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納齊茲,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我們有過協議。」
「阿布納,」約克繼續說,「容我向你引見新奧爾良的雷蒙·奧特嘉先生,以及他的未婚妻瓦萊麗·馬爾索小姐。」
馬什走進去,把門關上,然後靠著它。
「我說過『我懂』,喬希。」馬什忿忿地抱怨道。
那個人點點頭。馬什抓起手杖沖向樓梯。
「有。」阿布納承認。
「我看它像是看天書。」
「你為什麼要晝伏夜出?」
喬希·約克喝了一大口酒,皺著眉頭,重新斟滿酒杯。他望著馬什,眼中的寒冰漸漸溶解了。他顯得思慮重重。「你是在提議解除我們的合夥關係嗎?」他問。
馬什望著他自在的坐姿,想起那對灰眼中的魄力,還有他握手時的勁道。「不。」
他在約克艙房外遲疑了一下,挺了挺寬厚的肩膀,這才用手杖大聲敲門。敲到第三下時,約克開了門。
喬希微笑。「你是聰明人,阿布納,你應該可以自己猜出來。」
阿布納·馬什竭力將自己抽離那對灰眼的注視,用手杖戳戳桌子。「你的剪貼簿,」他說,「上頭全是死人。」
「我必須信任自己的合伙人,」馬什說,「他也得信任我。告訴我實話,喬希,把一切都說出來,那我就是你的合伙人。」
然後,阿布納·馬什只能等待,盡一切可能從豐盛的晚餐中獲取最大的安慰。他大啖烤豬、豌豆和洋蔥,啃掉了半個藍莓派。
喬希·約克幾乎一動不動,只有他的雙唇在聽見馬什說的話時微微抿了一下。阿布納·馬什直視著他的眼睛。在這種時候,一個男子漢就應該這樣。對方那雙眼睛里充滿寒意,還有遭受背叛的狂怒。他幾乎希望喬希立即對自己狂吼,甚至掏出武器。無論怎麼樣,都勝過用那樣一雙眼睛望著自己。
「我可以保證。」馬什說,「真見鬼,誰會相信這種事?」
女人再度向馬什露出微笑,男人生硬地點點頭。
離午夜差兩小時,有個船員來找他。
「沒有。」
門上傳來敲門聲。
「那我就不把非洲和亞洲的叫法告訴你了,」喬希說,「『諾斯非拉圖』這個詞對你有沒有意義?」
「什麼?」馬什說。
約克走到艙房的另一端,繼續手裡的事。他擺出一隻銀盤和三個酒杯,伸手去拿第四個。「我很高興你來了。我帶了一些人上船,希望你和他們見見面。他們在頭等艙安頓好後會過來喝一杯。」
「我知道,喬希。如果那個協議很重要,我很抱歉。我對我做的事感到抱歉。天殺的,更糟糕的是,我被當場逮住了。」他凄慘地咧嘴一笑,「凱瑟琳看見我從你的艙房走出來。她九-九-藏-書會告訴你的。聽著,我直接來找你,就是想把所有疑慮攤開來談一談。現在我來了。喬希,我熱愛我們的船勝過一切,我們擊敗日蝕號那天將是我人生中最輝煌的一天。但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們這樣下去的話,我勢必會放棄那一天的到來,還有這艘船。這條河上到處是惡棍、騙子、福音宣導家、廢奴主義者、共和黨員,以及各式各樣的怪人,但我發誓你是他們中最怪異的。晝伏夜出我並不介意,對我也沒有絲毫影響。但貼滿死人的剪貼簿是另一碼事。或許一個人的閱讀嗜好和旁人無干。這麼說吧,我認識大土耳其號上的一個舵手,他的藏書甚至能讓卡爾·法蘭臉紅。我不能忍受的是你下令停船的那些地點,還有你那些小小的外出歷險。你在拖慢我們汽船的速度,真該死,我們還沒建立名聲你就已經把它毀了。還不止這些,喬希,你從新馬德里回來那天我看見了你的樣子——你手上有血。你大可否認,也大可咒罵我,但我知道,你手上有血。如果沒有那才真是見鬼了。」
「相當滿意。」男人說著舉起酒杯,懷疑地打量著。想起那玩意兒的滋味,馬什一點也不怪他。
馬什瞪著他。「該死的,喬希,你知道的,當然不。」
「如果你能看懂這本書,」他說,「它和它的同系列作品也許會為你帶來一點啟示。」
「不妨說說看,反正不會有什麼害處。」
「你希望這樣嗎?」
喬希已經斟滿四個酒杯,給馬什的是平底杯盛著的威士忌,給自己和賓客的是他的私家藏酒。「很高興你們來到這裏,」他一面分送酒杯,一面說道,「相信你們對起居設施都很滿意吧?」
馬什摸摸鬍子。「我喝杯酒。」他說。約克傾身準備斟酒,他趕緊加了一句,「不,不要那個,喬希,有沒有威士忌?」
「他們在夜晚出沒。他們出來活動的時候比較容易被發現,比安然躲在藏身之處的時候容易。我很清楚我的獵物的習性,我維持和他們一樣的作息時間。」
「阿布納,」約克說,「我需要你。我自己無法駕駛菲佛之夢號。我對掌舵已經略知一二,對河流也有了更多認識,但你知道我不是個汽船水手。如果你離開,半數船員會跟你走。傑弗斯先生、貝克先生和長毛邁克爾肯定會,別的人也一樣,他們對你很忠誠。」
馬什茫然地望著他。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馬什說。
對阿布納·馬什來說,這一夜漫長無盡。他吃了一塊小點心,撫平胃痛和恐懼,然後回到艙房就寢,但上床睡覺並沒有令他放鬆。
「當然。」約克說,「阿布納,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你會很難接受。但無論你接受與否,都不能傳到這間艙房外面去,懂我的意思嗎?」
馬什覺得胃裡好像有一頭騾子在踢他。「如果你想這樣做,你當然有那個權利。我沒錢買下你的資產,菲佛之夢號歸你,我可以留著伊萊
https://read.99csw.com·雷諾號,它也許還能賺點利潤,有進賬的時候我再付你一些。」「你不相信我。」喬希·約克說。
「我寧願你留下來。如果我同意不追究你的窺探行為,我們可以照常合作下去嗎?」
他們同聲復誦這句話,飲盡了杯中酒。
「這艘船上每把鑰匙我都有備份,由傑弗斯先生為我保管著。你去納齊茲的時候,我用上了鑰匙,搜索了你的房間。」
約克從一排沒有書名的皮革封面書中抽出一本,回到椅子上,翻到一頁,上面滿是難解的符號。
喬希舉起杯子。「乾杯,」他說道,「為一個新的開始!」
男的很年輕,幾乎有些孩子氣,高瘦英俊,一頭黑髮,肌膚光滑,嘴唇豐潤。他向馬什短短地瞥了一眼,黑眼睛里有一股苛酷冰冷的神色。
第二天是阿布納·馬什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天。他的思緒總是轉回同一個地方。到下午,他知道自己必須怎麼做了。
他躺在那裡,好幾個小時瞪著黑暗,心中千迴百轉,思緒亂成一團,夾雜著猜疑、忿怒和負疚感。在漿過的薄被下,馬什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真正睡著以後,他仍舊輾轉反側,時時驚醒,做著遍布紅光、支離破碎的詭異噩夢。夢裡有血,燃燒的汽船,還有蒼白冰冷、佇立在深紅色光芒中的喬希·安東·約克,他憤怒的眼瞳深處充滿狂熱和死亡。
「我明白了。」喬希說。
「還有你那些朋友呢?西蒙和其他那些人?」
「如果在拓殖者旅館的時候就告訴你,你永遠不會讓我投資你的公司。我需要自由行動的權力。」
「希望我們能夠一同旅行一段時間。」喬希親切地答道,「至於菲佛之夢,我為她很驕傲,不過你的讚賞應當歸功於我的合伙人。」他打了個手勢,「請容我向你們介紹,這位紳士是阿布納·馬什船長,是我在菲佛河運公司的同事,坦白地說,也是菲佛之夢號真正的主人。」
「我已經儘可能坦白一切了。」喬希繼續說,「我並非只執著於我的目標。我和你一樣熱愛這艘船,阿布納,對她也有同樣的夢想。我想駕駛她,認識這條河。但願她擊敗日蝕號那天我會在場。你一定要相信,當我說──」
馬什從頭至尾細想了一遍。「姑且說我相信——」他說道,「——不是說一定相信,但先假設我信,我會繼續問下去。還是有幾件事我弄不明白——你當初為什麼不對我和盤托出?」
其實,喬希念的幾個字眼似曾相識,雖然有些含糊,但聽上去和史密斯與布朗那一連串的嘰嘰咕咕聲很像。
馬什覺得喉嚨梗著一大塊異物,幾乎讓他窒息。但他把它強咽下去,嘴裏吐出了他這輩子最艱難的一個字:「不。」
「進來,阿布納。」約克微笑著說。
「噢,有害處,阿布納,有害處。」約克的語氣十分嚴肅。他放下酒杯,走到書箱旁。「你搜索我房間的時候,」他說,「有沒有看這些九-九-藏-書書?」
「最後,不用說,我們還有河流。這條古老而險惡的河流,密西西比河,這個世界所不曾見過的巨大水流!你明白嗎,菲佛之夢號是個庇護所,我可以傷害他們,他們卻無法接近我。」
兩名陌生人是一對俊男美女,馬什在他們進門時才意識到這一點。
「喬希回自己艙房沒有?」馬什問。
「我懂。」
她的雙眼不可思議,馬什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那是一種深邃而柔軟的紫色,充滿誘惑,他覺得自己彷彿會陷進去。他想起曾在河上見過一兩次那樣的顏色,在日暮時分,黑暗降臨之前——一抹奇異、靜謐的紫羅蘭色,轉瞬即逝。
約克從酒架上抽出一瓶他的私釀,然後不知從哪兒變出他那把刀,切開封蠟。
阿布納·馬什一言不發。
「很高興見到你們。」馬什笨嘴拙舌地說。
「實在不容易,」馬什承認。他扯著自己蓬亂的鬍鬚。有些東西他沒有說出口。讓他惴惴不安的不是喬希的吸血鬼故事,而是喬希本人該被放在故事的哪個位置。「先別管我信不信。」馬什說,「我能接受法蘭先生講的故事,至少也可以聽聽你的。繼續說。」
「這隻是其中一種說法,別的語言還有別的名稱,諸如Kruvnik、védomec、wieszczy,還有Vilkakis和vrkolák,雖然後兩者的意義和前面的略有不同。」
他被逮住了,這一點無法改變。他必須坦白,向喬希開誠布公。他們的合夥關係也許會就此終止,但那也沒有辦法,雖然失去菲佛之夢號的念頭令馬什神思恍惚,直反胃,就像他看見冰塞把他的汽船擠碎那天一樣痛苦絕望。如此一來自己可就完了,馬什心想,也許這是背叛喬希的信任應得的下場。但事情不能任它這樣發展,喬希應該聽聽自己親口述說一切。馬什下定決心,這表示他必須趕在那個叫凱瑟琳的女人之前行動。
門外一男一女,正輕聲交談著。在他們身後,月亮懸挂在兩根煙囪之間,彷彿一枚鋥亮的獎章。納齊茲山下區傳來一支小曲,聲音微弱而遙遠。「請進。」他說。
約克啜了口酒,聳聳肩。「他們是我的敵人。他們真的存在,阿布納,而且就在這裏,在你的密西西比河沿岸。通過這樣的書籍,通過查閱報紙,通過許多辛苦努力,我從東歐的山脈、德意志和波蘭的森林、俄羅斯的大草原追蹤九*九*藏*書他們來到此處,來到你的密西西比河流域,來到新世界。我認得他們。我會終結他們和他們製造的一切。」他微微一笑,「現在你能理解我的剪貼簿,還有手上的血跡了嗎,阿布納?」
阿布納·馬什想了想。「我記得你要求在主船艙里到處掛鏡子,代替油畫。這是為了——加強保護嗎?」
「西蒙和我共事很久了。別的人是新近加入的,他們知道真相,幫助我完成我的任務。我希望你也能同樣幫助我。從現在開始。」約克微笑,「別擔心,阿布納,我們和你一樣,都是人。」
「真奇怪,你沒叫托比在每樣菜里加大蒜。」馬什說。
「完全正確。還有白銀。你什麼時候見過裝備了這麼多銀製品的汽船?」
喬希·約克面露難色,慢慢地啜著酒,陷入長長的思考。「你不會相信我的,」他終於說道,「這比法蘭先生的任何故事更加異想天開。」
「天殺的,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聰明。」馬什說,「告訴我吧。」
他傳下命令。「不管什麼時間,他一回來,立即讓人通知我。」
「你有艘漂亮的船,約克船長,」女人的聲音溫潤可人,「這趟航程一定會非常愉快。」
「約克船長回來了,船長。他帶了幾個人上船。傑弗斯先生正在為他們安排房間。」
「我考慮過,」喬希說,「可惜我討厭大蒜。」
馬什嚇了一跳。喬希·約克微笑著聳聳肩。「那些來自納齊茲的朋友們要來喝一杯。」他解釋,「請稍等!」他喊了一聲,然後用低沉急促的聲音對馬什道,「想想我說的一切,阿布納。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改天再談。但請遵守約定,別向任何人提起,我不願意牽扯旁人。」
馬什獃獃地望著那雙眼睛,直到女人給了他一個謎一樣的微笑,輕快地轉過身去。
至於女人——阿布納·馬什望著她,發現很難移開視線。這是一位真正的美女,長發漆黑如午夜,乳白的肌膚細如滑絲,腰肢纖巧,馬什很想伸出手,看自己的巨掌是否能將它完全包覆,但他只是凝視著她的臉,發現對方也望著他。
「你找到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嗎?」最後,約克以平淡的語調問道。
「為什麼?」馬什有些氣憤地說,「也許我對一個什麼事也不願告訴我、不信任我的合伙人感到厭倦了。」
「吸血鬼的故事。」約克狡黠地微笑道,「你一定聽說過:活著的死人,永生不朽,夜晚徘徊出沒,沒有靈魂的怪物,受到詛咒永遠漂泊。他們睡在填滿故鄉泥土的棺材里,每天晚上都要爬出來吸食活人的鮮血。他們也是變形怪物,可以化身為蝙蝠或狼。其中一些吸血鬼經常採用狼的外形,因而被稱為狼人,和其他吸血鬼區分開來。這種觀念其實是錯誤的,吸血鬼和狼人是同一枚黑暗硬幣的兩面,阿布納。吸血鬼還能變成霧氣。它們的受害者也會變成吸血鬼。儘管這樣增殖,吸血鬼卻仍然沒有完全取代活人,這可真是個奇迹。不過,雖然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也有致命的弱點——只要沒有受到邀請,他們無法進入一棟屋子,無論化成人形、獸形還是煙霧都不行。但是,他們具備高超的動物磁流術技巧,也就是梅斯默所描述的那種力量,常常可以迫使他們的犧牲者邀請他們進門。但一個十字架就能讓他們抱頭鼠竄,大蒜也能阻擋他們,他們無法跨越流動的水。雖然他們外表和你我十分相像,卻沒有靈魂,因此不會在鏡子里產生映像。聖水會灼傷他們,白銀令他們退避三舍,而如果黎明前沒回到棺材,陽光就會摧毀他們。讓他們身首異處,在心臟上插入木樁,就能將他們永遠驅離這個世界。」喬希向倚背上一靠,舉起酒杯啜飲,微笑著。「這些就是關於他們的幾項傳說,阿布納。這些吸血鬼,他們真的存在,古老而永恆。」他用修長的手指輕敲那本書,「十六世紀有個吸血鬼寫下了這本書,記述他前人的事迹。」https://read.99csw.com
「坐下。」他命令道。待馬什在他對面坐定后,他補充了一句,「為什麼要這麼做?」
約克的眼神充滿疑問。「這一次我不想有任何誤解,阿布納。你真的懂嗎?」
約克默然不語。他向桌子瞥了一眼,皺起眉頭,坐進一張扶手椅,倒了一杯那種難以下咽的渾濁劣酒,啜了一口,向馬什揮手示意。
馬什當然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麼故事?」他粗聲粗氣地問。
馬什起身開門。
「阿布納,我玩的是危險的遊戲,我從沒想過要把你和船員們牽扯進來。如果不是你堅持,我永遠不會說這麼多。假如你想置身事外,我不會反對。只要你照我的話做,為我駕駛菲佛之夢號,我要求的僅止於此。其他事我會料理好的,你懷疑我的能力嗎?」
「非常好。」喬希說,他的一根手指擱在書頁上,「這是一種比較簡單的密碼,阿布納,但要破解它,你必須先知道它所使用的語言是一種古老的俄國方言,已經有數百年無人使用。這一系列作品的原件非常古老,它談到許多世紀以前,有一群人出沒在裏海的北部地區。」他頓了頓,「抱歉,不是『人』,我的俄語不算很好,不過我相信更合適的字眼應該是『odoroten』。」
「我可以命令他們留下來。」馬什提議。
「喬希,」馬什唐突地說,「我們得談談。」
約克起身為他倒了一杯。馬什一口氣灌下肚。「這整件事,我不敢說我喜歡。一點兒也不喜歡。死人,吸血怪物——我以前從不相信。」
喬希·約克嘆了口氣。「那麼,『吸血鬼』總知道吧?」
喬希露出微笑。「我來斟酒,麻煩你為我的客人開門好嗎?」他說。
約克把酒瓶放在盤子上。「噢?怎麼了?你好像有心事,阿布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