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聖路易斯,1857年4月

第一章 聖路易斯,1857年4月

約克微微一笑。「你的胃口真不小,船長,真可怕。」
約克盤子里是一塊厚厚的牛排,艷紅鮮嫩,浸泡在血水和醬汁里。
「七年,」約克說,「不算太舊。」
約克一言不發,但臉上的神態命令馬什說下去。
馬什無力地抗議。拓殖者之家提供各色甜點,他一道也不想錯過。可是約克堅持他的提議。
「給我這筆錢,約克先生,你就會成為我的合伙人——這就是我的答案。你要半個菲佛河運公司,和一個只管開船、不過問你任何私事的合伙人?沒問題。給我錢,讓我造一艘像那樣的船。」
「她的主甲板下有十五具鍋爐。划一槳可以行進11英尺。不騙你。只要斯特金船長讓她點火啟動,不管哪條河上的哪艘船都追不上她,時速可達十八英里,輕而易舉。1853年,她創下了從新奧爾良到路易斯威爾的最快記錄。花了多少時間我記得一清二楚:四天九小時三十分,以五十分鐘的差距,擊敗天殺的夏特威爾號。」馬什轉身面向約克,"我原本希望我的伊莉女士有朝一日能取代日蝕號,打敗她,或者和她勢均力敵,但她永遠不可能做到啦。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我只是在愚弄自己,我根本沒有足夠的錢去造一艘可以取代日蝕號的船。
「咱們言歸正傳,談談生意吧。你有一家貨運輪船公司,而我想買下一半權益。既然你人在這裏,我想你對我的提議是感興趣的。」
「那不是我做事的方式。」馬什說,「我在河上待了三十年,約克。我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乘木筏到下游的新奧爾良去了。我在平底船和重帆船上工作過,後來才幹上汽船。我當過領航員、大副、勤務工,甚至執事助手。這一行里我什麼都干過,除了一項,那就是騙子。」
馬什要的雞烤得很漂亮,脆得恰到好處。他鋸下一隻雞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馬什咧開嘴,高興地笑了,露出一口|暴牙。他肥厚的大手抓住約克纖瘦白皙的手,緊緊地握著。「成交!」他大聲說,粗魯地使著勁兒,用上了全身力氣。談生意的時候他總是這麼做,他在考驗交易對象的意志力和膽量,他會一直把手握緊,直到在對方的眼睛里看見痛苦。
「非常清楚。我的夜視力很好。這是一艘特別的船?」
「菲佛河運公司,我的公司。」馬什繼續說道,「取這個名字,不只因為我過去一直在菲佛河工作,也因為那是我出生的地方,靠近加利納。我有六條船,大部分負責接密西西比河上游的生意,從聖路易斯到聖保羅,也有一些在菲佛河,從伊利諾斯州到密蘇里。我的生意做得不錯,每年都能新添一兩艘船。但去年七月,正當我想著把生意擴大到俄亥俄甚至新奧爾良時,我的瑪麗·克拉克號鍋爐破裂起火,在迪比克附近。大火一直燒到船的吃水線,死傷上百人。接著是今年冬天,可怕的冬天。我的四艘船停在聖路易斯避冬:尼古拉斯·培羅號、鄧利斯號、甜蜜菲佛號,還有我剛造好的伊莉莎白號——她只航行了四個月,是條好船。長三百英尺,有十二個大鍋爐,速度可以和河上任何一艘汽船媲美。我真的為我的這位伊莉女士驕傲。她花了我二十萬,但每分錢都值得。」湯端上來了,馬什嘗了一口,皺皺眉,「太燙了。」他說,「總之呢,聖路易斯是個避冬的好地方,結冰不嚴重,冰凍期也不算久。可今年冬天大不一樣九_九_藏_書。沒錯,就是冰塞。天殺的河,凍得結結實實。」馬什伸出紅色的大手,越過桌子攤開手掌,再慢慢縮緊手指攥成拳頭。「放個蛋在我手心裏,它會變成什麼?懂了嗎,約克?冰壓碎一條船比我捏碎一個蛋還容易。解凍的時候更糟,大塊冰凌沿河而下,一路撞壞了碼頭、河堤、船隻。冬天結束,我失去了我的船,四艘全部完蛋,冰把它們都奪走了。」
「你過來。」他說,馬什已經起身,站在他後面。約克掀開蓋子。
直到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阿布納·馬什始終記得這一刻,他第一次與喬希·約克四目相對的這個瞬間。年輕年老、紈絝子弟或者來自國外之類,所有設想和估計都被約克這一眼一古腦兒掃走了。一時間,眼前只剩下約克這個男人,還有他的力量、夢想和激|情。
馬什看著他靈巧輕鬆地對付那塊牛排,刀彷彿切奶油般滑過肉塊,從不停頓,不像馬什似的又劈又鋸。他拿餐叉的方式像個紳士,總是先放下刀,再換過手來拿叉子。馬什不得不承認,約克蒼白修長的手兼具力度與優雅,他很奇怪自己剛才竟會認為那是女人的手。這雙手白皙,但是有力,堅實得如同日蝕號主船艙里那架鋼琴的白鍵。
「你願意和我到外面走一趟嗎?去碼頭。」
馬什照辦,房間的主人走進內室,片刻后帶回一個小鐵皮箱,把箱子放到桌上,打開鎖。
「那我們就會成為合伙人。」約克說,「把你的公司交給你的律師和職員打理,你和我一同到河上去旅行。船長的職責由我履行,你可以說自己是領航員、大副,或者副船長,隨你選。當然,船的實際操作我會交給你。我不會常常下達命令,但如果我下達命令,你必須無條件地確保這些命令被切實遵行。有些同伴會和我們一起旅行,免費住進艙房,我可能視情況把船上的一些職責委派給他們。這些決定你不能質疑。如果你接受所有這些條件,馬什船長,我們就可以一起致富,在你的河上享受自由奢華的旅程。」
約克微微一笑。「實幹——我需要講求實幹的人。他將專註于工作,不打聽我的事。我重視隱私。即使有的時候我的言談舉止顯得怪異、專斷、反覆無常,我也不希望被質疑。你明白我的需求嗎?」
坐在桌前的男人推開湯碗,打個手勢道:「馬什船長,我正在等你。請坐。」聲音柔和而有教養,平易近人。
「這是個『可怕』的鎮子,」馬什字斟句酌地說,「我在一條『可怕』的河上謀生,約克先生。男人必須保持體力。這裏不是紐約,也不是倫敦。」
阿布納·馬什笑出聲來。「這個嘛,或許吧,但這不是我的河,約克先生。還有,如果你想在老伊萊·雷諾號上享受奢華的旅程,等上了甲板你一定會跳腳。她又吵又慢,起居設備爛得夠嗆。甲板上多數時候塞滿了外國乘客,航行到一些難以想象的鬼地方去。我兩年沒上那艘船了──現在是老尤傑船長在駕駛她。我最後一次搭乘那艘船的時候,她聞起來有一股子餿味。真想自由奢華的話,你該去買日蝕號或者約翰·西蒙斯號。」
「好吧。」約克說。他蓋上箱子,柔和的黃光消失了,房間突然變得封閉而昏暗。
「好的。」馬什說道,聲音輕得有些失常。他推開約克對面的椅子坐進去,讓自己放鬆下來。
「沒錯,先生,他是在吃東西。約克先生自有選擇,他是那種我行我素的人,船長。」
約克的臉颳得很乾凈,表情冷淡,皮膚像頭髮一樣泛白。馬什想,他長著一雙女人的手。
他用拐杖敲打桌子,桌布減弱了音量,使響聲有點發悶九-九-藏-書。「你是喬希·約克?」他問。
「多少……」馬什開口道,他的嘴唇發乾,他神經質地舔舔嘴唇。「你願意花多少錢來打造這艘新船?」
約克放下酒杯。「來,」他說,「咱們到房間里接著談,進一步討論細節。」
「你是說一艘新船?」他輕聲問。
「這一點我注意到了。」約克說。
「謝謝。」馬什說道。約克的眼神也許能瞪得他無法招架,但要說飯量,整條河上沒有人比得過他。「我要湯、一打生蚝、兩隻加馬鈴薯泥的烤雞。最好烤脆一點。再來點飲料把東西衝下肚。你喝什麼,約克?」
馬什身材壯碩,六英尺高,三百磅重。他的臉紅紅的,蓄著一臉長長的黑鬍鬚,以掩飾扁平的鼻子和滿臉疙瘩。儘管如此,人們仍然公認他是河上最丑的男人。他身穿厚重的、釘著雙排黃鈕扣的藍色船長外套,看上去兇惡威武。但是,約克的眼神讓他無法囂張。
阿布納·馬什的喉嚨深處粗魯地咕嚕一聲,把表放回衣袋,轉頭穿過陳設豪奢的旅店大廳。他是個大塊頭,沒有耐性,不習慣半夜三更跟人見面談生意。他揮舞著手杖,像個從來沒遭遇過不幸的人一般大踏步前行,徑直走向餐廳遠端的一角。一個衣著講究的陌生人正在那裡獨自進餐。
「我名叫喬希·安東·約克,船長。談生意的時候我自稱J·A·約克,朋友們叫我喬希。希望我們既能成為生意上的夥伴,也能成為朋友。」他的聲音很誠懇,有條有理,「我想你大概收到我的信了。」
喬希·約克啜了一口酒,微笑著。「我從沒想過乘坐伊萊·雷諾號。」
「這是日蝕號。」馬什說,「看,駕駛艙上有她的名字,在那邊。」他用拐杖點了點,「看得見嗎?」
「總共一萬美金,一枚金幣值二十美金。」約克說,「我還有兩個同樣的箱子,此外,我在倫敦、費城和羅馬都有存款,總數十分可觀。接受我的提議吧,馬什船長,你將擁有第二艘船,一艘比伊萊·雷諾號大得多的船。或者應該說是我們將擁有第二艘船。」他笑道。
這人是個瘋子,馬什下了判斷。他在瘋子和最狂熱的傳教士眼睛里見過相同的眼神,也在下游地區該死的堪薩斯的一個人那兒見過,那人叫約翰·布朗。馬什不想跟瘋子、傳教士、廢奴主義者和戒酒的人打交道。
那個男人一定聽見了馬什走近的聲響,卻並不理會。他不慌不忙地從瓷碗里舀著甲魚湯。黑色長外套的剪裁式樣清楚地表明他不是河上居民,而是來自東部,甚至是外國人。此人身材高大,但比不上馬什。馬什一開始認為他是個老人,因為他的頭髮是白的;等靠得更近些以後,馬什才看清那不是白髮,而是非常淺的金色。陌生人突然側過臉來,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阿布納·馬什這輩子注視過許多人,但這次注視的時間最長。他緊握拐杖,擔心自己會把拐杖折成兩段。最後,他移開了視線。
約克放下刀叉,雙手搭在一起,指尖交觸。「由於個人的理由,我想成為一艘汽船的主人。我要沿這條大河旅行,兼具舒適與隱私,像船長而非乘客。我有一個夢,一個目的。我尋求盟友,但也有敵人,很多敵人。詳情與你無關。如果你逼我九*九*藏*書,我會對你說謊。所以別追問了。」有一刻,他的眼神變得剛硬起來,但隨即軟化,露出微笑。"你只需要知道,我渴望擁有並掌控一艘船。你看得出我不是河上居民,儘管這個禮拜我在聖路易斯看了點書,學了些東西,但我對汽船和密西西比河仍然一無所知。我需要一個熟悉汽船駕駛、了解河流和河上居民的夥伴,幫助我實現我的夢想。
喬希·約克凝視著那艘巨大的明輪船。黑暗中的日蝕號沉默無聲,自在地漂浮在水面,準備迎接一切挑戰。約克向阿布納·馬什轉過身來,唇上掛著微笑,暗色的眼中似乎有隱約的火焰。他只說了兩個字:「成交。」然後伸出手。
「用不著你操心。」阿布納·馬什沒好氣地說。他早料到會有這種議論。「拓殖者之家」在汽船水手中很受歡迎,馬什自己在嚴酷的冬天來臨之前也經常到這兒吃飯,但自從冰塞后他就躲得遠遠的。阿布納·馬什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只要說出約克住哪間房就行。」他蠻橫地說。
「這個夥伴還必須具備其他優點:他必須謹言慎微。我不希望我的舉動──我承認,有時候我的舉動非常特別──成為碼頭間的話題。在我把所有營運事宜都交到他手中之後,他必須值得信賴。他必須勇敢。我不需要軟弱迷信,或對宗教太過虔誠的人。你虔誠嗎,船長?」
「沒錯,特別極了。她是日蝕號!這條天殺的河上,每個男人和小男孩都曉得她。她現在很老了──1852年造的,五年了,但仍然是最頂級的。據說她的造價達到三十七萬五千美金,我相信,完全值那個價。沒有比她更大、更美、更『可怕』的船了。我研究過她,乘坐過她,我很清楚。」馬什加重語氣道,"全長三百六十五英尺,寬四十英尺,大廳就有三百三十平方英尺。沒有哪條船能和她相提並論。大廳一頭有亨利·克萊的金雕像,另一頭是安迪·傑克遜的,他倆隔著整座大廳互相瞪眼。水晶、銀器、彩色玻璃,多得連拓殖者之家都望塵莫及;另外,裏面還有油畫、從沒嘗過的食物和鏡子。但是,和她的速度相比,這一切都不算什麼。
最後,他停在一艘華麗的明輪船前。煙囪矗立在主甲板上,棧台高高陞起,這是為防備不速之客登船。飽經風霜的老舊躉船與她相偎相依。即使在朦朧的弦月下,仍舊可以看出她的壯麗。碼頭上沒有任何一艘船像她這樣龐大、這樣驕傲。
「但願如此。如果你要開汽船的話,這可是最『可怕』的事。」
「你需要我的錢救急,船長。」約克說,「為什麼要自揭老底?你就不怕我去找別的合伙人?」
馬什剁開第二隻雞的胸部。「繼續,」他說,「我在聽。」
「一條小船。」馬什說,他喝完湯,準備向下一道菜進攻,「伊萊·雷諾號。我一直讓她跑伊利諾斯州,因為她載不了多少東西。她停在皮奧里亞,逃過了一劫。這就是我僅剩的資產,約克先生。麻煩在於,伊萊·雷諾號不值錢。她全新的時候也只值兩萬五千元,而那是1850年的事。」
阿布納·馬什似乎在這片迷read.99csw•com霧中看到了什麼,種種幻象,閃現又消逝。他感覺到了這片迷霧中透出的智慧和冷酷,還感覺到迷霧之後,有一頭被束縛住的無形野獸,不斷發出憤怒的吼嘯。你能從他的眸子里看到笑聲、孤獨和無情的狂熱。
「不,」馬什說,「我從來不喜歡那些《聖經》宣揚家,他們也不喜歡我。」
「一個誠實的人。」約克說。馬什覺得對方的話里似乎有一絲嘲弄的語氣。「你能如實告訴我公司的境況,我很高興。當然,這些事我早已了解過了。我原來的提議不變。」
但約克的眼神依然清澈,並用驚人的力量攫住馬什的手,不斷收緊,蒼白的皮膚下肌肉虯結。馬什好不容易才咽下呼痛聲。
眼光里透露得更多的是力量,可怕的力量,如同粉碎過馬什夢想的冰塞。馬什甚至能感到和冰塞同樣的擠壓,緩慢而無情,他聽到自己的船和自己的希望正在破裂。
「金幣。」馬什低聲道。他伸手觸摸那些錢幣,讓它們從指間溜過,體會著這種黃色金屬的誘人觸感、光澤和嘩啦啦的脆響。他拿起一枚金幣放進嘴裏咬了一下。「十足真金。」然後扔回箱子。
「現在?這個時間?」馬什瞄了一眼華麗的旅店時鐘,又解開外套的黃銅紐扣,掏出金懷錶。「零點十分。」他不相信地問,「你說他在吃東西?」
「但她是我唯一的船。」
馬什扯著鬍子,沉吟著。「明白又怎麼樣?」
「沒錯。」約克回答。
「為什麼?」馬什催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約克抬眼看著馬什,他們的視線相遇了。
「勃艮第。」
馬什搖頭。「七年對一艘汽船而言太久了。」他說,「大部分船的壽命只有四五年。河流會磨損它們。雖然伊萊·雷諾號造得比大多數船好,但仍然用不了多長時間。」馬什開始吃生蚝。他把蚝肉全部鏟到半片殼上,然後整隻吞下去,每吃一隻再貪婪地配一大口酒。「所以我想不透,約克先生,」半打生蚝消失之後,他接著說道,「你想買下我船隊一半的經營權,但我只剩一艘又小又老的船。你在信上開的價實在高得有點離譜。在我擁有六艘船的時候,菲佛河運公司可能值這麼多,但現在不是了。」他咽下另一隻生蚝。「十年之內,你的投資不會得到任何回報。靠雷諾號不行,她無法大量載貨,搞客運也一樣。」馬什用餐巾擦擦嘴唇,注視著餐桌對面的陌生人。食物恢復了他的元氣,現在他覺得重新找回了自我,能夠主導這次談話了。約克的眼神的確有點與眾不同,但也沒啥好怕的。
「你會得到答案的。先來一趟,我要你看樣東西。」
碼頭擠滿船隻,至少四十艘船系在岸樁和躉船邊。即便在這個時刻也不是徹底安靜。月色下,貨船巨大的煙囪投下黑色陰影,吞沒了倚著貨箱和乾草堆隨意坐卧、互遞酒瓶、抽著煙斗的碼頭工人。一打以上的船,艙房窗戶中依舊亮著光。密蘇里河運公司的懷恩多特號燈火通明,蒸氣繚繞。有個人站在一艘大郵輪的最高甲板艙頂上,好奇地望著他們這個方向。阿布納·馬什帶著約克從那艘船邊走過,接著走過一排黑沉沉的汽船,它們高聳的煙囪直指夜空,托著繁星,彷彿一列陰暗的樹,頂端長著怪異的花朵。
「很好,我也來一瓶。」
「你還沒給我答案,船長。」
「這是?」喬希·約克read.99csw.com肅然起敬。
約克鬆開手。「來吧,我們有計劃要商量。」他說,用力拍了馬什肩膀一下。馬什不由得打了個趔趄。
「我一直帶在身邊。」馬什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剛接到這封信時,上面提供的商機像從天而降的好運,可以挽救他害怕失去的一切。但現在,馬什不那麼有把握了。「你想做汽船生意,是嗎?」他說,身體朝前傾。
「為什麼?」馬什粗聲問,「只有笨蛋才亂花錢。你不像個笨蛋。」
「需要多少?」約克平靜地問。
店員緊張地點點頭。「約克先生不在房間,船長。你到餐廳去可以找到他,他在用餐。」
喬希·約克遲疑片刻,這才開口說道:「你對我很誠實,馬什船長,因此我不能以謊言回報你——原本我是打算這麼做的。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真相。有些事我不能對你說,不過我可以保證那些事與你毫無關係。在這個條件下,我來提出價錢,看看是否能與你達成協議。如果不能,我們也可以心平氣和地分手。」
約克點頭。「據我所知,你現在還有一艘船。」
店員是個戴眼鏡的老者。他被拐杖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認出馬什,露出了微笑。「怎麼,是馬什船長!」他親切地說,「半年沒見啦,船長。我聽人談起過你的不幸遭遇。慘哪,實在是慘。我從1836年就來這裏了,從沒見過這麼嚴重的冰塞。」
馬什抓起一把金幣,讓它們嘩啦啦地從指間落下,掉回箱子。金光閃閃,真美呀,他想,但他只說:「你不該隨身帶這麼多錢。單單為了一枚金幣,那些無賴都會宰掉你。」
沒等約克回答,主菜送來了。
阿布納·馬什用胡桃木拐杖重重地敲打著旅店的櫃檯。「我要找一個名叫約克的人,他自稱喬希·約克。這裡有沒有這個人?」
夜氣濕冷。他們走在黑暗寂寥的街道上,靴子敲出回聲。約克顯得敏捷而優雅,馬什則聲勢浩蕩。約克穿著一件剪裁類似披肩的寬大的領航員外套,頭戴老式海狸皮高帽,弦月的光輝在街道上拉出他長長的身影。馬什瞪著磚砌倉庫之間的陰冷小巷,極力表現出健壯剽悍的模樣。一般說來,他只要皺皺眉就足以嚇跑流氓。
「我能保護自己,船長。」約克說。馬什看著他的眼神,感到一股寒意。他同情那些想搶劫喬希·約克的人。
約克住在設備一流的大套房,是旅店最好的房間,通常提供給來自新奧爾良的富有的莊園主。
約克的眼睛是灰色的,在蒼白的臉上顯得陰暗嚇人。瞳孔細小如針,黑得灼人,直刺入馬什的心靈深處,掂量著馬什靈魂的份量。瞳孔周圍的灰色游移不定,如同一片迷霧——彷彿河堤隱匿,光線隱匿,整個世界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你的船、河流和暗夜裡的這片迷霧。
「請吧。」約克殷勤地說。
一個侍者走過來。「您要和約克先生一同用餐嗎,船長?」
「坐。」他命令似的說,示意馬什坐進客廳一張寬大舒適的椅子里。
「我相當感興趣,」馬什同意,「但疑問也不少。你看上去像個聰明人,我想,你在寫這封信之前一定調查過我。」馬什用手指敲著信,「你應該知道,這個冬天幾乎讓我破產了。」
但約克說話時卻並不像個瘋子。
阿布納·馬什本想回絕約克的提議,但他實在太需要錢了。約克的提議聽起來太美妙了,馬什本能地肯定這件事背後潛藏著某種危險,接受下來一定是個錯誤。但此刻他眼前一片金光,感到自己的意志力不斷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