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奧爾良,1857年8月
「所以你不想離開我?」丹蒙·朱利安微笑著問。
那是一名克利歐貴婦,由兩名表情兇惡的紳士護衛著。丹蒙·朱利安像個神魂顛倒的青年一樣盯著她。他的面孔不見歲月痕迹,安詳寧靜,一頭光滑豐厚的深色鬈髮,雙眼大而憂鬱。即使隔著一張桌子,索爾·比利也能察覺到那對眼睛里的熱度。他感到恐懼。
「這是什麼地方?」蒙特勒的朋友問,「這不是酒館!」
「我真是感到悲傷,」索爾·比利說,「我猜他一定贏了太多錢,結果招惹上了強盜。」
三個人從一條小巷子走出來,從他們面前經過。朱利安沒理會這群人,但其中一人在燈下瞥見了索爾·比利。
「是你!」他說。
阿曼顯得沮喪不安。朱利安向他微微一笑,傾身朝前,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天亮前你可以暢飲一番,」他說,「我向你保證。」
「不,」他最後說道,回過頭來繼續啜飲咖啡,「夜還不夠深,街道太擁擠,我也很疲倦。我們再坐一會兒。」
瓦萊麗是首先被驅逐的。儘管她苦苦哀求,朱利安卻沒有把她和那個令人厭惡的讓一起送到上游區,取而代之的是黝黑英俊、殘酷而強壯的雷蒙——有些人謠傳他是朱利安的兒子。
「monsieur,」朱利安的聲音像醇酒,又像蜂蜜。那人有些遲疑。「我可以保證蒂普頓先生沒有傷害您的朋友。」
朱利安露出譏諷的微笑。「是很艱苦,沒錯,但未嘗沒有一點趣味。你還年輕,庫特,請記住,無論他們如何追獵你,你都是主宰。你會見到他們死去,見到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全部死去。加洛克的家園會化為廢墟,變得毫無價值。牲口製造的一切事物通通會化為廢墟。我親眼見過羅馬成為灰燼。只有我們始終留存。」他聳聳肩,「何況我們也許還能再找到另一個瑞恩·加洛克。」
「找你?」蒙特勒的朋友說道,「那就如你所願。容我暫時退下,我的同伴將擔任我的決鬥助手。」https://read.99csw.com
丹蒙·朱利安的黑眼睛里露出笑意。「比利讓我變得越來越小氣了。」他對其他人說,「但如果少了他,我們該怎麼辦?」他再度環顧四周,顯得有些厭倦。「我應該多進幾次城才對。一個人如果整日閑坐,會失去許多樂趣。」他嘆了口氣,「你能感覺到嗎?空氣中充滿了它的氣息,比利!」
朱利安笑了。
「情況已經改變了。」庫特同意,「灰塵處處,房屋腐朽,還有一大堆老鼠。但我不想再過居無定所的生活了,丹蒙。在外面的世界我們永遠不會安寧,狩獵過後遺留的永遠是恐懼、躲藏和逃亡。我不想再那樣。」
索爾·比利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但他錯了。丹蒙·朱利安有了新主意。
「但是它結束了,」朱利安微帶感傷地說,「萬事萬物均有其終結。庫特,你惋惜嗎?」
一個月前,朱利安突然開始送走同伴。
那人輕輕咕噥一聲,蹣跚退後。他恐懼地朝下看——索爾·比利的刀插|進了他的肚子,直沒至柄,一道紅色的細流緩緩流出。「上帝。」他嗚咽著。
「加洛克給了我們幾年好時光。」庫特說,「那時我們擁有財富和安全,遺世獨立。整座城市隨時供我們取用,佳肴美酒和黑奴都等著我們,每個月都能擁有一個漂亮女孩。」
其他同夥都被遣散,在朱利安的命令下登上一艘又一艘汽船,前往上游區和下游區,去尋求金錢、庇護所和新的聚會地點。丹蒙·朱利安終究動搖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動身前往索爾·比利答應要帶他們去的地方。那棟屋子在法國區之外,位於新奧爾良的美國區,不過步行即可抵達。丹蒙·朱利安走在前面,與辛西婭手挽著手,穿越由煤氣燈照明的狹窄街道,臉上帶著飄忽不定的微笑。
他們越過一個街區,轉進一條小徑,小徑通往一座黑暗的院落。
索爾·比利·蒂普頓熱切地聆聽這席話;他很少見到朱利安情緒如此高昂。呆坐黑暗圖書室中的朱利安常常顯得有些突兀嚇人,但遠離那個地方、重回這個世界之後,他變得神采奕奕,讓索爾·比利想起朱利安首次和查爾斯·加洛克一起來到莊園時的風采。當時比利在那九_九_藏_書兒擔任工頭。他想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口。
索爾·比利洗凈刀子,還刀入鞘。丹蒙·朱利安已經把理查交給了庫特,獨自佇立一旁,仰頭凝望月亮。
索爾·比利在一個滿是浮渣的水池邊緣坐下。池水令他的臀部濕了一片,但他並不在乎。
索爾·比利認出他來了。「哦哦。」他說。
「她有瓦萊麗的頭髮。」阿曼加了一句。
索爾·比利·蒂普頓緊張地跟在他身邊,對每個擦身而過的人都投以狐疑的眼光。朱利安其餘的同夥尾隨於后:庫特和辛西婭相偕而行,阿曼殿後,饑渴使他的舉止鬼祟不安。米歇爾在莊園看家。
「不,」她說道,「求求你。」庫特和阿曼也一起望著他。
「什麼意思?」丹蒙·朱利安問,「啊,黑暗的院落,月光,加上水池,你的朋友蒙特勒就死在這樣一個地方,monsieur。不是這裏,不過和這兒很像。不,別看比利,他是無辜的。假如你有怨言,來找我。」
克利歐人咒罵起來,氣得臉色發白,邁前一步撲向索爾·比利。但丹蒙·朱利安走上前來,擋在他們中間,一隻手頂住那人的胸口。
「我——朱利安先生,我不——」
一個禮拜后喬治又被送走,接著是卡拉和文森,然後是別的人,或成雙成對,或單獨上路。現在,留下來的人都知道,他們隨時可能被趕走。
「不,比利,你答不出,不是嗎?」朱利安笑起來,「這些牲口是生是死,全繫於我的一念之間,比利。等你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員,你就會了解。我就是喜悅,比利,我就是權力。我究竟會成為喜悅還是權力,取決於可能性。我自身的各種可能性無比繁複,沒有極限,一如我們的年歲般不存在極限。我是這些牲口的極限,是他們的希望和各種可能性的終結。你開始理解了嗎?平息『猩紅饑渴』不過是小事一樁,找個在床上垂死的黑老頭就能辦到。真正美妙的是啜飲那些青春年少、豪富貌美之人,他們眼前仍有長遠人生,他們的前程光輝燦爛!血僅僅是血而已,任何動物都可以啜飲它。他們全都可以。」他懶懶地朝堤岸旁的汽船、搬運重物的黑奴和法國區裡衣著光鮮的人們揮了揮手。「血無法讓一個人變得尊貴,讓一個人成為主宰。只有生命才行。啜飲他們的生read•99csw•com命,你的生命就能延長;食用他們的軀體,你的軀體會更加強壯;以佳人為饗宴,美貌也會增長。」
「精心打扮過。」辛西婭說。
「條件,」索爾·比利重複一遍,他的手伸向背後,「比起條件來,我更喜歡刀。」
朱利安攫住蒙特勒那個叫理查的朋友。另一人轉身欲逃,小徑旁的辛西婭一伸手臂將他拉入懷中,給了他一個深長的濕吻。他不斷揮拳抗拒,卻掙不脫她的擁抱。她蒼白的雙手拂過他的頸背,剃刀般尖利的長指爪劃破血管。她的嘴與舌吞噬了他的尖叫。
「不是上帝,是我乾的。」索爾·比利說道,「我不是紳士,沒錯,先生,我不是適當的助手人選,刀子也不是適當的武器。」
那個女人和她的同伴漸行漸遠,走到一道精雕細琢的鐵圍欄之前。丹蒙·朱利安的視線跟隨著他們。
隔了一夜,讓也離開了,是單獨啟程的。
朱利安點點頭。「不錯,」他說,「莊園是個安全的地方,但安逸是件危險的事。」他微笑時露出一口白牙。「查爾斯·加洛克,」他沉思著,「啊,那個青年的各種可能性!他有他的美貌,健康又強壯。他是騷動的製造者,廣受女士愛慕,深受男士讚賞,連黑鬼都熱愛他們的查爾斯主人。他本該有輝煌的生命。他的天性那麼開朗——成為他的朋友,拯救他免遭可憐的庫特加害,以贏取他純潔無瑕的信賴——這是多麼容易的事呀!」朱利安發出的笑聲打斷了自己的話。「接下來,我成為他家中常客之後,很容易就能夜復一夜地造訪他,一點一點吸干他。他似乎患上了疾病,命在旦夕。有一次他醒來,發現我在他房中,還以為我是去安慰他的。我俯身朝向他的床鋪,他伸出手來擁抱我,而我啜飲了他。噢,查爾斯是如此甜美,擁有如許力量和美貌!」
「沒錯,老加洛克傷心欲狂,」朱利安說,「但有我這個他兒子最要好的朋友來撫慰他的悲傷,他是何其幸運啊。後來當我們一起悼念查爾斯的時候,他常常告訴我,我像是他的第四個兒子。」
「比利,」丹蒙·朱利安說,「給我們帶路。」
朱利安享用著自己那份糖酥,動作十分靈巧。吃完之後,他一面啜飲咖啡,一面掃視街道上的行人。
索爾·比利為他們引路,不久他們便來到城https://read•99csw•com中一處陰暗荒僻的地區。
他們找了一張便於觀看過往人潮的桌子,點了歐蕾咖啡,又要了這家咖啡館著名的炸糖酥。
那人勉強同意。
庫特微笑著。「你想要她嗎,丹蒙?」
「我不喜歡這樣。」其中一個人說,「這是什麼意思?」
「那兒,」他簡潔地說,「柏樹下的女人。」大家一齊望過去。「讓人眼睛一亮,不是嗎?」
「我知道一個地方。」索爾·比利道,「真正高級的場所,有吧台、紅天鵝絨椅和好酒。女孩都很美,看了就知道。你們可以用二十元金幣買下一個女孩一整夜。到了早上嘛,哎呀呀,哎呀呀。」他嘿嘿笑著,「不過沒等他們發現,我們已經離開了。這比花錢買回漂亮女孩便宜,是吧,先生。」
「我是蒂普頓先生的僱主。」朱利安說,「我們一定要在街上討論這種事,而不能到別處去嗎?我知道不遠處有個地方,可以讓我們坐在月光下暢飲閑聊。我來請你和你的朋友喝杯提神的飲料如何?」
「蒙特勒先生在六月的一個晚上失蹤了,當晚他一直在聖路易斯賭錢。」那人厲聲說。
「我是朱利安先生的助手,」索爾·比利說,「你想談條件?」
「我認得你,monsieur。」那個人說。他走向索爾·比利,酒意和怒氣讓他黝黑的面孔泛著紅色。「你忘了我嗎?那天你在法蘭西交易所侮辱了喬治·蒙特勒,當時我和他在一起。」
月色溶溶,彷彿在河面敷了一層奶油。岸邊有十幾艘汽船,緊鄰那些桅杆傲然聳立、風帆收疊合攏的帆船。黑人們忙著把棉花、糖和麵粉從一種船搬到另一種上。空氣潮濕而芬芳,街道上人聲鼎沸。
那人移步和他的兩個同伴商量了一陣。片刻之後,其中一人走上前來。索爾·比利從水池邊站起,迎了上去。
「他輸了錢,monsieur,連續輸了好幾個禮拜,身上沒有東西好偷。不,我不認為是強盜乾的。我認為是你,蒂普頓先生。他打聽過你的事,他打算用恰當的方式把你這種人渣處理掉。你不是紳士,monsieur,否則我會把你叫出去。如果你膽敢再到法國區露面,我保證會像鞭打黑奴一樣當街鞭打你。你聽見了嗎?」
那人倒向地面,他的同伴們發覺情況不對,警惕地朝前走來。
在艾德里安娜和亞蘭登上那九九藏書艘開往巴頓魯日和拜猶撒拉的汽船棉花皇后號離去之後,朱利安決定沿河堤漫步,去找他知道的一家法式露天咖啡座。
「生命,比利。」朱利安的微笑里滿是嘲弄,但比利強迫自己報以微笑。「生命,愛情,慾望,美食佳釀,美夢和希望。比利,它們環繞著我們。」他的雙眼閃閃發光,「當這裡有這麼多其他的人、這麼多可能性的時候,我為什麼要追逐那個與我們擦身而過的美人?你有答案嗎?」
索爾·比利回頭瞪著他們,一言不發。這是一群半醉的克利歐年輕人。
「他死的時候,老人家難過得要命。」索爾·比利插口道。
「什麼?」索爾·比利說。
阿曼俯向那個嗚咽不止的受害者時,索爾·比利拔出刀子。月光下,沿刀刃流下來的血色澤殷然。比利本想把刀放到水池中洗濯。他遲疑了一下,終於把刀舉到唇邊,試探地舔了兩口。他做了一個苦臉。味道實在很噁心,與想象中完全不同。不過他知道,等朱利安將他改頭換面之後,這一切就會改變。
「呃,」索爾·比利·蒂普頓說,「呃,我一定轉錯彎了。」
「你是誰?」即使是半醉狀態,克利歐人仍能清楚地分辨出朱利安和索爾·比利的不同地位。精緻的衣著,清爽的外表,教養良好的音調,所有這些都表明他是個紳士。朱利安的雙眼在油燈下閃著危險的光芒。
「當然。」朱利安說。
「現在輪到朱利安先生了。他有個與眾不同的武器,」比利露出微笑,「牙齒。」
另一個克利歐人上前走到朋友身旁。「咱們去聽聽他怎麼說,理查。」
另外兩個克利歐人已經走進院子,朱利安的同夥尾隨於后。庫特和辛西婭站在小徑入口。阿曼走向噴水池。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有這種希望。」辛西婭不安地說。她是個苗條俏麗的女人,有一對褐色眼睛,瓦萊麗被遣走之後她成了朱利安的最愛,但就連索爾·比利也能看出她對自己的新地位毫無把握。「我們落單的話會很難熬。」
索爾·比利·蒂普頓忍住微笑,點點頭,領大夥出發。
「你不是適當的助手人選。」那人開口說道。他有張俊俏的長臉,長著深褐色頭髮。
索爾·比利朝他走去。「這幾個傢伙幫我們省了一筆錢。」他說。
「我聽見了。」索爾·比利說道,他朝那人的靴子吐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