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路易斯安那州,朱利安種植園,1857年7月

第六章 路易斯安那州,朱利安種植園,1857年7月

朱利安慢吞吞地轉過頭。「你們?」
「所有東西都爛了,而且全是灰,爹,」男孩說,「跟黑鬼們說的一樣。」
「不,」瓦萊麗說,她深紫色的眼眸比以往睜得更大,聲音有些不安,「不。」
丹蒙·朱利安坐在高背椅上,纖細姣好的手指托著下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瓦萊麗坐在他右手邊,長裙的袖子在搏鬥中撕裂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索爾·比利感到她比平時更蒼白。讓站在幾步外另一張椅子後面,神色警惕緊張,正擺弄著戴在手指上的一個大金戒指。
索爾·比利聳聳肩。「我估計,從這兒到阿肯色,每個該死的黑鬼都聽過他們這些故事。」他說,「但我一點也不擔心。只是黑鬼的胡話,誰也不會相信。」
「誰是血族主宰,親愛的瓦萊麗?」朱利安問道。他閃爍嚴肅的目光逼視著女人的眼睛。
「朱利安先生。」他在門口輕聲叫道。屋子裡又黑又悶。
「不用緊張。」丹蒙·朱利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請到裏面去等吧。」索爾·比利說,雙手特意離後背很遠。
「結束了。」阿蘭對他說,「朱利安讓你到書房去。」
索爾·比利推開餐盤,向書房走去。他走過宴會廳時提醒自己,這裏亟需清理。
「求你了,」她麻木地重複道,「我的血族主宰。」
「某個地方。任何地方。」
索爾·比利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阿蘭放聲大笑,用尖牙撕開喉嚨。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雷蒙和辛西婭已經緊緊抓住約翰斯頓,以流暢的動作從他手中奪下槍。紅臉大漢沒有反抗。他盯著阿蘭。血流已經凝固。阿蘭微笑著,露出長長的白牙,尖利駭人。他站起身,向這邊走來。
「什麼事,比利?」輕柔的聲音說道。
宴會廳高大狹長,裏面有個古老華貴的枝狀燭台,但在索爾·比利印象中,它從沒點燃過。把兩位逃奴獵手帶進來后,他找來幾根火柴,點起一盞小油燈,放在長桌中間。黯淡的光暈照亮了白色亞麻桌布,但房間其餘部分仍被黑影籠罩。
「我十分理解。」丹蒙·朱利安說。
「也許你可以收下這兩個人,把報酬給我們,我們就可以上路了。」男人說。
「那好,」紅臉男人說,「你一定是監工吧?他們稱作索爾·比利的人?」
瓦萊麗和讓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不,」約翰斯頓尖叫起來,「不,我打中你了,你應該死了。我打中你了。」
「逃走的奴隸到處講這裏的故事,我們很不安全。」瓦萊麗神經質地說。
「可憐的小瓦萊麗,」朱利安說,「無論走到哪裡,饑渴都會與你隨行。不,你應該留下。」
莉莉哭出聲來,薩姆把她抱得更緊了。湯姆·約翰斯頓面色九*九*藏*書冷峻,猛地跳起來,把椅子碰倒在木地板上。他抽出手槍,扳開擊鐵,喝問道:「誰在那兒?出來!」
索爾·比利·蒂普頓把手伸到背後,抽出匕首,走到兩個黑奴跟前。「走吧,」他說,「朱利安先生今晚不需要你們,但你們兩個休想再跑。到地窖去。快,不然我就把你們留在這裏。」
「哦,」湯姆·約翰斯頓說,「這地方真不賴。」
「稍等片刻。」索爾·比利·蒂普頓說。他撇下兩人,穿過黑沉空寂的交誼廳,走上寬闊的樓梯。到了樓上,他進入一件大卧室,這裏的法式窗戶都上了木板,華美的大床上罩著黑天鵝絨帳子。
「是你,丹蒙,」她低聲說,「是你。」
沉默片刻,朱利安接著說:「把門關上,比利。進來。你可以點燈。」
「哦。」丹蒙·朱利安說。
吉姆·約翰斯頓發出一陣窒息的咕嚕聲。一道紅色細線突然出現在他喉嚨上,彷彿一條紅色項鏈。明艷的血珠越沁越大,終於從脖子上滑下來,形成細流。吉姆·約翰斯頓拚命掙扎,但兩位蒼白的女子把他牢牢按在原地。丹蒙·朱利安探過身去,張開嘴,接住滾燙的血流。
那扇門通向廚房,後面很黑。夜幕已然落下,大宅這邊唯一的光來自桌上的老油燈。透過廚房大門,只能看到朦朧駭人的陰影,還有個輪廓依稀像人的東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是我的朋友。」丹蒙·朱利安笑著說。一位穿淺藍長裙的女子出現在他右手旁。「辛西婭。」他說。另一個穿綠衣的女子出現在他左手旁。「艾德里安娜。」朱利安懶洋洋地打了個手勢,「這幾位是雷蒙、讓和庫特。」三個人同時從環繞長廳的其他房門出現,腳步靜得像貓。「在你身後的是阿蘭、喬治和文森。」
當濃稠的陰影爬入房間深處時,索爾·比利站起身,拉上窗帘,點燃幾根蠟燭。「我去把朱利安先生找來。」他說。
窗外,日頭漸漸西沉。
「也許我應該讓你們走,」朱利安沉吟著說,「你們倆。但不能一起走,不。你是如此美麗,瓦萊麗,你理應得到比讓更好的人。你怎麼想,比利?」
誰都沒再說話,幾乎過了足有十分鐘,男孩突然倒吸一口冷氣。「爹!」他說,「有人站在門口!」
「朱利安先生,」他說,「您答應過……到現在已經很多年了。要等到什麼時候?」
黑奴們開始祈禱。男孩吉姆·約翰斯頓看著丹蒙·朱利安,抽出手槍。「我們把你的黑奴帶了回來,」他說,「我們現在不想管你要賞錢了。我們這就走。」
兩個拴在一起的黑奴踉踉蹌蹌跟在騎手們身後。索爾·比利抱著胳膊,背靠在大樹上,等待他九_九_藏_書們接近。
「朱利安在哪兒?」湯姆·約翰斯頓高聲說道。
「你是如此美麗,瓦萊麗,如此精緻。」
索爾·比利用冰冷陰狠的眼睛看著兩個黑人,他們都沒抬頭。
「沒錯,」他說,「很有趣,比利。」朱利安朝瓦萊麗和艾德里安娜一擺手。她們款款走來,分別抓住男孩的一隻胳膊。
「一定要讓他在場嗎?」瓦萊麗問朱利安。她瞥了比利一眼,紫色大眼睛中充滿輕蔑。
丹蒙·朱利安瞥了他一眼。「你兒子有一種粗獷的美,」他說,「至於你,你有個瘤子。」
索爾·比利來到廚房,吃自己的晚餐,用約翰斯頓們打開的第二瓶白蘭地中的殘酒送下。他剛吃完飯,阿蘭就走進廚房。襯衫上的血跡已經干透,子彈穿過的地方留下一個焦黑孔洞,除此之外毫髮無傷。
「不,」索爾·比利·蒂普頓說,「你們得等等。朱利安先生肯定想親自向你們致謝。用不了多久,他天黑就回來。」
「只是瓦萊麗罷了。」朱利安說。
「你仍舊希望在哪個洞穴里找到你的黑暗城市嗎?」朱利安嘲弄地說,「你的信念很感人,孩子。你把弱小可憐的讓錯當成你的『白王』了嗎?」
他塊頭不小,紅紅的臉膛,鼻子上有個瘤子,身穿臭烘烘的皮衣,戴一頂軟趴趴的帽子。他的同伴是個年輕人,臉頰紅潤,身材瘦削,可能是他兒子。
「我和我兒子在阿肯色遇見他們。」紅臉男人說,「他們自稱是自由黑人,但別想蒙我。好了,我把他們帶回來了。抓回這樣兩個奴隸,應該能值點什麼吧。朱利安先生在家嗎?」
「走?」朱利安說,「哦,怎麼能讓你們空手而歸呢?你們跑了這麼遠的路,從阿肯色州把幾個黑鬼給我們帶回來。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他走過房間。吉姆·約翰斯頓凝視著他黑色的眼眸,舉著手槍,但一動沒動。朱利安從他手裡把槍拿開,放到桌上。他撫摸著男孩的面頰,開口說:「洗去這層塵灰,你會是個英俊的孩子。」
「不,」朱利安說,「謝謝。」
約翰斯頓父子猛一回身,男孩嚇了一跳,好像見了鬼似的。朱利安站在通往大廳的拱廊里,從黑暗中顯出身形,露出迷人的微笑。他身穿黑色長禮服,脖子上戴著微微閃光的紅色絲絨領結。黑眸中露出饒有興緻的神情,反射著油燈火光。
這句話讓黑奴們立即行動起來。索爾·比利知道,這一招總是很管用。
約翰斯頓父子依次落座。男孩不安地環顧四周,右手始終沒離開他的槍。兩個黑奴可憐兮兮地站在長桌一端,緊緊抱在一起。
男人又是一陣大笑。「哦,我們摸清了他們的底細后,這兩人可說了不少話,一路沒https://read•99csw.com停過。有一兩次,我和我兒子讓他們閉上了嘴,但他倆馬上又開始嘮叨,還講了些故事。」
帳子後面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天鵝絨帷幕左右一分,丹蒙·朱利安走下床來。蒼白、靜默、冰冷。他的黑眸似乎刺透黑暗,直接扎在索爾·比利身上。
比利在門口猶豫片刻,又轉回身來。
湯姆·約翰斯頓瞪著眼,丹蒙·朱利安始終在微笑。
「馬上就到,湯姆,」索爾·比利說,「再等等。」
小約翰斯頓臉色白得嚇人。男孩扭頭對父親說:「爹,我沒聽見有人騎馬回來。」
「朱利安先生,」他說,「我得告訴您,這位約翰斯頓先生不會上當受騙。他有一把槍,他兒子也有一把,而且他們都很擅長用刀。」
索爾·比利沒笑,但湯姆·約翰斯頓抓著槍來回掃視的樣子讓他覺得實在有趣——像只嚇壞了的動物。
「對朱利安先生可不一樣,」索爾·比利說,「而且我也沒法給你們錢。你們相信兩個黑奴講的愚蠢故事嗎?」
雷蒙把手插|進約翰斯頓軟塌塌的帽子下面,抓住他的頭髮,把腦袋往後一揪,露出粗壯的紅脖子。
「我不這麼想。」瓦萊麗說,她轉頭向丹蒙·朱利安哀求,「丹蒙,求你了。讓說得對,咱們不能在這兒久留。這兒不安全。」
一陣裙裾飄擺聲響過,女子走到廚房門口,膚色蒼白,一語不發,但美得不可方物。
湯姆·約翰斯頓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毫無理性的動物般的呻|吟,過了好長時間才作出反應。他終於再次扳開擊鐵,瞄準朱利安。阿蘭突然擋在他身前,雷蒙和辛西婭從後面伸過冰冷白皙的雙手。約翰斯頓咒罵一句,扣動扳機。火光閃現,一股嗆人的濃煙飄出。瘦若蒿草的阿蘭被子彈擊中,向後一仰,倒在地上。暗色血痕從他那件褶飾白襯衣的胸口處滲了出來。阿蘭半躺半坐,碰了碰自己的胸口,手上染滿鮮血。
「我看他這個人本身就是個大瘤子。」索爾·比利揶揄道。
薩姆是個身材魁偉的男人,他仰頭盯著索爾·比利,但目光中並沒有反抗的意思,有的只是恐懼。
艾德里安娜、庫特和阿曼德在昏黑寂靜的大廳中品嘗紅酒,屍體——或者說屍體的殘餘部分——躺在幾英尺外。其他幾個人已經去休息室聊天了。
朱利安優雅地抬起蒼白的右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面頰。一根手指溫柔地順著臉龐向下撫去,然後捏住下巴,讓瓦萊麗注視自己的眼睛。「你怎麼變得這麼膽小了,瓦萊麗?非要我提醒一下你是誰嗎?你是不是又聽讓胡說了?他現在成了主人?他現在成了血族主宰嗎?」
兩名騎手出現時,索爾·比利·蒂普頓正在大門外,對著砂石小徑九九藏書前那棵枯萎的大樹練飛刀。雖說是上午,但天氣已經熱得像置身地獄。索爾·比利出了一身透汗,正打算練完後去游游泳。這時他看到兩名騎手從老路拐彎處的樹林中出現了。
「到我不需要你的時候,比利。你是我白天的耳目,可以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我現在怎麼離得開你?但你別擔心。用不了多久,等你加入我們,就會發現歲月根本沒有意義。對擁有永恆的人來說,月月年年都是一樣的。」
索爾·比利自以為是地笑了笑。「把他們都送走,朱利安先生。您不需要他們,您有我。把他們送走,這些人就會知道那會是什麼滋味。」
「黑鬼有時也講真話,約翰斯頓先生。」索爾·比利·蒂普頓說,「都是真話,你應該聽聽。」
男人皺起眉頭,嘴裏始終嚼著煙草。「黑鬼的故事當然是胡說八道,」他終於說道,「但我知道,黑鬼偶爾也講實話。好吧,索爾·比利先生,我們照你說的辦,等那位朱利安先生回家。但你別以為我們會上當受騙。」他拍了拍腰間的手槍,「我等待的時候會帶上這位老朋友。我兒子也有一把。另外,我們都很會用刀子。明白嗎?這些黑鬼跟我們說過你背後藏著的小刀,所以你最好別背過手去,做出撓痒痒的樣子什麼的,不然我們的手指也會發癢。咱們最好都和和氣氣地等著。」
「您需要幫忙嗎?」索爾·比利問道。
「讓和我,」她說,「我們想走。這樣……也許更好些。對你來說也一樣。少幾個人,這裏也會更安全。」
約翰斯頓看著她,大笑起來。「哈,」他說,「只是個女人。抱歉,朱利安先生。這些黑奴講的故事弄得我們有點神經緊張。」
丹蒙·朱利安微微一笑。「把他們帶到宴會廳。我馬上過去。」
「有意思,」丹蒙·朱利安說,「我會考慮的。現在,你們都出去吧。」
索爾·比利最後一個走出門。在他身後,朱利安吹熄了燈,黑暗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
約翰斯頓轉過身,看到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朱利安身後又有幾個人出現。除了衣裙擺動的輕響外,他們走動起來悄無聲息。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動人的笑容,注視著兩個外人。
「你們想喝一杯嗎?」索爾·比利微笑著問道。
「他身後還有人。」男孩吉姆·約翰斯頓低聲說。父子倆都看到了那些人。那些朦朧恍惚的人影,隱在朱利安身後的黑暗中。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縱情狂飲,幾乎喝光了朱利安最好的兩瓶白蘭地,好像那是廉價威士忌似的。他們吃飯,聊天。索爾·比利話不多,只是提些問題,把湯姆·約翰斯頓的話勾出來。
「比利,你怎麼看?」朱利安說。
「不,」瓦萊麗說,「不。我們只九九藏書想休息一下。求你了,丹蒙。如果我們都留在這裏,他們會找到我們,獵捕我們,殺死我們。讓我們走吧。」
丹蒙·朱利安略一皺眉,微笑隨之褪去。「如果你這麼渴望離開的話,也許我應該滿足你的要求。」
這盞燈是用艷麗的紅玻璃製成的,它的光芒給滿是灰塵的房間罩上一層乾涸血跡般的深紅色。
「求你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以後不要再把這種人帶到我的書房來,」朱利安的聲音傳來,「他們很臟,會留下臭味。」
索爾·比利心中一寒。「是,先生,」他朝朱利安座椅的方向說,「抱歉,朱利安先生。」
他抬起手,動作優雅,近乎隨意地輕輕劃過男孩的脖頸。
「就是我,」他說,「薩姆和莉莉說起過我?」
索爾·比利扭過臉,用冰冷的目光瞪了紅臉漢子一眼,但這人蠢到根本沒注意。
「你想對我兒子幹什麼?」湯姆·約翰斯頓喝道,「離他遠點!」他揮舞著手槍。
「看著我,瓦萊麗。你覺得我應該為兩個奴隸講的鄉野傳奇擔驚受怕嗎?我會在乎別人怎麼說我嗎?」
「天黑,啊?」男人說著跟兒子交換了幾個眼神,「有意思,索爾·比利先生。這兩個黑奴說,你肯定會這麼答覆我。他們講過一些這裏入夜後的怪事。我和我兒子只想趕緊拿錢上路,反正對你來說都一樣。」
「不在。」索爾·比利抬頭看看太陽。離中午還有幾個小時。
他們果然勒住韁繩。其中一個男人看了看油漆斑駁、門階朽壞的大宅,從嘴裏吐出一口煙草渣,扭頭對索爾·比利說:「這裡是朱利安種植園嗎?」
瓦萊麗張大了嘴,過了很長時間,才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那就讓我們走。」
把父子倆領到書房后,比利拉開厚重的窗帘,讓光線透入落滿灰塵的昏暗房間。奴隸們坐在地板上,兩個男人則舒舒服服坐進厚皮椅。
「怎麼了,瓦萊麗?」朱利安答道。他握住女子的手。瓦萊麗有些顫抖,雙唇緊緊地抿著。「我把比利找來,就是為了安慰你。」朱利安說。
「沒錯。」索爾·比利回答說。他朝騎手身後看了一眼,隨即走向那兩個形容憔悴的黑人。他們被鎖鏈拴在一起,顯得頹喪可憐。索爾·比利露出了微笑。「哦,」他說,「這不是莉莉和薩姆嗎。沒想到你們倆還會回來。你們逃走已經有兩年了吧。朱利安先生知道你們回來,肯定特別高興。」
「讓你走,親愛的瓦萊麗?哦,我會想你的。而且我也會擔心你。話說回來,你準備去哪兒?」
書房裡伸手不見五指。索爾·比利本以為只會見到朱利安一個人,但進去后,卻發現黑暗中站著三個身影,兩個坐著,一個站著。他看不出都是誰。比利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