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7月
「我是說話算話的人!」馬什堅決地說。
他抵達領航室時,菲佛之夢號完全倒出了碼頭,而南方人號已經在河道上攪水了。領航室擠滿半打無事可做的舵手,嚼著煙草,爭論不休,為他們能否追上那艘船打賭。連達利先生都放棄了休息時間,跑上來看熱鬧。旅客們知道有好戲可看,低層甲板上人頭攢動,他們有的憑欄而坐,有的湧向艏樓,爭占視野良好的位置。
馬什吃驚地望著他用力握緊拳頭,直到最後鎮定下來。
喬希·約克的雙眼中有某種東西在燃燒,他站了起來,但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轉過頭去。
馬什咧嘴一笑,離開艙房。
「該死,約克,」他說,「再不起來你就要錯過啦。」
「我就知道!」他說,「她比我們晚半天才離開路易斯威爾,速度可真夠快的。」他走向側窗,拉開遮擋午後陽光的漂亮窗帘,觀看那艘船進港、系纜繩、放旅客下船。「她不會待很久,」馬什對舵手說,「不裝貨不卸貨,只載乘客。讓她先出港,懂嗎?讓她早一點出發,我們再從背後趕上去,超越她。」
約克的房門開了。
「早,基奇先生,」馬什對舵手說,「她的吃水狀況如何?」
「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重新轉過身來面對馬什。「阿布納,」他說,「我給了你夢寐以求的船,但她並不是一件禮物。我們有過協議。你要服從我的命令,尊重我的特殊習慣,不向我提問題。你能夠遵守我們的協議嗎?」
有那麼片刻,事情看起來很容易。菲佛之夢號破浪前進,噴出濃煙,船首和船尾的美利堅旗幟上下翻飛,槳輪攪動河水,節奏漸次加快,引擎轟隆作響。看得出兩艘船的間距縮小了。但南方人號不是瑪麗·凱伊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拋到後面的小船。等南方人號的船長和舵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時,她的反應是速度暴增,彷彿在嘲弄對手。她噴出的煙霧更濃,朝他們撲面而來,連尾流也變得更加猛烈湍急。基奇只好讓菲佛之夢號轉向避開,因此損失了一部份水流的助力。距離再次拉開,僵持不下。
「南方人號就在附近,約克,」他厲聲說,「這條該死的河上最快的一條船,她贏得的榮耀不計其數。我打算讓菲佛之夢號追上她,我認為你肯定想看看。如果你覺得這個理由不足以讓你起床,那你就不是汽船水手,永遠也不會是!還有,你最好注意一下你對我的態度,聽見沒有?」
他回到約克上鎖的艙房前,繼續敲門。
中午過後不久,菲佛之夢抵達帕迪尤卡,這座城鎮位於肯塔基州那邊的河岸,田納西河read.99csw.com於此流入俄亥俄河。帕迪尤卡是伐木業重鎮,隨時能看到圓木紮成的木筏從田納西河順流而下,堵塞河道,擋住汽船通道。馬什跟大部分汽船水手一樣,對木筏沒有任何好感。
約克的艙房依舊沒有絲毫動靜。馬什試著轉動門把,發現上了鎖。他摜門把、捶牆壁、敲打緊閉的窗戶、大吼大叫——全都徒勞無功。
阿布納·馬什幾乎忘記了他與喬希·約克之間不愉快的小插曲。
馬什點點頭。這不令人意外,快船往往難以駕馭,他並不為這個發愁。沒有真本事的舵手休想靠近菲佛之夢的船舵。
基奇迴轉銀黑色巨舵,菲佛之夢號彎入主河道,滑進對手身後留下來的急流。他呼叫引擎室多送蒸氣。懷提把一些松脂扔進熔爐。
「好了,」他說,「快說,這個時候你為什麼來這裏?我警告你,最好有個理由!」
南方人號和她的姊妹船北方人號是其所屬船隊的驕傲。她們非同凡響,造於1853年,看重的就是速度,船身比菲佛之夢號小,是馬什僅知的不載貨只載人的汽船。他不明白這樣怎麼能獲得利潤,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驚人的速度。北方人號曾在1854年創下自路易斯威爾至聖路易斯的記錄。第二年南方人號打破了這項記錄:一天又十九小時,一直保持至今。領航室上高高架著金鹿角,表明她是俄亥俄河上速度最快的船。
「加油啊。」馬什咕噥著,聲音小到沒人能聽見。南方人號翻攪水花急起直追,現在她落在後面了,但並沒有落後太多,只相差大約一個船身的距離。菲佛之夢號那些該死的乘客紛紛湧向船尾,船員只好全部往前跑,腳步聲讓整艘船震動不已。
看到南方人號的乘客上船之後,馬什的怒火消退了。打從他在河對岸的路易斯威爾發現南方人號那一刻起,他就期待著這場競賽。他沒抱太多奢望。假如菲佛之夢號能追上南方人號,這項事迹會沿河傳開,菲佛之夢號的名聲就確立了一半。
烏雲覆蓋了馬什的臉。「你以為你在說什麼,基奇先生?我不想聽這種話。如果你沒本事就請直說,我會把達利先生踢下床,叫他上來掌舵。」
一見約克的雙眼,馬什不禁張大了嘴巴,差點沒叫出聲。汽笛再次響起,他連忙揮手。鳴聲歸於沉寂。
一簇火柴的焰光橫越室內九九藏書,約克用它點燃一根閱讀用的蠟燭,然後坐在零亂的床鋪邊緣。不知何時,他穿上了一條長褲,但他的臉仍然冷酷可怖。
「進來。」喬希·約克森然低語。
汽船一面前進,一面噴出大團大團的濃密黑雲,為岸上群眾獻上一場精彩演出。阿布納·馬什站在舵手身後,拄著手杖斜眼張望。午後的太陽在清澈湛藍的河面上閃耀,反射出刺目的波光,只有南方人號後面那道尾流除外——被槳輪碾成了千萬道飛濺的碎光。
他花了幾分鐘和舵手閑聊,然後返回鍋爐甲板。
那些沒事可乾的無聊舵手笑聲不斷,四處散煙,大叫大嚷著菲佛之夢號是多麼了不起的一艘船,把南方人號遠遠拋在後頭。阿布納·馬什更是笑得像個傻瓜。
馬什生氣了。沒人能這樣對他說話,沒人!
喬希·約克對他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親切的微笑。「擊敗她,阿布納。要贏。」
「可那是南方人號啊。」基奇堅持。
「嗯?」馬什說。
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於是朝領航室方向走去。「喂,基奇先生,」他朝上層大喊。只要阿布納·馬什把肺活量放到最大,他能發出很宏亮的聲音。「拉汽笛,」馬什對舵手說,「一直拉到我向你揮手為止,聽見沒有?」
「不,」約克一臉陰沉,「並不是我沒興趣,阿布納,我很感興趣。但──你必須明白,我需要休息,性命攸關。我不喜歡陽光,太陽毒辣灼人。你被嚴重灼傷過嗎?如果有,你就會了解。你知道,我膚色蒼白,和太陽天生不合。這是醫學方面的問題,阿布納,我不想進一步討論。」
菲佛之夢追逐著南方人,其間有一兩次因為彎道的緣故失去了她的蹤影,但基奇每次都加緊腳步趕上去,把距離拉得更近。
「沒什麼可抱怨的。」舵手答道,他瞥了馬什一眼,「您這艘船真是活蹦亂跳,船長。如果要把她開到新奧爾良,最好找些優秀的舵手。操作她得有點兒本事才行,真的。」
不消多久,事實證明了他預感。一艘修長優雅的的明輪船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內,沿俄亥俄河一路噴涌蒸汽、翻攪河水,速度快得像魔鬼。馬什還沒見到她的名字就認出她是南方人號,屬於辛辛那提暨路易斯威爾貨運公司。
「為什麼,船長?貨差不多裝完啦,蒸汽也燒好了。」
「你看那邊,」馬什用手杖指點著,「那些馬車似乎載來一些想搭船的乘客,要不就是在那兒等著迎接下船的乘客。總之與我們這艘船無關。所以我有個預感。」
汽笛突然開始尖叫。一次。兩次。三次。尖銳的長鳴。
舵手正在九*九*藏*書吃糕點,喝咖啡。「基奇先生,」馬什對他說,「等我叫你出發時再開船。」
他登上領航室。舵手已經換班,跟舵手做伴的免費乘客只剩一個。
兩艘船齊頭並進。馬什緊握手杖的手滿是汗水。底下的甲板工人好像在和一些該死的外國人爭吵,那些混蛋把豬油桶當成踏腳台,得把他們全部趕走才能將豬油運到火伕那裡去。馬什心急如焚,火爆得如同即將燃燒起來的豬油。上等豬油很貴,但它在汽船上非常有用。廚子可以用它做菜,而豬油燒起來熱量驚人,這正是他們眼下最需要的,光靠木柴燒不出這麼多高溫高壓的蒸汽。
河面陷入一片混亂。沙洲上的人喊叫揮手,南方人號則迅速倒車逆行,快得像魔鬼;菲佛之夢號則駛入了清澈的水流。但南方人號槳輪逆轉,船首隨之轉向,顯然是想橫插在菲佛之夢的前面。「天殺的混帳!白痴!」基奇咒罵一聲,稍微轉動舵輪,通知懷提降低左舷壓力。但他並沒有退卻。兩艘船漸漸逼近,越來越近。馬什聽見下面乘客發出驚叫聲,有一陣子,連他都認為他們要相撞了。
菲佛之夢號安然停靠在碼頭邊,一大幫甲板工人放下跳板,開始卸貨。長毛邁克爾從他們中間走出來,一路吼叫:「快點,你們可不是出來閑逛的艙房乘客!」還有,「小子,你要是失手,我這根鐵棍就會砸到你頭上。」諸如此類。
毫無響應。馬什更重地又敲了幾下。「喂!」他大喊道,「起床,喬希,我們要來一場比賽!」
舵手瞥了他一眼,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豬油?噢,船長,我就知道你是只老狐狸!」他透過傳聲筒對引擎室大聲下令。
馬什眉頭緊皺,無話可說。畢竟他們之間有協議;如果約克想在睡覺時不受干擾,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明白,」他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也向你致歉——如果道歉很重要的話。好了,你要不要上來看我們追趕南方人號?反正你都被吵醒了。」
約克跨出三大步,迅速堅定地穿過昏暗的艙房。桌上有一瓶他的私人藏酒,就是前一天晚上馬什要他開封的那瓶。他倒出滿滿一杯,仰脖一口喝乾。
約克點頭,背過臉去,又倒了一些那種恐怖的毒酒。
「而這是菲佛之夢,別忘了!」馬什大喝道。他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艙房,一臉不悅。這些該死的舵手,全都以為自己是河上的老大。當然啰,船在河上航行時,他們確實是老大,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可以對一場小小的競賽抱怨不休,或者對馬什的船的性能大加質疑。
棧橋「哐當」一聲放下去,幾個帕迪尤九_九_藏_書卡的旅客開始登岸。
馬什走向門口。還沒開門,約克叫住了他。「阿布納。」
馬什在大廳匆匆喝下一兩杯利口酒 ,感覺好了些。他與旅客和侍者寒暄幾句,急忙回到最高甲板艙,等待他的食物。
「該死,」南方人號就要超前時,馬什大罵道,「基奇,叫懷提用我的豬油。」
南方人號再次趕上來。她在菲佛之夢號左舷後方,與他們平行,船首追上了菲佛之夢號的船尾,一點點拉近距離。要不是菲佛之夢號的船身比較高些,兩艘船的邊緣近得可以讓彼此的乘客跳到另一艘船上。
馬什進去之後,約克在他背後關上門,只聽他重新鎖上了房門。馬什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房門一旦關上,約克的房間便黑得像洞穴,連門縫和拉著簾幕的緊閉窗戶都沒漏進一絲光線。馬什覺得自己彷彿瞎了。但在他的心靈之眼中,一個場面始終揮之不去,那是黑暗籠罩之前他見到的最後一個景像:喬希·約克站在門前,渾身赤|裸,一如初生嬰孩,皮膚死白,彷彿雪花石膏,緊抿的嘴唇帶著野獸般的怒意,雙眼猶似兩道通往地獄的灰色裂口。
「我看得很清楚。」約克的聲音從他背後的黑暗中傳來。馬什沒聽見他移動,轉過身盲目地想摸索一個支點。「別動!」約克命令道,聲調中的力量和怒氣使馬什不得不服從。「我會給你一點光線,省得你拆了我的艙房。」
「哪怕鍋爐爆炸失火,我也應該把你留在這裏,讓你烤焦。是這樣嗎?」
越是想到贏過南方人號之後的前景,馬什就越興奮。他忽然想到,這場競賽絕不能讓喬希錯過,管他是不是在睡美容覺。馬什踏著重重的步伐走向約克的艙房,決心叫醒他。他用手杖用力敲打房門。
但南方人號減低了速度,船首重新轉回順流方向。菲佛之夢終於超前了幾英尺距離。底下有人歡呼起來。
無論是否頭疼,阿布納·馬什都是個稱職的汽船水手,他不可能整日蒙頭大睡,尤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里。大約十一點,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總共不過睡了幾個小時。他從床頭櫃的盆子里掬了一把微溫的水潑到臉上,然後穿衣服。有很多事要做,而約克不到天黑是不會起床的。
約克的雙眼在幽暗中炯炯發光。「不,」他承認,「但如果你那樣做,對你會比較安全。我突然驚醒時會很狂暴。我會喪失自我。我曾經在這種情形下做出令自己後悔的舉動。這就是為什麼我對你如此無禮的緣由。我為此道歉,但這種情況仍舊會再發生的,甚至更糟。明白嗎,阿布納?只要我鎖上房門,千萬別進來。」
「阿布納。九*九*藏*書」他說,頓了一下,蹙起雙眉。「抱歉,我無意侮辱你,或者恐嚇你。你是好意。」
馬什倚在鍋爐甲板的欄杆上,無意間忽然發現,隔著汽船卸貨場,有一列旅店載客的馬車隊停在路邊。馬什好奇地向那個車隊打量半晌,扯扯鬍子,然後走向領航室。
豬油倒進熔爐之後,勝負立見分曉。煙管噴出兩道長長的白色蒸汽,高聳的煙囪冒出滾滾濃煙。菲佛之夢號彷彿鼻孔噴火,微微搖晃一下,散出火星,猶如火車車輪般鏘鏘作響,甲板起伏震動,飛快地超越了南方人號。距離大到足夠保險之後,基奇把船駛到對手的正前方,讓他們陷入菲佛之夢留下的洶湧波濤中。
「我知道。」這回他一點點地啜飲,「你去吧,」他說,「我們晚餐時候見。」
「很好。」約克說,「那麼聽好:你是出於善意,但你這樣叫醒我是錯誤的。絕對不要再這麼做——絕不能有第二次。無論是什麼理由。」
他們足足比南方人號早十分鐘抵達開羅。開羅是清澈的俄亥俄河與渾濁的密西西比河的交匯點。
舵手啃完最後一口糕點,用餐巾揩拭一下嘴角的奶油。「你要我讓南方人號跑在前面,然後追上去?船長,我們會一路吸著她的廢氣直到開羅,連她的影子也見不著。」
「好吧。」馬什說。腳下的甲板微微顫動著,汽笛發出刺耳的鳴叫。「我們正在倒車出港,」馬什說,「我得走了,喬希。很抱歉打攪了你,真的。」
馬什戴上帽子,對鏡中的自己皺皺眉,輕輕拍拍鬍鬚,之後抓起手杖,搖搖晃晃地從最高甲板艙走下鍋爐甲板。他先到盥洗室看了看,又轉身把頭探進廚房。「我錯過早餐了,托比。」他對已經開始打點午餐的廚子說,「叫小弟送六個蛋和一大塊火腿上來,送到最高甲板艙。還要咖啡,濃一點。」
基奇小心翼翼地轉動舵輪,讓菲佛之夢號的船首轉往右舷方向。等他們繞過半個彎道,才發現前面有一艘主甲板堆滿煙葉捆的大船擱淺在沙洲上。大副和船員都跑到了岸上,帶著長桿與絞車,試圖把船拖開。南方人號差點撞上他們。
「喬希,」馬什說,「能不能點盞燈,或者拉開窗帘什麼的?我看不見。」
吃過東西后,阿布納·馬什覺得元氣回復了。
接下來,事情起了變化。南方人號原本領先在前,正急速通過一個密林夾岸的彎道,突然間卻笛聲大作,速度猛減,船身也劇烈搖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