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奧爾良,1857年5月
「當然當然!」販子說。
「是。」索爾·比利很快地答應一聲,轉身出了圖書室。
「決鬥是違法的,蒙特勒,」索爾·比利說,「你沒聽說過嗎?況且我也不是紳士。」他轉身朝靠在旅店牆邊望著他們的混血女孩說,「走吧。」然後沿人行道離去,女孩跟在後面。
「其他人馬上就到,亞蘭和讓已經在這裏了。那兩個傻子等得都不耐煩了。等她準備好,把她帶到交誼廳去。」
販子和女孩都驚訝地抬起頭。
價格到兩千五時,禿頭男人退出了,反正他已經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剩下兩個都是克利歐人,連續三次你追我趕,把價格拉抬到三千兩百塊。接下來是猶豫不定的時刻。
就在這時,蒙特勒趕到他身邊,開口道:「Monsieur。」
索爾·比利是個陰沉如死屍的男人,長長的馬臉上有孩童時期留下來的痘疤,褐發稀疏,罕有笑容,冰藍色的雙眼令人恐懼。
黑色的血流沿手臂緩緩而下,朱利安瞥了讓一眼,眼神冷酷而惡毒。
索爾·比利走到他身後,從腰背的刀鞘抽出一把刀。驚恐之下,艾米莉的黑色眼睛睜得圓圓的,她拚命掙扎,但被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動作迅速絕倫。幾乎未見刀刃劃過,她的手腕內側已然出現一道刀口。方才,朱利安就是在這裏印下雙唇。血自傷口湧出,滴落地面,沉寂的交誼廳里發出響亮的迴音。
他們來到新奧爾良比較粗俗但也比較新的美國區域。索爾·比利的馬系在一家酒館外。他騎上去,叫女孩在一旁跟著走。他們從城南出發,不久便離開了大路,中途只停下來一次,好讓索爾·比利的馬休息,他自己也從鞍袋拿出又干又硬的麵包和乳酪來吃。他讓艾米莉在溪中喝了一點水。
販子巧舌如簧,說動兩人中較年輕的那個開出最後一個價錢:三千三百美金。
丹蒙·朱利安做了個嫌惡的表情。「等他完事以後,」他向索爾·比利說,「清理這個地方。」
他一招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便顫巍巍地站到一個板條read.99csw.com箱上。她稍帶一點白人血統,有雙漂亮的大眼睛,穿著白色棉布裙,頭髮上系著綠絲帶。販子開始道出一連串誇張的讚美辭,索爾·比利漠然地看著兩個克利歐年輕人競相出價。最後,這女人以一千四百塊的價格賣出。
即使對這麼一個美女而言,這也是高價。
「閉嘴,照我的話做。」索爾·比利說道,「朱利安要你漂漂亮亮的,女孩。」
「哎呀,」索爾·比利說,「哎呀呀。」
「以前有,」索爾·比利說,「很多年以前,加洛克還在的時候。但他病死了,他和他的好兒子們通通死了,現在這個莊園沒有名字。好了,閉上你的嘴,快點。」
交誼廳是個寬大華麗的房間,由三座燃燒著上百枝細小蠟燭的巨型雕花玻璃吊燈照明。牆上掛著描繪溪沼景緻的昂貴油畫,地板是光亮美麗的木頭。一端是通向休息室的寬大雙扇門,另一端則是分往兩側的向上的階梯,扶手微微發亮。
讓發出一聲窒息般的嗚咽,撲向女孩,將她從索爾·比利的懷抱里一把扯過,開始撕開她柔軟的喉嚨。
索爾·比利走進房間,站在一段距離之外以示尊敬,默默地等待朱利安開口。
穿上錦鍛禮服后,艾米莉簡直換了副模樣。整潔清新,妝扮適宜,真是美極了。
接著是雷蒙,與此同時朱利安走開了;然後是艾德里安娜和喬治。
另一個販子從桌前起身,用拍賣槌召來另一個漂亮女孩以吸引眾人的注意,法蘭西交易所再度嘈雜起來。
索爾·比利退向門口,其他人則離開階梯,聚攏過來,女人們的禮服發出輕柔的刷刷聲。以朱利安和他的獵物為中心,他們圍成一個饑渴的圓。他們的眼睛陰暗而炙熱。
朱利安越過交誼廳,走向奴隸女孩艾米莉。他的移動如貓一般莊嚴而優美。如君主,如王者,如黑暗飄移,水銀瀉地。雖然他皮膚蒼白,但卻給人一種黑色的印象;鬈曲的黑髮,衣著晦暗,雙眼如燧石般閃爍發亮。
大約十一點時,他喝完了杯子里最後的一點酒。奴隸販子也開始由莫羅、艾斯普奈和公眾街等地的奴隸圈欄里運來貨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https://read•99csw•com還有孩子。其中有一小部分人膚色較淡,臉孔漂亮。
索爾·比利走到太陽下,強光令他眯縫著眼睛。
「到家了。」索爾·比利說。
包括朱利安在內,他們一共有九人,六男三女,男的著深色歐式套裝,女的著淺色絲綢禮服。除了朱利安,他們都等在階梯上,一動不動,沉默恭敬。
索爾·比利等了三次心跳的時間,就在拍賣槌就要敲落的一瞬,他放下苦艾酒杯,清晰地揚聲報價:「三千七百塊。」
蒙特勒和幾個朋友向索爾·比利射來陰沉威嚇的目光。
索爾·比利認得他們中的每一個:自稱艾德里安娜、辛西婭和瓦萊麗的蒼白女子;長著男孩似的臉龐、深膚色的英俊雷蒙;雙眼如熾熱炭火般燃燒的庫特,還有其他人。其中一個叫讓的,在等待期間微微顫抖著,嘴唇掀起,露出白色長牙,雙手不住地抽搐。他饑渴難耐,但並未行動。他等著朱利安。他們全都等待著朱利安。
最後,當所有人都結束了,朱利安才微笑著轉向讓。
另一人搖搖頭,停止競標。蒙特勒對艾米莉露出志在必得的傻笑。
「如此美人。」朱利安喃喃道,他放開了她,眼神滯重而饜足。他微笑著。
「四千,」索爾·比利應聲答道,「但你一定會喜歡。年輕可愛,溫柔漂亮。」
「你玩的是危險的遊戲。」蒙特勒警告道,「知道我是誰嗎?如果你是紳士,我會把你叫出來,先生。」
「真可愛,」他說,「你很美,孩子。我們讚賞美,我們全都讚賞美。」他放開她的臉,舉起她的一隻小手,轉過來,傾身在手腕內側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美極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艾米莉吃驚地倒抽一口氣。「我不能穿這種衣服,這是白人小姐穿的。」
索爾·比利討厭克利歐人,討厭他們昂貴的服飾、傲慢的舉止和無禮的眼神,不喜歡與他們打交道。
索爾·比利領著艾米莉沿著長拱廊走出圓廳,來到聖路易斯街,經過成排的時髦商店,街頭晃蕩的閑人和富有的旅客都好奇地望著他們。
蒙特勒向站在他身邊的兩個人說了句什麼,三人一言不發地邁步走開,大理石地板上響九-九-藏-書起忿忿的腳步聲。
他在女孩面前站定,露出微笑。他的微笑親切迷人。
當天色漸漸昏暗、女孩的腳步也越來越蹣跚的時候,他們抵達了朱利安的莊園。路沿著溪沼,在一排枝條上披垂著青苔的茂密樹木間蜿蜒。他們繞過一株巨大光禿的橡樹,進入一片荒蕪多年的田地。田地被落日黯淡餘暉染成紅色,長著茂盛的雜草,從水濱一直通到房子。溪沼邊有老舊腐朽的船埠頭和木柱,供過往船隻使用。大房後面是一列奴隸的小屋,但並沒有奴隸。
這話索爾·比利差不多同意,他判斷艾米莉大概十六七歲,發育成熟。站在拍賣台上,她顯得有些害怕。那襲樸素的暗色布裙襯出了她姣好的身形,她有一張美麗的臉,大而溫柔的眼睛和歐蕾咖啡色的肌膚。朱利安一定會喜歡的。
「住口。」索爾·比利厲聲道,「朱利安先生叫你開口你才能開口。」
女孩問這座莊園有沒有名字。
「如果你要和我說話,用英文。」索爾·比利厲聲說,「在其他地方,別人叫我蒂普頓先生,蒙特勒。」他細長的十指稍稍抽搐了一下,寒冰般的雙眼定在對方身上。
標價升高了。到兩千塊左右時只剩下三個競爭者,其他人都已出局。三人之中有個皮膚黝黑的禿頭男人要求艾米莉赤身露體。販子毫不遲疑地一聲令下,她小心地解開衣服,慢慢脫下。有人發出猥褻的讚歎,引來一陣鬨笑。
「您是我的新主人嗎,先生?」艾米莉問,她的英語非常流利。
艾米莉昏迷過去時,索爾·比利跳上前去,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撐住。她輕飄飄的,幾乎全無重量。
索爾·比利仔細地檢視一番,道:「來吧,到交誼廳去。」
一個紫色眼眸、身穿黃禮服的蒼白女人走上前,優雅地跪下,開始舔舐那股可怕的血流,直到舔凈了手臂,她才把嘴貼到傷口上。
索爾·比利毫不在意地轉過街角。他神采奕奕地走著,在法蘭西交易所里他是不會這樣昂首闊步的。街道給索爾·比利一種家的感覺,這是他生長九_九_藏_書的地方,也是他學會生存的地方。
女孩惴惴不安地聽令,一臉恐懼地望著他。
「你會付出代價的,Monsieur!」蒙特勒在後面喊道。
交易所位於聖路易斯旅店的圓形大廳之中,日光由上面的圓頂傾瀉而下,灑落在拍賣台和叫價者身上。圓頂高達八十英尺,四周環繞高大的柱子,圓頂內圍有一圈走廊,天花板精心裝飾過,牆上布滿壁畫,吧台是實心大理石,地板是大理石,拍賣台也是大理石。顧客中有來自上游區的富有農莊主,也有來自舊城的克利歐年輕公子哥。
接下來是個老一點兒的女人,介紹說是優秀的廚娘,也被賣掉了。
「三千八百塊。」蒙特勒說。
朱利安的手指滑過女孩柔軟的暗色臉頰。女孩全身發抖,極力保持不動。他的手漠然梳過她的頭髮,然後托起她的臉朝向自己,用雙眼啜飲她。艾米莉警覺起來,發出害怕的叫聲,但朱利安兩手捧住她的臉,不讓她望向兩側。
再往下是帶著兩個小孩的年輕媽媽,被一起賣掉。
「三千四百塊。」那人的對手鎮定地說。
一個販子把拍賣槌敲在大理石桌上,顧客們停止交談,將注意力轉向他。
奴隸女孩艾米莉竭盡全力狼狽地快步跟在後面,光腳在磚砌人行道上敲出沉重的響聲。
女孩短暫地抽泣幾聲,沒等她徹底明白過來,索爾·比利已經收刀回鞘,讓到一邊,而朱利安再度抓住她的手,又一次舉起她纖瘦的手臂,將嘴唇覆上手腕,開始吸吮。
索爾·比利認得他,這個瘦削的克利歐年輕人名叫蒙特勒,是惡名昭彰的賭徒和決鬥者。
奴隸女孩仍在顫抖,但沒有反抗。朱利安微微把她轉過來,把她的手臂舉向索爾·比利·蒂普頓。「你願意接受這個榮譽嗎?」
「求求你,丹蒙。」叫讓的那個苦苦哀求,像熱病發作似的顫抖著。
他把她留下,徑自走進主屋。
「瓦萊麗,」他說,「你是下一個。」
「只是監工。」索爾·比利說,「今晚你會見
https://read•99csw.com到朱利安的,姑娘。天黑以後。」他微笑,「他一定會喜歡你。」然後他叫艾米莉閉嘴。
「怎麼樣?」黑暗中傳出朱利安的聲音。
「四千。」索爾·比利說。
所有人都在,等著索爾·比利帶她進來。
十點剛過,索爾·比利·蒂普頓抵達法蘭西交易所,看著他們拍賣掉四桶酒、七箱乾貨和一船傢具。這以後才會有奴隸運來。他沉默地站著,手肘靠在環繞足足半個圓形大廳的大理石吧台上,一面觀察販子用兩種語言叫賣自己的貨,一面啜飲苦艾酒。
他領著艾米莉繞到屋后,走進自己的房間,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鎖。索爾·比利在僕人房區擁有三個房間。他把艾米莉推進卧室,「脫掉衣服。」他厲聲下令。
「蒂普頓先生,」蒙特勒的英文沒有音調,沒有高低起伏。他的臉色微微泛紅,兩個同伴僵直地站在他身後。「我從前也輸掉過女孩子,」這個克利歐人說,「但她與眾不同。不過,輸掉她只是小事,我不能忍受的是你競標的手段,蒂普頓先生。你讓我淪為笑柄,你以你的勝利侮辱我、愚弄我。」
索爾·比利等待著,又經過七項拍賣之後,販子終於推出了他看中的貨。這時已經是正午時分,法蘭西交易所被顧客和販子擠滿了。
他在圖書室找到了朱利安。一片黑暗中,朱利安靜靜地坐在一張大皮椅上,手裡端著白蘭地。
艾米莉紅著臉,結結巴巴地想說什麼。
這對冷酷而危險的眼睛是索爾·比利的護身符。法蘭西交易所是個豪華場所,完全不合索爾·比利的品味。事實上,他並不喜歡來這裏。
「看來我贏得了競標。」索爾·比利說,「讓她穿上衣服,準備跟我走。」所有人都瞪著他。
「別那樣看我,」他說,「你是朱利安的,我不會亂來。我去燒水,廚房裡有個木桶,你把自己洗乾淨,打扮打扮。」他拉開一個雕刻繁複的木衣櫥,抽出一件深色錦緞禮服。「拿去,應該合身。」
她的名字是艾米莉,販子這樣告訴大家。「看看她,各位先生。」販子用含糊不清的法語說道,「看看她吧,多麼完美!好多年沒有這樣的貨色了,不知還要再過多少年,我們才會再見到一位像她這樣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