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的岩溝向聖母峰的西棱延伸，右邊的岩溝向聖母峰的南棱延伸。要攀越岩帶，除了利用左右的其中一條岩溝之外，別無他法。

說時遲那時快——

於是，人死亡。

說完之後，深町意識到那句話具有的分量，以及那句話的可怕之處。

人是為了自己體內某種令人發狂的情緒而登山。

再說，消耗體力再搭另一頂帳篷很浪費。

格外強勁的風把帳篷布推到眼前，觸碰到鼻尖。

岩溝——岩壁上垂直延伸的岩溝。

「救你的不是我。是岸——」

至於自己的份，羽生使用自己的萬用鍋、自己的瓦斯爐，自己取雪加熱。蜂蜜、紅茶加檸檬汁的熱飲——這和深町一樣。

羽生和深町都喝下大量熱飲，吃了晚餐。羽生以葯錠攝取維他命C。

熱湯煮好了。

他瞪視半空中。

說話吧。

要從那面冰壁往上爬。

「你聽好了，這塊岩石底下是唯一能夠搭帳篷的地方。而且，只有這個狹窄的地方。」

然而，有某種奇怪的情緒令深町耿耿於懷。

羽生說道。

「嗯。」

看見一群提著燈籠的女人排成一列，緩緩走在遙遠下方的西谷上。那看起來也相當鮮明。

羽生低聲說道，聲音像是在磨擦大型黑色玄武岩。

腳邊有人的臉。

假如這陣風是十二月底會來的那陣噴射氣流，提前十多天來報到，暴風雪接下來就會不停地刮，幾乎持續一個冬天。

剎那間，羽生又移開了原本對著深町的視線。

有人充內行地說：越危險的地方越會注意，所以危險的地方反而安全。危險的反而是下到安全的地方時。

是喔——

如果風停止，羽生大概會把我結凍的屍體留在這裏，又朝峰頂邁進吧。

「爬啊。」

總覺得好像在說自己的閑言閑語。

宮川和船島的聲音也和涼子的聲音一起發出。

從現在所在的地方，在冰壁上往左Z字形攀登一節登山繩——大約四十公尺左右。

岩帶左側和右側，各有一條岩溝向上延伸。

深町險些因恐懼而毛髮倒豎。

靠了過來。

「狗？」

如果說是不經大腦，或許確實是不經大腦的一步。然而，假使在超過八千公尺的地方，大腦因高山症而受損，拖著達到疲勞極限的身體和精神，能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身體動作到何種程度呢？

我剛才怎麼了呢？

他是為了深町而那麼做。

從黃帶正下方往右移動。

「從那裡直接爬到左岩溝的入口——」

頭部有一種不同於高山症頭痛的疼痛。

裝備的事嗎？

那裡只有正好足以搭那頂小帳篷的空間。

只是體認到自己大概快死了。

當時，格外強勁的風搖動帳篷。

「你至今告訴過誰這件事嗎？」

什麼來著……？

難免會粗心大意。

不說話的話，就是死的時候。

如果要在這種強風當中，鏟雪固定於岩石上，搭深町的帳篷，大概要花三小時吧。

「不行了吧。」

深町問道。

但是，一塊落石並不會經常引發好幾塊落石。

「走什麼路線？」

不，這一切都是我內心的聲音啊。

羽生不管是吃飯時，或者做什麼，都完全不會碰深町的東西。至少，他不會為了自己而碰。把深町的登山背包拿進帳篷內，撥掉登山背包上的雪，把雪弄出帳篷外，是羽生做的。因為抵達這頂帳篷時，深町的身體狀況沒辦法做那種事。

我想起來了。

如果砸中頭部，穩死無疑。

還沒有聽見那種喉嚨被痰卡住，呼嚕呼嚕的聲音吧？

「從這裏往左Z字形攀登四十公尺。」

「喉嚨發出聲音。」

深町對羽生說。

石頭從上面掉下來，撞上岩石，彈起來飄在半空中……的聲音。

暴跳如雷。

羽生對這面西南壁瞭若指掌。

他至今應該藉由那些資訊，一次又一次地在腦海中無限地組合各種天氣、各種溫度、各種強度的風的情況，累積模擬訓練。

深町像是無法忍受沉默似地，對羽生問道：

如果擊中的是頭，不是頭蓋骨破裂受重傷，就是一命嗚呼。

如果這種風持續吹兩天，我就會死。

眼神中不是映著燭火，而是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怎麼樣呢？

那是什麼呢？

那裡的高度是七千六百八十公尺。

白痴。

「你說什麼——？」

是寬二十公尺的冰壁。

這大概是因為單獨行動的想https://read.99csw.com法仍像炭火般在羽生的心中燃燒。

岸為了救羽生，自己選擇了死。

只聽得見風聲、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帳篷不停搖晃的聲音。

羽生說道。

羽生髮出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聲音說。

盡頭有高二十五公尺的岩石垂壁。光溜溜的堅硬岩石。爬完這道壁之後，才能來到岩帶左邊的上層。

假如這是單獨行動，羽生不在身旁的話，我大概會回應所有找上我的幻覺和幻聽，如果外面有人叫我，我就拉開拉鏈，鞋子也不|穿地跑出去，腳踏出去的那一瞬間因為風而失去平衡，一口氣從冰壁失足滑落而死吧。

一張、兩張、三張……

因為血止住，所以放任不理，但這到了明天不知道會產生多麼強烈的疼痛。

深町心想。

背著深町在七千六百公尺的高度行動，而且還剩下充沛的體力。

「假如我是山的話，我大概會毫不客氣地把石頭丟到犯那種錯的人頭上……」

人的一瞬與神選擇的一瞬接觸，人的某種行為在那時候，進入了神的領域。

深町心想，為什麼不用那條封箱膠帶修補，不知不覺正要探出身子。羽生對他說：

高約三百公尺的巨大岩壁在那裡朝天聳立。黑漆漆的垂直岩壁，連雪都攀不住。

「是誰？」

漫長的沉默之中，深町和羽生一起聽著風聲。

「為什麼？」

「長谷？」

聽見聲音了。

羽生只有轉動眼球，看了深町一眼。

羽生說道。

寒風從空洞灌了進來。帳篷鼓成圓形，裂縫的布微微發出聲音搖晃。

羽生點了點頭，然後又沉默了。

「小心！一顆岩石掉下來之後，就會引發岩石再掉下來。」

就那樣。

「呼嚕呼嚕……」

或者，剛才羽生的聲音也是幻聽呢？

要怎麼爬上去呢？

我的喉嚨有發出聲音嗎？

下一個問題是？

運氣真好——深町想那麼說，但把那句話吞下去了。

踏上的那一瞬間，峰頂屬於地上。

不，不是。

然而，羽生沒有馬上動作。

沒有答案。

於是，終於——

然而，他不會為了自己而假深町之手，也不會為了自己而利用深町的東西，哪怕是一公分的衛生紙，他都不使用。

噢，是我的事。

燭火和兩人的體溫使得帳篷內的溫度上升。

千鈞一髮之際得救了。

因為是人。

自己是否打算問這個男人：為何如此嚴苛地把風險降至最小的羽生，會甘冒那種危險來救我呢？

這是羽生戰勝了山。我們身在不管石頭從上面怎麼掉下來都絕對不會擊中的地方。西南壁的路線中，沒有幾個這種地方。羽生髮現、利用了它。不是偶然救了我們。是羽生的意志救了我們。

怎麼樣？

原來是滑落時，冰爪的刀尖抵在岩石上，磨出了火花。

進入露宿袋中，挺起上半身坐著。

雖說只是二十公尺，但不是常人辦得到的行為。

羽生避免頭部向前探出，從自己的登山背包拿出一小卷帶來的封箱膠帶。

「沒錯。」

頭痛。

「喂！」

「好危險啊。」

到了這個地方，可以說已經是和這面名為西南壁的岩壁——或者說是聖母峰這座山的習慣，互別苗頭。

我知道。

是落石。石頭從頭頂上某處的岩壁剝離，掉了下來。直接擊中了帳篷。假如腳再往前伸十公分，腳尖大概就會被壓爛，而變得無法走路吧。

我以為和羽生對話的內容，到哪裡是真的？從哪裡開始是幻聽呢？

一丁點的空間——

羽生說道。

但儘管如此，那仍舊是人的理論。實際上還沒有人辦到過。因為大家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任務。

為何去爬山呢？

他們嘟嘟噥噥地對話。

一陣漫長的沉默。

深町如此心想。

羽生不發一語，輕輕拍了深町的肩膀一下。

有人無動於衷地教育我們：在不管怎麼想都只能說是安全的地方，也會發生雪崩。如果雪積在斜坡上，即使那是再平緩的斜坡，也可能發生雪崩。

深町聲音嘶啞地說。

羽生說完，像是在對他高喊「我知道唷」似地，一團暴風雪從高空一下子打在帳篷上。

那裡是中央大岩溝。

羽生企圖走的路線，是英國隊於一九七五年利用的左岩溝。

羽生說：從背靠的岩石算起，大約六十公分內是安全的空間。

羽生和深町噤口的時九_九_藏_書候，只有暴風雪的聲音持續轟隆作響。

如果山是一種野獸，那頭野獸現在在深夜裡醒來，兇猛地咆哮。

是幻聽嗎？

一趟遠征中，企圖登頂的人會踏出比幾千步、幾萬步、幾十萬步——更多一步。視情況而定，有些地方必須以自己的意志控制，一步步踏出。

想不起那件事。

手一摸頭，接近頭頂的頭髮因血凝結而變得粗糙，那裡的肉腫起來了。

或者——

全身虛脫。

「為什麼要救我？」

噢，對了。

喂……

至少，深町認識的登山家當中，沒有那種人。沒有人想死。為了保住一條命，什麼事都肯做。做所有想得到的事。像是削短鉛筆，或者拿掉葯錠的包裝，哪怕是那張薄如蟬翼的銀紙的重量，也要試圖減輕行李。為了活下去，會做一切努力。

「所以，長谷……」

「那意謂著長谷死了，而我還活著。」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中，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嘎吱作響，只有風聲呼嘯。

女人的聲音。

深町眼前的登山背包上，放著深町的安全帽。

「沒有。你是第一個。」

「喂，深町。」

明知如此，還是會看見。

難道要因噎廢食，從此不準去爬山嗎？

彷彿從平地抬頭仰望天際般，以痛苦的心情抬頭看那座覆滿雪的峰頂……

用不著點頭。

晚上——

「你指的是那位岸嗎？」

「……」

深町問道。

羽生也以相同的姿勢坐在深町右側。

到底怎麼了！

「要來嘍！」

終於抵達帳篷。

但儘管如此，固體食物卻連預定量的一半都吞不下去。不，是吞進嘴裏了，但是沒有食慾，作嘔欲吐而吞不下去。

這個男人的話——

很好。

經常暴露在不斷掉下來的落石和強風之中。

氣溫恐怕低於零下三十度。就風造成的體感溫度思考，也可能變成零下四、五十度。

那種時候，會差點忍不住站起來，拉開帳篷的拉鏈。

恐怕比誰都清楚。換句話說，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的意思，也是比至今出生在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的意思。

他的眼神中沒有表現出任何表情。

那面冰壁延伸至左岩溝的入口。

狹窄的帳篷。

沿著黃帶在附著雪的岩帶上移動，來到從南峰岩溝——南峰陡峭的岩溝——突出的雪壁。從這裏進入岩溝，爬完雪壁之後，就會來到南峰坳——日本所說的鞍部。

「這樣已經。」

黃帶是橫亘于聖母峰超過八千公尺的高度，巨大的黃色地層。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開著口的裂縫。

深町接收到那道視線，為之語塞。

在夥伴的頭燈光中的那張笑臉，忽然消失在黑暗中。

這陣風，明天也會繼續吹嗎？

超人般的體力。

說完，側耳傾聽的那一剎那。

從那裡開始是所謂的傳統路線。

羽生忽然說道。

完全聽不見人聲。

那不是漫長的思考。聽到聲音的瞬間，就能理解它的意思。

羽生輕拍深町的臉頰。

感覺簡直像是飄浮在那陣聲音之中。

人的一瞬與神的一瞬交錯。

以冰杖切削岩石根部，製造只能勉強坐下來的平坦地方，在那裡坐下來。

羽生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嘀咕道。

這幾年內，羽生大概每天夜裡、每天夜裡都在想象中，持續地爬這面西南壁。

那一步不能怪他。

羽生嘀咕了一句。

搭在斜坡上的帳篷。一失足滑落就會沒命，但不致於犯那種錯的斜面。

「我的意思是，我活到今天和人互不相欠。」

峰頂不會回答。

令人發狂。

因為落石直接擊中了那裡。

「你聽見了吧？」

像是在嘲笑他似地，風從空中打在帳篷上。

話一說完，強風又打了上來，帳篷布碰觸到臉。

像是憤怒的聲音。

羽生看了深町一眼。

「嗯——」

不時有像岩塊般的強風，打到帳篷上。上一秒鐘像是要把帳篷壓扁，按在岩石上，下一秒鐘又打旋，變成試圖從岩石上剝落。

距離峰頂的海拔落差還有一百公尺。

「嘟嘟噥噥……」

兩人使用羽生的帳篷——那是最好的選擇。

聽起來像是——朝著某種經過黑暗中的不祥事物，拚命展露怒意地狂吠。隨著它的移動，四處的狗陸續開始叫，一群狗在叫、怒吼……

平靜的低沉嗓音。

然後？

是山的事嗎？

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呢？

「我？」

大腦是否因為缺氧受損，腦袋出了問題呢？

安全帽的頭頂九-九-藏-書部分裂開了。

無解。

後腦勺經常頭痛，不時隨著心跳，像被柴刀拍打似的疼痛襲上身。

「既然這樣，到頭來，你要走傳統路線登頂嗎……？」

你在哪裡——？

如果天公作美，沒有被落石擊中，沒有起風，沒有犯任何小失誤，體力也有，而且適應高度到可能的極限——

「要怎麼做……」

吼——野獸的吼叫聲打在帳篷上。

好像野獸冰涼的舌頭在舔鼻頭。

我在帳篷中蜷縮著身子。

「岸？」

一般是沒有氧氣沒辦法攀爬的地方。

好像有加代子的臉、涼子的臉、納拉達爾·拉佔德拉的臉、宮川的臉、井岡和船島的臉，又好像沒有任何一張臉是他們。

「怎麼了？」

「這樣扯平了。」

在這裏死去。

「為什麼？」

這種時候，比起鋼骨結構的帳篷，現在這個布制的帳篷反而比較抗風。不管風怎麼吹，帳篷都會像蘆葦一樣，掌握風的節奏，重新恢複原狀。

堅持幾天的話，風大概會偶而停息一、兩天，但羽生沒有那樣的時間、體力和糧食。

「咻咻……」

這樣深町才終於能夠正常開口說話。

深町心想，羽生和自己如今在那頭野獸的懷裡。

一陣沉默之後，羽生嘀咕說道：

羽生將連續攀登八小時到那裡。

隨著往上爬，會越來越陡，斜度從五十度變成六十度。

「什麼怎麼做？」

「你聽不見嗎？」

他沒有發現自己的牙齒互相碰撞，喀嗒作響。

比起狗，那已經接近野獸的聲音。

深町察覺到那一點。

「什麼為什麼？」

吃完晚餐，羽生不再開口。

「天曉得。」

我知道那種事。

然後？

「救兵啊。你沒有聽見那個嗎？」

深町忽然又問了。

激烈的焦躁火焰，好像在無言的羽生中心燃燒。

如果不想死，除了不去爬任何一座山之外，別無他法。

總之，發問就好。

我到底怎麼樣！

這個男人要怎麼挑戰這件幾乎不可能的事呢？

「長谷那傢伙……」

那對於羽生而言，應該是個重要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救我——」

人只是為了長命百歲，而把自己關在家裡嗎？

大約八十公尺——兩節登山繩，會抵達左岩溝的入口。

踏上峰頂的那一瞬間，天上並不會響徹玄妙的音樂，答案也不會靜穆地從天而降。

「你說什麼？」

意識恢復了。

如果這麼說的話，真的是如此。

右側——也就是連接突出於甘順冰河這一邊的雪檐，像鐮刀般的稜線上，冬天的狂風會從南坳到洛子峰之間疾馳而過。

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帳篷收縮的下一秒鐘，從內側往外鼓脹，野獸的聲音變遠了。野獸的聲音變成人聲，無數的人哈哈大笑的聲音，和風一起朝天的彼端遠去。

只有風勢起伏，搖動帳篷。

那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

人大概不是——八成不是為了那種事而登山。

「咯咯咯……」

肺水腫。

他開始嘟嘟噥噥地低聲說起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把深町丟進帳篷內之後，羽生再度在暴風雪之中往下爬，收回深町的登山背包。

羽生的視線在不知不覺間轉了回來。

是羽生的聲音。

登山背包的表面和帳篷布上，浮現一張張人臉。他們好像來看這頂帳篷內部。

把雪放入萬用鍋，加熱融化來喝。

深町邊喘氣邊咬緊牙根。

黑色的石頭。

強勁暴風雪的聲音，在帳篷外忽高忽低。

從危險而陡峭的冰壁爬下來。

一條傾斜的路從那裡往右延伸。濕漉漉的細小岩屑積在那條傾斜的路上。這條路線一步都輕忽不得。從這裏往右斜上方移動，會來到一個小房間大小的雪田。

「喂，來了！」

在南坳過一晚，之後一口氣往下衝到基地營……

頭頂上響起石頭擊中岩石的聲音。

假如有人能回答那個問題，那是能夠回答人為何而活這個問題的人。

深町無法區分是夢境，抑或是現實。

「是狗的聲音。」

既然如此，問吧。

察覺到的時候，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或者，是路線的事嗎——？

好像有強烈的熱氣從羽生的身體升起。

終於抵達那頂帳篷，舉起一隻手對著出來迎接的夥伴笑著說：

在說什麼——？

絲毫無懼。

不曉得是誰的臉。

是路線。

「喂……」

粗心大意——

如今也發出聲音。

他不禁屏息了幾秒鐘。

人會在一瞬間粗心大意。

人是為了拒絕回答為何登山這個問題而登山。

更困難、更危險的山——

名為岩帶——西南壁最大的難關。攀越這個岩帶后，就是海拔八千公尺的地點。

隨著粗重的呼吸吐出，而忘了它嗎？

他仍站在第一線上，而且現在在聖母峰的西南壁。這個男人像垃圾一樣攀附在西南壁的岩石之間，仍然面對著自己心中的猛獸，面對著心中的魔鬼。

那聲音靠了過來。

真的好危險。

「我……」

兩人鑽進了露宿袋中。

噢，話說回來，我應該有問羽生事情。

蹲坐在地，用雙手抱著膝蓋，把背靠在背後的牆上。

他看起來像是要堅持避免多餘的交談。

從遠方傳來吹狗螺的聲音。

進入帳篷中，以剛才的位置安頓下來時，羽生說：

深町倏地睜開眼，抓住一旁羽生的肩。

耳邊傳來涼子的聲音。

「長谷大概也受到山的喜愛吧。大概……」

海拔相差二十公尺左右。

每次說話，白色的霧氣就會朦朧地飄在蠟燭的火光之中。

說話的時候，大概不會死吧。

然而，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然後？」

有時幻聽是基於現實中的風雪打在帳篷上的聲音，有時幻覺和幻聽也會跟它們完全無關地找上門來。

那裡就是下一個營地。

下山使用傳統路線。

把楔釘打進背後的岩石，固定於那裡。

接著，攀越希拉瑞台階，來到聖母峰頂。

現實和幻覺互相交替，時而融合，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之間的界線。

就在這個時候。

只有那裡的牆稍微突出，所以如果把重心往後移，連腰的上半部都會碰到牆。雖說是碰到，其實中間隔著帳篷布。

因為無解，所以想爬下一座山。

然後？

羽生如此說道。

就算回不去，也有事情想問。

這下死定了。

「嘟嘟噥噥……」

那是因為峰頂仍屬於天上。

燃著一根蠟燭。

媽的！

羽生以低沉的嗓音，低吟似地說道。

羽生又說了一次。

有時候，忽然從外面傳來加代子的聲音。

羽生肯定以十公尺為單位，把這整條西南壁的路線都輸入了腦袋中。視地點或岩壁而定，有時以一公尺、甚至幾公分為單位，將細節裝進腦袋中。

從岩溝的入口，以兩節登山繩的距離抵達像井底的地方。岩壁從左右變窄，變成寬三至四公尺的岩溝。這條岩溝附著結凍的雪。

在那些雪花飄到地上之前，細小的石頭碎片宛如斗大的雨滴般打在帳篷上。

深町好歹知道那點常識。如果一塊岩石掉下來，岩石下墜時，會撞上懸浮的岩石和極危險地附著在岩壁上的岩石。再者，開始下墜的另一塊岩石又會引發別塊岩石，而那塊岩石又引發別塊岩石——以這種連鎖效應的形式，有時讓無數塊岩石掉下來。

忽然間，眼前的帳篷布發出聲音裂開，有一個厚三公分、長十公分左右的橢圓形物體落在腳尖前十公分處。

那隻能說是神的選擇。

「是岸。岸本人拿出自己的刀子，用它割斷了登山繩……」

「是岸啊……」

然而，就算我死了，羽生也會活下去吧。

深町心想，羽生不只是活著。

然而，下一秒鐘，他連忙敞開喉嚨，重新大口呼吸。迅速呼吸。一再地全神專註于吸氣、吐氣。因為只是停止呼吸幾秒鐘，體內吸收的氧量就會變得不足。

儘管如此——

「可是，割斷的人不是我。」

「扯平？」

此外，每次發生山難，新聞主播就會念千篇一律的稿子：因為罹難者小看了山。

「你為何沉默至今？」

「羽生先生——」

片片雪花淅瀝淅瀝地從裂縫飄了下來。

深町如此心想。

嗨。

只要是人，任誰都有鬆懈的瞬間。

為什麼呢？

那聲響夾雜在暴風雪聲中傳了過來。往往是被風聲掩蓋的微小聲音，但那肯定沒錯。剛才，石頭從頭頂上掉下來了。

羽生自己按照預定行程。

這個男人會朝那裡爬上去吧。

我來救你了。你在哪裡？

那段期間內，暴風雪聲忽高忽低。

說不定羽生是把這座山視為擁有一種人格，與她對峙，彼此刺探內心想法。

猝不及防。

進入帳篷之後，風勢好像進一步增強了。

不是運氣。

羽生會陪著我嗎？

峰頂沒有答案。

然而，自己如今身在帳篷內，晚上外面風雪狂吹，深町覺得不可能看得見那種ｒｅaｄ•９９csw•ｃｏｍ景象。不可能看得見，而且不管看不看得見，不可能有一般打扮的女人絡繹不絕地走在西谷的那種地方。

無解。

斜度大約五十度。

自己理應問這個男人原因。

攀越這裏，進入塞滿雪的岩溝，上升一節登山繩，來到海拔八、三五〇公尺的地點。

那就是羽生預設的路線。

然而，若是待在羽生的身旁，就會令人產生——這個男人辦得到的心情。或者這個男人也許辦得到那件事。

呼……

「等一下——」

喂，我聽不見啦！

深町問道。

人不會選擇那個。誰會選擇發生不幸的瞬間呢？

深町以為他睡著了，往旁邊看了一眼，羽生沒在睡覺，目光炯炯地瞪視前方。

灰色岩塔——等在前頭的終於是這面西南壁的最大難關。

為何去登山呢？

我就要死了。

他以畏怯的語氣說。

風勢強勁。

「你們看，還有氣。」

深町問道，但是羽生不回答。

那隻能說是，因為是人。

「——」

羽生日常性地要自己做如此細膩的觀察。

「羽生先生呢？」

「登山繩確實是被刀子割斷的……

「睡覺的時候也要保持那個姿勢。假如上半身趴在前面的登山背包上睡著，落石就會直接擊中頭部喔——！」

深町全身縮成一團的那一瞬間，從和剛才的石頭形成的裂縫幾乎一樣的地方，比剛才更大的石頭撞破帳篷頂，這次落在深町的腳尖前七公分處停了下來。

再說，剛才第一塊落石和第二塊落石之間，有一段短暫的間隔。一般來說，人都會下意識地判斷，認為已經安全了。但是羽生沒有那麼做。

是路線的事。

「可是（嘟嘟噥噥）吧？（嘟嘟噥噥嘟嘟噥噥）吧……」

各自的登山背包放在兩人的眼前，腳前。

羽生沉默不語地睜大眼睛，好像深町不在那裡似地。

誰會小看山啊！

「你聽好了，要保持那個姿勢！

人是否踏上峰頂，然後朝某個方向邁步前進就好呢？

「所以啊（嘟嘟噥噥）果然吧。（嘟嘟噥噥）……」

把登山背包放進帳篷內，替深町準備食物——

山嗚嗚地咆哮。

「然後？」

在這麼狹窄的帳篷中死去……

在這個暴風雪狂風大作的廣大空間里乘著風，從西藏那一邊緩緩地凌空漫步靠了過來。

「在這裏，別指望再怎麼微小的幸運。」

是否能從如今身在七千六百公尺的地點，攀越岩帶上層——八千公尺，抵達八、三五〇公尺的地點，是攻下這面西南壁的一大重點。

是什麼呢？

羽生默默無言，沒有點頭，而後縮起下巴說：

沒有人會小看山。

因為那等於是在問：人為何而活？

「你是指，他粗心大意了？」

然而，能夠持續好幾天、好幾十天，從早到晚二十四小時那麼做嗎？有時候會忽然失去幹勁。不假思索地以連續動作的下一步驟，向前踏出那一步，那個時候，偶然的那一步經常會奪走登山家的生命。

已經不行了。

「你在自言自語。」

風吹過來的時候，眼前的帳篷布會被擠到面前。

喂……

剪下一段正好和裂縫一樣長的長度。

如果在其他地方搭帳篷，一個晚上鐵定會有一、兩塊岩石襲擊帳篷。

「是喔……」

也有登山者就那樣，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就死了。

浮現在羽生腦海里的，大概是這陣風的事吧。

假如我是山，我大概會毫不客氣地把石頭丟到犯那種錯的人頭上。

「我不一樣。我徹底被山討厭了。」

「什麼來了？」

位於聖母峰的南峰，八、七六〇公尺正下方的地方。

如果這麼說，哪裡也不能去。

那幾張臉在對話。

從那裡選擇通往南棱的路線。

從那裡往上爬。

深町一面肩膀上下起伏地呼吸，一面點了點頭。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嗎？

「我只知道這一點。」

「明天放晴，風停的話。」

因為如果變成那樣，就完蛋了。

羽生把話切成零零碎碎地說。

又隔了幾秒鐘的時間，羽生用封箱膠帶堵住變得比剛才更大的帳篷裂縫。

在夥伴的視野角落，下方的黑暗中，隨著「咯噹」一聲，紅色的火花四濺。

原來是岸自己當時以刀子割斷登山繩的嗎？

狗兇猛地吠著。

他緩緩地整張臉轉過來，把視線對著深町。

深町在快速呼吸之下問道。

說不定自己沒辦法從這裏活著回去。

羽生忽然低喃了一句。

羽生替手指無法順利動彈的深町做那件事。

理論上是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