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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第十五章 新奧爾良,菲佛之夢號船上,1857年8月

「有個人堅持要見你,」傑弗斯說,「他是半夜上船的。」
「誰?」馬什疑惑地問。
「也許是吧。」馬什說,「不過我並不怎麼在意那個人的死。喬希,你說你需要我的幫助,姑且說我會幫助你,但這樣一來,我和你宰掉的那個該死的老混血兒會有什麼差別?回答我這個問題!」「我永遠不會讓你變成——那種人,」喬希說道,「也從來沒這樣做過。我會在你死後活上好幾十世紀,我有沒有企圖用這一點來誘惑你?」
「丹蒙不一樣,」瓦萊麗堅持,「完全不同!」
一根火柴擦過皮革,—簇跳躍的細小火焰驀地在約克掌心裏燃起來。他把火柴湊在油燈上,那道火焰立即爬上燈芯,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整間艙房。
「我告訴你了,」瓦萊麗說,馬什幾乎忘了她在場,因為她是那樣安靜,「他不會懂,聽聽他說的話。」
「需要他們?」喬希說,「怎麼說,阿布納?」
「是什麼?」約克提問。
「也許,」他說,「我必須想一想。如果他們確實值得信任……我對前往沼澤區的這趟旅程的確有一些顧慮。」
「我敢說,你壓根兒不知道那些黑鬼是怎麼回事兒,一個黑鬼知道了一件事,過不了多久,全城的所有黑鬼就都知道了。再說我很擅長打聽。你不會想把你這艘漂亮的大汽船開到你們要去的那片沼澤的。你們肯定會擱淺,搞不好整片船底都會掉下來,而我可以幫你們省掉這些麻煩。知道嗎?你們要找的人就在這裏等著你們。所以,天黑以後,你去告訴你的主人,聽見沒?你告訴他,丹蒙·朱利安在聖路易斯旅館等他,朱利安先生非常渴望認識你們。」
「怎麼啦?」馬什說,「你們的表情——這麼奇怪。」
聽喬希講述時,阿布納·馬什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在胸膛里怦怦跳動的聲音。喬希似乎已經說了好幾個小時,但在黑暗沉沉的艙房裡,時間無法確認;外面可能已經天亮了,托比也許在準備早餐,艙房乘客可能正在鍋爐甲板的走道上作晨間漫步,河堤會充滿朝氣蓬勃的喧鬧聲。但在喬希·約克的艙房裡,黑夜連綿不絕,永無盡頭。
喬希·約克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非常好,我明白你的觀點。我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對你的信賴?」
「喬希和我在聊天。」馬什說,「怎麼啦?」
「時候到了,我們會出發的。」馬什說著便離開了。
喬希露出了微笑。「我沒辦法做得更多了。」他回頭望著阿布納·馬什,「阿布納,我很高興你沒有成為我的敵人。我已經十分接近我的目標了,我的夢想近在眼前。在擊敗猩紅饑渴的時候,我獲得了第一次偉大勝利。我認為今晚你和我又獲得了第二次勝利,我們使兩個種族之間開始建立起友誼和互信。菲佛之夢號將在晝夜交界處航行,無論她到哪裡,都會驅散古老的恐懼。我們會共同成就偉大的事業,朋友。」
「他也很強大。」
「要是你的族人不喜歡你的那種酒,怎麼辦?」
瓦萊麗驀地抬頭。「那個人——」她說,「我曾經要求你們掉頭回上游。雖說我知道你們不會聽我的,但我還是要再向你們要求一次。他就在賽柏斯港。」
「我不認識你,也沒拿你當根蔥。」馬什說,「我百分之百不會和你吃飯,更何況菲佛之夢號今天晚上就要啟航。」
「把真相告訴一兩個人,」馬什說,「你知道,起疑心的人不止我一個。再說,知道的人多些,給你的幫助也會多些。我會把事情告訴那些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長毛邁克爾是一個。還有傑弗斯先生,那傢伙太他媽的聰明了,早就對你起了疑心。其餘的人不需要知道。奧爾布格特古板得很,太九九藏書正經太虔誠,聽了這些絕對受不了。如果告訴法蘭先生,不出一個星期,整條河都會知道這件事。不過傑弗斯和長毛邁克爾應該知道。他們是好人,而且你可能會需要他們。」
「想讓我們處於平等的地位。」喬希柔聲說,「我了解他,瓦萊麗,我們必須冒這個險。」她再次哀求,但喬希要她別再說了。他轉向馬什說道:「火可以辦到。溺斃也行。用槍射擊頭部,我們的腦部無法再生。一槍射進頭骨就可以殺掉我,但同樣一槍如果射進心臟,只會讓我倒下,我會痊癒的。傳說的有一點倒是沒錯:如果砍掉我們的頭顱,再把木樁插|進心臟,我們就會死。」他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換了你的族人,一樣會死。還有,陽光也是致命的,如你親眼所見。其餘的,像是大蒜或白銀,統統不管用。」
「西蒙也是,雷蒙和卡拉都是。現在他們都跟隨我。」
「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把握,」瓦萊麗繼續說,「但喬希讓我見識到了許多新事物。我願意承認你也許值得信任。也許。」她緊緊被著眉頭,「但不管我是否錯看了你,我對丹蒙·朱利安的看法一定是對的!」
「真是洞察秋毫,馬什船長。」瓦萊麗在黑暗中說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但喬希絕不能受到傷害。」
馬什甚至沒見到這個人走進來,對方招呼都沒打一聲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這個嘛,如果他是你們的。白王』,那他就沒有理由不會贏,對吧?」
「一位血族主宰。」喬希說道,"阿布納,你要知道,不是每個同類都與我的想法一致。即使在我的追隨者里,唔,西蒙很忠誠,史密斯與布朗有些消極。但是凱瑟琳——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身上有股怨恨。她內心裡有一種黑暗的東西,崇尚古法。她悲嘆自己錯過了那艘船,對屈從於我的統轄感到惱怒。她不得不服從,所以才服從。我是血族主宰嘛。但她並不樂意。還有其他人,那些我們帶上船的人——我對他們同樣沒有把握。除了瓦萊麗和讓·阿爾當。其餘的我—個也不信任。記得你對雷蒙·奧特嘉所提出的警告嗎?我同樣對他心存疑慮。你以為他是嫉妒,不,瓦萊麗對他來說毫不重要。至於其他的,你全部說對了。為了在納齊茲帶他上船,我不得不先擊敗他。而和卡拉·德·古耶,還有文森·帝鮑之間則又是另一番爭鬥。現在他們跟隨我,是因為不得不這樣。我的族人一向如此。但我懷疑他們中至少有些人正在觀望。他們等著看菲佛之夢號航行到溪沼,而我和他們過去的主人面對面之後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說出這樣的話讓馬什覺得舒服了些。他一直認為,如果不能叫某個人見鬼去,當船長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新馬德里。」阿布納·馬什堅定地說。
馬什還以為瓦萊麗又會提出抗議,但她卻沒有。這還是頭一次。馬什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緊緊抿著嘴唇,雙眼中露出—種似乎是害怕的神色。
「我和朱利安會在我自已的船上、在我選定的時間會面。我背後還有你和那批最優秀的船員的支持。留心你要對傑弗斯和鄧恩說的話,絕對不能出差錯。」他望著瓦萊麗,「滿意了嗎?」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道,「你殺過這麼多人,可我仍然覺得有些同情你。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同情你。也許我該殺了你,也許這才是一個該死的基督徒唯一該做的事。但也許我應該幫助你。」他哼了一聲,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讓他頗感惱怒,「我想我應該這麼做:在我下定決心之前,再聽你多說一些。因為你遺漏了一件事情,喬希,你漏了它。」
「好的。」傑弗斯有些心神不read.99csw•com寧地到答道,「你上哪兒去了,船長?我找你找了好幾個小時,你不在你的房間。」
「那麼,另—件事是什麼,阿布納?」
「見鬼,女人,聽著,我又沒打算在《三角洲真理報》上登廣告。」
那句該死的詩句涌到阿布納·馬什嘴邊,他聽見自己說:「早晨來而復去——白晝卻不曾降臨。」
「好的,」喬希微笑著說,「我要休息了,傍晚再見。確保船隻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出發。我們要儘快完成這個任務。」
「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被當成什麼微不足道的人渣隨便打發。」一個陌生聲音這麼說道。
馬什皺起了眉頭。「你說什麼?」
「即便我說的是謊話,其中也包含著某種真相,阿布納。我說我會找到吸血鬼,終結他們所帶來的邪惡。這裏頭有許多是事實,你看不出來嗎?我需要你的幫助,阿布納,但我是要你做的合伙人,而不是血族主宰的人類奴僕。」
阿布納·馬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幾乎沒意識到自已剛才屏往了呼吸。
「簡直沒道理,」馬什說,「這是我聽過的最離奇的故事。可是,天殺的,我還是相信你。」
「長毛邁克爾和我會負責人選。」馬什說。
「我會讓你加入我的行動,這樣夠嗎?」
「見鬼,你他媽是誰?」他粗聲問,「打擾我吃飯,你最好有個天殺的好理由,否則我會把你從船舷邊扔下去。」
「他很博學、聰明、有教養,是美的信奉者。」約克頑固地說,「這些都是你說的。」
阿布納·馬什小心地點點頭。
阿布納·馬什發現自己正眨巴著眼睛,不讓淚水流下來。在黑暗中待了這麼久,即使一點點光線都讓人感覺亮得刺眼。房間似乎變大了,恐怖和窒悶的閉塞之感消失了。
「坐下來吃一點吧。」馬什說,「我要跟你說件事,傑弗斯先生,需要很長時間。不過不是這兒,最好等我吃完東西,咱們回艙房談。」
喬希伸出手來,握住瓦萊麗的手。「我認為你是錯的,因為你太害怕了。」他說,「但看在你的份兒上,我會非常謹慎。阿布納,就照你的意思辦,把真相告訴傑弗斯先生和鄧恩先生。假如瓦萊麗是對的,那麼有他們的幫助會比較好。特別挑選一班船員出來,讓其餘的人上岸去。我只需要最優秀最可靠的船員把菲佛之夢號開到沼澤去,人數越少越好。我不要狂熱信奉宗教的人,不要膽小的人,也不要輕率行事的人。」
「我是殺了他,」喬希承認,「赤手空拳殺了他,沒錯。他的血沿著我的手指流下來,滲進泥土,但沒有碰到我的嘴唇,阿布納。我就這樣埋了他。」
阿布納·馬什一點也不在乎他的表情,語氣,抿成一條直線的嘴,還有那對冰藍色的眼睛。
瓦萊麗搖頭。「遠離他,喬希,拜託。就算只是為了我,不為別的任何理由。丹蒙不會歡迎你,也不會珍視你帶來的自由。」
"在新馬德里有一起殺人案件,就在我們停泊的那座林場里。報紙上的消息讓我抱著很大的希望,覺得能在那裡找到一名族人。但相反,我發現了——隨你怎麼稱呼他好了:奴隸、寵物,或盟友——我發現了一個奴僕。他很老,年紀很大了,是個混血兒,頭頂全禿,滿臉皺紋,面目可憎,有一隻眼睛渾濁發白,臉上有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嚴重燒傷。他的外表著實不好看,而內在——他的內在更是污濁不堪,墮落到了極點。我碰上他的時候,他揮著一把斧頭撲向我。接著,他看到了我的眼睛。他認出了我,阿布納,他立刻知道我是什麼。他跪了下來,哭喊囁泣,對我膜拜,像狗對人一樣地卑躬屈膝,哀求我實現承諾。『承諾,』他不停地說,『承諾,承https://read.99csw.com諾。』
馬什把注意力拉了回來,直視著那對眼睛。「我不會讓自己孤立無援,」他說,「我要告訴——」「不,」站在喬希身邊的瓦萊麗說道,「一個人知道已經夠糟的了。不能再讓他到處宣揚,他們會殺了我們。」
「可是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你的族人這麼希望得到這種必須在黑暗中度過的生活,這麼渴望猩紅饑渴。他確實非常狂熱地想得到它。他哀求我別像另一個血族主宰一樣離開他,但我無法給他想要的東西。即使可以辦到,我也不會。我給他的是我能夠給予的東西。」
陌生人那張冷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里卻透出一股鋒利的戲謔意味,定在馬什身上。「我要坐坐你這隻漂亮筏子。」
阿布納·馬什一直滿腹心思,沉默地望著他們爭執。他終於開口道:「喬希是對的。」他對瓦萊麗說,「見鬼,我自己就有一兩次直視過他的眼睛,知道那股力量。還有,他第一次和我握手的時候,差點沒捏碎我的每塊骨頭。除此之外,你怎麼稱呼他來著?國王?」「沒錯,」瓦萊麗承認,「是『白王』。」
「你一輩子都活在黑暗裡,」馬什說,「永遠見不到早晨。老天,喬希,你怎麼能忍受?」
「我曾經希望你會相信我。」約克說,「接下來怎麼辦。阿布納?」
這是一個外表醜陋、表情桀鷲不馴的傢伙,一張長臉上布滿痘疤,稀疏凌亂的棕發一綹綹地垂在額前。他的氣色很不健康,頭皮和肌膚上覆著白色的鱗屑,像剛經歷了一場雪崩似的。可他穿著一身昂貴的黑色皺面呢西裝,花邊前襟的白襯衫,還戴著一隻浮雕戒指。
「你改用一艘該死的汽船來誘惑我,」馬什答道,「還對我說了一大堆謊話。」
「後來,他的主子發現了要好的利用對象。這個混血兒如今又老又病,成了累贅。他早就沒用處了,所以他被趕走了。如果殺了他可能還比較仁慈,但他卻被送到上游,靠自己謀生。奴僕是不能反抗血族主宰的,哪怕他明知道自己得到的承諾是謊言。於是,這個年老的混血兒靠著兩隻腳流浪,以搶劫殺人度日,慢慢向上游地區前進。有時候他靠捕捉逃奴或做工賺錢,但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樹林里,夜晚再出來活動。只要有膽子,他就會吃掉被害者的肉,喝掉被害者的血,他仍舊相信這樣能令他重拾年輕和健康。他告訴我,他在馬德里附近生活了一年之久,一直為林場的伐木砍樹,因為那個伐木工年老力衰做不動了。他知道沒什麼人會到林場來,因此——好了,其餘的你都知道。」阿布納,你的族人可以從我們身上學到許多東西。但不會是這種事,不會是他學到的這些事。我憐憫他。他老邁醜陋,毫無希望。但我也非常憤怒,就像我在布達佩斯遇見那個以鮮血沐浴的有錢女人時一樣憤怒。在你們種族的傳說里,我的族人是純粹的邪惡化身。他們說吸血鬼沒有靈魂,沒有道德,沒有希望贖罪——這我不接受,阿布納。我殺了無數的人,做了許多可怕的事,但我並不邪惡。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才會成為那個樣子。沒有選擇,就沒有善惡可言。猩紅饑渴支配著我們,決定了我們的命運,奪走我們可能擁有的一切。但你的族人,阿布納,他們並沒有受到這種壓迫。我在新馬德里以外的森林遇見的那個怪物,他從來沒有感受到猩紅饑渴,但他卻自主選擇,讓自己變成那個樣子。啊,當然,我的一名族人也同享著這份罪恐——那個人欺騙他,向他承諾永遠無法辦到的事情。我憎惡這樣的行徑,同時又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從你的族人那裡獲得—個盟友,一切都會更加容易。我們懂得恐九-九-藏-書懼,阿布納,懂得我們自己的恐懼,也懂得你們的恐懼。
這是最困難的部分,阿布納·馬什心想。
他下樓走進主船艙,心想早餐可以振作自己的精神。他灌下一大杯熱咖啡,讓托比為他烹制藍莓鑲邊的牛肉餅和煎餅。
「瓦萊麗告訴了我許多他的事。他程古老,阿布納,比西蒙或凱瑟琳都古老,比我們所有人都古老。光是他的年齡就讓我很不安。現在他自稱丹蒙·朱利安,先前使用的名字是吉爾斯·拉蒙。這個吉爾斯·拉蒙就是那個不幸的混血兒白費了三十年光陰去侍奉的人。我聽說他現在又有了另一個人類奴僕——」「索爾·比利·蒂普頓。」瓦萊麗憎惡地說。
阿布納·馬什皺起了眉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故事和我的—樣陰鬱。他說他本來是個自由黑人,出生在一個叫做沼澤的地方,我想就是新奧爾良的沼澤區。他做過皮條客、扒手,最後成了殺手,專門找進城的船員下手。他不到十歲就殺了兩個人。後來,他成了巴拉塔里亞灣最血腥的海盜文森·甘比的手下。甘比從西班牙奴販那裡搶來奴隸,再轉賣到新奧爾良,他就擔任監工。也是個巫毒教徒,曾經侍奉過我們。
"最後,我命令他停止哀求。他立刻照辦了,畏懼地退縮了,他知道要對血族主宰所說的話戒慎恐懼。我要求他把自己的人生經歷告訴我,希望他能帶領我找到我的族人。
喬希十指交觸,打量著馬什。「你打算怎麼做,阿布納?」
「你撕開了他那天殺的喉嚨,對吧?」馬什向著一片黑暗說道。
"他向我說起他的血族主宰,那個使他成為奴僕的人。那個人嘲笑他的巫毒信仰,承諾要教他更強大更黑暗的魔法。那個血族主宰這樣承諾:侍奉我,我會讓你成為我們的一員。你的傷疤會痊癒,眼睛會復明,你會囁飲鮮血,永生不老。於是這個混血兒便侍奉他。將近三十年的時間里,他遵照命令做了每—件事。他為了承諾而活。他為承諾而殺人,而且學會了吃人肉喝人血。
阿布納·馬什考慮著這段話。「好吧,」他說,「也許我相信你,也許我應該信任你,但假如你要我做你的合伙人,你也必須信任我。」
正吃著,喬納森·傑弗斯也進了大廳,一見到他便徑直走到桌旁。
喬希·約克臉上溫和的微笑倏地消失了。他站起來,走到艙房另一頭,為自己倒了—杯酒。是威士忌。轉過身來時,他仍然皺著眉。
瓦萊麗的目光在馬什和喬希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然後,她哆嗦起來。「你們沒見過他,你們都沒有。」她遲疑片刻,用蒼白的手指將黑髮往後一掠,面對馬什說,「也許我錯看你了,馬什船長。我沒有喬希的力量,也沒有他的信心。我受猩紅饑渴支配了半個世紀,你的族人是我的獵物。一個人不會和獵物成為朋友,沒辦法的,也不會信任他們,這就是為什麼我力勸喬希殺了你的原因。一個人沒辦法把一輩子去都在戒懼的東西一下子扔到一邊,你了解嗎?」
艙房外面,白晝已經降臨。
「不!」瓦萊麗緊張地喊道。馬什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她在朝喬希走去。「你不能把這個告訴他,你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喬希。他為什麼問這種問題,如果不是想——」
「首先,」馬什說道,「假設我要殺你,我應該怎麼下手?」
喬希·約克打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沒有差別。我會控制他。」
「差不多。」馬什說,「還有一件事。」
"西蒙把我族的歷史和風俗習慣告訴了我。其中包括一件讓我很不安的事,阿布納。你的族人建造了一個白晝世界,我們要在其中生存很困難。有些時候,為了讓事情進行得比較容易,我的族人會去接近你的族人九*九*藏*書。我們可以利用存在於我們的聲音和雙眼之中的力量,我們可以利用我們驚人的力最、生命力,利用你們為我們編造的傳說,來達到我們的目的。利用謊言、恐嚇和承諾,我們可以為自己製造一個人類奴僕。這樣一個奴僕很有用處。他可以在白天保護我們,到我們不能去的地方,在人群中活動,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滿意了嗎?」約克問。
這個男人輕蔑地瞥了事務員一眼,然後視線又移到馬什身上。「馬什船長,昨晚我來這裏邀請你,你和你的合伙人。原本猜想你們一位中至少有一個晚上可以出來走走。好啦,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了,只好改成今天晚上。晚餐,路路易斯旅館,日落後一個小時,你和約克船長。」
「《黑暗》。」喬希輕聲道。
喬希·約克正平靜地端詳著馬什,他的臉上覆若干裂壞死的硬皮。他笑了笑,一塊硬皮隨之裂開剝落。他的嘴唇仍然腫脹,雙眼看上去像兩個黑窟窿,但燒傷和水泡都不見了。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這種改變實在驚人。
沉重的沉默充斥著這個房間。馬什拽著鬍子,思索著。「你說過,」他終於開口道,「同—件事之所以善惡不同,原因在於有無選擇。看樣子,這會兒必須作出選擇的人是我。」「我們都要作出選擇,阿布納。每天都要。」
「我手上的血跡。」喬希說,「我能告訴你什麼,阿布納?我在新馬德里奪去了一條人命,但事情真相和你猜測的不同。」
約克沒有回答。
喬希煩惱地皺起了眉頭。「他手下還有別的族人。你要我也拋棄他們嗎?不。還有,你也許錯看朱利安了。他被猩紅饑渴折磨了無數個世紀,而我可以平息那股饑渴。」
「不。」她說。
「那就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華麗的言辭很難打動馬什,然而喬希的熱情依舊感染了他,讓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成就任何該死的事之前,我們還有一大堆工作耍做呢。」馬什邊說邊拄著手杖站起身,「那麼,我要走了。」
「好了,」喬希說道,一面揮手熄掉那根火柴。「有沒有覺得好一些,阿布納?這樣是不是比較平等?合夥關係需要一點亮光,你說呢?如此一來,我們才能正視彼此的眼睛。」
大概是九點。阿布納·馬什站在船長艙房前,一面眨巴眼睛,一面想。喬希在他背後鎖上了房門。這個早晨很悶,炎熱潮濕,厚厚的烏雲遮蔽了陽光。
馬什哼了一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這就不叫信任了。在這艘船上,我們再也不是合伙人。他媽的,太不平等了。只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宰了我。我必須好好表現,否則就死定了。在我看來,這樣干根本就是奴隸,而不是合伙人。再說,我孤立無援,而你有一大群該死的吸血鬼朋友。天曉得你在計劃些什麼?你肯定不會對我透露,但你卻說我不能向任何人提起這些事。見鬼了,喬希,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我不認為自己會喜歡這種合夥關係。」
瓦萊麗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如果他不願意呢?你不了解他,喬希。」
「瓦萊麗很怕這個朱利安,」喬希·約克說,「其他人談到他時同樣心懷恐懼,不過有時也帶著確然無疑的忠誠。身為血族主宰,他照顧他們,給他們提供庇護所,財富和獵物。他們以奴隸為食。難怪他會選擇定居在那個地方。」
「你見鬼去吧。」馬什說。「要不要我叫長毛邁克爾來料理這個渾蛋?」傑弗斯冷冷地提議。
「我知道,也知道你們要去哪兒。」
「見鬼,不夠。」阿布納·馬什說,「沒錯,你是把真相告訴我了,正等著要我的答案。要是我的答案不對,我就沒辦法活著走出這間艙房,對吧?就算你沒有這意思,那位女士也會確保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