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第十三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喬希道:「瓦萊麗,告訴他。」
「我在這條河上待了很久,」馬什說,「你休想嚇唬我。第一次在汽船上工作的時候,我就見過找的朋友在聖喬港的酒吧里被人開腸破肚,後來我抓住那個流氓,奪下他的刀子,打折了他的脊粱骨;我在貝得艾克斯待過,也去過發生血案的堪薩斯。吸血怪物嚇不倒我。你想來就來吧。我的體重是你的兩倍,你現在被燒成那種德性,我會擰掉你的腦袋。也許我早該這麼做,為了你乾的那些好事。」
「非常好。」約克說。托比走回廚房,而約克轉向馬什。「我決定多停留一天。」他說,「明天日落時啟程。今晚不走。」
喬希穿著白西裝下樓吃午餐。消息自然四處傳開,菲佛之夢號的船員幾乎全部到齊。
「你是說你不是吸血鬼嗎?」馬什困惑不解。
「船長,今晚出發比明天好。」正用一根骨簽剔牙的丹·奧爾布賴特說,「我嗅到了暴風雨的味道。」
一陣沉默之後,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
「進來,阿布納。」黑暗中傳來喬希嘶啞的低語。
鉛塊一般沉重的靜默持續了片刻,然後瓦萊麗輕聲道:「牲口。這就是我們對你們的稱呼,船長。牲口。」
「你知道拜倫!」約克高興地說。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變回了原來的自己。
「你說你是他的合伙人,」瓦萊麗責備道,「你說你會幫助他,這就是你給他的幫助——和你那些船員的猜疑和威脅。他可能會因為你而死。他是『白王』,而你什麼也不是,他卻這樣做,來贏取你那毫無價值的忠誠。該滿意了吧,馬什船長?不,你還是不滿足,否則你不會出現在這裏。」
「你這話恰巧證明了我的觀點,阿布納。如果你堅持用那個字眼,那麼不錯,吸血鬼的確存在。但是,和我們有關的傳說卻一點一滴地添油加醋了一番。流言傳遞,幾年之後,你的夢遊症患者在傳說中變成了—具屍體。想想看一兩百年後他會變成什麼吧。」
艙房重重遮蔽,不留一絲縫隙;阿布納·馬什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而喬希卻能接住那本書,甚至能閱讀!馬什發覺自己又一次在悶熱的環境中起雞皮疙瘩了。
傑弗斯把書遞給他。「對詩歌產生興趣了,船長?」
「沒有什麼詩會和汽船一樣美。」馬什粗聲說。
「見鬼,你在說什麼呀?」阿布納·馬什插嘴道。多數高級船員和下級船員和他同樣迷惑不解。
沉默。
火柴熄滅了,令人感激不盡的黑暗再度降臨。
「你自己判斷吧。」喬希回答。一根火柴在漆黑的艙房中突然亮起。
「——『猶如夜晚』,」傑弗斯接著背誦道,一面推了推眼鏡。馬什吃驚地望著他。傑弗斯是象棋和算術方面高手,還常常去看戲,但馬什從沒聽過他朗誦詩歌。
「也許。」傑弗斯說,「但有些時候,黑暗的確值得懼怕。」
「我在餐廳想不起來的那一首。」傑弗斯說,「拜倫寫過另一首和黑暗有關的詩,和我們剛才聽到的那首差距很大——啊,在這兒。」他瀏覽著書頁,點點頭,「聽聽這個,船長。標題是《黑暗》。」
「沒有人絕對地無辜純潔,」喬希·約克答道,「但這首詩仍舊打動了我。夜晚是美的,我們可望在它黑暗的光彩中找到祥和與高貴。很多人毫無理性地懼怕黑暗。」
阿布納·馬什沒理會最後一句話。「把土攪一攪,和著水喝下去,」他說,「這樣你才算得上河上人。」他頓了頓,「或者算得上是個『人』。」
他開始朗誦:
馬什感到寒冷,還有孤獨。「和你一樣,」他喃喃道,「那好,你是什麼?」
只聽「啪」的一聲,書被接住了。接著是翻頁的沙沙聲。
阿布納·馬什在圖書室里待了三四分鐘,覺得心裏怪怪的;這首詩讓他忐忑不安。也許這就是詩歌的功用,馬什心想。他決定抽空翻翻這本書,琢磨琢磨。
書的扉頁上有一張拜倫像,馬什端詳著它。看起來挺俊美,和克利歐人一樣黝黑性感,難怪女人對他趨之若鶩——儘管他是個跛子。當然啰,他還有貴族身份,肖像底下便是這麼寫的:
「也許吧。」喬希不情願地道,「但我認為他和其他人有些不—樣,也許我錯了。怎麼樣,阿布納?當心你說的話,你的性命維繫於你所說的每一個字。」
「呃?」馬什說。
「拜倫。」喬希大惑不解地說。
「我們沒有語言。我們使用人類的語言,人類的名字,向來如此。我們不是人類,卻也不是什麼吸血鬼。我們是——另一個物種。當我們稱呼自己的時候,通常是使用你們的詞彙、你們的語言,但我們賦予了它們隱密的含義。我們是夜晚的人民、血的人民,或者只是『人民』。」
我曾有個似夢非夢的夢境,明亮的太陽熄滅,而星星
都自私地祈求黎明……
他九_九_藏_書往臉上拍了些水,拿起胡桃木手杖,來到甲板上。真希望船上有個牧師,哪怕有個十字架也好。那本詩集在他口袋裡。遠方的港灣深處,一艘汽船正噴著蒸汽,裝載貨物。
「胡話,」馬什說,「聽起來像發高燒時說的胡話。」
「我希望不會。」喬希說,接著又對馬什說,「她很害怕,阿布納。我打算做的是—項全新的嘗試,而新事物永遠是危險的。仔細聽我說完,不要評判我,也許我們能建立真正的合夥關係。我從來沒有把真相告訴過你這樣的——」
「是的。」傑弗斯承認,一邊眉毛一揚,「船長,難道你是說,我們在菲佛之夢上過的是『美好溫良』的日子?」他笑道,「對長毛邁克爾和法蘭先生來說,這可是新聞呀。」
「這樣的牲口。」馬什咕噥著,「好吧,我以前也沒有聽過吸血鬼講話,咱們就算扯平了。繼續,大笨牛在這兒洗耳恭聽呢。」
齊希嘆了口氣。「的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一個愚蠢的錯誤。這艘船的模樣讓我一時感動得忘乎所以,以至我覺得那句隨口泄露的話無關緊要。你對拜倫一無所知,我以為你會忘記這件事。」
喬納森·傑弗斯淡淡地笑了笑。「那位爵士的模樣一點也不像發高燒。」他嘆了口氣,「在我看來,拜倫對黑暗有截然不同的兩種想法。這首詩里很難找到無辜和純潔。不知道約克船長熟不熟悉這一首。」
在深夜昏暗孤寂的小艙房裡,《黑暗》這首詩讀來似乎更加不祥。儘管白紙黑字少了傑弗斯的朗誦所帶來的冰冷氣息,他依舊覺得心裏直發毛。他跳過幾頁,讀《辛那赫裡布》和《她以絕美之姿行來》,還有其他的詩,可他的腦子裡仍然想著那首《黑暗》。酷熱的夜晚,他的手臂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沒敲門。」他聽見自己這麼說。
阿布納·馬什跨過門檻,邁步向前。
奧爾布賴特聳聳肩。
「你說什麼?是你告訴我——」
「喬希,」馬什說,「你多大年紀?」
馬什不得不承認,這首詩的確很有韻律感,特別是由傑弗斯來朗讀。雖然和《水牛城的妞兒》沒什麼共同點,但實在很棒。
「你今晚不下來用餐?」馬什問。
「我帶了這個。」馬什說。他掏出詩集,朝他認為喬希坐著的地方扔過去。
「我的腦袋轉得不快,但並不鍵忘。」馬什緊握住手杖,讓自己穩住神,然後身體前傾。「喬希,我們得談談。讓那女人出去一會兒。」
「是『誰』,不是『哪裡』。」傑弗斯糾正,「這是一首關於戰爭的詩,船長。它有著驚人的韻律感,和《水牛城的妞兒》一樣節奏明快,充滿生氣。」他站起身來,撫平外套,「跟我來,我拿給你看。」
「根本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喬希耐心地解釋道,「這種傳說和卡爾·法蘭的河畔怪譚一樣無稽。像德萊安·懷特號的寶藏,拉庫西的幽靈船,還有那位盡忠職守、死後仍在掌舵的領航員,只是傳說而已,阿布納。毫無根據的怪譚故事,理智的人不會當真。」
「食物很好,托比。只是這個時間我沒什麼食慾。不過我在這裏,我相信這證明了一些事情。」
這番話讓馬什冷靜下來。喬希挖苦的語調讓整件事聽起來傻透了。約克的確碰到一點陽光就會被燒得面目全非,但他卻能喝下聖水、戴著銀戒指,讓自己的影子出現在鏡子里。
廚子從廚房走出來,身上沾滿麵粉和油漬。「您不喜歡這些食物嗎,約克船長?」他問,「您幾乎沒有吃。」
「我很會看別人的年齡,」馬什說,「但你長著一頭白髮,很難猜。不過,從你的樣子看——你的臉和你的手——我會說你三十歲,最多三十五。這本書上寫著拜倫死於三十三年前,你卻說你跟他見過一次面。」
馬什打個飽嗝,皺起眉頭。
他站在那裡,皺眉思索,手杖依舊舉著。就在這時,門無聲地開了。
……人們在孤絕的恐懼里
那心靈安詳而含蓄蘊藉,那愛戀真摯而無辜純潔!
在黯淡的永恆虛空中失所流離,無光,無路,那冰封的地球球體
約克微笑著把餅遞給他。
約克在席間沒怎麼說話,但只要別人向他發問,他都會回答,還不時在眾人的閑談中插入一句評論。甜點送來時,他推開餐盤,疲憊地放下餐刀。
「我的合伙人。」馬什氣憤地說,「見鬼,我現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合伙人是殺手——殺手更糟!你晚上出去都幹了什麼好事?找落單的人?喝他們的血,把他們大卸八塊?是呀,我明白了,幾乎每晚都到另—個城鎮獵食,如此一來你就安全了。等岸上那些傢伙發現你的傑作時,你早就遠走高飛了。你甚至用不著急匆匆趕路,你在—艘豪華的高級汽船上擁有自己的艙房。一切應有盡有。九-九-藏-書怪不得你這麼想要一艘自己的船,約克船長先生。天殺的,你下地獄去吧!」
喬希·約克大笑起來,半晌才停止。
「那是哪裡?」
但阿布納·馬什憤怒得無法思考。他滿心的畏懼被狂熱的怒火取代了。他被欺騙了,被吸血鬼當成一個粗笨醜陋的白痴要弄。沒有誰可以這樣恐嚇阿布納·馬什,吸血鬼也不行。約克讓他的菲佛之夢號、他的高貴仕女變成了—個漂浮在水上的噩夢。
「小點聲,阿布納,」喬希平靜地說,「讓我來平息你的憤怒。沒錯,我對你說了謊。我們第一次會面時我就警告過你,如果你把我逼得太緊,你只能得到謊話。你迫使我說謊,我唯一遺憾的是那些謊話不太高明。」
「叫托比過來。」他說。
傑弗斯笑起來。「拜倫爵士完全不是福音宣導家,我可以向你保證。」他說,「事實上,他是個異端。至少傳聞是這麼說的。」他露出沉思的表情,開始重新翻頁。
迅速且缺少尊嚴;那饑饉
傑弗斯繼續讀下去,災禍的氣息縈繞不去,直到他終於念完。
「那就明天日落。」約克說,「失陪,我得去休息了。」他站起來,一剎那間搖搖欲墜。馬什連忙起身,想去扶他。但約克對馬什揮揮手。「我很好。」他說,「我要回房去了。在準備好離開新奧爾良之前,我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擾。」
「哦,我的上帝!」馬什啞著嗓子說。
「為什麼是拜倫?」喬希問,「你考倒我了。另一項測試,十字架,或者其他辟邪物,我都料得到。但怎麼也想不到拜倫。」
「想殺就殺,快點動手。」馬什說,「我準備好了。也許我永遠沒機會贏過日蝕號,不過我有心想做的事大多都完成了。我寧願在新奧爾良的某座漂亮墳墓里爛掉,也不願再為一群吸血鬼開汽船。」
「或許我該問你相同的問題。」輕柔的聲音回答道,「我在這裡是因為喬希需要我,馬什船長。我要幫助他,這比你的空話實際得多。你和你的種族,你們這些多疑又迷信的——」
黑暗中,瓦萊麗發出一陣冷笑。「他是個勇敢的傻瓜。」她說。
喬治·高登,拜倫爵士
「噢,阿布納。」他說,「你真是個汽船水手。半個夢想家,半個吹牛大王,加起來正好是—個傻瓜。你像瞎子—樣坐在那兒,但你應該知道,我看你卻一清二楚。你笨重遲緩,而你知道我的力量和敏捷的身手。你也知道我可以悄無聲息地動手。」
在那臉頰,在那眉宇,柔和寧靜,卻情態萬千,動人微笑,煥然光彩,訴說美好溫良的華年;
「聖水沒有用,鏡子也沒有用,」馬什說,「都沒用。只有一點,你不能在白天活動——能真正地在白天活動。你說過,那些天殺的吸血鬼,他們真的存在。但是,你對我說的是謊話。你向我撒謊,喬希!你不是吸血鬼獵人,你是他們中的—個!你和她,還有你帶上船來的那幫人都是,你自己就是天殺的吸血鬼!」馬什高舉手杖擋在胸前,企圖以這柄可憐的武器擋開他無法看見的東西。他聽見瓦萊麗輕笑出聲,向他靠近。
他走後,其餘人紛紛離座回到工作崗位,但喬納森·傑弗斯依舊留在原地,遙望著艙房,若有所思。
「別對他太嚴厲。和他沒多大關係,阿布納。當然,我的確注意到了,那頓晚餐他一直盯著我看。是水本身讓我瞧出了端倪。我們那番談話后才幾天,一杯清澈的水突然送到我面前,我會怎麼想?我們一直待在河上,用慣了渾水。開個玩笑,沉澱在我水杯底上的泥土差不多可以建造一座花園了。」他再一次發出乾澀粗啞的笑聲,「或者填滿我的棺材。」
「應該可以。」馬什說著,向長桌掃了一眼。高級船員都好奇地望著喬希。
「我在白晝的光線下足足待了兩個小時。」喬希答道。馬什現在總算明白他為什麼會發出那種痛楚的低語了。「我清楚我所冒的風險,我以前也這麼做過——在必要的時候。四小時可能會要我的命。六小時的話,必死無疑。但只要不超過兩小時,多數時間不直接曝晒陽光,就沒有大礙。我知道自己的極限。灼傷看起來比實際嚴重。不過這種痛楚可以忍受,而且會很快過去。到明天這個時候,沒人會看出在我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我的肌肉已經開始複原,水泡裂開,壞死的皮膚脫落。你剛才都親眼看見了。」
「是你。」馬什驚訝地說。他完全沒料到。他困惑、氣憤,不知如何是好。瓦萊麗的出現使一切變得更加棘手。
「我們呢?」馬什問,「如果你們是『人民』,那我們是什麼?」
「對。」
傑弗斯咧嘴一笑。「船長,為什麼極光號的輪機室有曙光女神的巨大塑像?沒有它,槳輪會轉得更順暢。為什麼我們的領航室和其他那些船的領航室都https://read.99csw.com有渦紋和雕刻裝飾?為什麼每艘高級汽船都使用上好木料、掛油畫、鋪地毯、裝飾鏤空木刻?為什麼我們的煙囪頂端是花形?直的照樣能噴出煙來。」
「這個嘛,船長,」傑弗斯笑道,「主要原因是詩很美,包括它的文字組合方式、韻律感,還有它所描繪的意象。誦讀出來的時候,詩歌很悅耳。它的音韻、內在的節奏感,聽起來就是好聽。」他啜了幾口咖啡。「如果你沒有感覺到這種美,那就很難解釋了。怎麼說呢,有點類似汽船吧,船長。」
托比的廚藝大大超出平日的水準。侍者身著利落的白外套穿梭來去,從廚房中端出熱騰騰的大盤子和精緻的瓷碗,其中盛著托比精心烹制的菜肴:有海龜湯和龍蝦沙拉、螃蟹和甜麵包、牡蠣餡餅和羊排、龜肉、炒雞柳、烤牛肉和酥炸牛犢肉、愛爾蘭洋芋、青玉米和紅蘿蔔、菊芋和扁豆、一大堆蛋卷和麵包,還有酒吧供應的葡萄酒、蒸餾酒、從城裡運來的新鮮牛奶、一盤盤新制奶油,餐后甜點則有李子布丁、檸檬派、浮島布丁和巧克力醬澆海綿蛋糕。
遍地瘠土都遭席捲……
阿布納·馬什皺緊眉頭,粗大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些故事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馬什勉強反駁道,「我是說,我認識很多舵手,他們聲稱在通過拉庫西截道時見過那艘幽靈船發出的光,甚至聽到探測員在賭咒發誓。至於德萊安·懷特號,唔,我不相信詛咒,可她確實像法蘭先生說的一樣沉沒了,前去打撈她的其他船隻也沉沒了。至於那個死掉的舵手,真見鬼,我認得他。他是個夢遊症患者,也就是說,他掌舵的時候實際上睡得死死的。只不過這個故事在河上來迴流傳,被一點一滴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鮮血淋漓,餐餐不盡足饜
盲目轉動,在無月的天空下籠罩幽冥;
「不,」喬希說,「那是我個人的說法。我的族人對你們有另一個稱呼。瓦萊麗,該是坦白的時候了,把真相告訴阿布納。」
艙房像鯨魚肚子里一樣幽暗。月亮和星斗從門縫透入些許光輝,但房間深處仍是一片漆黑。門後幾步遠的地方隱約有個人影。月光照到他赤|裸的腳,身體其餘部分晦暗不清。
「是的,先生。」托比說,「現在沒有麻煩了。」
「不錯,」傑弗斯念完之後,他贊同地說,「去掉結尾那部分會更好。天殺的福音宣導家,老是三句話不離『主』。」
那個人影移開了,和關門同樣突兀。馬什聽見門上了鎖。房間徹底暗下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一隻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臂往前拖,接著向後一推。一霎那的恐慌之後,他發現屁股底下有張椅子。
一陣停頓,—陣吱吱嘎嘎聲,然後,喬希的聲音突然·在艙房的另一端響起。「像這樣,」又一陣沉默,「和這樣。」這次在後面。「還有這樣。」他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阿布納,」喬希說,「你想知道真相。現在,我給了你許多可以思考的東西。在納齊茲那件事之後,我很擔心自己必須為你安排一場意外。我們不敢冒險。你對我們的威脅越來越大。西蒙和凱瑟琳竭力勸我殺了你,而新近加入我、並獲得我信賴的夥伴,比如瓦萊麗和讓·阿爾當,也基本贊成。毫無疑問,我與我的族人會因為你的死變得更加安全,但儘管如此,我仍然堅決反對。我已經厭倦了死亡,厭倦了恐懼,厭倦了你我兩族之間的互不信任。我很想知道我們有沒有可能和平共處。攜手共事。我本來無法確知你是否可以信任,但在唐納森威爾的那個夜晚,就是瓦萊麗想讓你把菲佛之夢號開回上游的那一夜,你拒絕了她,證明你是個意志堅強、忠誠可靠的人,而我原本不敢有這種期望。我當時就做出了決定——你會活下去,而且只要你再來找我,我就會說出一切真相。你願意聽嗎?」
馬什匆忙穿好衣服,他想找個強壯的同伴當後盾,比如長毛邁克爾的渾身肌肉和黑鐵棍,或者喬納森·傑弗斯和他的劍杖。但這是他和喬希之間的事。他保證過,不向任何人提起。
「他當然熟悉,」馬什從椅子里站起來,「給我。」他伸出手。
但喬希幾乎沒碰自己的食物。在明亮的日光下,他彷彿變了一個人,似乎比較畏縮,不再那麼引人注目。陽光下,他https://read.99csw.com白皙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馬什覺得像蒙了一層灰。約克的舉止也顯得有氣無力,不時抽搐,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兼具力量與優雅的他。最大的改變是他的眼神。在寬檐白帽的陰影下,他的雙眼很疲倦,極度疲倦。瞳孔縮成細小的針眼,周圍的灰虹發白褪色,不再具有馬什時常見到的那種魄力。
馬什喝掉剩餘的咖啡,推開椅子,跟隨喬納森·傑弗斯朝船首方向的圖書室走去。
喬希·約克冷冷地笑了,馬什聽到了焦黑皮肉破裂綻開的聲響,隨即就看到他一邊臉頰上新綻開的傷口中緩緩流出了白色的液體。一片皮膚捲起來,露出下麵粉色的肉。
「你又在找什麼?」
「明天出發。」約克說。
「他說過你會來。」黑暗另一端響起另一個聲音。女人的聲音,輕柔而苦澀。是瓦萊麗。
……早晨來而復去……白晝卻不曾降臨。
瓦萊麗嘆了口氣。「喬希,我懇求你重新考慮。他畢竟是人類,無論你多麼喜歡他,他都不會明白。他們會帶著削尖的木樁找上門來,你知道的。」
「如果你們不是吸血鬼,那你們到底是什麼?」
「你在這裏幹嗎?」馬什問。
馬什咽下一大口餅,用咖啡把它衝下肚,然後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有的。」傑弗斯說著離開了。
「見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馬什問,沒有理會瓦萊麗。
他舒服地坐進一張鬆軟的扶手椅中,首席事務員在一直堆到天花板的書箱中上下翻尋。
「不關你的事。」馬什答道,一面把書塞進口袋,「你沒有工作要做嗎?」
「很好。」喬希說。
但馬什有數不清的雜務要做,他大半個下午都在忙碌,到後來完全忘記了口袋裡那本書。
「瓦萊麗不會出去,阿布納,」喬希不客氣地說,「你想對我說的話不必向她隱瞞。她和我一樣。」
「該死的。」他咕噥道,取過一根火柴點燃床頭的蠟燭,翻開那本詩集,找到拜倫的肖像。「真該死。」他又說了一遍。
早晨來而復去——白晝卻不曾降臨,人們在孤絕的恐懼里將熱情忘記;
「怎麼……你知道?」馬什問。
在陰鬱慘癘里狼吞虎咽;愛於焉不存;
喬希·約克遲疑了一下,瓦萊麗提高聲音道:「白晝的人民。」
阿布納·馬什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整個人都驚醒了。他能聽見心臟在「砰砰」直跳。
「他和其他那些人一樣,喬希。」瓦萊麗說,「他什麼都不懂,對你只有畏懼和仇恨。我們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兒。」
「我可以上百次輕輕割開你的皮肉,讓你還沒感覺到傷口的時候就流血至死;我可以在黑暗中悄悄靠近你,在你意諷到我不再說話前就撕開你的喉嚨。別的不提,你坐在那兒,面對的方向都是錯的。你知道你現在正衝著空氣吹鬍子瞪眼、咆哮發威嗎?」喬希嘆口氣,「你很有勇氣,阿布納。雖然缺乏理智,但勇氣可嘉。」
「沒有一個簡單的字眼可以形容我們是什麼。」喬希說,「在英語中,你的種族可能會稱呼我為吸血鬼、狼人、妖人、邪術師、妖術師、惡鬼、食屍鬼。別的語言還有別的稱呼:nosferam、odoroten、upir、loupgarou,這就是你的族人賦予我這種可憐生物的名字。這些我個人都不怎麼喜歡,我和它們不—樣。但我沒有可以取代它們的措辭,我們缺少一個用來描述自己的稱呼。」
那一顆顆寒涼霜凍的心
「我有多少選擇?」馬什問。
侵徹腸胃……人們
「對,對,填滿泥土的棺材,沒有靈魂、不會在鏡子里出現的怪物,沒辦法跨過流水的生物,可以變成狼、蝙蝠和霧氣,怛大蒜卻能擋住它們。你太聰明了,不可能相信這種廢話,阿布納。暫時放下你的恐懼和憤怒,想一想!」
波濤已逝,浪潮止息,尊貴的月神已命盡隕滅;
「我打睹我可以找到一首連你都會喜歡的詩。」傑弗斯說,「事實上,拜倫就寫過一首,叫《辛那赫裡布的覆滅》。」
……一個令人驚異的男人。
將熱情忘記。
……又得到一頓饗宴
「沒錯,」喬希的聲音,「我聽見你走過來。我一直在等你,阿布納。」
「啊,」喬希說,「咱們終於說到點子上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沉默不語,艙房充滿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最後,喬希終於開口了,語調冰冷,充滿肅殺的意味。「你帶十字架來了嗎,阿布納?還是木樁?」
「這兒。」傑弗斯最後說,拿出一本中等尺寸的書。「我就知道這裏應該有一本拜倫詩集。」他搜尋書頁——其中有幾頁連在一起沒裁開,他用指甲把它們劃開——直到發現他想找的地方。他敲敲書本,念道:「辛那赫裡布的覆滅。」
凝滯的氣流里風也斷絕,煙銷雲逸,它們留存無益
「你們自己的語言——」九九藏書馬什說。
小小的火苗將刺眼的火光投射在喬希臉上。他的嘴唇腫脹破裂,因灼傷而發黑的肌膚迸開,顎下冒出飽脹膿汁的水泡,相同的水泡也散布在呈肉紅色、握著火柴的那隻手上。他的灰眼鼓凸發白,深陷的眼窩滲出黏液。
然而他在這裏,這似乎改變了一切。他走出艙房,來到熾熱的陽光下,越過露天甲板下了階梯,在上帝面前、船員面前、在每一個人面前進餐。陽光灑在喬希·約克和他那一身白西裝上,無論他晝伏夜出的生活引發了什麼謠言和恐懼,現在看來都似乎蠢得要命。
「夠了,瓦萊麗,」喬希說道,「阿布納,我不知道你今晚為什麼來,不過我明白這是遲早的事。我真該找個只知聽命令不會問問題的蠢材來當合伙人才對。你太過精明,這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看穿我在納齊茲編出來的那套說辭。我看到你在觀察我們,也知道你的小測試。」突然,他嘿嘿地笑起來,粗啞的、從嗓子眼裡逼出來的笑聲。「聖水。」
「我曾經問你是不是個迷信的人,或者虔誠的人,」喬希說,「你否認了。可你說起吸血鬼的樣子,就像個沒受過教育的移民。」
「沒有。」喬希·約克承認。
馬什坐下來吃完自己的餅。「傑弗斯先生,」他說,「這條河上發生的事,我可真是搞不懂了。該死的詩。講話這麼文謅謅的究竟有啥意思?如果那個拜倫有什麼話想講,為什麼不直截了當說出來?告訴我。」
「不對。」說完這句話,喬希·約克轉身便走,突兀地中斷了和傑弗斯的討論。
喬希微微一笑。「傑弗斯先生說的是拜倫這首詩的最後一段。」
「你可以讓一艘汽船直截了當。」傑弗斯總結道,「但這些裝飾使她看上去更漂亮,給人的感覺更舒適。詩也是這樣,船長。一首詩當然可以平鋪直敘,說一通大白話,但加入音韻和節奏之後,它會變得更雅緻。」
「你不記得嗎?」約克說,「我在新奧爾巴尼的船廠念給你聽的詩句。很適合描述菲佛之夢號。『她以絕美之姿行來——』」
長毛邁克爾哈哈大笑,法蘭爭辯道:「喂,搞清楚,有三個老婆並不表示我不溫良,幾乎每個人都可以為我作證!」
阿布納·馬什來到喬希門前,舉起手杖,卻躊躇起來。喬希吩咐過,不準打擾他。馬什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他非常不高興。這件事實在傻透了。那首詩只不過讓他做了個噩夢,也許是他自己吃壞了肚子……可是,可是——
馬什輕蔑地哼了一聲,吹熄蠟燭。他睡著了,但他的夢境遍布紅光,鬼影幢幢;陰鬱駭人的字句在他幽暗的心靈長廊中回蕩。
黑暗中一陣沙沙響。馬什盲目地左右張望,極力在一片漆黑中辨認出東西。
漫地遍野僅剩一念……唯有一死
「好的,喬希。」馬什說,「再遞一塊餅給我,可以嗎?」
……在陰鬱慘癘里狼吞虎咽;愛於焉不存。
事務員的聲音有一種空洞、不祥的調子。這首詩一行連著一行,比其他的長得多。
他念道:
「我們無辜純潔嗎,船長?」傑弗斯問。
沒過多久,馬什就聽不懂了,但他依舊受了影響。整個室內充斥著一股嚇人的寒意。這首詩充滿恐怖的、無意義的禱告和絕望,充滿火葬堆、戰爭、飢荒和野獸般的人們。
「安靜,」約克厲聲道,聲音中的力量令馬什閉上了嘴,「放下手杖,省得打壞東西。我說,放下。」
馬什手一松,手杖掉到地毯上。
馬什的頭跟著他的聲音轉泉轉去,轉得頭最眼花。
阿布納·馬什閉上了眼睛,然後又重新睜開。沒什麼不同,黑暗依舊四下充斥,他腦子裡依舊晃動著火焰的青白殘影,還有喬希那張變形的駭人鬼臉。
「對。」約克說。他環顧船艙。「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夜晚的主船艙。」他說,「拜倫爵士說得對,白晝過於濃艷俗麗了。」
「這個嘛,或許吧。」馬什懷疑地說。
「那該死的小弟。」
它們沉眠于死寂的深淵……
晚上卡爾·法蘭想去聖查爾斯旅館小酌,馬什決定加入。他們回到菲佛之夢號時已近午夜。在艙房裡脫下衣服后,馬什才想到那本書。他小心地把書放在床頭小几上,穿上睡衣,坐定后就著燭光看起來。
斃命而曝屍荒野,骨肉不掩;
傑弗斯眨眨眼,朝他望過來。「抱歉,船長,」他說,「我正在想事情。你說什麼來著?」
他合上書。
又得到一頓饗宴,鮮血淋漓。
1788年~1824年
因為黑暗……便是宇宙自己。
「他不會喜歡的,」她說,「喬希,你冒的險——」
「托比和傑布可以留在城裡。事實上,」約克繼續說道,「我只需要少數最必要的人操船。送提早搭船的乘客上岸待幾天,等我們回來。我們不載貨,所以工人可以休幾天假。只需要一班船員。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