
「謝王爺!」腦袋顫顫巍巍起來,「奴婢叫劉若愚,入內直房管理文書筆墨。」
崔呈秀心裏一緊:「……義父對施鳳來說了這些想法?」
崔呈秀整了整神態,沒接魏忠賢的問話,不能讓干佬看出自己怯了:「他要不從呢?」
魏忠賢在懋德殿門前接住朱由檢,倒頭就拜,眼紅紅的。朱由檢趕忙還禮,卻是一言不發,跟著魏忠賢進了門就跪倒了,匍匐至床前,先向靈床磕了一通頭,又轉身向著皇后磕起來。皇后趕忙起身還禮。
「張惟賢,你要幹什麼?老身回府,還用得著你來送嗎?」
皇后已看在眼裡,趕出屋叫回王承恩,附耳低語幾句。王承恩點頭轉身再走。皇后回身進殿,見魏、客二人不言聲了,也就鬆了口氣,不再窮究,怕逼窘了魏忠賢,做出事來,自己和信王都沒個收場,遂走到朱由檢身邊,背對客、魏,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悄悄塞與朱由檢,小聲道:「這是為嫂給你準備的干食,記住,萬不可食他一粒粟,飲他一口酒!」不待朱由檢答話,就轉過身來,對魏忠賢道:「一早引百官哭臨吧。」魏忠賢答應了,引了朱由檢出到乾清宮偏房。
崔呈秀見魏忠賢發狠,生怕他孤注一擲,忙道:「不然,信王縱是英明,畢竟少年心性,又無膀臂,能有多大主意?義父地位舉足輕重,威加朝野,心腹遍布要職,縱有那不滿義父的,也斷不會不明事理。即便有那要生事的,咱就會任人揉捏?一段時日後,小皇帝也就隨順了。望義父三思。」
張惟賢一抱拳:「夫人這是去哪兒啊?」
信王猶如被個大磨盤砸中,被砸扁在地上!只怔怔地看著皇后。
「夫人要散心,可在內宮走走。祖制在,除皇后外後宮內眷非大典不得出外廷,夫人還是請回吧。」
「……不及。」
「嘿嘿!」張惟賢冷笑一聲,「下官是奉皇後娘娘懿旨,奉聖夫人為聖上乳母,聖上駕崩,宮中已不需夫人伺候。夫人心中哀痛,需好生調養將息。」說罷一揮手,「起轎,送夫人回府!」
崔呈秀抓住機會,忙道:「大行皇帝未入山陵,皇后挾國母之威,又素性剛強,若動了她,必拚死。信王雖無大智,但觀其奪劍之舉,甚是剛決,亦是寧為玉碎,斷不會受挾禪位。皇后、儲君共亡,舉國震動,諸王、各鎮必反,礙難收拾!且由了她,再作計較。」
魏忠賢冷笑兩聲:「去問娘娘吧,咱家不管啦。」
崔呈秀懸起了心:「義父待要怎樣?」
若夫死生常理,人所不免,惟在繼統得人,宗社生民有賴,全歸順受,朕何憾焉!皇五弟信王由檢,聰明夙著,仁孝性成,爰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丕紹倫序,即皇帝位。勉修令德,親賢納規,講學勤政,寬恤民生,嚴修邊備,勿過毀傷。內外大小文武諸臣,協心輔佐,恪守典則,保固皇圖。
「還有,要內閣大臣上勸進表,小皇帝自會知道是義父的調度,義父便居了首功:一迎立,二勸進。」崔呈秀終於露出了點兒笑模樣。
「張惟賢,你好大胆!娘娘也得讓著老娘三分!皇上剛走,你們就這般欺辱老娘!……」客氏胡亂叫著,卻是身不由己,心中直罵魏忠賢老糊塗蛋,把田爾耕、許顯純都派往四城了,城門倒是守嚴實了,這宮門卻讓給人家了!
正此時王體乾一腳踏進來:「廠公,朝臣們和內官們吵起來了!」
「既如此,其時皇上尚好,為何不奏聞?」
朱由檢渾身一松,坐倒椅上:「既如此,你又為何在此窺探?」
「永貞他們說,可垂簾居攝。」
「他疑我在飯食中做手,不食,還奪去一https://read.99csw.com劍。」魏忠賢約略講了一下當晚之事,「他日登基,你我無噍類了!」
魏忠賢陰了臉踱了半日,方停步道:「話是如此,只今後如何立身?」崔呈秀見魏忠賢軟了,也就放開說道:「勤勉恭謹,不逾雷池,觀其言行,再作計較。」
「奪去一劍?卻是為何?」
「你去找王體乾,傳本宮旨意,命黃立極等速擬大行皇帝遺詔,信王即皇帝位,現在就去!」王承恩去了。魏忠賢知道此時硬爭也無用,便向客氏使個眼色,向外邊一努嘴。客氏心領神會,也就不再說話。
朱由檢徹底放鬆了,而且心底升起愉悅,魏忠賢並未派人看住他,自己想走拔腿就走。但他很快換了念頭:自己是來做皇帝的,怎能沒坐上皇位就先逃了呢,傳出去豈不被天下人恥笑!今後這皇帝還怎麼當?「起來吧。你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劉若愚這才稍安了心:「王爺要用,留著就是,奴婢怎敢請賞?」
王朝輔沒去光祿寺,而是奔了魏忠賢。魏忠賢聽了沉了臉,冷冷一笑:「他是信不著我,我怎敢謀了新主性命?隨他去吧。」王朝輔顛兒顛兒回來,搬了酒食去了。外面響起巡邏將士「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朱由檢心上忽地漾起了君臨天下、統御萬方的感覺。
二人應著,塗文輔就拿眼瞟魏忠賢。
魏忠賢一驚:「做甚?」
「是。」劉若愚顫悠悠躬身撿起劍,對鞘入劍。劍刃被燭光一照,一道亮光刷過。朱由檢心中一動,忙道:「慢!宮中不許帶刃,你怎麼佩劍?」
崔呈秀欲言又止,魏忠賢看出他不敢說透,便道:「盡可直言,咱家不怪你就是了。」
「揀要緊的說!」
「他畢竟是個娃兒,能有多大胆識?永貞是想由閣部逼宮,只是不知外廷可有人敢持異議?」
二人停了步,皇後轉向朱由檢:「此事還須請儲君口諭。」
魏忠賢坐回椅上,沉了一會兒道:「既是無可挽回,一切聽天由命,盡由禮部安排吧。」
「那為何不奏明本宮?」
劍拔弩張
「回王爺,今晚都佩了,是魏公公讓佩的,說是非常時期,防備宮中有變。」
皇后突然拉下臉,看著客氏:「幾名宮女先後懷孕,皇上強健之時都沒這等巧事,離賓天還有幾個月的皇上有這般能耐嗎?」
腦袋把門大開,把劍一扔,咣當跪下:「奴婢不知王爺在此,奴婢該死!」
李永貞看著地上的碎瓷直咧嘴,這蝦青蟹爪紋筆洗可是宋汝窯的呀!剛抹身要走,又被魏忠賢叫住:「三位王爺本是早該走了,被皇后留住了,說是皇上已是彌留,三王現在之藩,保不住半道上就得往回趕,還是再盤桓幾日,待見出動靜再說。現在已是見出動靜了,大禮過後必須走了,聽清了?」待李永貞答應了,魏忠賢又道:「告訴信王,午時訃告中外,明日辰時百官哭臨思善門外,後日辰時信王御皇極殿,行登基禮,受百官賀。」
「永貞說挾皇上而令天下,沒誰個敢動。信王縱是英武,畢竟年未弱冠,事出不意,也只好生受了。」
「奴婢是內書堂讀書出身,無家可歸。」
崔呈秀看出魏忠賢已是動搖,又道:「時機未到,且不說並無可以性命相托的領兵將軍,即使有那可用之人,山隔水阻,急切不能到得,兵防一動,朝廷先知,追究下來,反是自招其辱。
魏忠賢三次被張皇后鉗住,不由得心抖肝顫,肋下痙攣。嘿然良久,猛地抓起案上的筆洗摔個粉碎!長嘆一聲,咬牙道:「皇上百事依我,獨護著這賤人,當初沒能扳倒她,至有今日之患。罷,罷,天不假我以年,往後自沒了理論處!撤了吧。」
皇后看住魏忠賢:「魏公公可知此事?」
「怎講?」
皇后瞄了朱由檢一眼,朱由檢是全然不睬。皇后默然一會兒,便向外喚道:「塗文輔!」塗文輔應聲進來。皇后道:「劉詔兵圍城下,本宮知他是好意,忠謹護衛,防備有變,但卻違了我朝律條,有私兵犯闕之嫌。儲位有人,本宮亦在,怎能擅定進止?」又看向張惟賢,「你二人同去傳諭,叫他速回本部值衛,兵馬撤回,用他時自會召他。」
魏九九藏書忠賢心中這個氣呀,這個蠢材好不曉事理!誰叫你領兵提槍闖進來了?可又發作不得,只好回說道:「老臣委實不知。」
魏忠賢仰天長嘆一聲:「可是,信王大疑我了!」
二人對視良久。燭光昏暗,朱由檢又躲在暗角,終是看不分明。腦袋終於開口了:「大人是誰……誰家王……王爺?」腦袋看上去已是耄耋之齡,朱由檢心中略為放鬆:「哼!你找的不就是朱家信王爺么?」
「……照你說,是不能動了?」
「咳,朝臣們說大行皇帝的靈柩不應安放乾清宮,內官們說這是神宗、光宗皇帝先例,閣臣說兄弟不同於父子,要請別殿。內官說靈柩放乾清宮,信王可住殿前廊廡,閣臣說信王是儲君,應住文華殿,皇后和貴妃應移居慈慶宮。內官說貴妃不應和皇后同住。總之是莫衷一是,各不相讓。」
朱由檢騰地立起,迅速左右一瞥,見無任何可用防身之物,也就不再尋找,死死盯著門口。
崔呈秀知道魏忠賢問的是立襁褓子為帝的事,搖搖頭道:「不可為了。信王本就是規制繼統之人,婦孺皆曉,又前有聖上面諭群臣,後有中宮懿旨,朝野盡知。驟然翻計,天下大嘩,就要有宮門之變了。」
劉若愚抖抖索索解下佩劍,雙手呈上。
閹豎垂簾居攝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韙嗎?呈秀低頭不語。
「良卿代天子祭太廟,朝野傳言紛起,謂我覬覦神器,不知是先帝遺詔,我當如何自辯?」
「老身心中難過唄。」
「有這等事?果然不可輕覷。」
朱由檢見他不起,忙去扯他,卻是拽不起:「你只起來說話,本王只是寂寞,把玩一番,聊度長夜,並無他意,日後重重賞你。」
過了刻把鍾,就都換了素服匆匆趕來,卻見李永貞堵了門口:「各位大人,皇上駕鶴西歸,各位大人自今日起要歸署值宿,回不得府的,所以還得請大人們回去取了成服來。」
他閉眼打坐,咂摸著滋味,待歡呼聲盡了,睜開眼,幾支蠟燭的熒熒光亮如鬼火搖曳,不由得打個冷戰!
崔呈秀早已膽虛,別看今日滿朝魏黨,將軍外戚哪個心服?閹人攝政,其等必不袖手,國人亦恥之,官軍反起了,又是順天應民,必是一呼百應,這魏黨之中可有扛鼎之人?所以勢難長久,徒惹天下笑,遭人唾罵。再者陝西內亂方起,若都打起靖難旗號,反倒名正言順造起反來,我等倒是賊了,豈有不亡之理?終落個千刀萬剮,五馬分屍,故此事斷不可為。
哭了小半個時辰,看看也是累了,失了後勁兒了,魏忠賢起身欲將信王引過另室歇息,信王亦不聞問,只由著他。
這顯然不是魏黨,對魏忠賢來說這也是無用之人:「你退下吧。」
「……那要看情形——殺又怎樣,不殺又如何?」
「回王爺,眾人都在懋德殿忙著,此處並未掌燈,奴婢路經此處,見有燭光,怕有了歹人,想探個究竟,不想驚了王駕,奴婢該死!」
「兵部尚書總督薊遼保定軍務。」
劉若愚一聽就嚇癱了,心想王爺是不想讓人知道在此,要殺他滅口,咚地跪倒,抖作一堆,嘴裏念叨著:「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封了這張嘴,王爺體憐奴婢則個。」
魏忠賢又是一個寒噤:「逼宮奪位——?」他繞地轉了仨圈兒,「逼宮奪位……逼宮奪位……是萬萬不可的,」又猛地抬起頭,「若如永貞所言,逼他禪位於皇子如何?」
「老、老身、不去哪兒,散散心。」
這話讓魏忠賢打了個寒噤,他知道呂不韋是戰國時秦王嬴政「仲父」,秦相國,獨攬秦國大權,嬴政親政后被免職,憂懼自盡。「……是啊,亦非長久之策。」
魏忠賢左右掂量,正沒理會處,李永貞一頭闖入:「廠公,皇後去了信王處!」
朱由檢接過,並不看,道:「借本王一用,如何?」
崔呈秀鬆了口氣,端起茶:「登基之日,自然冰釋,何辯之有?」
「王莽身為太傅,攝皇帝事,天下稱賢,一旦奪位自立,朝野口誅筆伐,光武起兵,天下響應,終落個身首異處,禍及子孫。大明二十一鎮總兵,義父自忖從者幾何?禪位詔出,勤王兵起,豈非作繭自縛?皇上若死,則人必罪
read.99csw.com我,靖難討逆,師出有名,義父可有抵禦之軍?魏王、宋祖擁兵百萬,尚不敢自立,義父手無野戰之兵,勝算幾何?」
魏忠賢又繞屋轉了三圈,以拳擊掌:「難說呀,咱家總覺著他不是等閑之輩,只今日或可一搏,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日後只怕你我不待從容,便就作了肉糜了!」
王體乾走上前高聲道:「宣大行皇帝遺詔!」
皇后不等他回答便道:「哼!無憑無據,就憑你二人信口雌黃嗎?皇上走了才說出來,還作得數嗎?皇上已明詔信王入繼大統,百官皆知,再多言就是抗旨了!」說完轉向外面喚道:「王體乾!」
進了內宮,崔呈秀被引進側室,魏忠賢已在了。他將其他人都揮了出去,示意崔呈秀坐下,劈頭就道:「依你看,事還可為否?」
皇后著實吃了一驚:「劉詔是何人?」
塗文輔見魏忠賢如此表態,便同了張惟賢轉身退出,卻聽皇后又一聲喊:「慢!」
崔呈秀一晃,回了頭看,見是李朝欽、王朝輔正尋他,眾人也齊把眼看了他。崔呈秀怔了一下,轉身上了台階。
眾人已經跑了兩趟,雖是坐轎,因是急急趕路,一路狂顛,又是突遇大變,心急火燎,早是氣喘吁吁,昏頭漲腦。可這非常時刻,誰也不敢造次,只得再往回趕。家裡有那三品以上命婦的,也要知會到,次后三日哭臨。取了縗服回來,這才得進門,已是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進了大內,只見宮燈、紅柱都罩了白綾,值宿親軍人數增了,太監宮女來來往往,急急火火,全沒了卯時應有的寧謐庄靜。
「咱家只是問他垂簾居攝是否有史可征可循。」
客氏見張惟賢話硬,知道來軟的不行,也就硬起來:「皇後來得,老身就來得!皇上在時老身常來,你讓開道!」
宣畢,王體乾放緩了聲:「諸位大人請起,各歸署衙齋守。自明日起素服三日,朝夕哭臨,成服二十七日,朝哭臨,請回吧。」
客氏探出頭,見張惟賢當街而立,堵住大門。客氏因有急事要辦,只好堆下笑臉:「是英國公啊,為何擋住老身去路?」
「你說啥?」
「他怎麼說?」
靜了片刻,崔呈秀嘆道:「恐是外有義兵啊。」
閹黨謀逆
魏忠賢緩緩立起,低了頭:「唉,施鳳來也是如此說。」
「義父自度可及曹孟德之勢?」
「……義兵在哪?」
朱由檢並非為解寂寞,也不是為護身,他知道自己絕擋不住魏忠賢的虎狼之兵,只是想如遭變故當絕之時用此劍自盡,不可使歹人沾身,辱了祖宗。
魏忠賢和崔呈秀都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宣旨官上前宣旨:
「玉石俱焚,是為下策。」崔呈秀斷然道。
「永貞說先封了北京城,俟行過大典,再詔告天下。各路外鎮縱有那不服的,見為時已晚,也就不敢逆天行事,也必顧忌咱家手段,何況各鎮監軍也都是咱家的人,誰個不服也早能知道,及時下手,你看可有疏漏?」
「你多大年紀了?」
「難道就無人能做這事么?良卿、國興、爾耕他們也不行么?只要皇上在我手中,他人服與不服,誰敢不聽招呼?發過禪位詔書,他還能怎著?」
魏忠賢倒不像客氏,對皇后還不敢當面不恭,尤其還當著信王的面。崔呈秀說了已不好翻案了,魏忠賢就心中無底了,雖存希冀之心,但到底還不敢就話里挾槍帶棒、盤馬彎弓的,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崔呈秀嘻嘻笑道:「信王自小謹慎,不必過慮。」
梓宮(皇帝棺材)已移至乾清宮,眾人奔到乾清門。四品以下官員到此止步,三品以上大員進了門,只見正殿門大開,四尺高、五尺寬的紅漆大輿正中擺放,頭前擺著大行皇帝神位,儲君在前,瑞王、惠王、桂王三位王爺在後,皆披散著頭髮,面向梓宮匍匐,哭聲至哀。魏忠賢、王體乾等在梓宮四角跪叩不起。
魏忠賢也吃了一驚,她沒想到皇後會當著信王的面把這事說出來,但又不能不應對,只能硬了心腸道:「確有其事。」
「魏王至死不敢稱帝,宋祖受百官擁戴,尚且推辭再四,何也?天下未靖,輿情洶洶,諸侯倘有二心,則禍起旦夕。平帝孱弱,漢室衰微,遂有王莽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