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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夢船上,1857年8月

第十二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夢船上,1857年8月

當晚和喬納森·傑弗斯和卡爾·法蘭在聖查爾斯旅館用餐時,馬什的腦子裡始終縈繞著一個問題:瓦萊麗到底在擔心什麼?此外還有一件讓他放心不下的事:喬希·約克究竟有什麼打算?
瓦萊麗笑起來,笑聲輕靈優美,清脆動人。「別管喬希,拿走你想要的。你在害怕,所以你抗拒。不用害怕。」
宴會夜夜進行,客人的數量不斷增多。
油燈昏黃幽暗,窗帷半掩。喬希坐在首席,西蒙在他左邊,瓦萊麗在右。每個人都在啜飲喬希的劣質毒酒,打開了好幾瓶。馬什第一次經過時,喬希正熱烈地發表演說,其餘的人聽著。瓦萊麗幾乎一臉崇拜地望著他。
入夜後吊燈燃起時,主船艙里懸滿兩側的明鏡便燦然生光,衣香鬢影雲集其中,鮮活靈動,和真實船艙中的人們一樣舞蹈、飲酒、玩牌。
他環顧主船艙。因為沒有載乘客,四分之三都空著。卡爾·法蘭、懷提·貝克、傑克·伊萊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吃飯。
「好吧,真該死,」稍後,馬什對自己咕噥道,「這下總該確定了吧。」
托比顯得很高興,但他仍然說:「可系槳手們——」
「危險嗎?」
在巴頓魯日,四個陌生人上了船。
「不。」
「見鬼,為什麼不?」馬什咆哮道,「你聽見她說的那些話了!」
「不!」瓦萊麗迅速地說,一臉戒懼。
「如果你的合伙人身處險境,你會伸出援手嗎?」
馬什從來沒聽過一個女人說這種話。他驚愕地呆立在那裡。
「可是我非常想告訴他,」馬什說,「應該讓他知道你在他背後搗什麼鬼。」
他感覺到了她身上那股顫動的暖氣,觸手可及,而她的眼眸是兩泓廣袤靛紫的深潭,冷冽平滑,充滿誘惑。
喬希·約克的神色堅定無情。「如果我能證明我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種東西呢?」他的雙眼來回掃視托比和傑布,「如果他們在陽光下見到我,他們會相信我嗎?」
阿布納·馬什氣沖沖地罵道:「你真該死,簡直毫無道理,亂七八糟。」
在拜猶撒拉,他和瓦萊麗離開菲佛之夢號一整夜,然後帶回一個蒼白壯碩、名叫讓·阿爾當的男人。
「怎麼啦?」馬什說道,「你們又沒去過那兒。賽柏斯港有什麼不對?」
馬什的恐懼煙消雲散。托比·蘭亞德是船上最溫和、最謙卑的老黑人。
然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馬什心裏漸漸滋生出一種不安情緒。那是一種模糊不明的感覺,促使他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一向熟悉的事物。天氣酷熱難耐,白晝暑氣逼人,一旦遠離涼爽的河風,便覺空氣濁重潮濕。露天排水管日以繼夜地冒出刺鼻的瘴氣,死水飄散出陣陣腐臭。
「不。」她背後傳來喬希·約克堅定平靜的聲音。
阿布納·馬什發覺自己夜復一夜地觀察那些鏡子。喬希永遠出現在他應該出現的地方,微笑、大笑、挽著瓦萊麗的手從這面鏡子溜進另一面鏡子、和乘客講論政治、聆聽法蘭的河畔怪譚、與西蒙或讓·阿爾當私下交談;每夜都有上千個喬希·約克在菲佛之夢號鋪著地毯的甲板上遊走,每個都生動自然,儀錶堂堂。他那些朋友們的影像也都映在鏡子上。
阿布納·馬什飛快地望了望雷蒙·奧特嘉,咕噥了一句「該死的蠢女人」,然後便皺著眉頭匆匆離去。
阿布納·馬什的椅子倒回正常位置,兩條腿也撤了回來,一臉不悅。
托比沒有抬起視線,只是搖頭。「他們不會在乎錢。他們會逃跑。」
她狡黠地一笑。「一位不私闖他房間的合伙人。」她說。
新奧爾良的堤岸擠滿汽船和各式各樣的帆船;汽笛和鐘聲讓整條河上充滿生機。馬什拄著手杖,望著隱約浮現在眼前的城市,聽到菲佛之夢號敲響到站的鐘聲,拉響高亢凄厲的汽笛,向其他船宣告她的到來。
瓦萊麗瞪著他,喉頭髮出一個微弱的聲音,然後飛奔下樓。
那天晚上,喬希·約克拿著一張航線圖下樓用晚餐。自從抵達新奧爾良后,馬什很少見到他的合伙人。
「那個女人,」馬什說,「她不是——她提出要——真見鬼,她只是個天殺的——」那個字眼他說不出口。「她不是淑女。」他無力地下了結論,「把她送走,喬希,把她和奧特嘉都送走。」
馬什站起來,覺得自己坐著而讓瓦萊麗站著可能不太禮貌。「是的,女士,」他說,「我打算全速前進,很快就能到達。」
「與我有關。」她說,「喬希處在巨大的危險中。他需要幫助。我想幫助他,但是你,馬什船長,你給他的只是空話。」
還有喬希異乎尋常的夜視能力。
托比搖頭。「約克船長,他們雖然沒有對您不敬,可是都怕您,尤https://read•99csw•com其系您現在又要我們到那裡去。」
「那就讓你的船掉頭,馬什船長。帶我們遠離這裏,去納齊茲,聖路易斯,哪裡都好,就是別去新奧爾良。明天我們絕不能去新奧爾良。」
「沒錯。」
「我明白了。」她驀地一轉身,蒼白姣好的面孔極為鄭重,紫色的大眼睛專註地凝視著他。「喬希說你是菲佛之夢號真正的主人。他十分敬重你,他會聽你說的話。」
系定纜繩之後,等待他們的是繁雜的工作:交卸貨物、招攬回航至聖路易斯時可接的生意,還要在當地報紙刊登廣告。馬什決定在這裏設立一個常駐辦公室,他忙著尋找合適的地點、籌備銀行帳戶、僱用代理人。
馬什喊道:「進來!」並在開門前點燃了床頭的一盞油燈。
「他們認為您是那些人中的一個,」傑布插口,「您和您的朋友會把我們引誘到那裡,交給其餘的人。傳說中那些傢伙白天不出來活動,而您也一樣,船長。當然,我和托比比較了解,可是其他人不明白。」
「你怎麼想,阿布納?」
「沒什麼不對,」傑布說,「但別的黑佬聽說過那地方。那裡有些傳聞,船長,不好的傳聞。所有黑佬都逃離那個地方,因為那邊發生的事情。恐怖的事情,船長,很恐怖。」
「告訴他們,到溪沼去的航程工資加倍。」馬什說。
「那些話對我沒有影響,」喬希平靜地回答,「即使真有影響,我聽見的情形只會讓我更珍惜她。她是為了我才這麼做的,阿布納,她關心我的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期望。」
瓦萊麗坐在另一張椅子里,她抬頭望了馬什一眼便別過視線。自從最高甲板艙的那個晚上以後,她一直避著他,而馬什發現自己竟然很容易便忽略了她。
「見鬼,我的牛奶在哪兒?」馬什抱怨道。他看看四周,侍者正在廚房門口徘徊,那是一個細瘦的黑人小夥子。「快把我的餐點送上來!」馬什向他大吼,那男孩顯然吃了一驚。馬什又轉向約克,「這趟路程,」他說,「它和——你告訴我的那件事有關?」
「沒有,先生。」托比輕聲道。
兩個人站在外面。托比年近六十,頭頂已經禿了,但黑色的腦袋周圍還留著一圈鐵灰色的頭髮。臉上布滿皺紋,皮膚黝黑,如同一雙老舊舒適的靴子。和他在一起的黑佬年輕一些,是個矮小結實的男人,膚色棕褐,穿著一套很貴的西裝。在昏暗的燈光下,馬什花了些時間才認出這是傑布迪亞·弗里曼,自己從路易斯威爾雇來的理髮師。
「真的沒問題嗎?你有把握?」馬什說,「如果你想繞過新奧爾良,開口就行,該死!瓦萊麗認為——」
喬希·約克望著他。馬什與他的目光短暫相接,突然毫無緣由地別過視線。喬希把航線圖折起來。「我不認為這樣做明智,」他說,「不過我會考慮。失陪了。」他起身離開餐桌。
阿布納·馬什咒罵了一聲。「喬希,如果錢或長毛邁克爾都不能打動他們,那他們是絕不會去的。我們得把他們全部遣散,另雇一批新的槳手和工人,可是這要花些時間。」
第二次偷窺時,喬希在聽讓·阿爾當說話,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擱在桌布上。然後,馬什看見瓦萊麗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喬希瞥了她一眼,面帶憐愛的微笑,瓦萊麗同樣報以微笑。
阿布納·馬什頑強不懈地挖掘出一個又一個疑問和記憶片段,它們像河中的浮木一樣在他腦海里漂流,看似無關緊要,卻令人心神不定。
駛向下游才幾分鐘,他們又在一處林場停泊,阿爾當上岸接回了一個面色臘黃、名叫文森的公子哥兒。
「承諾?」馬什嘶啞地複述。
馬什感到精疲力竭,快要站不住了。「該死。」他咕噥著,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揩掉眉毛上的汗。等他擦完,他發覺喬希正耐心地望著他。「我不曉得你看到了什麼,喬希,但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樣。」
「沒錯,船長,他們太害怕了。」
「這座城市很美。」約克的聲音里有一種奇特的不安,正埋頭在蛋卷上塗奶油的馬什不禁抬頭望了他一眼。「我對法國區只有讚賞,它和我們見過的其他河濱城鎮全然不同,幾乎像歐洲。美國區的某些建築物也同樣華麗。但是,我不喜歡這裏。」
那天晚上,馬什沒有留在大廳,而是跑出來想心事。他在最高甲板艙的長廊上呆坐了兩個小時,坐椅向後斜,兩條腿翹起來擱在欄杆上。就在這時,他聽見階梯那邊傳來裙裾的窸窣聲。
「我們算系某種代表,」廚子說道,「您認識我很久了,船長,您知道我不會騙您。」
兩九_九_藏_書名黑人互望一眼,但沒說什麼。
「噢,你想要我,我看得到你眼中的慾望。」
瓦萊麗溫和得多,但她柔和的聲音、挑逗的微笑,加上那對眸子,幾乎和雷蒙同樣令人不安。她的舉止全然不像雷蒙·奧特嘉的未婚妻。打從一開始,她對喬希就很友好,天殺的,簡直友好過頭了。這絕對會引出大麻煩。一位端莊的淑女應該留在女士的艙房裡,但瓦萊麗卻整夜和喬希待在大廳,偶爾和他到甲板散步。
抵達新奧爾良第七天時,阿布納·馬什開始對這個城市感到異樣的厭惡,亟欲離開。
「不,」瓦萊麗說,顯得十分驚惶,「喬希,你不能——」
阿布納·馬什劇烈地哆嗦著,內心深處意識到自己因慾念而顫慄。他這輩子從沒有這麼想要過一個女人,然而他依舊堅守防線,對抗慾望,儘管瓦萊麗的眸子令他愈陷愈深,整個世界也充滿她的氣息。
最怪異的要數馬什闖進喬希艙房那天,喬希表現得那樣憤怒。稍後他也沒有出來觀看菲佛之夢和南方人號進行的競賽。這尤其令馬什懷疑。喬希聲稱他在夜晚活動是因為吸血鬼的緣故,這個理由頗為巧妙,卻無法解釋他那天下午的行為。馬什認識的人作息時間多半正常,但如果凌晨三點發生了有趣的事,那些人照樣會起床來看熱鬧。
「對。」約克簡短地說。
「可以的,」她說,「只要你承諾。」
晚餐時,那個侍者一直滿心期待地盯著約克,等著好玩的事情發生。結果他失望了。喬希悠然自得地灌下了聖水。
有一次,阿布納·馬什向約克提起夜半舉行的定期宴會對他是多麼有吸引力,可喬希只是抱以微笑,並沒有邀請他加入。
「我沒聽見你的聲音。」馬什說。
「那當然。」馬什說。
回到船上,喬希正在最高甲板艙的會客室與他的同伴聚會。馬什看見了坐在他身邊的瓦萊麗,她一臉憂慮羞慚的神色。看上去似乎一切正常。於是馬什把整件事拋到了腦後。
馬什不太喜歡喬希的新朋友。要說怪異程度,兩個人和喬希的老朋友一模一樣,同樣都是晝伏夜出。雷蒙·奧特嘉給馬什一種永遠躁動不安、不值得信任的印象。他不安於乘客本分,老是出現在不屬於他的地方。這個人態度高傲,禮節周到,卻總是讓馬什感到一股寒意。
阿布納·馬什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嘴唇發乾。他想牢牢抱住她擠碎她,將她扔到床上;但相反,他召喚出全部力量,粗暴地一把推開她。她喊叫一聲,踉蹌跌倒,一條腿跪在地上。
這應該足夠了,可馬什的心裏依舊煩亂不安。到達唐納森威爾時,他忽然想到一個計劃,可以停止自己的胡思亂想。
馬什皺眉。「為什麼不?」
最後,馬什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設法來回經過會客廳,向窗戶里偷窺。但他發現沒什麼好看的,只是一群人吃喝交談。
瓦萊麗再次抬頭注視他,雙唇微抿。「我可以讓你——」她忿怒地開口。
「我會的,」喬希說,「但必須等我完成這件事。」他向托比和傑布皺起眉頭。「由陸路很容易抵達賽柏斯港。」他說,「毫無疑問,那將是達成我的目標的最簡便、最迅速的方式。但我對這種做法不滿意。先生們,無論這是不是我的船,無論我是不是這兒的船長,我都不會讓我的船員不信任我。我不願意讓我的人害怕我。」他「啪」的一聲,把那本詩集放到桌子上,動作充滿挫敗感。「我做過哪些傷害你的事,托比?」喬希追問,「我苛待過你的族人嗎?我做過哪些引發這些猜疑的事?」
「你想要我,船長。」她耳語。
掙脫了那對眼眸的馬什咆哮起來。「滾開!」他怒吼道,「天殺的,馬上滾出我的最高甲板艙。你到底是什麼女人!見鬼,給我滾出去——快給我滾!」
幾個小時后,有人來造訪阿布納·馬什。
「為了一件私事。」喬希·約克說道,「只管把船開到那裡去,法蘭先生。我們明天傍晚啟程。」
「沒有哪個廚子和理髮匠可以告訴我該把船開到哪裡去。」阿布納·馬什嚴厲地說。但他看著托比的臉,軟化下來。「不會有事的,」他保證,「不過你們倆要是想留在新奧爾良等待,那就留下吧。這種短期航程用不著廚師和理髮匠。」
「不。」馬什說。
「我能,」他說,「而且我會。怎麼樣,托比?」
想翻翻書本,但菲佛之夢號的圖書室沒有吸血鬼一類的書,他也不打算再次入侵喬希的艙房。
喬希·約克扮了個苦臉。「太好了,」他說,「不過我還有最後一項任務。」他推開盤子,攤開他帶到餐桌來的航線圖。「明https://read.99csw.com天傍晚,我想把菲佛之夢號開到下游。」
「去賽柏斯港。」馬什說。
「不,」馬什堅持,「你是——喬希——」
「我也不會逃跑。系您給了我自由和一切,我只想為您燒煮食物。但系那些黑佬,槳手們,他們不聽我和傑布說您系多好的人。他們害怕,可能要逃跑。今天送晚餐的小弟,他聽見您和約克船長討論要去賽柏斯港,現在所有黑佬都在議論。」
「船長,」托比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私底下和您談談。」
菲佛之夢號自納齊茲啟航后,馬什開始細想從喬希·約克口中聽來的故事。他愈想愈覺得焦躁不安。如果真的相信那些異想天開的獵殺吸血鬼的故事,那倒的確可以解釋菲佛之夢上發生的許多怪事。然而並不是每件事。
此後數日,馬什忙碌異常。白天,菲佛之夢號的事務佔據了他的全部心思;到晚上,他進城去享用美食,在河畔的酒館里大肆吹噓自己的汽船,到法國區閑逛,欣賞漂亮的克利歐貴婦,還有優美的院落、噴泉和露台。新奧爾良和他記憶中同樣美妙。馬什感覺良好。
阿布納·馬什感到血往上沖。「見鬼,你說什麼?」他追問道。
法蘭滿腹心思地撅起嘴。「應該不會太難。那是老加洛克的農莊,以前汽船會定期在那兒靠岸,運送甘薯和甘蔗到新奧爾良。但是加洛克和他的整個家族死光之後就不常聽見賽柏斯港的消息了。現在想起來,那附近有不少荒唐的傳說。我們幹嗎去那兒?」
喬希·約克面色陰沉。「這些人在怕什麼?」聲調禮貌而冷淡。
阿布納·馬什的身軀強健有力,頭腦同樣強健有力。此外,他性格中還具備另一項優點,那便是謹慎穩重,有人甚至可能會稱之為遲鈍。他不跑不跳,不疾走也不漫步,只是威嚴筆直地前進,仍舊能夠到達目的地。他的心智也是如此。阿布納·馬什的言談和思緒算不上敏捷,但毫不愚蠢。他會以自己的步調仔細玩味遇到的事情。
這還只是開始。每在一個站點停靠,就有更多人上船,喬希總是給他們提供艙房。
馬什揮手讓他們進來。「怎麼了,托比?」他一面問一面關門。
喬希平靜地坐著,膝頭擱著一本書,一根蒼白修長的手指壓著他剛剛讀到的地方,身旁桌上有一杯酒。
馬什在艙房裡,正極力入睡。門上的輕叩彷彿雷聲一般令他清醒過來。馬什的心臟「砰砰」直跳,由於某種說不清的理由,他感到害怕。
「我系托比,船長。」門外的人低聲答道。
喬希微笑道:「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非常安靜,阿布納。」
「真見鬼,」阿布納·馬什道,「天殺的,說不出是為什麼,不過我有相同的感覺。別擔心,我們很快走。」
瓦萊麗伸出手來拉住他的胳膊。「拜託,不要。」她懇求道,手上的力道十分強勁。「看著我,馬什船長。」
馬什喉嚨發乾。「我——」
她佇立在那裡,一隻纖細的手略略扶著雕花廊柱,越過水麵眺望著唐納森威爾。「我們明天會抵達新奧爾良,對嗎?」她問。
喬希·約克艙房裡還有別人。馬什帶著兩個黑人大步走到船長艙房門口時,聽見裏面傳來自己那位合伙人的聲音,響亮優美,富有韻律感。馬什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喬希是在讀詩。他用手杖敲敲門,約克誦讀的聲音中斷了,叫他們進去。
「我想長毛邁克爾能處理好這種事。」
喬希·約克笑道:「我不怕雷蒙·奧特嘉,但我謝謝你的警告,阿布納。好了,拜託,瓦萊麗和我之間的感情問題還是讓我們自己來處理吧。」
「我會保護他們。」
托比似乎很難說出口,但最後他還是全盤托出了。說完之後,他耷拉著眼睛站在那兒,手中捏著他那頂破舊變形的帽子。
在唐納森威爾又來了三個。
「乘客不該上最高甲板艙。」他說,試圖隱藏自己的窘迫。
「今天晚上,你把這壺水倒到約克船長的杯子里,聽見沒有?」馬什對他說,「我要跟他開個玩笑。」
第二天早晨,菲佛之夢號駛向新奧爾良。
阿布納·馬什嗤之以鼻。「見鬼,為什麼不去?」他追問道。而瓦萊麗轉過視線,沒有回答。於是他接著說道,「這是一艘汽船,不是一匹愛騎到哪兒就騎到哪兒的馬。我們有預定的行程,有乘客搭我們的船,還有貨物要交卸。我們必須去新奧爾良。」他皺眉,「還有,喬希會怎麼說?」
「read•99csw•com法蘭先生,」馬什喊道,「到這兒來一下。」
馬什照做了,但心裏不怎麼踏實。他敢肯定,那個奧特嘉遲早會惹出亂子。
「害怕新奧爾良,」馬什說,「害怕吸血鬼?」
阿布納·馬什沒去理會放在眼前的火腿,俯身向前去看約克指出的地點。
這場談話之後的那幾晚,事態變得越來越糟。瓦萊麗完全成了喬希的忠實同伴,隨時隨地和他在一起。那個天殺的女人讓他昏了頭,對周遭的危險視而不見。馬什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
馬什頓時怒火中燒。「他把那件事告訴你了?」他說,「天殺的,他真該死!我們都談清楚了。何況這事與你無關。」
「這真是破天荒頭一遭啊。」阿布納·馬什說道。
瓦萊麗再次將黑髮向後一甩,動作狂野。「你夢寐以求的不會只有汽船,馬什船長。這艘船是一位冰冷的仕女,是貧乏的愛人,而溫暖的血肉勝過木頭和鋼鐵。」
喬希·約克聳聳肩。
「看著我沒那麼難,」她微笑著說,「船長,你的目光離不開我,是嗎?」
喬希·約克怪異的同伴數目日益增多,於是他下令在最高甲板艙的會客廳里設席,以方便他和自己的新舊同伴于午夜時分在那兒舉行晚宴。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在主船艙用晚餐,但會客廳的晚宴並不對外開放。這個慣例從拜猶撒拉開始形成。
「都是空話。」瓦萊麗輕蔑地說,昂首將濃密的黑髮向後一甩。她說話時,臉龐周圍的髮絲隨風飄揚。「喬希是偉人,是強者,他是一個王。他應該有一位更優秀的合伙人,馬什船長。」
「看。」約克說道,手指沿著密西西比河劃出一條路線,「我們沿河通過此處,轉入這個沼澤,然後前進大約六英里。不會花太長時間,第二天晚上就可以回來讓乘客上船,航向聖路易斯。我想在這裏短暫停泊。」他戳戳那個地點。
「你是船長,你說了算。」法蘭說,然後回座吃東西去了。
瓦萊麗的面孔突然軟化下來。「你真的會幫他?」她問。
「告訴他,托比。」他說。
他提了一個水壺到鎮上去,在河邊一家天主教教堂里盛滿聖水。然後,他把在餐桌末端侍候的小弟拉到一邊,給了他五毛錢。
廚子抬起頭來,注視著約克的眼睛,然後緩緩點頭。「唔,也許——如果他們看您不系——」
「我們是合伙人。」馬什說。
喬希注視著兩名黑人,過了很久,「非常好。」最後他終於說,「那麼,我將在明天午後與你們共進午餐。為我保留一個位置。」
「呃,這倒是真的。」馬什不太肯定地答道。他完全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事實上,女人總是讓他不自在。汽船的世界里沒有女人的位置,馬什一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們。美麗的女人尤其讓他神經緊張,而瓦萊麗的美勝過新奧爾良的任何一位美女。
「如果他惹上麻煩,當然可以來找我。喬希知道。」馬什說,「不對合伙人伸出援手的人根本不算男人。」
阿布納·馬什皺起眉頭,思索著喬希告訴自己的吸血鬼故事,意識到星光下的瓦萊麗看起來是那麼蒼白美麗,眼眸是那麼深邃。
「讓我跟你一塊兒去,」馬什說,「我想參与這件事。」
「真的?」馬什無力地說。他感到汗水滴下眉毛,讓他眼前一片模糊。「不行,」他咕噥著,「不行,這不是——」
傑布搖頭。「黑佬們的確害怕長毛邁克爾,但他們更害怕你們打算要帶他們去的地方。他們會逃跑,肯定會。」
瓦萊麗飄然而至,來到他身旁,低頭向他微笑。「晚安,馬什船長。」她說。
等法蘭走過來,馬什把約克劃出來的那條路線指給他看。「你能把船開到下游嗎?會不會吃水太深?」
馬什極力琢磨這一切:怪異的陌生人,一大堆怪事,還有喬希·約克告訴他的吸血鬼傳說。很不容易,他越想越糊塗。
瓦萊麗傾身向前,把手放到喬希·約克的手臂上。「求求你,喬希,」她輕聲說,「就聽他們的吧。這是個預兆,咱們別到那裡去。帶我們回聖路易斯,你答應要帶我參觀聖路易斯的。」
兩個人都微笑起來。
還有那些晚宴。
「我們來系想請求您別去那裡,船長。」托比說。
「他是我他媽的合伙人。」
阿布納·馬什幾乎暴跳起來,然而,她的聲音里有某種東西迫使他服從。於是他望向那對紫色的眼眸,目不轉睛。
「你說沒有,儘管如此,你們還是要背棄我?」
「我需要他們。」
馬什強烈地感覺到自己該找人談談。喬納森·傑弗斯博覽群書,而卡爾·法蘭大概知道這條該死的河上的每件奇聞軼事。這兩人說不定知道吸血鬼的事。只是他沒法向他們說。馬九*九*藏*書什對喬希做過承諾,不願意再背叛第二次。至少不能毫無理由地背叛,而馬什的猜疑只不過是半成形而已。
「天亮后他會在艙房睡覺,」瓦萊麗說,「等他醒來,我們已經安全抵達上遊了。」
馬什甚至聽人說他們一起進了喬希的艙房。他試著提醒約克,把船上的流言蜚語告訴他,但喬希只是聳聳肩。「儘管讓他們說吧,阿布納,只要他們開心。」他說,「瓦萊麗對我們的船很感興趣,我十分樂意帶她參觀。我們之間除了友誼沒有別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有些悲傷。「我真希望不是這樣,但實情就是如此。」
喬希微微一笑。「或許吧。不過和你無關,阿布納。瓦萊麗的事就交給我吧,她不會再惹麻煩了。她只是害怕。」
馬什開始在晚餐時仔細觀察約克和他的同伴,在大廳時也這麼做。他聽說吸血鬼不吃不喝,但不喝那種私房藏酒的時候,喬希和其他人消耗了非常可觀的葡萄酒、威士忌和白蘭地。美味的雞肉和豬排也很得他們的讚賞。
「他們不會留下,船長,相信我。」
例如,西蒙把死蚊子舔得一乾二淨。
「下游?」馬什驚訝地說,「見鬼,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座農莊、一大群凱郡人、濕地和溪沼,然後就是墨西哥灣了。」
那對紫羅蘭色的眼眸彷彿有千言萬語,熾烈灼人。「帶我們遠離這裏,遠離新奧爾良。向我承諾,你就能擁有我。你是如此想要我,我感覺得到。」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阿布納。」喬希回答。他的聲音並不特別生氣。「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待在這裏。我注意到瓦萊麗離開了大廳,所以我來找她,我上樓時聽見了你的聲音。」
「你喜不喜歡新奧爾良?」約克入座后,馬什這麼問道。
馬什凝視著他,良久,才開口說:「我認為應該去新奧爾良。」
「去那裡,先生。」
但還是不能確定。
「喬希是我的合伙人,」馬什說,「一個人必須信任自己的合伙人。我也許侵犯過一次他的隱私,但我再也不會做那種事。總之,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任何人,我不會不告訴他就讓菲佛之夢掉頭上行。假如喬希現在來對我說他不要去新奧爾良,見鬼,也許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但除此之外不行。你要不要我去找喬希談?」
馬什目送他離去,說不清剛才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最後他咕噥道:「真該死。」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到火腿上。
馬什咒罵起來。「一群該死的蠢蛋!」他說,「好吧,我們沒有槳手也可以開船。想走這一趟的是喬希,不是我。給我點時間穿衣服,我會找到約克船長,把這件事告訴他。」
「阿布納,」約克說道,灰色的眼睛里現出一絲奇異朦朧的光,「我熱愛美,但有的時候,一件看似美好的東西,其中卻隱藏著卑劣和邪惡。所以,我們愈快擺脫這座城市愈好。」
「賽柏斯港。」他念出航線圖上的名字,「這個嘛,我不清楚。」
「下面太熱,我想上面會涼爽些。」
喬希突然從陰影中冒出來,像黑暗化成了人形。
喬希始終戴著銀戒指,上面鑲的藍寶石有鴿眼那麼大。這夥人似乎全不在意船艙里的銀製品,進餐時使用銀器的方式也十分自然,比大部分船員講究得多。
「你最好對你所希望的事當心一點。」馬什粗聲粗氣地說,「對這件事,那個奧特嘉恐怕有他自己的看法。他是新奧爾良來的,搞不好是個克利歐人。那種人,任何小事都可以惹出一場決鬥,喬希。」
「誰?」他喊道,「真該死!」
「我該死的一點也不懂你在說什麼,女人。」馬什說,「喬希需要什麼樣的幫助?我主動要求幫他搞定那些天殺的吸——那些麻煩,但是他根本不聽我的。」
法蘭聳聳肩。「有些溪沼又寬又深,有些連小艇都很難通過,更別提汽船了。不過說不定我辦得到。下游那兒有些農莊和港埠,別的汽船也會去,但通常沒有我們的船這麼大。我只知道可能會開得很慢,一路要測量水深,非常小心地避開暗樁和沙洲,搞不好還要鋸掉一大堆樹枝,省得我們的煙囪被撞斷。」他俯身察看航線圖,「我們要到哪裡去?這條路線我以前走過一兩次。」
「帶我去你的艙房,」她耳語,「今晚我是你的。」
「靠近一點,」瓦萊麗一邊說一邊將他拉向自己,直到離她仰起的面孔只有幾厘米。「看著我。」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