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七品官當面教訓崇禎帝
王承恩和周文炳都吃一驚,小小的七品官竟敢當面犯龍顏!
「臣以為不是陛下失政,是陛下失於考察。」又上來一人,「臣有奏疏。」
「諸王就國必以齒序乃是成例,誰能想到魏忠賢讓三王同時去國。惠王去荊州才三日,魏忠賢就逼著桂王去衡州,讓監造桂王府的高道素等措手不及。巡按溫皋謀疏乞展期,被那逆閹矯旨切責,有司只好倉皇趕辦。陛下想,一個月趕造出來的王府怎能結實牢用?再說,道素督造正殿,黃用督造寢殿。倒塌的是寢殿,而將道素論死,處罰過重。」
「宋徽宗去得,朕如何去不得?」
王承恩真吃了一驚,雖然聽說過皇上為信王時常內外城轉悠,但王承恩絕沒想到他連這些隱語都知道:「爺啊,您要去那種地方?」
崇禎淡淡一笑:「北京的青樓妓館大多設在衚衕里,所以京人把尋香惹艷稱為『逛衚衕』。」
「太祖爺啊,您老人家是火靈君下界,驅除外族,滅元興明,復我漢家天下,您老人家在天之靈可不能看著自家天下再陷於外奴之手啊!求您老人家再運神威,殺一殺東西兩股邪氣,保我江山永固,朱家長續吧!」
崇禎接過打開折首,見寫著「兵部主事華允誠呈奏」,就看下去:
周文炳想皇上這回非惱不可了,便向兵士使個眼色,只等皇上一聲令下,便把這小子拿了。崇禎的確有些著惱,自頒旨征言以來,連接幾道奏疏,都與陝嗣宗一個腔調。順天府尹劉宗周說:
天剛蒙亮,文武百官已齊集皇極殿前。崇禎身著青服出來,問道:「奉祀各壇各廟的官員都到了嗎?」王承恩答:「都到了。」
文武百官隨在崇禎身後,出了承天門,各部院掌印官就各帶數人四散走開,分別奔北郊、社稷、山川、風雲、雷雨各壇和龍神、太歲、東嶽各廟,行祈雨大禮,其他人跟著崇禎直奔南郊的崇雩壇。
「陛下沒有大錯,陛下是一代聖主,如今是太、成之世再現,天下盡知。」
「是嗎?那朕倒要問問,韓爌!」崇禎突然叫一聲。
李標把眼看韓爌,見他只低頭不語,皇上在盛怒之中,自己就不能不說話了,便道:「陛下暫息雷霆,臣以為,即便建部特使在寧遠,也未必是袁崇煥暗中通使。皇太極所怕之人只有一個袁崇煥,聽說袁崇煥再度出鎮,皇太極便不能不改變策略。努爾哈赤與袁崇煥曾有談和之舉,皇太極想再續前緣,一為探真假虛實,二來廣泛散播,使我皇生疑,離間我君臣。皇太極與袁崇煥有殺父之仇,借我之手除掉袁崇煥,既利大計,又報私仇,此乃一箭雙鵰之計,陛下不可不慮及此。」
周文炳剛喝一聲「大胆!……」就被崇禎抬手止住了,「你是什麼人?」那人此時看清了,一人是大太監裝束,一人是二品武官打扮,中間這位年少的,身著明黃袞龍袍!便渾身一哆嗦,全身發脹,顫聲道:「您是……皇上?」
三閣臣剛吃過晚飯,高起潛、張彝憲就找上門了,三人急匆匆趕往文華殿,個個心中惶恐不安,搜腸刮肚揣摩皇上又有什麼火上房的事。能拿定的是,這時召見,絕非好事。果不其然,不待閣臣們行過禮站定,崇禎劈頭打將過來:「袁崇煥舊病複發,背著朕又與那皇太極和談!他是與你們打過招呼,還是本就受你們指使,嗯?!」
「三不可及?何謂三不可及?」
「從來帝王好學者不少,但我皇上天睿聰明,時親講幄,博綜經史。披閱章疏,泉涌風生,口授而筆記者,臣下應接不暇,這是一不可及;從來帝王溺情者多,但我皇上少年天子,銳意歷服,聲色不染,貨利不求,且宮禁肅清,帑藏頻發,這是二不可及;從來帝王大多奢靡,但我皇上溥海富有,刻厲節約,浣衣菲食,雲構不煩于土木,情思不及於花鳥,這是三不可及。」
「你們是說朕求治之心太急,欲速則不達?」
「太、成之世?你剛才說的是批鱗,難道要批到太、成之世?」
韓爌跪倒頭磕到地上,說道:「臣與高道素無任何私情!這不是臣的一己之見!」
王承恩想拉著崇禎往回跑,不想崇禎卻推開他照直往前走。
崇禎咯咯笑起來:「朕是說句玩笑話。」剛說完臉上又涌愁雲,「始皇帝能從咸陽跑到泰山,朕卻連這皇城都出不去,你說朕這皇帝當得有多窩囊?唉,朕是分身乏術啊!」
崇禎離開文華殿已是近亥時了,月朗星稀,清風拂面,很是舒爽。
崇禎來了精氣神兒,想過會兒風,便不回乾清九-九-藏-書宮,順著金水河信步走下去。王承恩捧著幾本摺子跟在後面,直走到午門。午門早已上了大栓銅鎖,崇禎停住腳站了會兒:「王承恩,叫他們打開闕門。」
「離間計?是皇太極的離間計還是左良玉的離間計?」崇禎噌地站起,冷笑一聲,「啪」地甩下一份奏摺,道,「左良玉說,兩名女真特使方納吉、溫塔石現在就在寧遠!」
崇禎心緒不暢,站起身嘆道:「朕本樂聞讜言,但你亦是臆測管窺,雖是竊附忠愛,但迂腐剿拾,全不曉國勢人情。權奸竊柄,百度廢弛,此時不矯枉振頹,太平何日可望?事加綜核,改票折中商榷,務求至當,朕豈肯憑臆決事?哼,回宮!」說完大步走了。
王承恩低聲喝道:「萬歲爺在此,還不見駕!」
「哼,朕不是聖人,怎麼能全盤洞悉諸臣人品?你們都敢說沒有蒙蔽么?」
「皇上,這辰光哪還有人啊?就是叫更的也還沒出來吶。」
「臣不敢,臣只是要分出罪責大小。」
「罪責大小?前方戰敗,你說是主帥罪大還是將弁罪大?」
這話說得太過了,矛頭直指崇禎,而且說他又聾又昧!依崇禎的脾氣,華允誠輕則降級,重則發配。
錢龍錫因自己是當初力薦袁崇煥的主謀,尤覺自身干係重大,皇上早有「言官薦舉人才,后或隳職僨事,舉主連坐」的話。袁崇煥若是得罪了皇上,自己亦難撇清,遂忙忙言道:「陛下息怒,臣等縱有天大胆,也不敢未獲聖意而私相勾連。陛下親賜袁崇煥尚方劍,准其不受朝臣節制,便宜行事,臣等怎敢越俎?況且,臣等不明關外情勢,不諳軍務,又怎敢指手畫腳?至於袁崇煥與皇太極再開和談之事,百姓都已傳開,臣等當然也有耳聞。但臣以為不可信。這極機密的事,竟在百姓中口耳相傳,怎知不是皇太極使的離間計,欲借我皇之手自毀干城?」
「臣本想隨陛下行祈雨儀回來后就遞上去。既然陛下現在就征言,臣就直接呈給陛下了。」
隨著呵斥,人馬成扇形圍了過來,王承恩再次跑到前面以身護駕,近前了,看清是官軍裝束,王承恩放下心來,只聽為首的「哎喲」一聲,翻身下馬道:「是王公公啊,您老怎麼這早晚兒的出來逛街啊?」
錢龍錫想皇上可能是有所指,便道:「聖慮萬里,非臣等能及萬一。聖上既說事多蒙蔽,必有臣等不知而聖上知之事。還請聖上略示臣等,臣等才好自查查人。」
何如寵先走上來道:「陛下,雲南道試御史王象雲疏中說,旱災太甚的原因是民生太困,根源則在於官府私派太多,養盜太寬,衙蠹太縱,賦稅加耗太重,憂民之情太冷,斂財之術太急。」
「嗯,你是言官,又是要彈劾誰吧?」
圖治之要,在培元氣。自大兵大役,加派頻仍,公私交罄,小民之元氣傷。自遼左、黔、蜀喪事失律,暴骨成丘,封疆之元氣傷。自揞紳構黨,彼此相傾,逆閹乘之,誅鋤善類,士大夫之元氣傷。譬如重病初起,百脈未調,風邪易入,道在培養。聖上事事勵精,臨軒面質,但閣臣大吏,未必能事事都知,有問必答;六部諸臣,未必能事事皆做,有求必應,而至龍顏不悅。臣以為,現今一切民生國計,吏治邊防,應該參照祖宗成法,委任責成,寬嚴相濟,圖之以漸,鎮之以靜,何慮天下不能太平?
「臣是說陛下有二祖遺風,與歷代帝王相比,我皇有三不可及。」
「臣是監察御史。臣有產於杭州西湖北高峰的靈隱佛茶,請皇上嘗嘗。」陝嗣宗說著起身去取茶葉。
「不用,快開門!」崇禎是想看看在這多事之秋,千步廊上那十四衙門有沒有人像他這苦命皇帝一樣,心憂國事,勞作到這晚,還是早都回去溫存那白頸香暖了。
「看看朕的子民是否安睡,是否有人無家可歸,露宿街頭,甚或餓斃。叫他們打開承天門。」
「朕就知道不是你一己之見,所以才把你們都召來,朕知道你們都是一般想,竟還口口聲聲說絕不敢袒護!為何你們只護高道素,不替黃用求免?」
崇禎微微點頭。喝口茶之後,崇禎宣布了一個讓閣臣們贊不得也勸不得的決定:「朕柄政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內患外辱就沒消停過,更沒過過一天風調雨順的日子。都進了五月了,從山東到甘肅沒下過一場雨,禾稼俱枯,看來還是朕精誠未至。今日祈雨回宮后,朕搬到文華殿齋宿,虔誠修省。」
崇禎微微一笑道:「韓老愛卿年逾七十了,九-九-藏-書還是不要去了。」
幾人心中納悶兒,怎又扯到高道素去了,卻見韓爌更低了頭,「……臣、臣想,都是魏忠賢的罪過。」
見崇禎鼻子眉毛不是樣,王承恩不敢再攔:「您先等等,奴婢去招呼周文炳來護駕。」
「朕不去泰山,也不出京城,就出這承天門看看都不行?開門!」
錢象坤離崇禎較近,聽了幾人對話,走近道:「浙江道御史王道直也是這樣說。他說陛下應運中興,先前手提魁柄以誅元兇用了重典,現在正宜養天下以和平,使春生之意多於秋殺。但現狀卻是讞獄者不尊法度,任意輕重,以至人懷危疑,甘霖不應。」
「回陛下,臣在寫疏奏。」
「臣不是彈劾大臣,臣是批鱗。」
河南府推官湯開遠說:
幾人一起被這當空霹靂打趴下了。這事早傳遍京城,已是民間酒肆茶舍的談資,幾人當然都聽說了。
王承恩搬來把椅子,崇禎坐下:「是朕找上門來的,起來吧。陝嗣宗,你是什麼官職?」
溫體仁答:「陛下憐臣等年老,是陛下愛臣之心。但陛下行祈雨大儀,徒步去崇雩壇,足見陛下為民之心,臣等精誠不落人後,怎能因老邁而不追隨陛下左右?」
正堂已上了鎖,小房的門虛掩著,崇禎推門直入,王承恩、周文炳跟著,其他人守在門口。
崇禎十分相信天人感應:「這麼說,是朕失政了。」說罷輕嘆一聲,喃喃道,「任意輕重,任意輕重……」
這一聲怒喝不啻山傾地陷!錢龍錫顫手拾起奏疏急急翻看。
「好大胆!既不回話又不站住,給我圍住了,別讓他鑽了空子!」
崇禎默叨完了,轉身又向承天門走去。王承恩可著急了,這是要出宮啊!緊跑幾步趕在前面:「皇上,深更半夜的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但他似不知兵。朕今日召他問方略,他只對『清慎自持,撫恤將卒而已』。」
「悶得慌,外面清爽,出來隨便走走。」剛說完,忽見都察院正堂旁的一間小房竟亮著燈,崇禎頓起好奇之心,疾步走去。
上疏責帝
「萬歲爺,天兒太晚了,當心涼著,再說也不是拜太廟的日子,還是回吧。」
許鼎臣又道:「江西道試御史賈多男上疏說,厘剔宿弊固然是美政,然而積習既久,旦夕操切何以奏功?富豪之家奢僭成風,以至民窮盜起。伏願陛下徐提天下之正性,而勿驟奪一世之錮情,因襲之中默寓變革之妙。雷霆之前先施以雨露滋潤,威猛之前先濟以寬仁,給官員開闢榮顯之途,然後怵之以辱,使人不轉蹈于屈辱。想必陛下看過了。」
崇禎喝了口茶,叫過文震孟道:「文起,與朕說說閑話。朕問你,這大雩之祀,三獻禮成之後,要奏《雲門之舞》。這《雲門之舞》是什麼曲子?」
錢龍錫以為這話是沖他說的,忙道:「臣絕不敢袒護!」
崇禎怔了一下,抬頭見烏雲遮住了明月,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臣以為聖上與二祖相比,有五不自知。」
崇禎笑了,沉吟道:「說的倒是好聽,可太、成盛世靠的可不是這些,而是邊境弭患,百姓安居。朕比二祖,天壤之別。」
徒行祈雨
王承恩賠著笑,小心翼翼道:「祖宗有訓,奴婢身為內臣,不敢說三道四。」
崇禎臉露不屑之色,「哼」了一聲,喝口茶道:「袁崇煥是你們舉薦的,你們當然為他開脫。」
王承恩鬆口氣:「那,咱就回吧?」
房中一人正在伏案疾書,見進來三個陌生人,燭光昏暗,看不仔細,便起身道:「你們是什麼人?」
崇禎猶自怒不可遏,冷笑道:「便宜行事?他把國家賣了也可便宜行事么?尚方劍是殺人用的,求和用不著劍,更用不著他袁崇煥!」
一路上,鹵簿不陳,馳道不除,不設配,不奏樂,一直走到正陽門,才有一處事先設好的帳篷,供崇禎和百官稍事歇腳飲茶。
崇禎想了想,就案上翻出一份邸報看,看著就小聲念出聲:
「朕問你,為何再三為高道素請免?」
崇禎笑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當今有聖主而無善治,何以故?陛下一人獨勞,而無諸臣輔佐。陛下急於求治,諸臣救過不及。臨御以來,明罰敕法,自小臣以至大臣,無論為故為誤,俱褫奪戍配,甚則下獄拷追。臣讀明旨,謂諸事皆經確核,以議處有銓部,議罪有法司,稽核糾舉有按臣也。不知詔旨一下,銓部即議降議革,有肯執奏曰『此不當處』者乎?一下法司,即擬配擬戍,九_九_藏_書有肯執奏曰『此不當罪』者乎?至核查失事,按臣不過據事上聞,有乞貸于朝廷者乎?是非諸臣不肯分別也,知陛下一意重創,言之必不聽,或反以甚其罪也。陛下急於求治,諸臣欲奉公營職,而慮及天威不測,夢魂亦驚,舊章難恃,耳目俱熒,難以鼓豪傑之氣、奏精勤之理;陛下誠以官守之故並罪言官,今日為言官太難,言責之中又有官守,身在科道而務在六部,舍封駁而勤差諉,輕重倒置,無法專其言責;陛下以策勵望諸臣,於是臣下多戴罪。不開立功之路而僅戴罪,將戴罪無已時。陛下以詳慎望諸臣,於是臣下多認罪。雖然臣下過錯當歸己,但皇恩亦當明察,若不晰其認罪之心,而概以免究寬大,認罪必成故套。故宜稍寬大吏,與諸臣推心置腹,進退之間待之以禮,使諸臣勿畏勿怵。陛下寬一分在臣子,即寬一分在民生,否則民窮則易與為亂。
王承恩不敢怠慢,傳開了門,崇禎大步出門,果然如他預料,一眼望去,整條街除了幾盞昏暗的街燈,各衙門全都是黑燈瞎火。
崇禎聽完想了想,道:「卿說的是。敷政和平是朕的本願,但欲臣下不敢偷安,振醒積玩,當以何法?」
崇禎叫過李標:「汝立,你代朕擬道詔書,廣徵天下言,指摘朝政種種缺失,朕當擇善而從,言過其實朕也決不追究責罰。」說完大步前行,李標緊跟上。
「黃用不僅偷工減料,且敷衍塞責,才致出事,他是肇事罪魁,怎可貸死?」
但崇禎沒有發作,生咽了下去,剛說了徵求直言,儘管指摘朝廷失政,怎能出爾反爾,因言獲罪?但他也實在不願認同華允誠的指責,把摺子遞給王承恩,抬頭看看天,又向百僚坐的帳篷望去,剛想叫一聲「刑部」,想起各部都被派去各壇各廟祈雨了,便又轉向閣臣:「天氣日漸轉熱,今後官民犯罪者免去笞杖之刑吧。判處徒流以下減等的重犯,不要戴枷銬了。」說著起身,「走吧。」
崇禎念完后合上邸報,道:「這是楊鶴去年召拜左副都御史時上的奏牘,朕今天又把他翻了出來。說得頭頭是道,但願真是個醫國聖手。好,楊鶴遷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還有,高道素、黃用論死,卿等酌擬吧。哼,只是這袁崇煥忒膽大,到底讓朕心中不踏實。」
「朕看了,他說得對。」其實崇禎對「賦稅加耗太重,斂財之術太急」兩句心中十分矛盾,他知道民不堪重負,但庫府空虛更讓他著急,卻苦於沒有兩利之策。
「卿如何記得如此清楚?」
「怕有盜賊是吧?這也是你的職責,只是不要擾民。」
「不必了,這時辰喝茶睡不著覺了。這早晚為何還不回家?」
「臣以為楊鶴知兵。」韓爌道。
王承恩差點兒跪下:「我的爺啊,您可是位聖明君主啊!」
「去看看祖宗。」
「何以見得?」
「是么?那衚衕里呢?」
兩年來,陛下剛嚴機斷,致群臣秉承太過,匆匆孜孜,目不暇給,而法令滋章,臣民解體,人才盪盡,根本受傷,終成陛下焦勞于上,諸臣舞弊于下。倚陛下授綜核之權,當事者佐以舞文擊斷之術,主事者騁其持籌握算之能,遂使和恆之世競尚刑名,清明之躬浸成叢脞,聖主圖治之心翻為諸臣鬥智之場。可惜一。帥屬大僚,驚魂于回奏認罪;封駁重臣,奔命于接本守科,廟堂不以人心為憂,政府不以人才為重,四海漸成土崩瓦解之形,諸臣但有角戶分門之念,意見互犄,議論滋擾,遂使剿撫不定,非但不能興邦啟聖,反使朝廷既聾且昧。可惜二。人主所以總一天下者,法令也。王化貞、楊鎬喪師誤國,厥罪惟均。陛下申明三尺,肆鎬市朝以懲封疆大吏,化貞恃有奧援,獨稽顯戮,遂使刑罰不中,斧鉞無威。一可憂也。國家所恃以為元氣者,公論也。直言敢諫之士,一鳴輒斥;指佞薦賢之章,目為奸黨,不惟不用其言,並錮其人,又加之罪,遂使喑默求容,是非共蔽。二可憂也。
「哼哼!朕若出藩邸,這就是榜樣!說什麼正殿寢殿,高道素是工部侍郎,他有全權,更有全責!自三月初三夜之後,每逢風雨雷震,桂王闔府便露立庭中,全身濕透,不敢回屋,深恐再出人命!他是朕的親叔父!說什麼是魏忠賢的罪,明知王府不牢用,魏忠賢敗後為何還不稟明補救?只說砸死六名宮女,傷百餘人,即寸斬之未足蔽其辜!又何請焉!你與朕明說,你與高道素有何私情?!」
韓爌渾身一震:「臣在。」九-九-藏-書
崇禎倒是沒惱,反倒來了興緻:「哦?朕做錯什麼事了?」
「黃用只是高道素的聽差!你們為高道素卸責,全推在黃用身上,只因他是內官!你們深受內官濫權之害,恨之入骨,所以不分良莠好歹,凡罪過都往他們身上推,對不對?!」
「屋裡悶得慌,朕悶了一天了,想過過風,朕也沒說要進太廟哇,只在祖宗門外看看。別啰唆了,叫他們開門。」
光祿寺丞許鼎臣走過來道:「陛下,依臣看來,今日之情勢,是陛下督責愈急,而臣下之擔當愈緩;陛下之焦勞愈勤,而封疆之偷安愈怠;陛下之憂民至矣,民愈思亂;陛下之兵餉厚矣,而兵愈思逃。陛下可想過,效忠者誰?宣力者誰?」
路上他問王承恩:「這陝嗣宗說得對嗎?」
王承恩剛傳了話,立時響起一片嘰喳聲。
今陛下聖明天縱,卓絕千古,勵精圖治,宵旰靡寧,然成效太急,不免見小利而速近功。功利之見動,而廟堂之上日見其煩苛,事事糾之不勝糾,人人摘之不勝摘,於是名實紊而法令滋。陛下諸所擘畫動出群臣意表,遂視天下以為莫己,不免有自用之心。臣下自以為不及,益務為謹凜救過不給,讒諂因而間之、猜忌之端遂從此而起,陛下幾無可與托天下矣!夫天下可以一人理乎?恃一人之聰明,而使臣下不得盡其忠,則陛下之耳目壅塞矣;憑一己之英斷,而使諸大夫國人不得衷其是,則陛下之意見移矣。數十年來,以門戶殺天下幾許正人,猶蔓延不已。陛下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氣,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前朝覆轍將復見於天下!陛下聲色不御,宴遊不邇,律己甚嚴,但求治之心操之過急,不免釀為功利,功利之不已轉為刑名,刑名之不已流為猜忌,猜忌之不已積為壅蔽,人心之危潛滋暗長而不自知者。法天下之大者,莫過於重民命,則刑罰宜當宜平。陛下以重典繩下,逆黨有誅,封疆失事又住。一切詿誤,重者杖死,輕者謫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最傷國體者,無如詔獄。
周文炳跟在後面道:「萬歲爺,這條街上沒有民宅,各部院也都上了鎖了。即使有哪位大人晚走的,也是乘轎騎馬,哪有徒步的,更何況是這辰光了。臣是怕……」
「臣知道了。皇上怎麼這時候出宮來?」
說到這兒看看眾人反應,閣臣們只是大眼兒瞪小眼兒,不知如何表態,崇禎又接著道:「朕想問問諸卿,朕不能說不虔心,可這朝政多有缺失到底原因在哪兒?如果臣下事多蒙蔽,朕一人再虔心有何用?」
「太祖爺啊,我雖然比不上太祖爺、成祖爺,但我是大明最勤政的皇帝,也是歷朝歷代最勤政的皇帝,為何偏偏是我最多災多難?神宗爺幾十年不理朝政,皇兄差點兒把大明江山送給個閹寺,日日宴飲,夜夜笙歌,好不自在,卻是天下太平,把那些天災人禍都積到我頭上了!
「行了,起來吧。」崇禎邊說邊往前走,「深更半夜大呼小叫,睡著的也被你們驚醒了,有那老人本就睡不安穩,怕是再睡不著了,讓人不得安生!」
走了一會兒,崇禎突然小聲道:「華允誠出位逞私,妄議朝政,且牽詆不倫,是何主見?朕看必有唆使之人!」李標愣住了。
崇禎道:「誒,朕讓你說的嘛。」
那人仰頭大笑,道:「王公公,您老可一向是一天到晚都是愁眉不展的,如今也會尋樂子了,哈哈哈哈!」哈哈打完睜開眼,崇禎背手站在面前,直嚇得魂飛天外,腿一軟就跪下了,顫顫巍巍道:「臣周文炳護、護、護駕來遲,萬歲爺恕、恕……」
「萬歲爺,您要去哪兒?」
今陛下批答不輟,顧問日勤,但只聞閣臣屢改票擬以從上,未聞陛下曾一霽顏以從下。既令臣下敷陳意見,又使臣下凜凜于救過不及,誰還敢暢所欲言?臣恐漸進于予聖而不自知;今陛下一概疑雲,以慷慨進言者為專擅,以一言偶誤者為不敬,以修正意見者為肆欺變幻。臣恐日涉于猜疑而不自知;今陛下於二三大臣,呼之而前,唯恐不速,常跪逾時,備加譴呵。敬大臣之心何在?臣恐日習於尊倨而不自知;天下積弊廢弛,朝政猶如重病之餘,元氣大傷,振聾發聵計非嚴督不可,然須逐漸整理,非可旦夕責效。稍無成效,便獨自焦勞,無疑是委轡而冀馬駛,放舵而責舟轉,勢必愈操愈急。臣恐漸流於訾窳而不自知;今陛下聰穎太高,英爽時溢,不患不明察,患有人乘明察而花言巧語中傷善類。不患不振刷,患有人借振刷而小忠小信https://read.99csw.com希市主恩。不患不懲貪詐,患有人借貪詐而捕影含沙陰肆如簧。臣恐日趨於紛苛而不自知。
崇禎出了午門,拐向太廟,在太廟大門前三丈處站定,心中默道:
看了這些崇禎本未著惱,但陝嗣宗又來絮叨,這接二連三的就讓他有些惱了,惱的是不能拿他怎麼樣,因為拿了他,便正好證明那「五不自知」說對了。
那人撲通跪倒,道:「臣陝嗣宗叩見陛下。臣不知聖上夜巡,驚了聖駕,請陛下恕罪。」
王承恩高聲道:「動身了——」
崇禎本就是個不管好話歹話、不管是諂言還是諍言,只要不愛聽就要發作的人,又剛咽了華允誠的犯上之言,正窩著一肚子氣,便抓住梁廷棟發了出來。他睃了梁廷棟一眼,厲聲道:「騎馬?御膳不舉,馳道不除,鹵簿不備,禮樂不奏,為的什麼?不就是為了自示貶損,以答天戒么?百官與朕一同步行,不就是為的同示省愆祈吁之誠么?你要朕半途而廢,存的什麼心思?」又轉向閣臣,「洪武三年,太祖祈雨,素服草履,步禱于山川壇。藁席露坐,日中曝晒,夜卧于地,連續三天。」再轉向梁廷棟,「朕才一天,還要騎馬,你是要朕既欺天,又愧民,還要做個不肖子孫!」梁廷棟討個沒趣兒,唯唯而退。
「萬曆四十七年,楊鎬四路師敗,楊鶴疏劾楊鎬,薦熊廷弼,可見其知人。臣還略記得他的劾疏,大意是:『遼事之失,不料彼己,喪師辱國,誤在經略;不諳機宜,馬上催戰,誤在輔臣;調度不聞,束手無策,誤在樞部;至尊優柔不斷,又至尊自誤。』可見其知兵。」
崇禎點點頭,逡巡一圈道:「韓爌、王永光、溫體仁、何如寵、錢象坤。」五人應聲出列。「朕不讓你們來了,怎麼還來了?」
「《雲門》者,帝堯之樂。」文震孟回答道,「堯命儒臣作《雲漢》詞,製成《雲門》曲,取雲出天氣,雨出地氣之意,乃是假聲容之和,以宣陰陽之氣。」
韓爌不說話了,李標這才明白為何韓爌不敢為袁崇煥說一句話。近幾月來閣臣辦事多不中聖意,不知何時這心高氣傲性躁情急的年輕皇帝又要將這幫老臣或廢或流了,還是少說少道的好,也就不言語了。崇禎發泄完了,似是消停了些,坐回御案后,像是自言自語道:「當年被魏忠賢害死的老太監王安不是個好人么?」待氣息勻整了,又道,「武之望歿于任所,群臣推楊鶴繼任陝西三邊總督,你們以為呢?」
「朕非指某人某事,卿等也難說不知,只是不像朕這般上心。如用人者選擇不當,任事者推諉不前,刑法失中而獄底多冤,墨吏縱橫而小民失所,官之參論修怨徇私,撫按舉劾視賄為準,南北直隸及十三省之召買暗派窮民,邊塞民膏多充官員私囊,軍隊擾害地方妄戮無辜。有一於此,便足上干天和!」說著轉向王承恩道,「這裏很涼快兒,咱們多坐會兒。你去跟眾卿家說,朕今日徵求直言,但有想法,儘管到朕面前來指摘朝廷失政之處。」
崇禎陰聲陰氣道:「此話怎講?」
王承恩沒聽明白:「衚衕里怎麼了?」
王承恩心想這陝御史瘋了,怎麼一個勁兒跟皇上過不去。崇禎倒不這麼想,反而起了興趣,說道:「五不自知?這就是批鱗了,說來聽聽。」陝嗣宗打開奏摺讀道:
崇禎心中恨恨,疾步前行。正走著,聽得一陣馬蹄聲,影影綽綽一隊人馬由遠漸進,王承恩心中一緊,緊跑幾步用身子擋住崇禎,只聽一聲呼喝:「什麼人,站住!」
李標道:「楊鶴素有清望。」
「此疏人人記得,因他直指皇上。」
王承恩知道這位爺的脾氣,不敢再勸,只好去傳開門。
王承恩道:「是。奴婢是想……小臣說出了大臣不敢說的話。」
皇上既指「事多蒙蔽」,身為輔臣的李標就不能不說話了:「陛下不但自御極以來勤政為民,夙夕不輟,超過歷朝歷代君主帝王,而且聖明睿智,洞悉臣品優劣,臣等怎敢蒙蔽?」
崇禎抬眼看,並不認識,是個小臣:「奏疏?你竟帶了奏疏來?」
韓爌抱拳一揖道:「難道臣的誠心就不如各位大人?臣也是要去的。」崇禎搖搖頭道:「老愛卿的誠心朕知道,但十幾里路,徒步而行,老愛卿吃不消的,還是不要去了,就這樣了,動身吧。」說著走下丹陛,直走向午門。
右參政梁廷棟湊上來,道:「陛下,天氣溽熱,這路才走了一半,陛下萬乘之軀,臣等怎能心忍?陛下心意已到,即使不乘轎輿,也可以馬代步。臣請陛下珍惜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