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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邁向峰頂

第二十一章 邁向峰頂

是絕佳的狀態。
當時,對羽生說的那句話——
即使不願去想,也會往那方向想。
無視野。
用水煮乾燥蔬菜,加入湯里吃。
住手!
如果進入了岩溝之中,無論外面颳起再強的風,裏面也接近無風狀態。
再下一次——
峰頂沒有揚起雪煙。
一把葡萄乾,和一片巧克力。
深町幾乎每隔五分鐘會看取景器一次,但沒有發現羽生的身影。
明天必須回到基地營。
如果你有本事摔下去的話,儘管摔下去。
如今,羽生遠離了世上的男女關係和任何事情。遠離凡塵俗事,他自由了。自由而孤獨。孤獨但孤高。
沒有風聲。
羽生丈二還活著吧。
早上,湯。
下雪。
羽生是馬洛里,而我是歐戴爾。
那是為什麼?
如果不動,只是為了保住性命,大概可以勉強撐個四、五天吧。然而,若是採取行動,頂多兩天。
一棟摩天大樓的高度。
下山途中抬頭看時,看見了羽生的身影兩次。
事隔不到一年。
零下二十五度。
我也曉得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
「羽生!」
而是我。
於是——
然後——
深町心想:如今,我在扮演歐戴爾的角色嗎?

9

這樣下去的話,在雲抵達之前,從下面抬頭看的深町,大概就會看不見羽生的身影。
或許不夠,但緊急時就吃下它們!
深町在帳篷內煮沸熱水,加入大量砂糖,喝了好幾杯。
如果運氣好,並非不能把羽生的身影捕捉進取景器的距離。
羽生沒有舉起一隻手道別。
二.五公里嗎?
強風。
因為那裡太過危險。
馬上知道那是什麼。
然而,我看見了從那裡垂直而上的路線。
把相機放進登山背包,背上背包,解開自我確保時,自然開始。
假如你不高興的話,儘管丟棄它們。
聽不見任何聲音。
下山到哪裡?
你還活著在呼吸嗎?
寒氣從外頭滲入帳篷內的聲音。
既然如此,他如果按照預定行程,應該已經攀越岩帶,Z字形攀登在黃帶底下。即使早已抵達南峰的山坳也不足為奇。
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
自聖母峰的岩帶根部一帶以上,覆蓋著厚重雲層,什麼也看不見。
比不上。
一個像小型垃圾一樣的小紅點。
羽生尚未現身。
不用爬聖母峰頂正下方最後一面岩壁這種認知,被視為理所當然。
縱然閉上眼睛,腦海中也會產生不安。
就這樣回到基地營,在那裡和安伽林一起等待來自羽生的聯絡嗎?
睡不著。
獨自一人展開逃生行動。
有五百毫米的折反鏡頭。
如果是意外,是何種意外呢?
理由並不是狀況類似,或者相機相同。
哎——
不久——
八成——不,九成九分九厘不會那麼做。
豈不是一樣嗎?
基本上,要使用冰楔釘和冰杖,以雙斧往下爬。就某個層面而言,往下爬的難度可以說是高於攀登。
沒有開始的信號。
想羽生的事。
還剩兩百五十公尺嗎?
深町身在一片星海之中。
後悔這時的事,度過餘生嗎?你有辦法嗎?
坐在那塊岩石上,抬頭看聖母峰的岩棱。
當時也是如此。
深町想在那裡架著相機,直到看不見羽生的身影為止,但為了生還,必須趁早開始下山。
他應該和自己一樣,在五點,或者六點動身。
如果到了上層,適合紮營的地方也不是沒有。
當時感受到的溫度,如今,在自己體內燃燒著。
那個羽生丈二以如此巨大的山峰為對手嗎?
或者,你爬到岩帶的上層,待在帳篷里呢?
畢竟,自己還活著。
第一次,還在左岩溝的前面。
那就是登山界承認的西南壁。
將相機對著峰頂,把峰頂正下方的岩壁納入取景器中。
靠著頭燈的光線搭完帳篷時,完全入夜了。
你在岩溝里露宿嗎?
人類和自己不管在其中怎麼掙扎,也不上它們。
怎麼做?
深町又把手中的相機和三腳架放在岩石上。
晚上,安伽林和羽生定時通訊時,深町想從旁收聽他們的對話,但無線電對講機壞掉,不能用了。
明天或後天之內,必須抵達基地營。
問題頂多是持續下的雪凍結到什麼程度。這一天,羽生不可能不行動。
唯獨故意摔下去這件事我辦不到。
看見了。
而且,那個白色物體在動。
風似乎停了。
也沒人能保證下山的深町生命無虞read.99csw.com
第二次看見他從左岩溝的入口朝裏面進去的身影。
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呼吸。
深町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因此,沒有言語。
你要逃嗎?
既然如此,羽生已經不會回來了嗎?
零下二十七度。
不可以做這種事。
然而,如果能夠下山,依照羽生的個性,想當然爾會企圖往上爬吧。
明明是輕鬆的路線,明明馬上就能在那裡看見那條路線,羽生卻不斷地選擇困難的路線爬。
光是下降七百公尺,就能切身感覺到空氣的濃度。
深町心想:就像畫家或藝術家想以他們的手觸碰天際一樣,就像物理學者或詩人想以他們的天分觸碰天際一樣,羽生也試圖以他的身體觸碰天際。
軍艦岩。
他大概在那裡牙齒打顫吧。
那兩人的身影在歐戴爾的注視之下,漸漸被濃厚雲層包覆消失。
偶而會迷迷糊糊地睡著,但像是在泥沼中翻滾的淺眠。
有羽生在。
「有了?」
深町看見了。
在動。

10

想事先確認天象。
在這裏逃走,就這樣回日本,你在那個城市裡活得下去嗎?
從雪中突出、高八公尺到二十公尺的岩石。寬約莫五十公尺。大小比軍艦岩小上兩圈。
恕難奉陪。
說不定羽生知道,在岩帶上層有適合紮營的地方。
下雪。
他並沒有Z字形攀登在黃帶底下,也沒有為了前往南峰岩溝而正在冰壁上移動。

7

只能依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昨晚,從上面掉下來的岩石擊中了登山背包。當時,放在登山背包中的無線電對講機受到了撞擊。
按著按著,強烈的恐懼感向深町襲來。
然後,馬洛里和厄文沒有回來。
無需言語。
十二月十六日。
因為他活著,試圖抵達那座峰頂。
有羽生在。
一面下山,以Z字形攀登法往南棱方向移動時,看到這塊岩石,爬到它上面。
是土耳其石。
想要逃出這裏的,不是羽生。
我受夠了。
我能回去嗎?
精疲力盡。

8

深町大聲喊叫他的名字,按下快門時,羽生的身影被爬上去的雲層包覆消失了。
羽生啊……
軍艦岩。
因為不曉得暴風雪何時會停,所以擔心糧食不足。
原本以為自己閉著眼睛,其實睜著眼睛瞪著陰暗帳篷里的一片漆黑。
深町,眼看著那個男人的戰鬥,你能回去嗎?
不可能會爬。
然而,羽生正在覆蓋上層的厚重雲層中做什麼、思考什麼呢?深町已經無從得知那些。
用不著互道加油,羽生和深町都竭盡所能地努力。
在那裡搭帳篷,把相機對著聖母峰頂。
以蝸牛的速度,緩緩地往上動。
羽生啊。
在歐戴爾抬頭看的視野中,馬洛里和厄文朝聖母峰頂,從東北棱往上爬。
我會拍下你摔下去的身影。
自從站在岩石上之後,已經過了兩小時。
巧克力。
還是他知道呢?
十二月十五日。
你大概緊抓著這座聖母峰的某個地方,呼吸著這種空氣吧。
如果我把這個交給你,你會收下嗎?
一按。
有一般為人熟知的路線。原本應該往那邊走的羽生,卻在半路上改變那條路線。
而是,那麼困難的岩壁怎麼可能爬得上去。
但是,這麼長一段時間不見身影,這種狀況有可能發生嗎?
羽生正在聖母峰西南壁中最危險的地帶,靜靜地往上移動。
剩下三根。
無法協助。
深町知道:當自己在冰壁上動彈不得時,羽生觸碰自己的肌肉溫度。
他不可能那麼做。
和那一樣的事,還會再發生嗎?
那就是羽生。
那樣就好。
儘是細小懸浮石頭的岩壁。
下降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地方,幻覺和幻聽大概都會消失。
深町從取景器移開目光抬頭看。

5

那就是羽生的戰略。
出去的那一瞬間,深町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衝擊。
如果遇上意外,還能動的話,應該會下山。現在正從岩帶的左溝岩內下山嗎?若是如此,一切就合理了。
而且,羽生在那個超過海拔八千公尺的地方,已經待了三天。
他的指尖碰到了硬物。
攀越西南壁最大的難關九-九-藏-書——岩帶的巨大岩壁,朝向這世上獨一無二、最靠近天的地上一點的唯一通道。
深町把相機放進登山背包。
他打了個寒顫,差點頭髮倒豎。
風勢強勁。
深町心想——是我害的。
是我想逃出這裏。
三公里嗎?
「羽生!」
以多帶去的四天份糧食勉強維生,在那座接近天際的岩棱的某處,羽生大概咬著結凍的雪,仍在奮鬥吧。
羽生啊……
那樣就好了。
羽生啊,你還活著嗎?
如果睡著的話,你夢見了什麼?
將峰頂納入取景器中,配合焦距固定三腳架。
只喝大量熱水。
迷迷糊糊睡著之際,似乎風停止,我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許久。
然而,深町沒有實際去過那裡。
在取景器中,發現了羽生的身影。
早晚各一杯湯。
當他把相機鏡頭從左往右移動,正要把峰頂納入取景器的時候,有東西出現在取景器中。
或許是克服了困難的地方,羽生身在比想象中更高許多的岩壁上。
清楚知道能爬的路線,不是和在平地走路一樣嗎?既然這樣,乾脆不要攀岩,走一般的登山道就好了。
風劇烈地搖晃著戴在防寒帽上面的風衣帽。
僅能看見一點藍天。
幻聽也消失了。
自己一個人活在其中。
羽生不可能聽得到,然而,深町不斷叫道。
羽生啊,快逃!
這種攀登叫人看不下去。
氧氣是平地的三分之一。
途中,用了兩次冰楔釘。
羽生不可能那麼做。
他應該確實那麼說了。
帶了三天份的糧食和三天份的預備糧食,但已經消耗了四天半的份。
深町已經無法跟著他攀登。如今身在的這個地方是極限。雖說是極限,若待在這裏也會沒命。至少,必須下降到六千公尺左右。
楔釘不起作用。
我已經不想在自己架起的相機取景器中,看到人摔下去了。
這時——
越是試著入睡,精神越是清晰,焦躁向深町襲來。
就像是發燒,被夢魘纏身好長一段時間,某一晚退燒,深夜忽然睜開一隻眼睛醒來的時候。
深町如此心想。
十二月十七日。
藍天。
一百八十億光年?
令人喘不過氣的距離感。
雖然會頭痛,但是沒有幻覺。
不,不管他知不知道,那都不重要。
正在往上移動。
深町感到強烈的焦躁不安,頻頻看取景器。
好吧。
從那之後,紅點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往上爬。
風勢增強。
對了。
當時?
接著,這下反而因為太過安靜而醒來了。
假如他活著。
明天一大早收起帳篷下山。
然而,它在動。
普摩力山。
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是否對羽生造成了何種影響呢?
羽生鐵定捱過了這三天吧。
獨自一人。
你還活著吧?
那也是用同一台相機,同一支五百毫米變焦鏡頭拍的。
縮減糧食用量。
羽生的身影在那裡。
羽生,快逃!
深町心想。
往左爬不是我的路線。那只是順著其他人爬過的路線的行為。還沒有人爬過的垂直攀登路線,才是我的路線。我能在這面岩壁上留下記號。
於是,羽生選擇那條路線,然後摔了下來。
現在,風雪停歇,如果明天又繼續起風下雪,就必須在一大早下山。
羽生從許久之前,攀附在那面岩壁上。
深町出聲低喃道。
明明糧食還剩下一天半的份,能這樣回去嗎?
或者,如果他能動。
假如羽生現身,鏡頭擁有勉強能夠確認其位置的放大率和解析力。
「怎麼可能?」
至今積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漸漸結凍時的無聲的聲音——像是那種感覺。
羽生第一次爬喜瑪拉雅山時,應該那麼對岸涼子說了。
是羽生的聲音。
按這情形來看,若在聖母峰上層,說不定會颳起比昨晚更兇猛的風。
十一點十三分。

3

或者,你已經睡著了嗎?
幸好天氣良好。
我把自己的糧食放進了你的登山背包中。
各三片餅乾。

6

無數的無名峰。
羽生啊,你在這種風中的什麼地方?
羽生就算克服了岩帶,會爬最後的那面岩壁嗎?
晚上一片乳酪。
以右手抓住相機,想把它狠狠砸在岩石上。
兩人在那裡沒有說任何言語,諸如「要保重」、「要加油」、「要活著回來」、「不準死」。
為何這麼安靜呢?
九九藏書覺得那些距離,如今全攤在眼前。
然而,如今問了也毫無意義。
下雪。
人不管做什麼,大概都不能撼動它們分毫。
是晴天,還是陰天呢?
深町高聲叫道。
他心想,我不回去!
我能回去嗎?
晚上。
十點三十六分。
然而,並非純粹的藍。
總覺得能夠平安無事地生還到這裏,是一種奇迹。
雖然比不上昨晚,但風勢仍然強勁。
深町把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雲劇烈地移動。
傳入耳中的是無聲的聲音。
有一個方法。
深町聽見了聲音。
不可能傳進羽生耳中。
一九二四年六月八日——
不知外面的情況如何——
並不只是因為高度的緣故。
羽生,你在哪裡?
快逃!
深町起先不敢相信這種包圍著自己的寂靜。
雖然不及昨晚在灰色岩塔正下方睡覺時的強風,但風仍會把帳篷推向岩石。
這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自己還活著,羽生就還活著。
不可能有。
彷彿宇宙和寒氣一起滲入了自己體內。
遙遠上方看得見左岩溝岩石與岩石之間的通道,左右兩旁是黑色岩壁。

1

視野變差,無法辨認路線。
雲步步進逼,來到了羽生下方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之所以沒發現羽生,是因為他沒有行動嗎?
即使閉上眼睛,眼球仍在眼皮底下醒著。
如果天氣好,就能縮減糧食用量,在那裡撐上一天半,直到最後一刻。
而是經由西谷,下山前往聖母峰的南棱這一邊。
爬大喬拉斯峰時,羽生也在手札上如此寫到。
而且,羽生是因為我說了那句話,現在才在爬聖母峰頂正下方那面岩壁。
從西棱冒出的雲,一度往下爬之後,乘著上升氣流,接著爬上岩壁。
那裡是地面上超過八千五百公尺,位於這地球上最高處的岩壁。而且質地脆弱。羽生沒有攜帶足夠的楔釘和鉤環,試圖單獨無氧爬上那裡。
把登山背包放在岩石底下的雪上,拿著相機爬上這塊岩石時,已經七點了。
掉下去了嗎?
到能夠看見聖母峰頂的地方。
流雲不時裂開,宛如火球般的耀眼巨大光柱從天而降。藍天從那裡露出來。只有那一瞬間,身體會在冰壁上照到陽光,但那道陽光旋即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思緒千迴百轉。
這世上地勢最高地區的雪的岩棱,像在宇宙底部鑲上圓邊似地排列。

2

中午,一片乳酪。
三片餅乾。
直到上一刻為止,應該萬里無雲才對。
缺氧應該腐蝕了羽生的身體和心神。
聖母峰的黑色岩峰刺進那片天空中。
不見人影。
雖然看不見峰頂,但是聖母峰的西南壁聳立其下。
軍艦岩——
或者,無論多重,你都會拒絕沒有意義的重量施加在自己身上呢?
「給我住手,再別爬了!」
在睡袋中一再動來動去。
總覺得聽見了原本不會傳進耳里,照理說聽不見的那種聲音。
找到了。
有兩公里以上。
深町瞪著聖母峰的西南壁,心想。
紅點在黃帶的更上方,朝上方動著。
兩張。
意外嗎?
深町在岩石上,一直瞪著那座岩峰。
無言的別離。
他大概不知道吧。
如果不睡,疲勞消除不了。
因為白天攝取過多水分,膀胱很脹。感到強烈的尿意。
洛子峰。
深町叫道。
深町說了,羽生聽了。縱然羽生的心中因此而產生某種變化,深町也已經無法將它複原。
兩人在冰壁上分道揚鑣。
那個男人還活著,如今也在靠近星星的天邊一角,挑戰著獨自一人的戰鬥。
你在陰暗的帳篷中,聽著打在帳篷上的風聲和雪聲,瞪視著什麼?
深町,你來到這裏,還要逃嗎?
軍艦岩。
問題是至今因強風而躲在帳篷里的期間,他在哪裡紮營呢?
深町緩慢地拉開拉鏈,從睡袋裡爬出來。
有那個男人在。
自己完全忘了要把這個交給羽生。
他心想,不能。
必須在一天之內,將花一天半爬上來的路線走完,下山。
媽的!
摔下去——
深町知道:當身體差點因為這個令人喘不過氣的距離和寒氣而整個凍僵時,在自己體內有像炭火般燃燒的事物。
羽生還活著嗎?
到頭來,你要走傳統路線登頂嗎?
深町咬緊牙根。
開什麼玩笑。
對面隱約看得見宇宙的黑。藍得發黑。
九_九_藏_書果被那片雲追上,溫度會下降。
大喬拉斯峰的時候也是如此。
羽生往上。
九點——
沒有道具拆開無線電對講機,也沒有那種力氣。即使有道具,深町也喪失了拆解細部零件的意志力。
長谷常雄回答專訪時,如此說道。
羽生在從一旁刮來的風中向上爬。
往上逃!
媽的!
有羽生丈二這個男人在。
我不會做必死的事——
飄在西藏那一邊上空的白色物體。
如今,羽生在這一瞬間,待在比任何活著的人類更高的地方。他待在最孤獨的地方。
雲從西藏那一邊冒出來,正慢慢地爬向聖母峰頂的岩壁。
假如風雪暫歇,有機會的話,就要一口氣攻頂。
羽生會摔下去吧。
以及,聖母峰——珠穆朗瑪峰。
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有機會用它把羽生的身影捕捉進取景器。就直線距離計算,大概多遠呢?
我不能回去。
若是堅硬的岩石,無論多麼突出,羽生大概都爬得上去。
晚上,湯。
當時,羽生叫我拍他。
這是你為了救出我而使用的能量。
單獨無氧攀登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等同於「必死的事」,以及「故意摔下去」。
強風。
他的手停下來了。
拍我!
既然如此——
今年五月。
深町開始下山。
沒有行動,是因為行程落後嗎?
深町架起相機,把逐漸遠去的羽生的身影納入取景器,持續按下快門。
出發之前,在基地營的帳篷中。
深町如此心想。
雲像是不祥的生物現身似地,正從聖母峰的西棱爬出來。
羽生聽到那句話時的恐怖表情,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
人的力量在這之中,能夠做到怎樣的事呢?
自己為何說出了那種話呢?
這是和某星雲之間的距離嗎?
儘管能夠使用登山繩,但每次都要把冰楔釘打進冰壁,以那裡為支點往下爬。冰楔釘並沒有帶來足以隨性使用的量。只能在非用不可的地方,用在刀口上。
雖然說是岩壁,那裡有大大小小無數的巨岩和岩石。如果羽生身處在那種岩石的後面,就算已經展開行動,也可能看不見身影。
任何言語都已經無法鼓勵。
三張。
深町拚命搜尋剛才羽生身處的那一帶岩壁。
能夠看清每一顆星星的顏色。每一顆都不一樣。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得精光,拋進了宇宙空間。
至今,聖母峰的西南壁在夏天被人爬過三次。一九七五年的英國隊、一九八二年的蘇聯隊、一九八八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隊,都避免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從那裡前往傳統路線登頂。
在拍照的取景器中,井岡和船島的身體開始往下滑,被拋到半空中——
甚至沒有讓深町看見自己眼中的神色。
因為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我就拍你。
然而,明知如此卻睡不著。
能夠爬的時候,要盡量往上爬——
努布峰。
不知不覺間,深町咬緊牙根。

4

像厚重雲層般的霧,從和羽生道別的那一帶完全覆蓋了上方。
你發現到了嗎?
羽生即將豁出性命攀登。
以手指拎起它。
總覺得被寒冷和風景甩了一巴掌。
把登山背包背上肩。
這是羽生對井上真紀夫說過的話。
雖然能夠橫躺,但是沒有足以翻身的空間。只能在睡袋中扭曲身體,選擇仰躺或側躺。
不是到冰瀑。
「羽生,住手!」
加入砂糖,喝了幾杯甜湯。
深町一邊吶喊,一邊架設相機,盯著取景器。
深町輕輕打了個哆嗦。
因為我也必須活下去不可。
星星的數量遠比至今的任何時候來得多。
以免我逃出這裏。
然而。
動作真快。
再上面是宛如壓在他身上,岩帶黑漆漆的巨大岩壁。
總覺得是更根本的、身體深處的認知。
用瓦斯爐融雪,煮湯喝下。啃巧克力。
不是太久之前。
今年。
意外?
深町想把相機連同小型三角架砸在岩石上,但是他做不到。
羽生透過護目鏡的深色鏡片注視深町許久,忽然轉過身去。
沒有。
連手腳的細部都看不清楚。
因此,我醒來了。
若是不到海拔兩千公尺的夏季岩場,不管懸浮的石頭再多,羽生大概都會攀完它。
非睡不可。
下山之後,和基地營之間的距離變近。
深町身在靠近聖母峰南棱的岩石上。
看不見羽生。
假如那種風不停,當羽生在溝岩的上層,攀附在二十五公尺的垂直岩壁上時,身九九藏書體就會暴露在那種風中。
原本打算把這條土耳其石的項鏈交給羽生。岸涼子拜託自己還給羽生的土耳其石。
深町心想。
他說:拍我!
眼淚掉了下來。
就看不見了。
距離峰頂,已經不到三百公尺。
外出小便,回到帳篷內,要鑽進睡袋時,已經累得就算髮生雪崩也不想動了。
按下快門。
雪停了,但天空並不晴朗。
放手去做!
抵達軍艦岩時,太陽早已西沉。
在狹窄的帳篷內穿上羽絨外套,拿出放在睡袋裡的登山靴穿上它。
雲發出聲音流動。
深町按下快門。
但是,岩溝中既沒有地方搭帳篷,也沒有適合露宿的地方。
像是嚨喉被什麼卡住的嘶啞嗓音。
儘管如此——
羽生沒有摔下去。
沒有半件好事。
深町在冰壁上採取自我確保,手上拿著相機。
攀爬時,我經過了羽生先生摔下去的地方,明明左邊有一條更安全一點的路線,但羽生先生好像從那裡筆直往上爬。我認為那條路線不是不能爬,但我覺得匪夷所思,為什麼羽生先生會在那裡選擇往上爬的路線呢?
並非絕望感。
芝麻綠豆大,勉強才能辨識出的小紅點。一旦稍微移開視線,就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再找到那個紅點。
從黃帶以上的聖母峰頂岩壁的威容,塞滿了整個取景器。
把裝上五百毫米折反式望遠鏡頭的相機,安裝在腳摺疊起來的小型輕量三腳架上,把它架設在岩石上。
無線電對講機不能使用。
這是怎麼一回事?
羽生丈二這個男人傾全力戰鬥的對象,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強風。
噢——
井岡弘一和船島隆死去的那時候,自己也像這樣拍照。
天空晴朗得令人討厭。
羽生如何解讀自己的那句話呢?
但是,並非如此。
是雪。
節奏強而有力、令人放心。
如今,我剩下的糧食是——
那樣不停搖晃帳篷的風,如今消失無蹤。
再按。
剩下的糧食是一天半的份。
那一天,深町在早上五點出發。
濕漉漉的岩石。
縮減糧食用量。
你在想什麼?
是我害的。
羽生啊。
左岩溝內要擔心雪崩和落石,也沒有任何一支登山隊報告過上層有適合紮營的地方。
我不回去。
這個巨大的空間。
我只能留下那些。
風勢強勁,但是比起昨晚,簡直是徐徐微風。
走到外面。
一張。
呼吸變得粗重、快速。
原來天上有這麼多的星星嗎?
比聖母峰低的地方——西邊的普摩力山頂還能看得見,星星也在她上空的天上閃閃發光。
折返回來!
十二月十八日——
兩人在爬第二台階。
海拔大概和冰峽差不多。那麼一來,高度大約是六千七百公尺左右。
什麼也看不見。
在哪裡?
我看見了路線。雖然困難,但那裡有路線。往左Z字形攀登之後再往上爬,是輕鬆的傳統路線。我在那邊看見打進岩壁的楔釘,所以那應該是輕鬆的路線不會錯。
然而,只有聖母峰頂在雲中。
深町心想,羽生知道自己以多麼巨大的山峰為對手嗎?
無法幫忙。
深町咬緊牙根,試圖入睡。
連保持意識清楚都很困難的地方。什麼都不做,光是睡覺也會累積疲勞的地方。
然而,是否有地方能夠抵禦那種強風呢?
晴天。
看見羽生孤伶伶一個人的身影在上方。
零下二十六度。
深町往下。
深町想問昨晚的事。
因為羽生丈二還活著。
我要竭盡所能地跟著羽生丈二。
當時也是——
至今到外面取雪好幾次,把雪煮沸作飯。一天要這麼做好幾次。
和當時一樣。
無論是何種天命,如果指望它,內心就會變得軟弱。所以不要指望任何幸運。
是宇宙的半徑呢?還是直徑呢?
二十萬光年?
深町如此心想。
假如按照預定行程攀越岩帶,在八千三百五十公尺的地點紮營的話,照理說現在已經來到稜線了。
深町分不清是自己的聲音,還是羽生的聲音。
究竟是多麼強的意志力,支撐著他攀登那座高峰呢?
過沒多久,聖母峰頂本身就完全被雲層包覆而看不見了。
那片霧——正確來說是細小的冰粒,劇烈地從左往右流動。
深町在睡袋中,下意識地摸索自己的胸口。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百億光年?
手一搭上去,岩石就會剝落,腳一踏上去,那裡就會崩落。彷彿表皮剝落般,岩石一碰就掉下來。
聲音消失,妨礙睡眠的噪音消失,而被拖入了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