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皇太極向大明拋出橄欖枝
「八角式建築象徵著八旗基礎,八脊八鏈又寓意八方歸一。」範文程指著殿頂意味深長地說。大殿門前立著兩名巴牙喇,殿內卻空無一人。「師父稍候。」範文程說了一句就走向殿後。和尚抬眼觀看,只見梁枋斗拱、降龍藻井,井周四角有木雕垂蓮和福、壽、喜等團字彩繪天花,外層天花為團形梵文。和尚不由得心中讚歎,確是一座藝術傑作!
「後來繼續增建,以致西山等處,相望不絕。自古佛寺之多,未有過於此時者。至於明太祖對喇嘛教弟子,仍是多所優遇。洪武六年,前元帝師喃迦巴藏卜入朝,太祖就給予熾盛佛寶國師稱號。洪武七年帕思巴後代公哥監藏巴藏卜入朝,又尊為帝師,加國師稱號。
「與其說是亭子式,不如說是帳篷式,這是滿人風格,叫十王亭,也叫八旗亭,是八旗旗主和左右兩路翼王的衙署。正中那座就是大汗尊用的宮殿了,名大政殿,太祖時叫篤恭殿。」
「奴才知道。」
「和尚是個腳力僧。」
楞額禮幾乎坐到地上!趁勢雙膝跪倒道:「陛下,奴才不敢!」
「怎麼,大師不信朕?」皇太極一臉正經。
範文程「唔」了一聲,覺得此人不是來「蒙食」的,便道:「師父執意要見文程,想必不只為借宿吧?」
喇嘛僧卻不接這話:「輝岳先生是金人的重臣,為何這府邸卻只有兩進?似與先生身份不符。」
「他說有什麼事嗎?」
「那好,既然大師同意了,朕想派兩個人為朕的和談使臣,與大師同往。」
「先生還是錯了。『行』指一切有為之法,因緣而成。有形的色法和無形的心法皆為行法。『無常』是說世間萬物皆有生滅的變化,生即是滅,滅即是生。『漏』指貪、嗔、痴、慢、疑等諸般煩惱,煩惱乃是諸苦之源。『我』是指自性,『無我』是說萬物包括自身皆是眾緣攢聚而成,沒有不依因緣而存在的自性。大明衰而女真起,是緣湊,數也。但女真的興盛也就是衰的開始,昨日明替元,今日金替明,明日也必有來者替金。今日不過如《漢書》說:『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輪迴罔替,永無休止,就百姓難脫苦海是了。」
「永樂元年,成祖遣中官侯顯入藏,迎哈立麻至京,親往慰問,並請于南京靈谷寺啟建法會,給予大寶法王稱號。當時格魯派創始者宗喀巴上師在藏傳弘佛法,成祖又派四大臣往請,上師派遣上首弟子釋迦智前來京師,成祖即給他以大慈法王稱號,後任永樂、宣德兩代國師。
「現在不是了,皇宮正在擴建,完成之後,這門只是個邊門了。」
「洪武三年,太祖就曾以僧為使,命慧曇出使僧伽羅國,十年宗泐奉命再使西域,十七年太祖命僧智光與其徒惠辯等出使尼八刺國。日本南朝太宰府懷良親王亦曾遣日僧祖來來中國,建文三年時日本足利幕府遣僧祖阿等來中國,次年又遣僧堅中圭密為正使來中國。和尚所言不虛吧?平爭息訟,化干戈為玉帛,乃是功德無量之事,怎是六根不凈?以藏僧之身,做這女真、漢兩家的穿針引線人,不是很適宜么?」
皇太極猛一拍扶手,倏然而起,倒把喇嘛僧嚇了一跳:「正是這話!袁將軍是大才,朕怎能不惜?大師可願代朕相邀?」
「就是修成戒、定、慧。『戒』是戒貪心、嗔恨心、無明心、傲慢心、懷疑心。『定』是心平氣靜,去除喜怒哀樂的情緒。『慧』是斷二障,證四身,獲遍知,智慧如日當空,光明普照。修到此等境界,便成無上果位。」
待楞額禮進來行禮畢,皇太極道:「你可知大貝勒阿敏征伐朝鮮,帶回一個朝鮮美婦?」
和尚當然明白範文程的諷喻,不緊不慢地說道:「景泰二年,因救濟四川、貴州飢荒,代宗採納朝臣建議,實行收費發牒制度,凡僧道納米五石者,給予度牒。
「阿彌陀佛!」和尚坐著一躬,「大汗折殺和尚了,小僧只是個格布希,怎敢僭越國師尊號?大汗建一座大召廟,小僧也只配做一名剛湟爾。」皇太極伸長了脖子,道:「何謂格布希、剛湟爾?https://read.99csw•com」
「不像,說話文著呢。」
和尚哂笑道:「和尚來前,袁督師提到前年遣使來此憑弔先汗祝賀新汗,金汗盛情款待,並帶其等參觀營帳,要和尚一定代達謝意。至於和尚為使,可並非古來僧使第一人。
範文程正在書房看書,老家人進來稟報:「二少爺,門外來了一個禿子,要見您。」
「是,既不剃頭留辮,也不梳髮髻,滿腦袋頭髮長不過半寸。說和尚不是和尚,說不是和尚又穿得不倫不類,不過聽口音是南人。」
「博格達汗的皇宮比那紫禁城如何?」
不等喇嘛僧答話,範文程道:「可以這樣,使臣與大師同往,但不同見袁將軍,民間腳店暫住,等到大師與袁將軍談妥再引見。大師以為可否?」
這袁蠻子實在太厲害了!範文程心裏發顫,面上還要裝糊塗,嘿嘿一笑,道:「難道這是毛文龍告訴袁崇煥的?」
「大汗剛才問這宮殿比紫禁城如何,佛門弟子不打誑語。瀋陽城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白虎,確是佳址。大汗的殿宇融漢、藏、蒙風格於一體,獨特新奇,恢弘瑰麗,更是上乘之作,令和尚大飽眼福,但不及紫禁城的高大嵯峨,氣勢雄壯。站在城門樓子下看那天安門,直有高山仰止、高不可攀之感。
喇嘛僧立刻接過這話:「此言不確。佛家四大皆空,大我無我,何來分野?佛以天下蒼生為念,芸芸眾生皆可入我佛門,只有此岸彼岸,豈有疆域之別?如果佛法遍傳,義理廣布,人皆得真諦,又怎還會有兵戈裂土?」
「那麼何為成佛?」
喇嘛僧情不自禁站了起來:「重開和談?不可不可!大汗一定知道,兩年前袁將軍就是因為私與大汗媾和才被貶斥的。」
「顯宗以『經、律、論』三藏為經典,教授戒、定、慧三學,成就四身佛;密宗以『事、行、瑜伽、無上瑜伽』四續為經典,教授四部瑜伽,成就金剛佛。噶當派主修菩提道,不倡學密,花教薩迦、白教噶舉、紅教寧瑪等主修密法,只有格魯派主張顯密並舉,顯教的出世心、菩提心、性空見是佛法三根本,是下士必修,然後才能學修密教的緣起性空大慧。故和尚研習黃教。無戒傳乘不生戒體,故和尚剃髮入門。」
「漢傳藏傳同屬大乘佛教,如都持中觀見,皈依三寶,四眾弟子都按律部規定受戒,受解脫戒和菩薩戒,以無二正見破除三界煩惱,以六度修福慧,成就佛陀色法二身,修鍊以利益眾生為目的的菩提心,等等。但漢傳佛教是大乘顯教,而藏傳佛教是顯教菩薩乘和密教金剛乘合二為一的教派。漢傳佛教密經皆為下部密,而且早已絕傳。藏傳佛教四部密法俱全,是無上密……」
「那——師父俗姓可能相告?」
喇嘛僧告辭出來,心中琢磨:皇太極為何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與大貝勒不和?難道是讓自己轉告袁崇煥,金人已生內亂,所以議和?以弱示人,麻痹袁崇煥?想至此心中不禁冷笑,如此伎倆,豈瞞得過袁督師!
皇太極掀髯大笑道:「大師取笑了,」笑聲突然停在半空,「不過大師這一趟跋涉怕是空勞了。」
喇嘛僧慢慢坐下道:「那,大汗有何條件?」
範文程這一驚非同小可:「袁……袁崇煥?!」
皇太極打斷道:「何為無上密?」
皇太極一拍扶手,贊道:「大師足稱國師稱號了。就留在盛京,朕給你建一座超過班禪廟的召廟,做我大金的國師如何?」
「既如此,努爾哈赤大汗為何四次遷都?據和尚所知,第一次由費阿拉城遷至新賓,立都十六年,再遷至界藩,只住了四年,三遷至遼陽,又只三年,四遷瀋陽。民間俗語,『搬三次家等於失一次火』,何況遷都?」
楞額禮怎敢不要,何況又是如此美婦?趕緊謝恩,領了新老婆打道回府。
「只好是個腳力和尚,」範文程接過話,語帶雙關道,「自明太祖稱帝,這中原還有幾處喇嘛教的棲所?朱元璋出身僧侶,又因元代崇奉喇嘛教,所以他支持內地佛教各宗派,喇嘛教因此漸衰,禪、凈、律、天台諸宗逐漸恢複發展。又命各地沙門只講習《心經》、《金剛》、《楞伽》三經。后又命各州府縣只許保留大寺觀一所,僧眾集中居住,限各府不得超過四十人,州三十人,縣二十人。如此一來,喇嘛只好去做乞討https://read.99csw.com和尚了。」
這回輪到喇嘛僧哈哈大笑了:「這是先生的第六錯。和尚是為毛文龍而來,卻並非是毛文龍所派,乃是受袁崇煥之邀來走這一趟。」
「不勞輝岳先生動問。」喇嘛端掌微微一躬才坐下,「和尚是個遊方僧人,八方雲遊,四海為家。或在寺院掛單,或在俗家借宿,行無方向,居無定所,托缽吟行,全隨心意。既無修行所在,又無高師開智,渾渾噩噩,自得其樂,法名早已無人提起,不說也罷。」
「格布希是習經十年後獲得的初級學位,剛湟爾是寺內專管佛前香燈供具者。」
皇太極將話題轉向喇嘛僧,問道:「朕知道黃教等級森嚴,大師是何名號?」
範文程精神一振,哈哈大笑:「原來師父不是要渡文程啊!」忽有所悟,笑聲戛然而止,袁崇煥不是高第,也不是王之臣,他是不會放任毛文龍自行其是的,「毛將軍有難事了?」
「怎樣才能修成正果?」
和尚點點頭,轉向皇太極,卻見皇太極二目灼灼,逼面而來!和尚只覺寒氣襲人,知道皇太極要切入正題了,忙斂了目光,攝神靜氣,靜候下文。
「唔,是法事喇嘛。」範文程插言道。
「我大金自定都瀋陽后,已更名盛京了。」範文程再次提醒喇嘛僧。皇太極倒並不介意,介面道:「大師是明朝使者,自然使用明朝地名,各為其主,不必勉強。」
喇嘛僧回身看著大門道:「想必這就是大金門了?」
皇太極微笑道:「所以袁崇煥才請大師做這蘇秦、張儀。大師寶剎何處?」
「是個癲子吧?」
「先生又錯了。即如先生所言,大明天下已是『爺娘奄奄,兒啼母哀』,女真趁機起兵,雖說世有更替,但對百姓而言卻是雪上加霜!先生責和尚為朱姓一人千里遊說,而先生卻是為愛新覺羅一姓屠戮千萬黎民!孰是孰非?和尚所言,正是為息兵戈,復樂土,農有耕,市有賈,老有養,少有學,鳥歸巢,兔歸穴,百姓安居,世界清寧。」
喇嘛僧道:「這——和尚不敢貿然應命,須袁督師接受和談,大汗再派使臣方好。」
「原來如此,真是能工巧匠!」
範文程進為二等甲喇章京后,皇太極又賜他再建兩進,於是兄弟分家,兄住前三進,弟住新建的后兩進,中間壘牆堵死,從此不相往來。
範文程想,如果真是南邊來的,就不能不認真對待了,道:「好,請他客廳等候。」範文程慢慢站起身,「給我更衣。」
「金鑾殿地面由四千七百一十八塊二尺金磚鋪成,建極殿後御路上一塊雲龍海水山崖石雕,是一整塊巨石雕成,重五十萬斤,只皇極殿正脊一對琉璃大吻就重八千六百斤,檐角琉璃騎雞仙人、龍、鳳、獅、天馬、海馬、狻猊、押魚、獬豸、鬥牛、行什依次排列,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紫禁城方圓一千畝,左祖右社前朝後市,紫禁城外的皇城就更大了,是紫禁城的六倍,比這瀋陽城還大。大汗的宮闕,加上西邊新建之處,和尚看去不過百畝。」
「師父是得道高僧了,但百姓在一個昏君的治理下,餒無果腹之食,凍無禦寒之衣,母不能哺子,子不能養母,難道倒不是苦海了?」
皇太極哈哈大笑:「大師不妨多留幾日,到東京,就是遼陽,去看一看。東京之前,八旗營地只見帳篷,不見磚瓦。在東京,太祖建了八角金殿,也就是目下大師所坐之殿。」
「前年父汗背疽而亡時,袁將軍曾派三十四人為使來盛京弔唁,朕感佩銘心。當然,朕也知道袁將軍真心是要一探虛實。但大師是出家人,為何來做這六根不凈的俗家事?再者大師是宗喀巴的傳人,為何替漢人來當說客?」皇太極眯著眼道。
範文程陰笑一聲道:「朱明朝主少國疑,臣盡行私,民皆造反,已是西山薄日。袁將軍想只手回天,不過是鏡花水月。魏忠賢殷鑒不遠,我料袁將軍難逃朝臣謗毀,下場堪虞。」
「他說是有一筆富貴要送與您。」
範文程沒想到這和尚弄出這麼個話頭,愣了一下。
「所謂即身成佛之法就是無上密法,如幻身和光明識的修法。再有,藏傳佛教重經,而漢傳佛教自唐玄奘法師倡導法相唯識https://read.99csw•com學,便輕經重理,認為理深解微。因此藏傳佛教和漢傳佛教在事理二諦上見解有很大差異。和尚以為不學經論,斷惑證理甚難,因此習學藏傳佛教。
將計就計
皇太極頻頻點頭,微笑道:「大師博聞強志,學識淵達。只是大師俗姓李,當是漢人,為何入了藏人的教門?」
轉天晌午,兩抬藍布小轎直抬到紅牆南大門,兩個當值的牛錄伸手攔下,卻是範文程從前轎探出頭來,牛錄很驚訝,平日里乘四抬綠呢大轎的范章京今兒怎麼改行頭了?範文程叫過牛錄低語幾句,大門打開,兩頂小轎抬進去后二人才下轎。
「無處,進了瀋陽城就叩府拜訪。」
「可……可……奴才還聽說,大貝勒他……」
「這就是宮殿嗎?為何都建成亭子式?」和尚問。
「佛是消除煩惱、所知二障,修成法身。法身如日之光明的本質,報身如日之顯現的本體,化身如日之普照的本相。三身合稱色法二身。二身的成因是智德兩種資糧:色身是福德資糧,指大悲心引起菩薩心和舍戒忍等般若大行;法身是因緣資糧,是悟緣起性空,修二無智慧。修成二身便是得到正果。」
和尚問:「金汗宮與諸王衙署搬在一處,似是創新之舉,實是女真習俗吧?」
喇嘛僧不敢自專,一時沉吟不語。
皇太極點點頭,說道:「太祖去過北京,進過紫禁城,確是天壤之別。不過,那可不是朝夕之功。再說,那是多少銀子堆起來的?即使有這許多銀子,朕也首先用在朕的兵士身上。」
「和尚是格斯貴。」
「佛教不分漢人藏人,只分漢傳藏傳。」
和尚現出一臉茫然。範文程笑道:「東京的八角金殿就是盛京的大政殿!是在東京拆卸后運到盛京重新拼裝的,十王亭才是新建的。這是我后金第一次大興土木。」
正此時,一名巴牙喇進來報:「總兵官楞額禮奉召覲見。」喇嘛僧趕緊站起,心想正好藉此先避過,不想還未張口,皇太極已先伸手向下一壓,示意他坐下:「叫他進來。」
喇嘛僧驚出一身冷汗,金國汗勘得如此透徹,果然厲害!繼而生出一絲失落,大明凋敝不堪,對手如此強悍,鼎沉位移,時間而已。不待答話,又聽皇太極道:「取天下者必收民心,收民心者必守信義。這天下與五十萬金,孰輕孰重,朕豈不知?」
範文程淡然一笑:「『四法印』說:諸行無常,有漏皆苦,諸法無我,涅盤寂靜。即是說,世間諸事諸物本無常態常理,有生就有滅。師父身為佛門弟子卻如此執拗,還是未到『諸法無我』的境界。」
喇嘛僧也嘿嘿一笑,答非所問:「袁督師願以三百五十萬金換回此二衛地。」
紅牆南門外前街上對街不遠處有一座白牆灰瓦的宅院,黑漆大門兩側各有一個抱鼓石,門楣上四個雀替,灰頂硬山式飛檐下吊著兩盞米黃色冬瓜燈,燈上兩個黑色隸書大字「范府」。
客廳里,「禿子」正在欣賞牆上的字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見來人三十齣頭年紀,長身如鶴,瘦骨伶仃,山羊鬍子稀疏焦黃,便打個問訊道:「施主便是輝岳先生了?」
皇太極哼哼兩聲,算是笑了笑,說道:「朕並未納她為福晉,收入後宮,就是為了賜給巴圖魯的。」
和尚無奈一笑:「俗姓李,不過這姓名更是身外之物。和尚是藏傳佛教弟子,先生只以喇嘛僧相稱便好。」
範文程遛到喇嘛僧面前:「大師不必為難,如若袁將軍不見,使者自回就是。不過——」範文程加重了語氣,「蒙古各部除察哈爾外均已歸附我大金,如今朝鮮也已納貢稱臣。我皇主張和談,一是為兩國百姓,二是惜袁將軍之才。明廷已是枯木敗葉衰草,即便有袁將軍,也不過多殘喘數日。今日寧、錦,早不見一年前的兵精城固,即使袁將軍只願以血建功,武力整備亦需時日,有一喘息時機,應是袁將軍求之不得的,袁將軍一定明白大金汗惺惺相惜之意。拒絕和談,無異以卵擊石,加速覆亡。」
和尚再往前看,卻是一條寬闊的甬道,甬道兩側各有五座亭子式建築,呈「八」字形扇面排列,盡頭的中央是一座大亭子式建築。
喇嘛僧這才明白皇太極為何親自召見:「相邀?大汗是說要袁崇煥投金?」不等皇太極回答,忙搖頭道,「袁崇煥起於蓬蒿進于青紫,皇上倚為干城read.99csw.com,視為當朝第一臣,絕不會背負大明的。」
範文程見此人四十歲上下,高挑精瘦,貼身著黃色僧衣,外面披裹著絳紫色僧袍,原來是個黃教和尚:「師父請坐,」說完先坐下,「請問師父法號?」
殿身也是八角形,八面均為木隔扇門,周圍出廊,支有十八根朱漆圓柱。正門前兩柱上蟠金龍,昂首舞爪,朝向殿頂,重檐上下頂各有八道五彩琉璃垂脊,每條彩脊上各有一名黃帽綠袍、腰系絲絛、足蹬皂靴的蒙古力士,牽著鎖鏈側首屈身朝向殿頂,八條鐵鏈連著殿頂寶瓶,彩脊的末端裝飾著獬豸、麒麟。殿頂鋪黃琉璃瓦鑲綠剪邊,正中寶瓶上是一顆紅光熠熠的火焰寶珠。
喇嘛僧道:「不錯。袁督師知道毛文龍要以三百萬金換回金城、復州二衛地。」
其實這府邸共有五進。范家先祖自明初自江西謫貶瀋陽,範文程曾祖正德年間當了兵部尚書,便在瀋陽建了這三進式的尚書府,如今是範文程與其兄範文寀合住。
「太祖創立八旗之前,何來此俗?順情通變,廢舊立新,王者之風!君臣合署理事,軍令一出,立時四通八達,省去多少時間!所以八旗子弟能克堅摧固,所向披靡!」
範文程向外高叫:「來人!」待家人進來道,「給師父收拾一處齋房住下。」又轉向和尚,「此事待明日文程稟報過大汗再議,師父先休息。不過,師父記住,這裏不叫瀋陽,叫盛京。」和尚一笑不答。送出和尚,範文程立刻備馬進宮。
皇太極抬抬手,笑道:「方外之人,不拘俗禮,大師請坐。」說著走上須彌寶座坐下。
「奴才聽說,這是……是……皇妃。」
「明與金以大凌河、老哈河為界,我大金取消『天聰』年號,用明年號,削去帝號,仍稱『汗』,明給鑄后金國印,年賜金銀繒帛,具體數量可以商量,商民自由貿易,就這些。」
「阿彌陀佛!」終於說到正事了,喇嘛僧正襟危坐。剛才的一番對話,和尚已預感到此行將無功而返。這個皇太極,膽魄過人,存心高遠,又有範文程這班有識見、有謀略的能臣幹吏,其志既不在一個毛文龍,也不在區區三百萬金!既如此,他又何必親自召見我和尚呢?「和尚已料到了。不過,和尚該如何對袁督師說呢?」
範文程本也是一腔熱血,努爾哈赤掩過白山黑水,滾滾南來之時,他曾率鄉親抵抗過八旗兵。但後來他逐漸看出了明廷的腐敗和明軍的懦弱無能,認定大明無望,江山過手指日可待,便在努爾哈赤攻破撫順后投了女真。文寀將其臭罵一頓,兄弟二人從此視如路人。
範文程又是一笑,問道:「如此說來,佛門不分貴賤、不分華夷,一視同仁。那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不對嘍?既如此,漢人為何視異族等而下之?既然佛家以天下蒼生為念,師父卻無視朱明天下舉目皆貪官酷吏,百姓有死無生,爺娘奄奄,兒啼母哀!為朱姓一人千里遊說文程,豈不有違佛旨?天地更替,亘古恆理,朱明氣數已盡,後來者居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天下至重,唯有德者居之。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不對么?」
喇嘛僧雙手合十,再指著北牆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條幅道:「和尚知道先生是范仲淹十八世孫,但範文正公可是個抗禦外族的名臣啊!」
皇太極又哼哼兩聲,這回是冷笑:「朕命阿敏出兵朝鮮,有言在先,朝鮮若請和,便可議和,以收其心。可他在朝鮮已遣使議和時竟吹角進兵,直趨王京!八旗大臣不得不共議行軍議和大計,又是兩藍旗的顧三台、孟坦、舒賽獨從大貝勒議。他眼裡還有朕嗎!太祖在時就有定規,俘獲婦人不可私取,他卻命納穆泰向朕索要,朕豈能與他!怎麼,朕賜予你,你不要嗎?」
「這漢傳藏傳有何區別?」
範文程知不可瞞,起身踱了一會兒,問道:「師父下榻何處?」
「朕當然知道,但那是魏忠賢翦除異己,如今朱明不是出了『聖主』嗎?既是聖主,當然明白這和談是兩利之事。不過那崇禎畢竟年幼,可能想不深透,可以先與袁將軍談,待議出結果,袁將軍再向明廷稟報不遲。」
皇太極冷笑兩聲:「兩個字——信義!袁將軍欲借毛文龍之口,宣示世人朕是一個輕諾寡信、反覆無常的小人!朕若答應袁將軍,則袁將軍既扼制了毛文龍,又使朕失九九藏書信于天下,一石二鳥,好手段啊!」
以夷說夷
和尚沉默了。來到大政殿前,和尚仰頭細觀,是一座八角重檐攢尖式建築,底下是五尺來高的八角須彌座台基,環以雕刻細緻的荷花凈瓶青石欄杆,東南西北四面皆有踏跺伸出。
和尚打個稽首,面東坐了。範文程在和尚對面坐了。
天柱山左,瀋水之陽,便是扼山控水、商賈輻輳的南北咽喉重鎮瀋陽衛。瀋陽城街道呈「井」字形,中心位置正在大興土木,但被高大的紅牆圍著,什麼也看不見。
範文程哈哈大笑:「原來師父是來責罵文程的。佛教本非中土信仰,乃是迦毗羅衛國凈飯王之子喬達摩悉達多所創,師父皈依佛門,賣身耶?賣國耶?」
但範文程可不想說這些,便一笑,端茶喝了一口,道:「我大金可沒有朱明官僚的奢華風氣,王府都是二進式。文程一個漢人,大汗賜王府規格,已是皇恩浩蕩了。再說,目之所盡,俱是焦土,遍野哀鴻,溝壑橫屍,不知何日是個了時。今日高牆,明日便是瓦礫,豪宅何用?」
這話算是說透明了,喇嘛僧不能接這話,嘆一聲道:「可惜了袁崇煥這樣一條好漢。袁督師未必如大汗所想,不過爭功而已。退一步說,即便袁督師有大汗這般智謀,也是各為其主。和尚想來,以大汗這樣的識見,必不計較,且有惜才之心。」
「以惡對惡,使百姓苦上加苦,雪上加霜,是先生的第四錯。至於大明當今天子,以一人之力智除國賊,一改神、熹惰政之習,一掃朝廷裙黨之風,和尚看也並非是個昏君。」說到這兒舉起一個巴掌,「先生還有第五錯。和尚此來並非為責怪先生,」便放低聲音,「乃是為毛文龍而來。」
「戒惡行善,求得人天之身,享人天之樂,是下士之識;修德修慧,追求脫苦涅槃,是中士之識;放棄自身苦樂,無我無私,利樂眾生,追求成佛,是上士之識。」
皇太極慢慢坐下,搖了搖手:「袁崇煥有秦白起、漢馬援、唐郭子儀之才,朕吃過他的苦頭。明主復起用他,果然稱得上是『明主』。朕也知道袁崇煥是忠臣,朕是不想再與袁崇煥作戰。雖然二衛地事不必再談,但朕想與袁將軍重開和談,請大師代朕轉告袁將軍。」
皇太極來了興趣,追問道:「下士怎解?」
皇太極倒愣了,身子向前一傾:「為何?」
「不敢,」喇嘛僧躬一躬腰,「和尚定將大汗口信帶到。」
「如此一來,豈不是延誤時日?其實朕早有此意。大師不來,朕也要派人去。」
「禿子?」範文程合上書抬起頭。
皇太極向範文程道:「叫這女人出來。」範文程轉到後面只一會兒便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身著朝鮮民族服裝的年輕女子,楞額禮拿眼一打,果然美極,趕緊垂下眼,心想怪得大貝勒意欲擅納!正胡想,聽皇太極道:「楞額禮,這婦人賜予你了,領回去吧。」
「計永樂朝受封的藏族喇嘛有五王、二法王、二西天佛子、九大灌頂國師、十八灌頂國師。憲宗、孝宗、武宗三代亦都深崇喇嘛。來京藏僧,也多給以西天佛子、灌頂國師等尊號。武宗且通達梵語,自號大慶法王。萬曆五年蒙古可汗俺答入青海,聞第三世達賴索南嘉措至西寧附近弘法,即率眾萬人歡迎,給以『遍知一切瓦齊爾達賴喇嘛』尊號,索南嘉措遂致書張居正。萬曆十六年神宗曾派人迎索南嘉措來京,可惜他於是年即在蒙古圓寂了。由此可見,並不似輝岳先生所說。」
和尚微微頷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使用大金稱謂,便是認君稱臣,有辱使命。」
和尚還在觀賞,身後忽然有人問話。和尚回過頭,見身後一人,中等身材,團圓臉,細長眼,雖是看上去面善,卻透著威嚴孔武,身著明黃團龍袍,腰扎盤龍玉帶,身後站著範文程。和尚知道此人就是皇太極了,忙躬身合掌:「大汗,和尚失禮了。」
「成化二年,淮揚大飢,也用同法賑濟。成化九年戶部發出空名度牒十萬道,以賑濟山東。有牒僧道大量增加,寺觀自然隨之而增。至成化十七年,京城內外的官立寺觀,多至六百三十九所。
喇嘛僧木呆了,罷戰息兵,自降一格,雖為兩國,卻自認附庸,以尊明為上國換取財富,但兩國百姓可重享太平。以目前金強明弱的格局而有此大讓步,簡直不可想象:「大汗是在取笑大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