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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試君權,將三千太監轟出皇宮

第五章 初試君權,將三千太監轟出皇宮

徐應元也納悶,皇上自登基以來,凡常朝日一早一晚必到長春宮外行四拜禮,可從未進去過,今兒怎麼就進去了?
「近日王之臣有疏,自稱贅員,是因內臣在彼牽制,不便行事。朕欲將各邊內臣盡行撤回,一切兵馬錢糧著交割各督撫鎮道衙門。徐應元,宣第二道旨。」應元展旨讀道:
受過「聖躬萬福」的常參禮,崇禎悠悠開言道:「朕早聽說東廠門外立有一桿,上置一碩大鐵枷,是何人所立?」
崇禎睡意又起:「明早拿給兩宮看看,果是宮中沒有的好香,就分給後宮。再有,那四名宮人要安置好了,衣食不可缺了。」說完便坐著睡著了。聽著皇上輕微、均勻的鼾聲,又見離天亮沒兩個時辰了,徐應元也就不敢再叫醒皇上更衣去睡,躡腳自去偏房裡蜷足箕踞歇了。
轉了三圈兒魏忠賢也沒想出點兒亮:「哼,少年心性,頑童把戲,沒事,就讓他上眼吧。你去安排吧。記著,內外三重門都給咱家支應好了,有動靜立馬報來。」
「臣也是這般問過王公公,王公公說是震懾不法之徒。」
楊維垣本是魏黨,竟率先糾彈崔呈秀以媚帝,原來這閹黨竟是朽木大廈,各存二心,全無指靠,要緊時先自潰了!這個崇禎,比他父兄強梁百倍!莫非真算計不過他?魏忠賢心中後悔,天啟本育有三子,天啟三年張皇后懷皇長子慈然時,魏、客以皇后懷孕須由有經驗的宮人貼身照顧為由,在皇後身邊安排了數名客氏私人。
但除了朱三俊,別人都不說話。崇禎心中升起鄙夷,但又有些許安慰,畢竟無人附和陸、曹之說。不過崇禎心裏也明白,無人附和是因為都還沒摸透皇上心思,心中一聲太息,對朱三俊道:「如此高聲喧嚷,好沒規矩!陸、曹二人公開上疏,怎是私通內官?你無憑無據就敢在朝堂之上糾彈,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崇禎怒火蒸騰!朝堂之上果然有挺身護閹之人!「朕只說治罪,沒說死罪!」
崇禎心裏又氣又笑,這倪元璐倒是銅頭鐵骨強項諍腸,可那腸子是直的,不明情勢,現在還不能就直對了老宦官,便喝道:「大胆!再胡言亂語,朕不饒你,退下!」
「萬歲爺,這香囊……是扔了,還是還了?」
魏忠賢一時想不明白:「這又是玩兒的什麼招數?」
周文炳不再說話,把手一揮,官兵就壓了過來。眾人沒轍,知道再抗也沒用了,還要受皮肉之苦,只好散了。想到這許多年辛苦攢下的銀子都留在宮裡了,就有人哭出了聲,立刻就響成了一片,直到隨著這群人出了皇城四散開去。
「是啊,還有老祖太太仍居宮中,皇上心中必不見容!」不善言辭的魏良卿說。
「今日朔、望么?」
「所以我等援例乞休,我看他還不敢就都准了。依我看,他只是要出那守靈夜一晚上的窩囊氣,必要見個眉眼高低,心下才順暢,如今順當繼了位,也該去了疑心,不然為何賜良卿丹書鐵券?但是,新皇即位,宮中舊臣乞休是慣例,我等若不援例乞休,倒顯得我在新皇面前拿大了,反倒惹他動疑。」
他不想說破,只說了句「朕自會注意」,便不再說什麼,轉身出屋,心中琢磨那文華殿的香氣從何而來,卻是不得要領,遂喚徐應元進早膳,吩咐道:「將那些香囊收了,一起毀了!」
魏忠賢躊躇了,這一跺腳八方地震的日子過慣了,怎麼撒得開手,忍得下寂寞?心中湧上悲哀,完全是收縮防守,全無振作氣象!魏忠賢心如死灰:「好吧,聯疏乞休,不過,體乾先不要乞休,看看再說。小皇帝若真准了,宮裡不能沒有咱家人。」
用過膳,崇禎去了長春宮,直呆了大半個時辰。
徐應元應聲展旨讀來:「南城兵馬司副指揮周奎進為右軍都督同知,周文炳、周文耀為兵馬司副指揮,田弘遇加官左都督,徐應元蔭司禮太監、錦衣衛指揮同知、正千戶,曹化淳、高起潛、張彝憲、王文政、王永祚蔭指揮使,百戶。御前太監王佐、王國泰、陳秉政、齊本正、張永慶、王永年世襲百戶。」
「沒聽見五品以上入侍么,皇極門如何立得下這許多人?」
「其實這大明朝早是朽木一根了,」李永貞惡狠狠道,「前有嘉靖二十一年的宮女弒帝,後有萬曆四十三年的梃擊案,上下一槽爛了,早該改朝換代了!」
魏忠賢心中一沉,周奎是周妃之父,周文炳、周文耀是周妃之兄,田弘遇是田妃之父,高起潛、張彝憲、王文政、王永祚都是前信王府太監,這雖是成例,新皇即位總要封自己舊人,而且也進了王佐等魏忠賢的人,但畢竟是此消彼長了。
在外臣面前,崔呈秀從九_九_藏_書不稱魏忠賢「義父」。
「臣有!」又是那倪元璐,不等崇禎發話,就接著喊:「陛下對內官稱呼有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萬乘之尊,怎能稱內侍為公公!」
魏忠賢遛開了,半天沒說話。往最壞處想,把這三千太監一鍋燴了?他拿什麼燴?他身邊那點兒御林、侍衛連他都保護不了,錦衣衛在咱家手裡,調五城兵馬?那動靜咱家能不知道?再說皇宮裡殺三千人,那滿紫禁城都是血了,他敢么?不,不可能。那他是要幹嗎?
眾人正要散去,忽聽午門外一片聲喧嚷,就都擠過去看,卻見午門緊閉,從門縫看出去,只見重兵三層。
許顯純與田爾耕是兩個身子一個腦袋:「就是就是,皇上又沒將我等怎樣,你們著的哪門子急?照老法子走路,怎知皇上就不吃這個?」
朱三俊一梗脖道:「臣願與陸、曹一起領罪!」
崇禎摟過皇后,便覺出周氏身體輕顫,纖纖玉指將崇禎越抱越緊。崇禎心下大惑,周氏一向庄靜肅正,目下卻像換了個人,一臉的輕浮浪色,這一大早就上得緊,莫不是聽說了昨下晌自己與田妃的事,翻起醋意,也要比個高低?正想發問,皇后舉起一粒藥丸,送到崇禎鼻下,「皇上聞一聞。」
「臣翰林院編修倪元璐。」倪元璐不等招呼也快步走上陛階。
「此是何意?朕殊不解。」
崇禎只覺得頭內麻脹,好個朱三俊,原來這朝中還有忠勇之臣!
侯國興慌忙著拜倒領旨謝恩,臉上已是失了相。崇禎瞟了眼魏忠賢,見他已帶了樣,便說:「公公看朕可處分得對?」
夜闌燈珊,王體乾、崔呈秀、李永貞、魏良卿、田爾耕、許顯純一幫心腹幹將已在魏府坐了半夜,還是沒拿出個成見。
魏忠賢心中不耐煩,沒好氣道:「不談這些了,你們要是議不出個主意,就只好等著人家拿咱家的腦袋做溺壺了!」
……
魏忠賢忙站出來拜下去:「謝萬歲。」臉上卻已不是了眉目。
風漸涼了,天空高闊了,呼吸順暢多了。這一日早朝,百官早候在皇極門外丹墀下,忽傳聖諭:「今日常朝御皇極殿,五品以上入侍殿內。」眾人悚然起來,邊急急走著邊小聲打探。
崇禎嘆了一聲:「雖如此說,殊覺太慘,非國家盛事。」隨之提高了聲調,眼光從大臣們臉上逐個掃過,「楊邦憲、劉述祖請建江西魏忠賢祠,讓朕想起一事:幾月前陸萬齡、曹代上疏請於國學建魏忠賢祠,與聖人共祀,不知建成沒有?」
這一天倒是風和日麗,當年演操的原班人馬三千武閹齊集皇極門。刀光閃閃,紅纓飄飄,恍得人眼迷離。
崇禎心頭一熱,定眼看時,並不認得:「卿近前來,卿是何人?」
王體乾大驚,魏忠賢突出此招,並不在謀議之內,辭了東廠,再無實權,掌印太監按序在秉筆太監之前,這不是置咱家于俎上嗎?趕忙跪倒:「臣亦請辭內宮掌印之職。」
一聲「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見駕」,二人碎步走入。自從崇禎登基那日把王體乾叱了出去,魏、王再不敢上朝時在跟前伺候了,可也不敢不伺候,常朝時便在皇極門西邊的弘政門候著,大朝時就在皇極殿的偏殿守著,可以隨叫隨到,所以很快就來了。
辰時整,崇禎從皇極門裡出來坐好。徐應元一看下面這陣勢,立刻緊張起來,他生怕魏忠賢會來個藉機逼宮,早作了布置,但見這下面黑壓壓一片,終是放心不下,遂小聲吩咐王文政:「盯緊了下邊兒,有那提著刀槍衝上來的,給我迎頭頂住!」再轉向高起潛、張彝憲,「如果有人衝上來,你二人架起皇上就往殿里跑!」又退到殿門口吩咐曹化淳,「要是皇上退進來,就立刻關閉所有殿門!」又叫過高時明,「你去午門外,告訴周文炳、周文耀,盯緊了這邊兒,看出不對頭就立刻衝進來!」這才放了心,回到崇禎身後,才向李朝欽點點頭,示意開始,然後不錯眼珠斜睨著魏忠賢等人,隨時準備以身護駕。
一日張皇后腰肋酸痛,召宮人捶捏,那宮人早受客氏囑,用力甚猛,竟至早產,越日而夭。慧妃生皇二子慈焴,魏忠賢勸帝大內演操,集三千武閹,鎮日里征鼓炮銃喧天動地,竟將剛滿月的麟兒驚死!三子慈炅亦僅存八月。「唉,如果留下一個龍種,何至有今日的尷尬!」
崇禎強壓怒氣,向後一靠:「看來,你們是不把朕放眼裡了。」
崇禎心中一嘆,皇嫂果然高明,這紫禁城真箇是虎穴狼窩!想那魏忠賢當初演操決非戲耍,他是遲早要演一出屠皇城的!
「要真准了read.99csw.com,豈不大勢去了!」
周氏當然清楚,丈夫可不是憒憒無為之君,這江山社稷之於他,並非是呼吸八表間的暢快,而是泰山壓頂般的重負。丈夫還是極注意君范的帝王,絕不會青天白日廝混於後宮,只是不知為何竟有些把持不住,見丈夫並無高唐之意,遂輕聲道:「妾深知我皇,只是不忍看著皇上終日苦著自己……」說著已是珠淚滾落,「皇上不必挂念後宮,妾自會料理,只是皇上要為國家珍重聖體……」
「傳魏忠賢、王體乾。」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十一月一天夜裡,以宮女楊金英為首的十幾個宮人密謀弒帝,就連曹端妃、王寧嬪也參与了其事。她們找到世宗的宿處,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按住皇帝,用繩索勒住他的脖子。不料慌亂之中,把繩索打成了死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勒死世宗。曹、王二人一看事態不妙,就撒腿兒跑了,稟告了皇后,想以此得到寬宥。皇后立即帶人救下了氣息奄奄的世宗。
崇禎輕吸一下,「好香呀!」忍不住又深吸一口,似曾聞過,「這是何香料,奇異得很。」一語未了,立時又有了昨日的感覺,腹下亂撞起來。崇禎大為疑惑,「何人進的?」
崇禎臉上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二人說芟除東林黨,如誅少正卯,編《三朝要典》,如筆削《春秋》,你不認同?」這話是說給朱三俊的,但也是想激一激這些習聖人之言、作道德文章的讀書人。
這群武太監一起跪下叩頭謝恩。王永祚大聲道:「刀槍就地放下,午門外領賞!」只聽一片鋼刀落地聲,三千人齊湧向午門。王永祚等立刻將刀槍收拾了,三千人一出了午門,午門就轟然關閉!
「陛下,」倪元璐道,「陸、曹建言之時,國子監司業林釬怒極,稱病辭官,朱三俊接替林釬,反代陸、曹再次奏請,說『上公之功,在禹之下,孟子之上』。既然在亞聖之上,自是可與孔聖並列了。所以臣認為朱三俊與陸、曹同罪!」
「大宦豈能與大聖比肩?臣請治陸萬齡、曹代欺世盜名、私通內官之罪!」朱三俊大聲道。
「宮女弒帝是咋回事?」魏良卿問。他是魏忠賢得勢后才被忠賢從老家接出,蔭僉書錦衣衛,對以前的事不甚了了。
崇禎看了看他,柔聲道:「王體乾、魏忠賢重建三大殿、贊襄朕登基大典有功。東江之戰,二卿調度狡智,措置有方,俱蔭錦衣衛指揮同知。魏良卿護駕有功,又是公公從子,賜太師寧國公魏良卿、少師安平伯魏鵬翼鐵券!」
崇禎看在眼中,心中得意,略一抬手,道:「有勞公公了,平身。」便等著忠賢起來,想看看眾人有何反應,見眾人悶頭不語,便按他的謀劃一路做下去,「今早接奉聖夫人呈子,請出外宅。夫人侍奉先皇有功,但皇兄薨逝,夫人居住內宮已失了名分,不合祖制。朕准其三日內出外宅,著其子錦衣衛指揮使侯國興好生照應,不使窘迫。」
王體乾又轉向魏忠賢:「話又說回來,我看也不必多慮,皇上疑心是有的,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廠公是前朝舊臣,又功高蓋主,但現在小皇上還不敢就和廠公作對。再者,先帝有遺旨說廠公忠謹可用,小皇帝屁股還沒坐熱就敢違遺命?
「臣國子監司業朱三俊。」朱三俊走上陛階。
魏忠賢點點頭。王體乾見他聽進心了,就前話重提:「新皇入主,宮中舊人應辭職騰位,由皇上決定去留,這是成例。雖說如今情勢不同,內廷勢大,外廷勢小,我不辭職,皇上還不敢就硬免了職,可這小皇上可是剛愎有加,終有不忍的一天,若到了被皇上指斥的一步……」
「可會與廠公有些干係?」
崇禎這才明白倪元璐是指朱三俊是閹黨。崇禎肚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啥滋味兒。如果倪元璐說的是真的,那麼朱三俊就是為自保而劾陸、曹,自己還差點而為他的忠勇掉淚兒!但畢竟又出了個倪元九九藏書璐,可崇禎不敢輕易相信了,誰知這個就準是真的?下面跪的這一群,現在還分不出真假忠奸,即使分出了,現在也不好動作,便和緩了顏色。
「沒聽著,總是有些要緊事吧。」
「忠孝難兩全,見得你識得大體,不準辭任,站過吧。」等崔呈秀謝恩站起,崇禎轉對諸臣道:「從今日起,恢復祖制,每日視朝。」
進得殿來,遠遠就跪倒了。崇禎等他們嘟囔完了參拜禮,叫二人平身,道:「也無甚大事,只為立枷示威一事,敢是有人礙了公公?朕為卿做主。」魏忠賢斜睨了王體乾,王體乾心領神會,忙道:「並無人礙了東廠,只是大奸大惡,法所不能治者用之,警醒歹人罷了。」
朱三俊匍匐在地:「臣知是死罪,臣不敢求免!」
崇禎咧了一下嘴,也看不出是怒是笑:「先帝的諭旨還說『朕與廠臣』呢,魏卿有功社稷,不為過也。」
「怎麼,廠公也要乞休么?」李永貞道。
這些朝臣已經幾十年不上朝了,早朝是卯時三刻(凌晨五點四十五分),兀的來個每日披星戴月往宮裡跑,實在有些受不了。像黃立極等有年紀的人,更是招架不住,暗自叫苦不迭。
徐應元手上還攥著那香囊呢,皇上沒有交代,他不知該如何處置。
「你的辭任疏朕看了,楊維垣劾你不守母喪,乃是先帝要你奪情視事,不為過也,不必辭任。」
魏忠賢那顆心沉到腿腋子去了,各處邊鎮太監一撤,出了北京城就再不是魏家天下了,再沒他老魏的事了,就是京城裡也大受鉗制了。
「就是徐應元剛送來的呀,說是皇上讓送過來的。」
「朕不枉刑,你也別妄指。都起來吧。徐應元,宣旨吧。」
李朝欽見徐應元點頭示意,把手一抬,立時鼓聲大作,旌幡招展,三千根木頭樁子就動了起來。崇禎初時還笑模笑樣的,看著看著便有些心驚了。這龐大的隊伍開始蠕動時還顯得有些笨拙遲緩,漸漸地,動作便麻利乾淨了,顯見是日久生疏,一番輪胳膊抻腿兒后就恢復了狀態。特別是捉對兒散打時,那招式顯然經過指點,虎虎有生氣。
崇禎接過一看,皮上寫著《久抱建祠之愧疏》,翻開略一覽,就擺了擺手:「那倒不必,只是不要再建了,勞民傷財,有違公公仁愛之心。已經批准的建祠費用照撥,其餘就止了。」轉頭對徐應元說,「拿筆來。」徐應元忙捧了上來。崇禎揀起飽蘸了硃砂,在魏忠賢的摺子上批道:「建祠祝厘,自是輿論之公。廠臣有功不居,更見勞謙之美。准辭免,以成雅志。」
全體都是一驚。「乞休?」李永貞一拍扶手站起,「人家還沒把我們怎樣,自己就先尿褲了?」
崇禎被腦門上的溫熱弄醒了,睜眼一看,卻是周氏兩片濕濕的紅唇,再看窗外,已是月渺星稀,天色泛出淡青。兩覺加一起,直睡得撐著了,正待起身,不想被周氏按住了,但見她兩朵紅霞飛上雙腮,眼光漸漸迷離,輕喚一聲「皇上——」紅唇便就合不攏了。
王體乾看著他笑了:「說起來話長。」王體乾比魏忠賢多識些字,魏忠賢雖是秉筆太監,但從不秉筆,所有內閣票擬都由王體乾代看,從中亦學了不少學問,說起話來用詞遣句還算精當。
眾人都納悶兒,這滿朝大臣都在這站著呢,怎麼會關午門?
這話王體乾、崔呈秀也想到了,只是除了魏良卿,別人誰也不敢說,但既然魏良卿提起了,就該說透,讓老頭兒明白茲事體大。崔呈秀看到魏忠賢立耳豎眉的樣子,知他聽進去了,便道:「先帝已去,老祖太太再住宮中,于禮不合,先帝大婚時外廷就幾番啰唣,現在再不去,怕就要貽人口實,搶先發難了,請廠公慎思之。」
「咱家不乞休,小皇帝能放心么?」
正納罕間,聽見門外周文炳高聲叫道:「都聽著了,聖上有旨,內官過濫,人浮於事,要裁撤內廷冗員。爾等服侍有年,今日放歸,方才已領了月餉和遣散盤纏,不必再進宮了,回家去吧!」
幾人全都「騰」地站起,這一驚一乍的真讓魏忠賢受不了:「又怎麼了?」
「臣在。」
「是,陛下沒說,是臣說的。」
崇禎說完左右看看,臉上漸露出一絲喜色:「今早,內宮魏忠賢、李朝欽、裴有聲、王秉恭、吳光成、談敬、裴芳等呈奏乞休。忠心事主,勤勉有年,全身而退,是為楷模。朕准了,還要厚賜他們。但魏公公乃三朝老臣,先皇之股肱,功顯威重,朕亦多有垂賴,不準。」
「你懂個屁!」魏忠賢本就惱著,看他倆那大咧咧樣子,這火就竄上了皮,「他登基那日,王體乾侍側,本是慣例,他卻一聲呵斥把體乾攆了,這不九-九-藏-書是明白告訴群臣要與咱家為難嗎?」
魏忠賢匍匐拱手:「皇上聖明!臣、臣有疏奏,」說著袖中取出雙手呈上,「請毀各地忠賢生祠。」
「咱家看他未見得就敢都准了,再說還有體乾留下,你也不要乞休,宮中得有咱家耳目。」

初試君權

魏忠賢臉已白了,說先帝諭旨出自中官,這是蔑君之罪!皇上卻只讓他「退下」,可見皇上的傾向了,忙起身一躬到地:「先帝錯愛,已是老奴之罪,萬歲再如此稱臣,臣就該萬死了!請萬歲呼臣名姓。」
軍旅,國之大事也,必事權一而後號令行,人協和而後勝算得。然勢敵則交諉,力均則相擊,何由出令制勝?先帝于宣、雲、關、薊、寧遠、東江等處督撫而外,分遣內臣協同鎮守,一柄兩操,侵尋滋弊。比來內外督臣意見參商,嫌疑萌構,彼此自命,咸稱贅員。得且相蒙,失且相卸。封疆重事,其能堪此!況且宦官觀兵,自古有戒。朕今于各處鎮守內臣一概撤回,一切相度機宜,約束吏士,無事修備,有事卻敵,俱聽經、督便宜調度,無復委任不專,體統相軋,以藉其口。各內官速馳驛回京,原領在官器械馬匹,如數交督撫分給諸將,以備戰守,開數具奏。各鎮督撫諸臣及大小將領,務期殫精忠畫,邊務從此一新。
正這時,又聽得殿外一人大叫:「正是死罪!」
崇禎笑道:「怕是卿等辛勞了吧?太祖定製每日視朝,隆慶末年改為三六九,不是祖制,至萬曆中乾脆不上朝了,就更不是祖制了。太祖曾於八天之內閱內外諸司奏札一千六百六十件,」說到這兒嘆一聲,「與太祖比,朕再辛勞,猶不可追。如今更不比太祖時,天下不靖,百姓疾苦,每日視朝,一切章奏與諸卿當面參詳,方不至耽擱。」
「是,不可造次行事。」半天沒吭聲的崔呈秀此時卻與王體乾想的不同,他還不想失去現在的大富貴,幽幽開言道:「為今之計,必得讓皇上安心,才是上策。皇上視我為忠臣,情勢便能大改觀。援例乞休未嘗不可,皇上也未必就敢都趕了去,但廠公、王公公不必急著辭任,我們可以另做樣子。」下面的話對魏忠賢關係重大,他未敢貿然出口,抬眼看去,見魏忠賢凝神細聽,並無反感的樣子,便提了口氣,壯膽說道,「建祠之事,有功高震主之嫌啊!」
眾人沒想到是這麼一個話頭兒,心說這不是明知故問嘛,可誰也不敢言語。見無人答話,崇禎道:「崔愛卿,你也不知嗎?」
「事怪了!」李朝欽一屁股坐下,「文輔剛被皇上叫了去,皇上說當初內官演操何等雄武,可惜未得一見,想見見當年的場面。」
「卿說誰是死罪?」
「朱三俊!」
王體乾親見了新皇帝的行事,與天啟有天壤之別,早是沒了底氣,見眾人都縮頭,知道事多不諧,既然不能舉事,便當避禍:「我看,我等該援例乞休了。」
「還說不敢?一個七品的臣子都能替朕做主了!」
「有些個風聲么?」
這話是泛指了,眾人呼啦全跪了。黃立極道:「臣等不敢。」
王體乾跟崔呈秀心思一樣,再不敢鼓搗生事了,斜一眼李永貞,說道:「尿褲?怕是就該拉褲了!這小皇帝的手段你還沒領教?遠處的,各鎮監軍都撤了;身邊兒的,五城兵馬、親軍禁衛都到了他手裡,雖不能說情勢顛倒,也是塌了半邊兒了,你還想怎的?」
崔呈秀更是暗叫一聲「好手筆!」這小皇帝知道京師難辦,竟想到先從外圍下手,撤的又是宦官,傷勢而不傷人,撤權而不奪職,不會激起朝變,讓魏忠賢急不得也動不得,卻好比四肢被剁,像個人彘!京城裡有個風吹草動,城門外立馬就有勤王兵到!
「世宗荒淫暴虐,侍候他的宮人稍不如他的意,就施以杖刑,甚至對妃嬪也是如此,因此而喪命的竟多至二百餘人。世宗也知自己蓄怨積苦,恐遭暗算,就在乾清宮各屋內都置了床榻,還有一屋數榻的,每夜都換榻而眠,甚至一夜之內移榻數次,就連貼身的宮人也摸不清他究竟睡在哪兒。
正說著,李朝欽和塗文輔一頭闖入:「廠公,有事了!」
崔呈秀道:「陛下,臣以為丁憂不守,有違聖上以孝治天下之意,臣請致仕守制。」
「不知道,可是一時心血來潮?」
崇禎扔下筆,點點頭道:「既是公公說了,楊邦憲、劉述祖所請就不準了。至於陸萬齡、曹代,明是抬舉公公,實是欺世盜名,怙恩邀寵,不可不究,著有司訇訊!」
崇禎想起是那四粒香丸,與昨日在文華殿聞到的香氣一樣,心下大徹大悟:昨日就是聞了這香氣才去招惹田妃的,皇考read.99csw•com、皇兄皆為此誤!那激|情便泯了,一股怒氣翻滾升騰起來!狗彘老賊,你以色殺朕,還要朕買你個情,朕偏不著你的道!崇禎扶周氏坐了,道:「朕日夕忙於政事,疏淡了你,也是身不由己。朕自秉政,絲毫不敢荒誤國事,唯恐上負社廟,下愧黎民。你須體諒于朕。」說著就站起來。
魏忠賢兩腿一軟,不自主跪下去,小皇帝要殺雞駭猴了!罷了,既不能攻,以退為守吧:「臣、臣還有奏,臣並請辭去東廠總督之職。」

午門逐閹

皇極門兩廊站滿了文武大臣,丹陛之上擺著龍椅。
徐應元忙口銜了宣了出去。
「不是。」
「先帝諭旨出自中官!」
「秦二世的丞相,曾指鹿為馬,眾皆附和,無人敢糾其說,威在二世之上。」崔呈秀答。魏忠賢心中悚然而驚!
「你又來胡說!」魏忠賢瞪一眼李永貞,「就是小皇子登了大寶,就不是大明了嗎?你們都記著,大明是咱們的立身之本,誰再懷揣著一顆大逆不道的心,咱家就將他趕出宮去!」
「臣忠賢代犬子謝主隆恩。」魏忠賢暗舒了一口氣。
崇禎抬眼看,又是個不認識的:「卿又是何人?」
崇禎覺得眼眶有些酸澀:「大胆朱三俊,你欺朕是個新君嗎?!」
崇禎站起身:「二位公公請起。朕治陸、曹的罪,是因他二人要置公公于趙高之上,並不關公公的事。」說完轉身進了皇極門。
崇禎身子向後一仰,擺出個舒服姿勢:「宮中有內侍十萬,從古至今,沒有哪個朝代如我朝有這麼多內侍。如今外患未息,內亂又起,國庫內帑入不敷出。自今以後,宮中暫不收選內侍。」
黃立極見無人說話,硬著頭皮站出來:「如此一來,聖躬辛勞,臣下不安。臣以為可恢復三六九視朝,免朝時陛下可隨時召見諸臣。」
一覺醒來,已是窗染青黛。崇禎忙翻身坐起,去看琺琅座鐘,見是戌時三刻了,喚徐應元伺候著洗了,覺著餓了,才傳膳用了,用罷就匆匆回了文華殿,又閱了幾份摺子,將近子時才回乾清宮,腦子卻是歇不下來,又溜達了好一陣子,過了丑時,才在椅子上坐了,自言自語道:「好久沒去長春宮了,該去給皇嫂請安了。」
「楊金英等十幾人伏誅,曹、王二人也被處以磔刑。從那兒以後,世宗不敢再住紫禁城的寢宮了,搬到了西苑的萬壽宮。」
崔呈秀一哆嗦,忙出班道:「回陛下,是廠臣所立。」
魏忠賢頓時血竄腦門兒,暗道:「糟了,小皇帝要對咱家下手了!田爾耕這幫廢物居然事先毫不知情!可現在已經是水缸里的老鼠,咬也咬不著,逃也逃不掉,等著被踩死了!」就慢慢抬起眼看崇禎。
「置趙高之上?誰是趙高?」魏忠賢問崔呈秀。
不等殿內諸臣回答,殿外一人出班奏道:「回陛下,已近收尾,魏公公像已安座。但臣以為,陸、曹此為是大罪,宜下獄!」
田爾耕畢竟是武將,沒有文臣的思謀、中官的姦猾,但他知道魏忠賢一走,自己必然捲鋪蓋,便道:「皇上在潛邸時我們又沒惹了他,見不得就要我們滾蛋。我看先不急著乞休,凡事依著皇上,勤快著辦事,哄弄圓了,怎知道新主就不似舊主?」
崇禎道:「眾卿家還有何事要奏?」
王體乾頓了一下,抬眼看魏忠賢,見他入耳入心的樣子,就放膽說下去:「怕是萬事俱休,衣錦還鄉也不可得了。我看還是管事太監援例聯疏乞休,看他準是不準。若准了,只有急流勇退,也還落個榮歸故里。若不準,咱就從頭收拾舊山河。」
「那為何擺駕皇極殿?」
崔呈秀這才明白今兒為何在皇極殿早朝了。明例,常朝在皇極門,朔、望日在皇極殿,五品以下亦入朝,只是立於殿外丹墀之下,五品以上京官入殿。小皇帝是想看看這臭魚爛蝦癩蛤蟆中還有沒有大明忠臣!
門外的三千武閹好半天才回過味兒來,立時炸了營!這是給趕出宮了呀!自己一個半殘廢,回家能幹什麼?便有人喊:「請皇上開恩,我們回家得餓死呀!」周文炳冷笑一聲:「那是你們自己的事了,想要朝廷養你們一輩子,給你們養老送終嗎?」立刻又有人叫:「宮裡還有我們的家當吶!」
大陣之後是小陣對壘,小陣之後是單打獨鬥,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才偃旗息鼓,鳴金收兵。崇禎含笑點首:「嗯,不錯,賞他們,都賞了!」
崇禎又道:「崔愛卿。」
崇禎很想為周氏擦擦眼淚,溫存一番,但這裏不是卧房,他放不下帝王身份。他知道周氏從不知春|葯為何物,自己也只是在閑書上看到過,可也不知有這般厲害的,聞也聞不得。
「噓!活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