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袁崇煥誅殺猛將毛文龍
「父親,」毛承祿跑上前甲板,抬手一指,「來了!」
「那是!他一介書生,無兵無地,能怎著?」
「前宋大詞家蘇東坡。」
毛文龍一拍大腿,嘿嘿笑道:「不錯!文龍海外八年,屢立微功,卻被讒言,心中哀痛,有苦難言,何葯可醫?」
毛文龍沒吭聲。待近了,看清船頭站著雙島守將游擊毛興祚。兩船靠舷,小船扔過纜繩,毛興祚攀上大船,單膝下跪道:「報大帥,袁督師已經到了雙島,要小的來迎大帥。」
「你也姓毛?毛將軍公子么?」
袁崇煥走到士兵隊列前,贊道:「呵,好齊整的隊伍,好雄壯的軍容!毛將軍治軍有方啊。」
「是雙島的蒼山鐵,」毛承祿眼尖,眺望道,「掛著毛字旗。」
權臣交鋒
袁崇煥略覺掃興,心想你毛文龍也是讀過幾年書的,都就飯吃了?他是想借詩勸毛文龍見好就收,不要落個「明朝卷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不想這呆鵝卻不懂,便道:「崇煥知毛將軍行伍出身,好,再揀一首白俗之作讀來。」遂朗聲道:
「不必了,本部院不知山上有龍王廟,不知者不怪嘛。龍王富有大海,心胸寬著呢,知我心誠,必不計較。」眾人上山進廟,見案上燃著蠟燭,擺著散香,袁崇煥道:「看來這廟是時常有人照應著。」
「好是好,只是本部院心中有話要說與將軍,請屏退左右。」
明萬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因遣使與朝鮮通使無果,繼而攻打朝鮮,明朝出兵援朝卻被女真打敗,鎮江、寬甸、愛陽等地相繼失守。毛文龍奉命渡海出征,以少勝多,取得鎮江大捷,因功升任參將,奉命鎮守鎮江。後來努爾哈赤發動八旗勁旅圍攻鎮江,毛文龍寡不敵眾,退守皮島、大鹿島等沿海島嶼,積蓄力量,隔三岔五遣兵沿鴨綠江而上,進入長白山從後路襲擾后金。朝廷於是任命毛文龍為平遼總兵官、左都督、掛將軍印,欽賜尚方寶劍。
「好聽,好聽。」毛文龍笑容可掬,「文龍雖是個粗人,但這首詩聽懂了,是督師大作么?」
見袁崇煥出來,毛文龍手一抬:「放炮!」數十掛鞭炮立時大響。袁崇煥笑盈盈離船登岸,他的部下何可綱、郭廣差半步隨在兩側,楊正朝、張思順跟隨身後。兩列將官雙手抱拳單膝下跪,齊聲高呼:「拜見督師大人!」毛文龍下馬跨前一步,道:「本鎮參見督師!」張思順心中暗罵:「這老小子還不下跪,還敢自稱本鎮,不知死的老東西!」
「卑職毛承祿,是毛文龍親子。」
袁崇煥扭頭對四人道:「你們隨這幾位弟兄去吃飯。」
「此處誰代得?」
毛文龍抱拳道:「是,本鎮告辭。本鎮帶來些幣帛酒肴,已搬上督師座艦,聊表敬意。」
「好,好!給毛大人看座。」袁崇煥放下筆,「足數賞的么?」
袁崇煥笑道:「還是蘇東坡的。」
毛文龍大步進來,一邊抱拳揖著一邊走,扯開高門大嗓道:「督師啊,文龍率小的們謝賞來啦!」
袁崇煥探身向前道:「只要將軍同意整編營伍,服從節制,設置道廳,其他事都包在崇煥身上,如何?」
「好,我東江將士靠了這大海,才有了立足之地,也才成為一支牽制韃子的海上之師,以後還要靠龍王的保佑,所以這龍王爺不能不拜。走,先拜龍王。」
毛文龍二目圓睜,手按劍柄道:「依督師所說,文龍不唯是多餘之人,簡直是有罪之人了!可皇上卻不是如此說,何來雷霆之怒?督師有尚方劍,文龍亦有尚方劍,哪個敢加我斧鉞!」
「督師拜龍王,本鎮先安排小的們去備下供品。」
「不過,崇煥不勝酒力,各自量力而行,干!」二人碰杯一飲而盡。袁崇煥放下杯,看著毛文龍大大咧咧舉壺斟滿,忽然長吁一聲,念出數句來:
「報,毛文龍已誅!https://read.99csw.com」片刻之後,謝尚政手托尚方劍進帳復命,身後一名小校雙手擎一托盤,盤中一顆血淋淋人頭。
袁崇煥拍拍腦袋,笑道:「這兒複原了,」又拍拍肚子,「這不舒服。備……」「飯」字被噎在了嗓子眼兒,但見岸上一片「毛」字大旗上下翻飛,旗下數千士兵排成數列橫隊,個個挺胸凸肚。近岸處東江將官排成兩列縱隊,形成一條通道,毛文龍騎一匹雪花驄,挎紫電劍,立於當中。
郭廣應聲出去,袁崇煥又轉向眾人道:「你們說當不當斬?」
袁崇煥聞報,勉力支撐要起身。毛文龍已大步進來,見狀忙上前止住,說道:「督師有恙在身,就不必拘禮了。不知督師不慣坐船,文龍心下十分不安。」
袁崇煥輕輕哼了一聲:「本部院自然會報知皇上。你不知國法久了,若不殺你,東江一塊土非皇上所有!本部院若不能恢復全遼以還朝廷,願試尚方以償爾命!」遂西向頓首請旨道,「臣今誅文龍以肅軍,諸將中有若文龍者,悉誅。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誅文龍者誅臣!」請罷起身,「將毛文龍推出帳前斬了!」謝尚政答應一聲,一揮手,上來四人將毛文龍架了出去,眾皆股慄,大帳中鴉雀無聲。
「好,他來了多少船、多少人?」
毛文龍可不想聽這些,一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伸手將袁崇煥延入帳房。正廳已擺下一張圓桌,毛文龍道:「來到東江,文龍是主,督師是客,今日本鎮為督師接風。」
野老已歌豐歲語,除書欲放逐臣回。
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眾人又齊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袁崇煥的大帳設於雙島最高處的山上,轉天吃過早飯,毛文龍就來見他,二人並肩站在山上觀騎射。山下較場人喊馬嘶,往來馳騁,騎術射技不論,倒也十分熱鬧。
現在看來都是多慮,袁崇煥並無奪取東江之心。
「既如此,鎮下各官何不俱來見?」
待眾人退出,毛文龍舉杯道:「這頭杯酒,本鎮先恭賀督師加授從一品的太子太保銜。督師有話,請飲了這杯說。」
毛文龍先是盯了袁崇煥半天,才道:「文龍還是不大明白,請督師細說。」
這時天水相接處出現一個黑點,毛文龍問道:「有多少船?」毛承祿又衝著露台高叫:「來船多少?」停了一會兒,露台上伸出一指。
這傢伙倒是全不忌口,當吃就吃,想說就說,全無心肺,只有再挑明些了:「崇煥有一良方,不知患者肯服此葯否?」
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
毛文龍有些氣餒了:「哪十二件?」
毛文龍咧嘴大笑,舉手橫著一揮,說道:「他們都姓毛,俱是敝戶子孫!」袁崇煥也咧嘴一笑,向毛敷奏等道:「你們哪裡都姓毛,不過是出於不得已。你原姓什麼?」
毛文龍露出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態,伸手道:「請督師上山入大帳。」袁崇煥抬頭望去,見山上有一座廟,問道:「那是什麼廟?」
毛承祿戰兢兢站出來,抱拳躬腰道:「督師所言是實,但家父雖無大功,應有微功,孤處海外,牽制番夷,皇上亦有褒獎。還請督師看在家父數年勞苦,或削或囚,饒過性命,卑職給督師磕頭了!」說著跪下磕頭不止,涕泗橫流。
「不是吟,是讀。」袁崇煥有些著惱,這蠢驢根本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好,就再讀一首蘇軾的。」袁崇煥端杯起身背手踱步,朗聲道:
毛公在天之靈明鑒:昨日崇煥斬汝,乃是朝廷大法,不得不爾;今日崇煥祭汝,乃是僚友私情,至真至誠。你我同為邊帥,甘苦備嘗,我豈不知為將不易,為帥尤難?眾口難調,怨謗不少,成敗難定,驚疑殊多,期間辛酸難言之處,誰能知曉?唯毛公與崇煥差能略言一二。而毛公此去,回歸無路,崇煥失一知心之人,能不哀哉痛哉?唯願毛公英靈早到仙班,助崇煥克敵滅虜,使蒼生早脫苦難,以慰皇上夙夜焦勞之心。當此之時,毛公大願得償,崇煥亦自裁以謝毛公!
「此話差了。我大明二十一鎮,哪個沒有司糧草的道員?這是為向朝廷有個交代,好堵了人家嘴。至於分鎮,是因寧遠皮島水陸遙遠,倉促事起轉調費時,貽誤時間,至成大錯。受命臨敵,理當審時度勢,攻防布陣隨事更移。好吧,既然毛將軍有疑慮,諸事暫緩。」袁崇煥端杯起身道:「九*九*藏*書這裏現有多少兵士?」
毛文龍大咧咧地坐下,說道:「按督師吩咐,將官每人五兩,校官每人三兩,兵士每人一錢。」
毛文龍警覺起來,「督師何故問起這個?」
「今日是不能與將軍共醉了,舟中亦不便張筵,本部院歇上一晚,想來明日也就好了。明日借將軍帳房于島岸一飲吧。」
榮華我已知庄夢,忠憤人將謂杞憂。
眾人呼啦抬起頭來看向袁崇煥,袁崇煥已經走出大帳。
「都賴皇上天威!」毛文龍嘴上說著,心說原本琢磨和你開仗的,不帶精壯行么?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
戰守逶迤不自由,偏因勝地重深愁,
「回督師,卑職原姓徐。」
「更定營制,另設移鎮,分東西節制。設東江餉部,專責由寧遠運達錢糧,並設道廳稽查兵馬錢糧實數。」
明朝卷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殘年飽飯東坡老,一壑能專萬事灰。
毛文龍衝著目瞪口呆的部將大喝一聲:「你們就看著嗎!」音兒剛落地,謝尚政領著一群甲士掀帳挺劍闖入,四面圍住。
毛敷奏已是眼含熱淚,帶頭跪下,身後一百二十人一起跪下。袁崇煥雙手扶住毛敷奏道:「快快請起!」待眾人起來,又道,「本部院此次帶來補發餉銀十萬兩。只要你們一心為國家出力,自后不愁無餉!」
袁崇煥冷笑道:「你有十二當斬之罪,知道嗎?」
「本部院節制四鎮,清嚴海禁,實恐天津登萊受心腹之患。請設東江餉部,乃是邊鎮之例,朝廷制度,錢糧由寧遠達東江亦很方便。昨日與你相商,你卻必欲解銀自往登萊糴買。設移鎮分東西節制,定營制以確定編製,設道廳稽查兵馬錢糧實數,俱不見允。終不然只管混賬過去,廢壞朝廷許多錢糧,不見一功,要東江何用?
毛文龍又仰盡一杯,慢悠悠道:「本鎮哪有不服從督師節制的事?只是東江營伍俱為一家,恩義相連,不知督師如何整編,難不成要拆散我一家人?至於別設移鎮,督師為統一事權,才把關內關外諸鎮合為兩鎮,卻要將東江一鎮再分兩鎮,分明是督師要分本鎮的職權。東江往登萊買糧很方便,所以設置道廳一節,不過是疑本鎮冒領冒報。督師如此猜忌,何來相協?」
酒菜擺龍式上來。「不錯,早是餓慌了。」袁崇煥答著,伸頭看菜,見是燒筍鵝,蘑菇燉筍雞,芝麻涼糕,有一碟一碗卻是不曾見過,「這兩道菜是什麼?」
「哼!」毛文龍抻著脖子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督師說這些,都是官場通病,並非文龍獨有,以此定當斬之罪,當斬之人多得很,何必定要斬文龍不可?不見何人以這些罪被斬,不過是要奪文龍兵權而已!」
毛承祿轉向毛文龍道:「一艘。」
「聽本部院一一數來。祖制,大將在外,必命文臣監軍。你卻專制一方,九年來軍馬錢糧不受經略、督撫管核,一當斬。人臣之罪莫大於欺君,你奏報盡欺罔,殺降人難民冒功,二當斬。剛愎撒潑,無人臣禮,大逆不道,三當斬。每歲餉銀數十萬,不以養兵,侵盜軍糧,四當斬。擅開馬市,私通外番,五當斬。褻朝廷名器,樹自己爪牙,部將數千人悉冒己姓,副將以下濫給札付,走卒輿夫盡金緋,六當斬。剽掠商船,劫贓無算,自為盜賊,七當斬。好色誨淫,強取民女,不知紀極,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當斬。驅難民遠竊人蔘,不從則餓死,草菅民命,島上白骨如莽,九當斬。輦金京師,交結近侍,拜魏忠賢為父,塑冕旒像于島中,十當斬。鐵山三敗,喪軍無算,掩敗為功,十一當斬。開鎮八年,不能復遼東寸土,觀望養敵,十二當斬。」
袁崇煥道:「哼哼!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是朝廷一個首將!你欺君罔上,冒兵克餉,屠戮遼民,殘破高麗,擾登萊,害客商,掠平民,變人姓名,淫人子女,豈不該死?取文龍敕印、尚方!」
袁崇煥指向隊列最前一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片雲孤月應腸斷,椿樹凋零又一秋。
袁崇煥道:「不吃飯了,更衣登岸!」
「誰是蘇子瞻?」
袁崇煥突然正色道:「請尚方劍!」郭廣高聲答應,從劍架上取下尚方劍,立於袁崇煥身後,眾人都愣住了。
毛文龍才放鬆下來,也站起身道:「謝督師!加上我從皮島帶來的,共三千五百人。」
袁崇煥道:「毛文龍,你知罪么
https://read.99csw.com?」剛還是一副躊躇模樣的毛文龍神色大變,噌地站起,厲聲喝道:「本鎮何罪?」到達雙島已是近子時,毛繼盛來迎接,毛文龍問:「督師何在?」
「宋元祐八年,哲宗親政,重新啟用新黨。蘇軾屬舊黨,第二年就被貶惠州,再貶儋耳。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繼位,起複元祐黨人,蘇軾接到除書,內遷廉州。但他雖是『報國心猶在』,卻『心似已灰之木』,當年的豪氣全無,只求一飽飯,一棲身地,第二年就死了。唉,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什麼?」何可綱大怒,「東江不是袁大帥的轄地么?」郭廣也怒目而視。袁崇煥抬手制止,微笑不語,毛文龍也不計較。
自正式接到薊遼督師袁崇煥要來東江閱兵的知會,毛文龍就一直拿不準是福是禍。袁崇煥剛剛到任就禁海,顯然是視東江為患,自己又嘗告御狀併當面不敬,那袁大督師豈是能忍氣吞聲的?
「對,你們都去吃飯,」毛文龍衝著手下吼道,「伺候好了督師帶來的弟兄。有不周到處,我扒了你們皮!」
二人分東西坐了,毛文龍道:「督師昨日水米未進,今早想來也起得晚,未及進食。」隨即一招手,「擺食上酒!」
袁崇煥這個氣呀,這小子是生不能五鼎食,死也要五鼎烹!只有攤開話明擺著說了,「聽說將軍強搶民女為妾,可有此事?」
毛文龍轉身走進柁樓,緊盯著黑點。黑點漸近,看出是一條舴艋。
袁崇煥看了一眼道:「傳首各島!」再轉向眾人,「今日只誅文龍一人,以安海外兵民,這是殺人安人。爾等各官照舊供職,各複原姓,報效國家,罪不相及。東江各營整編,二萬八千島兵分為四協,由陳繼盛、毛承祿、徐敷奏、劉興祚分統。」說著從郭廣手中接過毛文龍的敕印、尚方劍,「東江一切事權由陳繼盛代管。陳繼盛接印!」
「我等就靠龍王照應了,怎麼能不照應龍王呢?」毛文龍說罷哈哈大笑。
謝尚政聽著,不等毛文龍回答就跑了出去,一幫高矮胖瘦老少不等的軍官就腳跟腳進來了,齊齊地作揖躬腰道:「謝督師大人賞!」
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
「啊,蘇東坡文龍可知道,只是這詩文龍聽不懂。」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郭廣道,「將軍是在怪咱吧?不聽節制,又私通瀋陽,本就該殺。只願將軍深明大義,從此不再同室操戈。」
毛文龍先一愣,繼而大笑,再干一杯,嘆息道:「久有此心,但文龍久在前敵,唯有我知道東江情勢,了解韃子用兵。再者,目今朝鮮文弱,等滅了東夷,可襲而據之,亦是文龍要做之事。諸事做畢,才是文龍歸鄉之日。」
屠龍祭龍
「三十八艘船,二百人,督師座艦是一艘海蒼。」
眾人相視失色,知難有為,有那去握劍柄的手也就垂下了。
「本部院是代聖上行賞,要謝就謝聖上。」
袁崇煥冷笑道:「何需三月,只需交出三百萬金,自有二衛之地交到你手裡!」這話猶如霹靂驚雷,把個毛繼盛炸得三魂出竅!
「我等與督師不同,早已習慣了。」
袁崇煥轉向毛文龍:「你還有何話說?」毛文龍亦信了是皇上要殺他,正色道:「文龍唯知盡忠報國,絕不肯偷身自免,所畏者,唯國家三尺。」說著背著椅子跪倒,「現是聖意,文龍不敢求免,但絕無三百萬金換二衛之地之事!還請督師代達聖聰。」
毛文龍更是放心了,卻也不敢怠慢,立即登艦探望。
郭廣、陳繼盛一邊一個將袁崇煥攙起,袁崇煥將祭文在香火盆中燒掉,轉過身面向眾人道:「你們跟隨毛大人多年,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竟無一人送上一副輓聯。我知道你們是怕我怪罪,崇煥就如此無情意無心肝嗎?」說完走出靈棚。眾人見袁崇煥出去,轉身跟出,郭廣追上陳繼盛道:「陳將軍留步。」陳繼盛止步回身,郭廣低聲道:「大帥昨日水米無進,思與毛大人相交,竟是如此結局,傷悼不已,一夜無眠。今早我進帥帳,見帥案上放著一首七言,是大帥手跡。我就袖來了,你看看吧。」說著從袖中抽出,陳繼盛接過展讀:
「不可喧嘩!」袁崇煥道,然後拾起三支香,就著蠟燭點燃,雙膝跪倒,身後眾人也一起跪倒,袁崇煥口中念念有詞:
「這是清炒雄鴨腰子,是補身體虛勞虧損的上品。督read•99csw.com師昨日過勞了,給督師補補身子。這是白煮豬肉,所謂『冬不白煮夏不熝』。還有一種『包兒飯』,是遼東俗尚,將精肥肉、蔥、姜、蒜切碎拌飯,以萵苣大葉裹之蒸熟,喝過酒後再與督師品嘗。北方習俗,五月降五毒,當飲硃砂、雄黃、菖蒲酒。今日請督師飲菖蒲酒。」
「明日閱東江將士騎射后本部院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前本部院要犒賞在島將士!」
「你敢殺我?你一個邊關督師,就敢擅殺邊鎮大將,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你有尚方劍,老子也有尚方劍!」
閱兵畢,袁崇煥吩咐頒賞,毛文龍道:「本鎮去叫孩兒們來向督師謝賞。」袁崇煥點點頭,返身進屋。
見毛文龍動了肝火,袁崇煥知道勸無用,激亦無用,只好強壓下怒火,舉杯道:「酒傷肝,將軍喝醉了,才有這般大火氣。將軍雖是皇上信任之人,但遼東海外只你我兩人之事,必同心共濟方可成功。崇煥不過是提醒將軍為而不恃,功而不居,我二人才能相協,事才可為。」
毛文龍是浙江杭州人氏,年輕時放任不羈,後到山海關外邊塞從軍,其時正值北方的蒙古族、女真族不斷向明朝邊境進犯,戰事連年。
陳繼盛讀罷哽咽道:「是我害了毛帥呀!」
「督師不諳水性,一路顛簸,眩暈嘔吐不能起身,尚在座艦上。」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參將謝尚政進來道:「稟大帥,毛將軍率東江將官謝賞來了。」袁崇煥正在寫字,頭也不抬,只道了一個「請」字。
「龍王在上,袁崇煥不知龍王金身在此,未備心意,只此一香一拜。王知崇煥意誠,必不責怪。祈王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四海昇平!保我東江將士平安,固我邊防!」然後又心中默禱龍王保佑此行計劃成功,三叩首后,起身將香插入香爐,轉身出了龍王廟,向眾人道:「本朝開國,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初在鄱陽湖、采石磯大戰,後來一直打到漠北。水戰固然勝,馬步戰也勝,才能驅逐胡元,統一中國。現在我遼東水師只能在水上自守,韃子不下海,難道能趕他們入海打水戰么?所以水師必須也能陸戰。」
邊釁久開終是定,室戈方操幾時休,
「自然有人代得。」見毛文龍狂傲不遜,袁崇煥言語間亦帶了火氣,「功遂身退天之道,何況將軍微功不多,勞師糜餉不少。審量其宜,能無履薄臨深之感?將軍就不懼雷霆之怒,斧鉞之嚴么?」
「皇上賜你尚方劍,就是讓你自立為國,不受節制,欺訛朝廷的嗎?你的尚方劍就是用來濫殺平民冒功的!本部院的尚方劍,卻是專誅大將的!」
讀到「能不哀哉痛哉」,袁崇煥已是簌簌淚下,斷續不能成句。讀罷連磕三個頭。毛文龍部將聽罷更是嗟嘆不已,就有人哭出聲來。
袁崇煥掃一眼光光的四壁,心中嘆息一聲,向著靈位揖一大躬,接過陳繼盛遞過的香束點燃,再鞠三躬,插入香爐,又接過宰殺洗凈的牛犢羊羔等三牲祭品置於案上,便屈膝跪下,郭廣遞上祭文,袁崇煥展卷在手,聲音低沉,語帶悲切:
垂天雌霓雲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
「將軍久勞邊塞,不思故地乎?杭州西湖盡有樂地。」
毛承祿以手遮口,向露台上大聲喊道:「全隊減速!」
「共一百二十人。」
「督師要給文龍服藥?文龍有何病?」
「這是哪個嚼老子舌根?文龍是收了一女,可不是民女,更不是強搶,是她爹巴結文龍,主動送的。說起來還是督師當的大媒,哈哈哈……」這話把袁崇煥說個雲里霧裡,剛要發問,毛文龍又道:「督師禁海,她那當皮貨商的爹無商可做,便想謀個官兒,就把女兒送與我,這不是督師保的媒嗎?哈哈哈……文龍給了他個水師參將。」
「這是蘇子瞻的一首古體詩。」
「心病。」
「哈!好詩,好詩!原來這大文人也說粗話,還入了詩,有趣有趣!請督師再吟一首蘇東坡的。」毛文龍舉杯飲盡。
「哦,為父求情,理所當然。不過文龍一介布衣,以海外之故,官至都督,滿門封蔭,盡足酬勞,他卻欺誑朝廷,無法無天,如此悖逆,怎能饒過?本部院立狀五年平奴,所憑者祖宗之法,法行自貴近始,今日不斬文龍,何以懲后?皇上賜尚方正為此!我若屈殺文龍,爾等就來殺我!」眾將聽說是皇上旨意,無人再敢說話。
「哦——」毛文龍一顆吊到脖頸上的心這才歸位。
毛承祿膝行至袁崇九_九_藏_書煥前,泣道:「求督師網開一面,許家父戴罪立功。三月之內不能復寸土,死而無怨!」
所以毛文龍已做好海上火併的準備。那袁崇煥與辮子兵一樣,不習水戰,怎是東江對手?保住東江數島不為袁崇煥所奪應不成問題,然後再到皇上面前掰理,皇上鞭長莫及,能怎著?那皇帝老子要真來硬的,大不了反了,投了后金,照享榮華富貴。
毛文龍搖搖頭,道:「這首就不懂了。」
「多謝!今日理當盡興。酒席宴上無老少,又只你我二人,咱們只作兄弟間的推心置腹,如何?」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袁崇煥覺著身上清爽了許多。昨日一天粒米未進,感覺腹中飢餓,便走出船艙,準備吩咐備飯,卻見何可綱、郭廣守在艙門口。二人見他出來,上前一揖道:「大人可複原了?」
毛文龍下令道:「全速前進!」
「督師在念詩?」
「眾位將軍請起!」袁崇煥兩手虛抬一抬,轉頭問毛文龍,「鎮下各官來了多少?」
「龍王廟。」
靈棚之外,三千五百士兵身著白袍圍了數層,陳繼盛率百二軍官身披重孝立於棚前。天剛啟明,遠遠看見袁崇煥幾人徒步而來,皆素服素帶。相見畢,袁崇煥帶領眾人跨進靈棚,見一具紅木棺槨置於正中,四角燃著四顆巨大的白蠟,棺前案上立一靈牌,上書「東江總兵毛公文龍靈位」,棺后帳上數百朵白花圍著一個丈大的黑色「奠」字,沒有一副輓聯。毛承祿、毛文龍次子毛承祚、徐敷奏、劉興祚四人守在棺槨四角。見袁崇煥進來,四人一起跪下。
皮島總兵毛文龍身披大氅,立於艫前。禁海以來,這一帶已難見舟楫,只聞鷗鳴,他不免生出落寞飄零之想。
「只是『但尋牛矢覓歸路』一句不大懂。」
「酒喝多了,找不著家了,只好循著有牛糞的路走。『牛矢』就是牛拉的屎。」
「聽說是餉銀和犒賞之物。」
袁崇煥抬手拍了拍毛敷奏前胸:「這樣好漢,俱人人可用!」然後轉向眾將,「我寧前的官有許多俸,兵有許多糧,尚不能飽。你們海外勞苦,每人每月只得米一斛,甚至家有數口,俱分食這米,情實痛酸,請受本部院一拜!」說著深揖下去。
「稟督師,卑職叫毛敷奏,毛大帥麾下旗鼓中軍。」
一直站在毛文龍身後的楊正朝、張思順一起上手,壓肩架臂,把毛文龍按回座上,何可綱、郭廣也上去,連座椅一起綁上。
「那敢情好,文龍就高攀了!」
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
「你一口一個家父,是冒姓,還是真子?」
杏花飛簾散餘春,明月入戶尋幽人。
毛文龍立時渾身繃緊,道:「減速!」
聽到「皇上」二字,全體士兵刀槍高舉,振臂三呼「吾皇萬歲!」
毛文龍鬆開按劍的手,向後一靠:「哼!被讒言,乏糧餉,缺器械,少馬匹,如何相協?」
明朝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五月二十九日傍晚,落霞滿天,雲低風輕。廣闊的大海中,四十八艘戰艦成三列縱隊排列向西疾駛,中列頭艦是一艘刺棹指天的雙桅虎頭大福艦。
「只二百人,為何帶這麼多船?」
「謝督師!」
「大敵壓境,朝廷無暇遠略。至於毛將軍所做和要做之事,朝廷當有代勞者。」
「那督師身後……」毛文龍指著何可綱、郭廣、楊正朝、張思順。
袁崇煥長嘆一聲,又躺倒了:「唉,以為坐船如走平地,總比騎馬舒服,不想卻是難受十倍。這還是風平浪靜,若趕上大風浪,怕是腸子也要吐出來。我東江士兵守此孤島,制敵側背,實是大不易呀!」
洞簫聲斷月明中,唯憂月落酒杯空。
「本部院披肝瀝膽與你促心相商,只道你回頭是遲也不遲,哪曉得你狼子野心,總是一片欺誑,到底目中無本部院猶可,方今聖上英武天縱,國法豈容得你!脫去冠戴,綁了!」
陳繼盛慌忙趨前跪倒雙手接過。袁崇煥雙手扶起陳繼盛,還沒拾回魂兒的陳繼盛正不知所措,就聽袁崇煥道:「你要盛殮毛將軍,備齊禮儀,眾將輪流守靈,明日本部院要在此為文龍舉大祭拜奠。」
霹靂收威暮雨開,獨憑欄檻倚崔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