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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黑暗而遙遠的往日

第十四章 黑暗而遙遠的往日

我重拾力量。並且從這次殘酷的試煉中獲得了巨大的決心。我要改變自己和族人的生存方式,將我們從父親稱為「猩紅饑渴」的毀滅中解救出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要找到父親失蹤的僕人,但當時那樣做是不可能的。英國正在和法國皇帝作戰,兩國貿易斷絕。但這迫不得已的延遲並未使我感到困擾。我知道我有無限的時間。在等待的同時,我開始研究醫學。當然,醫學中沒有對於我族的研究。我們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但你們的種族也有許多地方值得學習。我與一名當代一流的外科醫生,還有一所著名醫學院的數名教授結交為友。我研讀新舊醫學文獻,我鑽研化學、生物學、解剖學,甚至鍊金術,從中尋求啟發。我建立了自已的實驗室,也就是我過去那不幸的牢房。現在,每當我奪取一條生命——我每個月都會做一次——我都會儘可能帶回屍體,解剖研究。我是多麼渴望得到一具我族的遺體啊,阿布納,這樣我才能比對其中的差異!開始研究的第二年,我切下自己左手的—根手指。我知道它會再生。我需要自己的肉,來作分析和解剖。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如何去找,但如今至少我有了希望,有了起點。我開始製造解藥。
在我做過的一切事情中,這是最可怕的。她將永遠與我同在。我永遠忘不了她眼中的那種神色。
你曾經直視過我的雙眼,阿布納,我想你見識過其中的力量,或許你還在其中見到了別的東西,更加黑暗的東西。我們的種族都有這樣的眼睛。梅斯默描述過動物磁流術,這種奇異的力量每個生物都具備的,有些人的力量會比其他人更強。我曾在人類身上見過這種能力。而我的種族在這方面的能力特別出眾。我們的聲音具有這種力量,我們眼睛的力量則特彆強。我們是獵殺者,可以用眼神捕捉、震懾我們的天然獵物,讓他們屈從於我們的意志,有時甚至會讓他們自發地獻出生命。當時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只知道西蒙的雙眼,還有他眼中的熱度、狂怒和猜疑。我能察覺出饑渴在他體內燃燒,那個景象喚醒了我體內深埋已久的血欲,直到我害怕起來。我不能移開視線,他也不能。我們沉默地面對彼此,腳步微微移動。
那條鐵鏈一直沒有鬆動,阿布納,但是我自由了。我在冰冷黑暗的地窖里得到了庇護,在裏面躺了一個多星期。我做噩夢,渾身灼傷,因痛苦而翻滾扭動,同時不斷複原。我是靠自己逃脫的,你知道。我咬斷了自己的手腕,把右手留在那裡,讓殘肢脫離了手銬。
父親和我是同樣的人,我們的兩名僕人也和我是同樣的人,他們不是真正的僕人,而是同伴。我族的這三名成人教導我語言、禮儀、這個世界的許多事物,以及各種警告。我白天睡覺,只在晚上活動。我學會了害怕黎明,如同你們種族的孩子經由灼傷而學會怕火。我被告知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我優秀卓越,是一名主宰,可是我不能談論這些差異,以免那些牲口害怕我、殺害我。我必須把自己特殊的作息習慣打扮成一種個人怪癖;我必須學習並遵從天主教儀式,甚至要在我們的私人禮拜堂里舉行特殊的夜半彌撒,領受聖餐;我必須……好了,我不再說下去了。你必須了解,阿布納,當時我只是個孩子。我本來也許會學到更多東西,學會理解身邊的事物,理解我們所過的生活。明白其前因後果,讓我們的傳統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當然,那樣的話,我將成為另—個人。
因此,我是在你的族人中長大的——你們,白晝的子民,被我的族人稱為牲口的種族。我聰明機警,雖然外表和周圍的人類相似,但我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確實是個異類。和你們相比,我知道我更加優秀,更加強壯,要加敏捷,我相信,也更加長壽。陽光是我唯一的弱項。我把自己的秘密守護得很好。
為什麼人類屍體中取出的血也不能?
怎麼說呢?這個過程花了好幾年時間,無窮無盡的實驗和研究。我使用人血、獸血,以及金屬和各式各樣的化學物質。我熬煮血液,使它乾燥,將它生飲,在裏面舔加苦艾、白蘭地、氣味令人作嘔的防腐劑、藥草、鹽類、鐵劑。我喝過上千種無用的解藥。有兩次我因為這些試驗患了疾病,腸胃絞痛翻騰,直到我把喝下去的東西—股腦兒嘔吐出來。成果一直沒出現。我消耗掉了數百瓶、數百罐的血液和藥劑,但猩紅饑渴依舊促使我在夜晚出門獵殺。那時候,我殺人時已經沒有罪惡感,但我知道自己正努力尋求解答,我終將克服自己的獸|性。我沒有絕望,阿布納。
「你對吸血鬼好奇是吧,英國人?」他用還算通順的英語低聲這麼說,一面輕輕關上窗戶。
我當時雖然年劫,卻對囚禁我們的監牢留下了鮮明的記憶。牢房寒冷潮濕,由笨重的岩石建成,有一扇厚重的巨大鐵門,連我父親強大的力量都對它無能為力。牢房裡充斥著尿騷昧,睡覺的地方沒有毛毯,只有骯髒的稻草鋪在地上。有個天窗,但離我們很遠,是一個至少十英尺厚的實心石牆上鑿出來的石洞。窗口窄小,嵌著粗重的柵欄。在我們獨處之際,我父親指示我必須怎麼做。他穿不過那扇窗戶,石洞太窄了,但我能行,因為我年紀尚小。他命令我離開他。他還給了我一些別的建議:要穿著破舊衣服,不引人注目;白天躲起來,晚上竊取食物;永遠不要告訴別人我與他們不同;為自己找個十字架,戴上它。他要我離開法國,找到我們那兩個逃過一劫的僕人。他讓我不必嘗試為他復讎,時間會完成這件事,因為那些人全部死去之後我仍會活著。然後,他說了一件我永遠無法忘記的事。「他們也是身不由己。這個國家染上了『猩紅饑渴』,只有血才能將它平息。這一種疾病是我們共同的剋星。」我問他「猩紅饑渴」是什麼。「你很快就會知道,」他告訴我,「一旦遇到,你不會看不出來的。」然後他命令我離開。我勉強擠進那個窄洞,然後折斷鏽蝕的鐵柵欄,逃出了監牢。
所以我們花了十年時間四處搜索。我不會詳述那些乏味的細節。在俄羅斯的一間教堂,我們發現了你在我艙房中見到的書。那是目前僅知的出於我族之手的文字著書。我終於將它們破譯出來,讀到的是—個悲哀的故事:一個為數約五十的血之民族,他們遭遇災禍,遷徙、戰役和死亡。他們已全部消逝,最後三名殘存者在我出生之前好幾個世紀就被釘上十字架,處以火刑。
我從西蒙口中聽到了這段歷史,一如他也是在許多年前,從那些已遭殺害或已經死去的先人口中聽到了這段歷史。西蒙是我所找到的最年長的族人,據稱將近六百歲。
阿布納,在我聽過和了解到的所有故事里,這個傳說最令我感動。我懷疑所謂的地底大城市是否存在,或者是否曾經存在。我的族人不是傳說中邪惡空洞的吸血鬼。我們沒有藝術,沒有文學,甚至沒有自己的語言——但這個故事向我證明,我們有做夢和想象的能力。我們從不建設,從不創造。我們竊取你們的服飾,在你們的城市裡居住,以你們的性命、你們的生氣、你們的鮮血來餵養我們自己——但我們擁有創造力。只要有機會,我們也可以創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城市的故事。猩紅饑渴是個詛咒,它令你我兩族為敵,奪取了我族的高貴夢想。它確實是該隱的標記。
信任還是恐懼?
最初我們當然不把你們放在眼裡。然而你們繁衍生息,建立城市,學習新知;你們有頭腦,和我們一樣,但我們從來沒想過去使用它。你的種族將火帶進這個世界,此外還有軍隊,弓箭、長矛、衣服、藝術、文字、語言。文明,阿布納、因為文明,你們不再是獵物。你們追獵我們,用火焰木樁屠殺我們。在白天侵襲我九九藏書們的洞穴。我們的數量從來不多,如今更是日漸減少。我們不是與你們奮戰至死,便是逃亡。但無論我們進到哪裡,你們的種族很快就會尾隨而至。最後,我們終於被迫向你們學習。我們學會穿衣生火,學會武器和語言,所有的一切。你知道,我們從來沒有自己的文明。我們借用你們的。我們也組織起來,開始思考計劃,最後完全融入你們,生存在你們所建立的世界的陰影里,將自己偽裝成你們,夜晚溜出來以你們的血液解除饑渴,白天則躲藏起來,害怕你們的族人和你們的報復。
「西蒙。」我說。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而他也走入火光的範圍。我看著他的指甲,應該說爪子才對,有五英寸長,末端烏黑鋒利。接著,我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我在孩提時代就認得的臉孔。看著那張臉的同時,我也想起了那個名字。
月復一月,猩紅饑渴不斷找上我。那些夜晚充斥著可怖的狂喜,阿布納。奪取他人的生命,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生機澎湃。但我仍然對自己深感厭惡。我獵殺年輕的人,純真的人,貌美的人。他們似乎擁有一種內在的光輝,能夠點燃饑渴;年老病弱的人則無法辦到。但在其他時候,我卻熱愛著這些會引發我殺機的特質。
當我聽見—陣喀啦聲響的時候,我以為那是框緣結構的窗戶受狂風吹襲肝所發出來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看——房間很暗,只有爐火的火光——窗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外面的黑暗、雪地和星光襯托著一個男人的身影。
後來,我產生了一種想法,覺得它很可能是最終的解決之道。我的一名僕人,一名漂亮的年輕侍女,和我愈來愈親密。她似乎喜歡我,而且不只是主僕關係那麼單純。我響應了她的感情。她誠實開朗,溫柔聰慧。我開始視她為友伴,井在她身上看見一條出路。我時常考慮,可以把自己用鐵鏈鎖住,或是監禁起來,直到「猩紅饑渴」消退,但我從來想出—個可行的計劃。如果把鑰匙放在伸手可及之處,—旦饑渴來襲我就會使用它;而如果把它丟開,那我如何脫困?不,我需要有人幫助我,但我一直謹記父親的警告,絕不把自己的秘密託付給你們人類。
死亡會帶來某種物質的損失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產生的,但這些開始使我熱衷於理論研究。在我看來,血液中缺乏某些因子,可能和驅使我去飲血的衝動有關。那一個月的饑渴來襲時,我吸吮了—個受害者的血液,然後立即抽出自己的血液來研究。我的血液成分改變了!我已經將受害者的血液成分置換到了自己身上,我的血液變得濃稠,至少—段時間如此。於是我每天抽血,研究顯示,我的血液濃度日漸稀薄。我認為,也許等這個變化到達一個固定的臨界點時,「猩紅饑渴」就會來襲。
「喝!」我命令他,而他照做了。
我也聽到了消失已久的先祖的故事,其中充滿爭鬥和迫害、遷徙和移居。史密斯告訴了我一場千年前發生在波羅的海荒涼海岸邊的大戰。數目只有成百的我族族人趁夜突襲了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太陽升起后只見滿地鮮血屍骸,這令我聯想到拜倫的詩《辛那赫裡布》。西蒙提到壯麗輝煌的古拜占庭,我的許多族人在那裡安身立命,匿居在那座偉大繁華的城市中,興旺了數百年,直到軍隊來襲,大肆劫掠破壞,令我的許多族人死於火焚。
衝擊的力道和疼痛席捲了我,這一擊令我倒向地面。子彈不偏不倚射中我的胃,鮮血大量湧出。但驟然之間,血流速度減緩、疼痛減輕。我爬了起來。我的樣一定很可怕,臉色慘白、滿身鮮血。一種怪異的感覺淹沒了我,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月光透過窗戶射進來,商人在尖叫。還沒來得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我已經撲到了那個人身上。我想讓他安靜下來,用手捂住他的嘴,可是——有某種爾西攫住了我。我的手伸向他,我的指甲——它們非常銳利、非常堅韌。我撕裂了他的喉嚨。他被自己的血噎住了。
讓我先從自己的一生說起。
完成這項任務並不容易。西蒙說他年輕的時候,我族的數量將近一千,散布在歐洲各地,從烏拉爾到不列顛。傳說提到有些族人南遷至非洲,或是向東移居至蒙古和中國,但無人擁有證據。我們定居在歐洲的千名族人多數死於戰爭或女巫大審判,或是因大意而遭獵殺。西蒙猜測我們可能只剩下百名族人,也許更少。新生兒不多見,殘存者不是分散各地,便是隱藏起來。
我的猜測仍有數點未獲澄清。
我們是個古老的民族,阿布納,遠在你的族人在炎熱的南方建立城市之前,我的祖先就已經踏遍北歐的幽暗寒冬,開始狩獵殺戮。我們的傳說中談到我們來自烏拉爾地區,也許是來自大草原,在隨後幾個世紀間向西向南遷移。我們遠比波蘭人更早居住在波蘭,在日耳曼蠻族尚未到來之前便在德意志的森林中出沒,比韃靼人、比諾夫歌羅德大公更早君臨俄羅斯。當我說古老的時候,我指的並非數百年的差距,而是千年萬年之遙。傳說最們是未開化的、靈巧而赤|裸的生物,是夜行的民族,敏捷致命,無拘無束。我們遠比別的野獸長壽,無法摧毀,是萬物的主宰和王者。傳說中還提到,所有兩條腿或四條腿的生物都會恐懼地逃離我們,所有的生物都是我們的食物。我們白天睡在洞穴里,和同伴、家人睡在一起;到了夜晚,我們便支配大地。
我們也曾有過偉大的領袖,阿布納,有存在於傳說中和現實中的眾多血族主宰。我們有我們的凱撒、我們的所羅門、我們的長老約翰。但你要知道,我們仍在等待我們的解放者,我們的基督。
最後,其中一條鐵鏈終於綳斷了。左邊的那條,嵌在牆上的鐵環從碎裂的石頭裡脫出,我得到了一半自由。但是我傷重瀕死,開始產生奇異的幻覺。我知道自己不久就會昏迷,一旦倒下,我永遠不可能再一次站起來。右邊的鐵鏈看起來和我剛開始掙扎時同樣堅韌牢固。那段時間似乎漫長無盡。
現在我才知道,我當初是何等幸運。當時,我的所知其實極其膚棧。我以為你我兩族的差異僅僅在於血液,後來我才了解到那是多麼大的錯誤。我曾經認為超高含量的氧或多或少是造成猩紅饑渴在我血管中蔓延的原因,但現在,我認為氧更可能是我族力量的來源,同時有助於傷勢的複原。我在1815年所知道的東西多半沒有意義,但那不重要,因為我所找出的解決之道不是沒有意義的。
現在我決定冒險。我遣散別的僕人,沒有僱人來取代他們。我在屋子裡建了—個房間——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有厚重的石牆和一扇鐵門,與記憶中父親與我共享的那座監牢的鐵門—樣厚實,還在外部加封了三道巨大的金屬門。我無路可逃。等一切完成之後,我把我那漂亮的小侍女召來,對她下達指示。我沒有完全信任她,沒有把全部真相告訴她。我很害怕,阿布納,如果她知道我的真面目,她也許會告發我,或者立刻逃跑。這樣一來,近在眼前的這個解決之道,連同我的房子、我建立起來的財富和人生就會隨之消失。所以我只告訴她,每個月我都會短暫地發狂一次,是癲痛之類的疾病引起的。我說在發病的這段期間,我會走進那個特殊的房間,她必須鎖上門,把我關在裏面整整三天。我會帶水和食物進去,包括—些活雞,讓饑渴稍為緩和一些。
我的夢想和你的夢想,我們的汽船,你我兩族的未來,吸血鬼和牲口——我把這一切交給你判斷,阿布納。
第二天晚上,他帶我去他住的地方,是掩藏在古老山間要塞廢墟中—處整潔的房舍。我在那裡遇見了其他人。有個女人,我認得她是我孩提時代的另一名僕人,還有兩個族人,九*九*藏*書你叫他們史密斯與布朗。西蒙是他們的主人,而現在主人換成了我。不僅如此,我也將他們從猩紅饑渴中解放出來了。
後來我對自己徹底絕望了。我嘗試自殺。我弄來一把十字架刀柄的銀刀——你知道,我仍舊殘留著一點迷信念頭——割開手腕,躺在熱水裡等死。結果痊癒了。我以古羅馬人的方式伏劍自刺,結果痊癒了。每一天,我都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更多的認識。我複原的速度是如此迅速,僅有短暫的痛苦。無論割出多麼嚴重的傷口,我的血液幾乎瞬間就會凝結。不管我是什麼,我都是一個奇迹。
為什麼饑渴直到我二十歲才來臨,在那之前怎麼沒有?
那是個恐怖的時刻,阿布納。令我顫抖的也許是室外透進的寒意,但我認為並非如此。我看著他,如同許多你的族人在我抓住他們、吸取他們的生命源泉之前那樣看著我——邪惡、雙眼灼|熱、面目可怖,帶著利齒的暗影,舉止流暢優雅,口中發著不祥的低語。
直到最後,他們找上了我。
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座化為廢墟的山寨底下的洞穴里,我們找到兩具族人的遺骸,肋骨間插著腐朽的木樁,頭顱懸在長竿上。藉由研究這些骨骸,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但是,我們沒有找到生存者。
我們瑟縮在那個陰森森的堡壘廢墟里,聽著外頭呼嘯的狂風,西蒙和其他人,啜飲著我的酒,向我訴說我族的故事,用一對對灼|熱逼人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看著他身上噴出黑紅色的血。那人倒在床上,在蒼白的月色下痙攣著。在巴黎,在戰時,我見過人們死去,但這一次不同。是我殺了他。狂熱之感充斥著我的身心,我感覺到了——慾望。我時常在偷來的書里讀到所謂的慾望,那種情慾,男人所承襲的肉體衝動,而我未來體驗過。我見過裸體的女人和男人,見過一對對男女交合,但從未感到過慾望。我無法理解自己讀過的那些胡說八道:什麼難以控制的激|情,如火的情慾,但現在我知道了。鮮血噴涌,那個有錢人在我手中死去,他發出的聲音,在床上亂踢的腿,這一切激起了我體內深處的某種本性。鮮血浸滿我的手,殷紅髮燙,從那個人的喉嚨流出來,熱氣蒸騰。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品嘗它,那滋味令我興奮瘋狂。於是,我把頭埋進他的脖子,用牙齒撕咬,吸吮鮮血,狂吞猛噬。他的痙攣停止了,我也滿足了。就在這時,門打開了,外面有幾個持刀帶槍的人。我抬起頭。我的模樣肯定讓他們驚駭不已。沒等他們行動,我已經跳出窗戶,竄入夜色。我還有剩餘的理智把錢袋一把抓走,那些錢,只是那個人財富中的一小部分,但已經足夠了。
1805年8月,我遇到了我的轉折關頭。我在夜路上偶然遇見一名維也納富商。正匆忙逃離法國軍隊。他帶著全部家當,都兌成了金幣銀幣,總數十分驚人。我潛入他過夜的旅店,確定他睡著之後,闖進去準備大撈一筆。可他沒有睡著,戰爭讓他隨時隨地提心弔膽。他從毯子下面掏出一把槍向我射擊。
但這種情形隨著時間而發生了變化。我的種族很長壽,數量卻有限。我們鮮少產生交配的衝動,而這種慾望支配著你們人類,猶如猩紅饑渴支配著我們。當我向西蒙問起我的母親時,他告訴我,我族男性只有在女性燃起熱情時才會產生慾望,但這種情形很罕見——多半發生在男女一起殺戮的時候。即便如此,女性也極少受孕,因為懷孕對女性而言通常意味著死亡。西蒙告訴我,我害死了我的母親,我撕裂她的子宮而誕生,我的族人也多半是這樣來到世上。我們的生命充滿血腥和死亡,出生時它們也相伴左右。
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或是能夠猜出來。不過,請先讓我說明另—件事。在新奧爾巴尼,當你將我們的船展示給我的時候,我的滿足不是佯裝出來的——菲佛之夢號很美,阿布納,她理應如此。這是頭一次,有一個美的事物因為我們而誕生到這個世界上。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但她的名字讓我有些害怕:「菲佛」是我的族人用來描述「猩紅饑渴」的另一個詞彙。不過西蒙指出,這樣一個名字更有可能激起我的族人的好奇心。
凱瑟琳告訴我們,1753年前後,他們中的一名成員在慕尼黑遭到警方的偵緝、殺害,其餘的人因此變得很害怕。他們的血族主宰斷定歐洲的人口變得太密集,治安組織變得太嚴密了。我們生存在夾縫和陰影里,而這兩樣東西似乎越來越稀少。因此,他包下—條船,從里斯本出發,啟程前往新世界。那裡有大片蠻荒之地,有無盡的森林。那裡未開化的殖民狀態可以確保輕易獲得獵物,也可以確保安全。為什麼我父親和他的追隨者沒被納入這項遷徙計劃,她說不上來。她原本要和他們一起走,但大風雪和破裂的馬車延誤了她的行程,等她到達里斯本時,他們已經出發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父親。後來,在大革命之後的拿破崙時代,我追查過他的下落。我的失蹤決定了他的命運。他顯然是個妖術師,和他貴族的身傍一樣確定無疑。他被審判,被判決,因巫術罪名被送上斷頭台,屍體也遭到了焚毀。
拿破崙戰爭開始后,我小心地避開軍隊,因為我知道他們會強迫我暴露在陽光下。但我尾隨著他們征伐的腳步。我以這種方式踏遍了歐洲大陸,見到許多燒殺擄掠。皇帝走到哪裡,哪裡便有我的戰利品。
我逃呀逃呀,逃得遠遠的,在一間焚毀廢棄的農舍地窖里度過了第二天。
他停下腳步。我們目光相接。
我向西行,遠離戰場,接著又往北。白天投宿旅店,夜晚則僱用馬車,從這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最後,為了逃避戰爭,我離程前往英國。我取了新的名字,決心讓自己成為一名紳士。我有錢,其餘的可以學習。
我也聽到許多別的傳說,遠超出我們口述歷史的範圍,一直追溯至我們最早的起源——時間初始的那個時期。我甚至在這些傳說中也聽聞到人類的痕迹,因為我們的神話取材自你們的《聖經》。布朗從前曾經偽裝成一個傳教士,所以熟悉經文。他為我讀了好幾頁《創世紀》,裏面談到亞當、夏娃和他們的子孫,該隱和亞伯。也就是最初的人類,僅有的人類。該隱殺了亞伯之後遭到放逐,他在挪得之地娶了—個妻子。但是,既然該隱他們是僅有的人類,那麼這個妻子來自何處?《創世紀》並沒有提供解釋。但布朗有自己的解釋。他說挪得是夜晚和黑暗之地,而那個女人是我們種族的母親。我們的血緣經由她和該隱傳承下來,因此,該隱的子孫並非如你們某些族人所說,是黑人。不,我們才是該隱的子孫。該隱殺害兄弟之後便躲藏起來,我們也一樣;我們必須殺害自己的遠親,太陽升起時也需躲藏起來,而太陽正是上帝的面孔。我們有很長的壽命,和你們《聖經》所描述的最初的人類一樣,但我們的生命受到詛咒,必須活在恐懼和黑暗當中。據說我的許多族人都有這種信奉,其他人則相信不同的神話傳說,甚至接受了他們聽來的吸血鬼故事,認為自己確是不死的邪神的化身。
當時我在喀爾巴阡地區,一間簡陋的鄉下旅舍。我在那裡問了—些問題,我問話的內容四處流傳。我既疲倦又沮喪,還開始感覺到饑渴來臨的前兆。因此那天我很早就回到房間,那時距離天亮還很久。我坐在噼啪作響的火堆前,啜飲著我的酒。
歲月流逝,我們這群族人中的那個女人——西蒙的同伴、我孩提時代的僕人——在1840年過世了。當然,我一直無法判定原因。她將近五百歲了。我解剖了她的遺體,了解到我們和人類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其中至少有三種器官是我從未在人類遺體上見過的。我對它們的功能只能做九_九_藏_書模糊的猜測。她的心臟有人類的一個半大,但腸子卻短得多。她有第二個胃——我想是專門吸取血液用的。還有更多別的東西。
二十年來,我總認為自已超凡卓越,如令卻發覺自己是一種超自然生物、野獸、沒有靈魂的怪物。我無法斷定自己是吸血鬼還是狼人,這個問題讓我困感。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都不具有化身為任何物體的力量。但猩紅饑渴每隔—個月便會襲來,看似和月亮周期有關——雖然並不總是和月圓的日期一致。那是狼人的一個特徵,書上是這麼寫的。那段時間里,我閱讀了大量的相關文獻,極力了解自己。和狼人的傳說—樣,我時常撕開人的喉嚨。也會吃下少量的肉,特別是在饑渴極為嚴重的時候。而當饑渴沒有找上我時,我便人模人樣,這一點也和狼人傳說相符;但另一方面,白銀和殺狼草對我卻沒有影響,我也不會變身或長出毛髮。和吸血鬼一樣,我只能在夜晚活動。此外,我發現自已真正渴望的似乎是血,而不是肉。但我是睡在床上,而不是睡在棺材里。我曾無數次地跨越流動的水,輕而易舉,當然沒有死。宗教聖物也從未使我覺得不舒服。曾經有一次,我偷走一具我的受害者的屍體,想知道它會不會復活,變成—個狼人或吸血鬼,結果它仍舊是屍體。過了一陣子它開始發臭,我只好埋了它。
幾根手指不足以回答我心中的上百個疑問,但承受這些痛苦仍然十分值得,因為我學到了一些東西。我們的骨骼、肌肉、血液與一類具有顯著差異。血液和肉一樣,不但色澤較談,也缺乏人血中可以找到的幾種元素;骨骼則正好相反,多了幾種元素,它們也比人類的骨骼更堅固更柔韌;而血液及肌肉組織里的氧氣含量則遠遠高於來自你們種族的對照樣本。
這就是我的種族的傳說,黑夜民族的大半段歷史。
這趟旅程花了一個月。抵達倫敦的第三個晚上,我感到異樣地難受。我從來沒有生過病。第二天夜裡更加嚴重。第三天晚上,我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麼了。猩紅饑渴找上了我。我尖叫發狂。我點了一頓上好的餐點,其中就有充滿血水的肉排,我以為它可以緩解饑渴。我吃下它,想讓自己平靜,但是沒有用。不到一小時我便衝到了街上,找到一條暗巷,等待著。首先路過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我的一部分在讚賞她的美貌,這種感覺像烈火一般在我體內燃燒;而另一部分的我則是純然的饑渴。一切結束得那麼快,我幾乎扯斷了她的頭顱。之後我哭了。
在特里斯特。我們發現一個白天從不外出的家族,傳言他們的膚色異常蒼白。沒錯,但他們只是白化病患者。
那麼就所我說,阿布納。不過先聽聽我的條件。我不要你打斷我,先聽我說完一切,再對我和我的種族下判決。
那是開始,1826年,在喀爾巴阡地區。
然而,我在巴黎的生活卑微低賤,非常乏味。我想要更多。我找了—個人教我閱讀。後來,只要有機會,我就偷書。有一兩次我差點被逮住,但我總能想辦法脫身。我可以融入陰影,在一瞬時攀上牆壁,動作和貓一樣迅速。那些追捕我的人也許認為我化成了煙霧,一定有很多次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我想做的事情非常多,阿布納,太多了。
在布達佩斯,我們遇見一個可怕而瘋狂的有錢女人,她會鞭打自己的侍女,用水蛭和刀子給她們放血,再將血塗抹到自己的皮膚上以保持美貌。然而她是你的同類。我必須承認,是我親手殺了她,她讓我打從心底里感到厭惡。她並未受到饑渴支配,只是邪惡的天性令她做出這樣的舉動,這令我極為憤怒。
接下來我試著推論。如果宗教沒有用,那麼這一切就不會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我開始屠殺動物以取代人類;我從醫師的診所竊取人類的血液;我闖進一間葬議館,因為知道有具新鮮屍體剛剛送到。這些做法都有幫助,或多或少減輕了饑渴,卻無法讓它終結。最好的方法是宰殺活的動物,從屍體中吸取仍舊溫熱的血。你知道,那是生命,生命和血一樣重要。
你問我的年齡。阿布納,我很年輕,就我族的標準而言,我還處於成人期的第一階段。我1785年出生於法同鄉間。我從沒見過母親,原因我稍後會解釋。我父親是個小貴族,就是說,他為自己冠了一個頭銜,以便躋身於法國社交界。他很喜歡自己在法國擁有的地位,儘管他的出身地在東歐。他只有少量土地,但卻十分富有。
她說大約在1750年,有一大群我的族人、分散在法蘭西、巴伐利亞、奧地利,甚至是義大利。她提到了幾個名字,西蒙認得他們。我們花了許多年尋找他們,卻都無功而返。
鮮血還是美酒?
這其間存在著某種平衡。應該是上帝——如果你信奉上帝——或自然的力量。上帝會給予,亦會拿取。我們可以活過千年或更長的歲月,如果我們和你們一樣多產,我們會塞滿這個世界。你的種族繁衍又繁衍,像蒼蠅一樣成群結隊,但你們也像蒼蠅一樣,一點小傷小病就會死去,我的族人卻不受絲毫影響。
接下來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心如死灰。我從閱讀的書籍里得知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學到了那些字眼。
那是1812年,我一生之中的里程碑時期。
「血族主宰。」他用法語說。
這就是我的故事,差不多是全部故事。這就是你堅持要知道的真相。你曾以你的方式對我開誠布公。你說你不迷信,我相信你。假如我的夢想能夠實現,那麼總有一天,晝與夜將攜手跨過恐懼所構成的黃昏,它現在還隔絕在我們之間。
你能想象我的恐懼。我不是人類,卻也不是那些傳說中的生物。我斷定書籍沒有用處,我只能依靠自己。
為什麼動物的血不能完全消除饑渴?
到第三天,我的腦子開始變得清晰起來,狂熱的饑渴彷彿消退了。我將侍女召到門邊,告訴她事情過去了,她可以放找出來。但她拒絕了,並表示我說過要把自己關在裏面整整三天。當然,我的確這麼說過。我笑著承認這是事實,但我說發作期已經過去,而且我知道它下個月也不會再來。她仍舊沒開門。我沒有向她怒罵吼叫,我說我理解,還誇獎她如此嚴守命令。我要求她留下來陪我說話,因為我在那座監牢里很寂寞。我們聊了將近一小時。我很平靜,條理清晰,甚至可以說魅力十足,心甘情願多接受一晚的監禁。我們的交談那麼理性,她很快便同意我的說法:我已經複原了。我告訴她,她是一個多麼善良的好女孩。我細數她的優點,還有我對她的感情。最後,我要求她在我重獲自由之後嫁給我。
我立刻開始著手大量製造那液體。它不是那麼容易獲得的,只要調配不準確,就沒有效果。但我十分勤奮,十分謹慎。你見過我的成果,阿布納,就是我的私房特釀,它從來不會離我太遠。阿布納,我完成了我的種族從未辦到的事,我為我的族人,也為你的族人開創了一個新時代。不再有可怕的黑暗,不再有獵人和獵物,不需要隱藏和絕望,不再有血腥墮落的夜晚。阿布納,我征服了猩紅饑渴!
你的族人畏懼猜疑,而且充滿仇恨,因此我族目前仍需躲藏起來。我見過你們彼此之間的戰爭,讀過伏勒德·泰普斯·德庫拉的故事——順帶說一句,他並非我的族人;還讀過蓋烏斯·愷撤·卡利古拉及其他帝王的故事;我見過你的族人將女子處以火刑,只因為懷疑她們是我族的一員;而在新奧爾良,我也見證了你們如何奴役同類,像對待動物—樣鞭打、販賣他們,只因為他們的皮膚是黑色。黑人和你們很相近,比我們的種族與你們更接近。你們可以和他們的女人生下孩子,而晝與夜的兩個民族之間卻不可能進行這種融合。不,為了安全起見,我們仍需躲避你的族人;但是,在解除了猩紅饑渴的束縛后,我希望最終能向你們的知識分子揭示我們的存在——那些有科學精神和求知慾的人,你們的領袖。我們可以給予彼此多少援助呀,阿布納!我們可以把你們的歷史教給你們,你們可以從我們身上學到醫治自己的方法,以及長壽之道。至於我們,我們只不過剛剛起步。我已經擊敗了猩紅饑渴,在得到援助后,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太陽,我們就能出現在白晝下。你們的外科醫生和醫療人員可以幫助我們的女性生產,如此一來,分娩便不再會意味著死亡。read.99csw.com
酒瓶在火爐邊的桌子上,我倒了兩杯,他茫然不解地在一旁望著。我喝乾其中一懷,猛地把另—杯送到他面前。
我們總有一天要冒這個險,那就從現在開始吧,從你開始。
其餘部分應該很明晰了。我們來到這裏,我覺得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們。在我看來,如果能擁有一艘汽船,我就能享受我已經日漸習慣的奢華舒適。在進行搜索時擁有機動性和行動自由。密西西比流域到處都是怪人,少數幾個可能不會引起注意,但如果我們這艘驚人的船,還有船上晝伏夜出的奇怪船長的傳聞在這條河上四處傳開,那就太好了。流言可能會傳進我們要找的人的耳朵里,他們也許會像多年前的西蒙一樣找上我。因此我做了一番調查,直到那天晚上,我們在聖路易斯見了面。
我的種族所能創造和成就的—切將是無可限量的。聽了西蒙的話之後,我意識到我可以讓我們這個種族成為一支偉大的民族。但一切開始之前,我必須先找到我的族人。
終於,不到兩年之後,我們找到了凱瑟琳。她住在倫敦,與我們近在咫尺。當然,她是我族的一員,不過她所說的事情更為重要。
我十分絕望,想努力改變自己。平時我的意志力非常強,但猩紅饑渴來襲時卻一無用處。我轉而將希望投注在宗教上。當我感覺到那股狂熱的第一線徵兆時,我找到一家教堂,向為我應門的神父坦白了一切。他不相信我的話,卻同意坐下來陪我一起祈禱。我戴著十字架,跪在祭壇前,熱烈地禱告。蠟燭和聖像環繞著我,我安全地待在上帝的殿堂里,而他的一名代理人伴在我身邊。不到三個小時,我便撲向他,在教堂里當場殺了他。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時,還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雖然歷經這一切,但我仍將自己保護得很好。我在英國境內遷徙過許多次,如此一來,死亡和失蹤的受害者就不會集中在同一地點。我儘可能埋葬了許多屍體。最後我開始將我的智慧應用在獵殺上。我需要錢,所以找尋找有錢的獵物。我變得富有,而後更加富有。錢可以生錢,一旦我擁有了一些錢,就會有更多誠實幹凈的錢流入我的口袋。這時,我的英語已經極為流利了。我再次更改名字,自稱紳士,為自己買了一幢位於蘇格蘭荒野的孤立住宅,在那裡我的行為不易引人注目。我也雇傭了一些行為舉止謹慎的僕人。每個月我都會離開那裡去做生意,徹夜不歸。我的獵物都不是附近的居民,僕人絲毫沒有懷疑過我。
然而,到了1789年,大革命的火焰無可挽回地改變了我的一生。當恐怖政治時期來臨之際,我們被捕了。儘管我們慎之又慎,但我父親夜間活動的習慣、離群索居的生活,以及謎一樣的財富,依舊引起了人類的懷疑。我們的僕人——人類僕人——指控他是妖術師、撒旦信徒、薩德侯爵的門徒;而且我父親又自稱貴族,這是最黑暗的—項罪行。他的兩名同伴被視為僕人,因而設法逃脫了,但我父親和我被捕了。
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最後西蒙垂下視線,一切便結束了。接著,他做了—個令人驚訝的奇怪舉動:他在我面前跪下,咬開一隻手腕的血管,讓血流出來,然後馴順地將那隻手舉到我面前。
然而,不知為什麼,在死亡的高熱中,我決定活下去。這個想法是怎麼產生的,為了什麼理由,我說不上采。但在我看來,我似乎一直熱愛生命,無論是我自己的生命還是他人的生命——這就是健康、美貌和青春為什麼如此吸引我的緣故。我厭惡自已。是因為我為這個世界帶來死亡,然而我卻在這裏再一次殺戮,只不過這一次受害者換成了自己。我想,我不能用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死亡來洗刷自己的罪惡。為了贖罪,我必須活著,將美好和希望帶回這個世界,以代替我所奪走的。我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有我的同類。吸血鬼也好,狼人也好,妖術師也罷,不管他們是什麼,他們都會在夜晚出沒。我很搏知道,他們會如何克服「猩紅饑渴」。只要我能找到他們,我就可以將無法託付給人類的秘密託付給同類。我們會互相幫助,一起征服這種侵襲我們的邪惡。我決定了!我不能死。鐵鏈十分堅固。我特別留意過這一點,因為我害怕自己會在痛苦和死亡的威脅下掙脫束縛。我決心扯斷鐵鏈,讓它們從石牆上脫開。我又拉又拽,但它們紋絲不動。鐵鏈很牢固。我在太陽下待了一小時又一小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移保持清醒。我的皮膚已被灼燒得焦黑,痛苦已經劇烈到我幾乎無法察覺的地步。但我仍然與鐵鏈奮戰不休。
1815年的夏天,我將藥劑喝下,一如之前喝下的許多別的配方。那天晚上,猩紅饑渴沒有找上我。
流動的鮮血近在眼前,令我喉嚨發乾。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發著抖,開始低下頭去——但我終於推開他,搖搖晃晃地退開了。
接下來,你的種族由南向北,進入我們的世界。白晝的民族,和我們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你們很軟弱,要殺你們很容易,也很有樂趣,因為我們在你們身上見到了美,我的族人向來極受「美」這種特質的吸引;也或許是你們和我們如此相似,令我的種族感到難以抗拒。數百年間,你們一直是我們的獵物。
我知道西蒙曾是我父親的兩名追隨者之一。我父親是「血族主宰」。父親死後,西蒙成了領袖。因為他比其餘的強大。
我是血族主宰,我說的話就是律條。
但在這之前,我對他的結局—無所知。我逃離了監獄和那個省區,流浪到巴黎。時局混亂,在巴黎很容易生存。白天我躲在地窖尋求庇護,光線越暗越好,晚上出來偷食物——主要是肉,我對蔬菜和水果缺乏興趣。我成了一個老練的竊喊。敏捷無聲,強壯過人。我的指甲一天比一天銳利堅硬。如果我願意。我甚至可以把指甲插|進木頭。沒人注意過我或者質問我。我能說流利文雅的法語,過得去的英語,還有一些德語。在巴黎,我也學會了貧民窟的用語。我尋找失去蹤影的老僕,他們是我僅知的族人,但我沒有線索可以找到他們,我的努力徒勞無功。
我沒有停止學習,從來間斷。對我來說,知識是美好的。我讚賞所有美的事物。另外,無論是我自已還是我的種族。仍有許多需要探究之處。但有了這個大發現之後,我探求的重心轉移了,我開始尋找別的族人。一開始我是僱用代理人,利用書信往返。後來,和平降臨以後,我便親自前往歐洲大陸。我查出了父親的死因。更重要的是,我從陳舊的省區記錄中發現了他來自何處——或至少他聲稱自己來自何處。我循著蹤跡穿過萊茵河流域,越過普魯士和波蘭。波蘭人已經不太記得他了,他是他們曾祖父口中那個令人生畏的遁世者。有些人說他是個德意志條頓武士。其他人指引我向東,前往烏拉爾這一切都沒有用,德意志條頓武士幾個世紀前就滅亡了,而烏拉爾是一片廣大的山區,要盲目在其中搜索實在太難了。https://read.99csw.com
根據這個傳說,我們是因為某種罪行而被逐出城市的。我們迷途忘返,漂泊在外,時間長達數千年之久。但城市依舊聳立在那裡。總有一天,我的族人之中將誕生一位王者,—位前所來有的偉大血族主宰。他會將四分五裂的族人凝聚起來,帶領我們回到沒有陽光的海岸邊,那個屬於夜晚的城市。
最後,我們一無所獲,只好返回我在蘇格蘭的住處。
所以你看,今年我七十二歲,我確實有幸見過拜倫爵士,不過那是後來發生的事了。
從每個人口中,我都聽到了一個關於我們自己所建立的城市的傳說。那是一個龐大的、屬於夜晚的城市,以鋼鐵和大理石築成,座落在亞洲心臟地帶的大石窟中,與從未受過日光照射的地底河流及地底海洋相鄰。他們一致聲稱,遠在羅馬和烏爾興起之前,我們的城市已經十分龐大。這和先前他們告訴我的歷史,什麼在月下苦寒森林中赤身奔跑的祖先等等全然背道而馳。
結局會如何?
走入這條死胡同后,我決定冒險。我戴上碩大的銀戒指和十字架,希望這些裝扮能夠阻絕任何傳言或猜疑。我開始公然打探吸血鬼和狼人一類的傳說。有些人會嘲笑譏諷我,少數人會當胸划個十字,悄悄溜走;不過,多數人都很樂意把我這個頭腦簡單的英國人想知道的鄉野奇譚告訴我,以換得—杯酒或是一頓大餐。我從他們說的故事里尋找方向。很不容易。我學會了波蘭語、保加利亞語,還有一些俄語。我閱讀十幾種語言的報紙,尋找可能起因於「猩紅饑渴」的死亡案件。我曾經兩度被迫返回英國,補充我的藏酒。
她震驚、憂慮、不知所措,但最後同意照我的話做。我想她以自己的方式愛著我,幾乎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進了那個房間,她在我背後鎖上門。
恢復意識已經是一星期之後的事了,我又長出了一隻手。它又小又柔軟,只有一半成形,而且很痛,非常痛,不過皮膚終於變硬了。然後那隻手長大,皮膚迸裂破開,滲出了濃稠的白色液體。接著它再次乾燥、剝落,露出下面的新肉。
她開了門。看上去是那麼快樂,阿布納,那麼快樂,生氣蓬勃。她充滿了生命力。她上前吻我,我用雙臂擁住她,將她拉向我。我們親吻了好幾次。然後,我的唇移到她的頸部,我找到動脈,一口咬開,我——吸了很長時間。我是如此饑渴,而她的生命是如此甜美。當我放開她而她蹣跚退開時,她還活著,一息尚存,似乎即將死去,卻沒有先去意識。她眼中的神色,阿布納——她眼中那種神色……
他站在窗欞上,然後像貓一樣輕鬆地躍進來,落地時無聲無息。窗外呼嘯的冬風拍打著他。他是一個暗影,但他的雙眼在燃燒,阿布納,它們燃燒著。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看待我的。他們都比我年長好幾百歲,但我卻更為強壯,又是血族主宰。我為他們帶來了驅除猩紅饑渴的靈丹妙藥。我看起來幾乎像半個人類。阿布納,他們視我為傳說中的解放者,是吸血鬼的應許之王。我不能否認這些。於是我明白,這就是我的宿命,我要從黑暗之中領導我的族人。
我當然立即前往裡斯本,遍查葡萄牙人保存下來的所有行船記錄。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它。和我猜測的一樣,這條船—去不復返。待在海上的這段時間,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個接—個地殺掉船員。問題在於這條船是否安然抵達了新世界?我沒有找到記錄,但我卻找到了預定的目的地:新奧爾良。以那裡為起點,經由密西西比河,整個美洲大陸都向他們敞開。
第二天晚上,我開始升起—種焦躁不安的感覺,那是饑渴即將來襲的徵兆。於是,我又在杯子里注滿我的飲料,啜飲它。我很害怕,唯恐自己的勝利只是—場虛幻的夢。但那種感覺消退了。當晚饑渴並未來襲,我也沒有出去狩獵殺人。
最後我想到一個方法。我在屋子外面的牆上釘了兩條粗鐵鏈。我在晚上戴上手銬,把鑰匙遠遠扔出去。距離非常遠。我等待著黎明。陽光比記憶中的更可怕。它灼傷我,使我目盲,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我的皮膚著火。我想我大概尖叫起來了。我閉上了眼睛,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我在室外待了好幾個小時,越來越接近死亡,除了罪惡之外,我一無所有。
接著,饑渴降臨了。駭人而難以言表的饑渴。儘管沒有窗戶,我還是能感覺到日夜流逝。我一如既往地在白天入睡,但夜晚變得無比恐怖。我第—個晚上就殺光了所有的雞,將它們囫圇吞下。我不停地要求自由,但我那忠誠的侍女拒絕了。我尖叫著辱罵她,然後我就只是尖叫,聲音支離破碎,像野獸一般。我撞盤牆、捶打牢門直到拳頭鮮血淋漓,然後我蹲下來急切地吸吮自己的血。我試著扒開石頭。但我就是出不去。
終於,在1815年,我找到了答案。你知道,有些藥劑的效果比其他更好,因此我便深入研究、改進它們。把其中一種藥劑換掉或添加某些成分,接著再試下一種,耐心地換過樣又—樣,始終尋求新的進展。最後我製造出來的化合物,主要是以羊血為基礎,添加了大量酒精。我相信酒精可以保存那些有效成分。但這樣的描述還是太過簡化了。裏面還含有相當一部分可以帶來平靜美好幻覺的鴉片酊,再加上鉀鹽、鐵、苦艾和多種藥草,以及早已無人使用的鍊金術配方。我花了三年的時間來研製。
當時我二十歲,在「夜晚的子民」中仍是個孩子。但那—刻之後,我開始邁向成年。那天晚上我在地窖中醒來,渾身沾滿乾涸的血,手中緊握著錢袋。我想起父親說的話。我終於知道了什麼是「猩紅饑渴」。只有血能平息它,他是這麼說的。我十分飽足,感到畢生從未如此健康強壯。但我也覺得反胃和恐懼。你要明白,我在你的族人中成長,觀念想法與你們無異,我不是野獸,也不是怪物。我立刻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絕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我把自己清洗乾淨,偷取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衣物。
這樣的情形出現了三次。整個過程超過三星期,但等到它結束之後,你永遠看不出我的手發生過什麼事。我真是驚奇極了。
就這樣,我們啜飲著酒,度過了許多夜晚。我從他們口中得知了我的民族的歷史和生存方式。
朋友還是敵人?
我遍覽群籍,學習別的語言,寫了一些詩,也涉足政治。我們出席所有的高級社交聚會,至少西蒙和我是這樣。你稱為史密斯與布朗的那兩個對英語從來不感興趣,他們寧願維持原狀。西蒙和我曾兩度前往歐洲大陸,進行新的搜索。有一次我把他單獨送到印度,待了整整三年。
在那之後我殺過人,阿布納,這點我不否認,但那是因為人類的理由、以人類的方式殺人。打從1815年在蘇格蘭的那一夜之後,我再也沒有嘗過鮮血,也不曾感覺到猩紅饑渴的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