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密西西比河,伊萊·雷諾號船上,1857年10月
「天殺的!」舵手叫道,「看看吧,我告訴過你,咱們過不了這條岔河。」
瓦萊麗最後一個來到他面前,現在看都不看他一眼。阿布納·馬什不停地咒罵著她。終於,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怕的目光中滿是責難。
馬什咒罵著跪起身,一面在口袋中摸索子彈,一面順著樓梯向上進去。他朝著下面那片黑暗吼道:「我知道是朱利安派你來的,那個天殺的畜牲!」
馬什猶豫起來。她正伸頭朝他微笑,等在那裡,任月光流過烏黑的長發。她穿著長褲和一件皺皺巴巴的男式襯衫。她的肌融柔軟白皙,雙眸凝視著他的眼睛。吸引著他的目光,那對眸子里閃動著紫羅蘭色的光芒,幽深,美麗,了無窮盡。他能在那無盡的眼波暢遊,直到永遠。
「閉上你那張臭嘴!」阿布納·馬什說道。
「不,先生。」舵手答道,「馬什船長,看看兩岸吧,河水正在回落,我了解那條水道,知道它每年這個時候根本無法通行。如果貿然闖進去,我們只有等到春汛時才能脫身。」
樓梯底端有個東西在移動,是個蒼白的身影,倏忽而過。馬什剛想開火,沒等瞄準,那東西便巳不見了蹤影。他咒罵起來,順著樓梯向下走了兩級。而後停住了腳步。
河流和主航道已折轉向東,島嶼西側的岔河其實是一條流水沖刷出來的水道,只是水勢比主流稍遜。即便從現在這個距離看去,馬什也能分辨出它愈變愈窄、兩岸斜生的樹木舒展著黑黝黝的布滿結瘤的身軀。他回到駕駛室。
他們身後便是菲佛之夢號,通體半明半暗,高高的黑色煙囪中噴吐出的濃煙和火焰升上半空,飄向明月。同馬什剛才爬上樓梯時相比,現在她似乎又追上了大約二十碼距離。
「馬什船長,」約爾戈說,「至少我們還能幫你。」
舵手皺起眉頭。「船長,我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在這條河上該怎麼駕船。我要顧及自己的名聲。我還從來沒有讓任何一艘船出過事,而且也不打算在今晚開這個先例。我們待在主河道上。」
沒有聲音。
「只要有更多的蒸汽就行!再加把火!」
「該死。」馬什咒罵道。他的目光越過漿輪朝後望去,菲佛之夢號仍在繼續接近。「該死。」他又罵了一句。https://read.99csw.com他知道約爾戈說得沒錯。
武裝齊備的馬什回到頂層甲板,穩穩地坐在他的座椅上,在那裡他可以時刻觀察河面。
舵手回頭看了他一眼,震驚不已。輪船在河上行駛時,決定一切的是舵手。船長或許可以臨時提些建議,但無權下達命令。
「唉呀,唉呀,」身後一個聲音說道,「這不是馬什船長么?」
瓦萊麗。
阿布納·馬什走下樓梯,來到豐甲板,看看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其他人一個個現出身形。馬什「砰」的一聲將步槍丟在甲板上。
約爾戈和格格夫連同伊萊·雷諾號的其他船員巳出發了十五分鐘,河面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甲板已經傾斜了三十度,馬什倒退著走上頂層甲板。
馬什抬起槍,睞起眼晴。
伊萊·雷諾號在他身下吱嘎作響,馬什愈加不安。只是船在下沉,他告訴自己,她擱淺了,正在泥沙中下沉。但他還是暗自嘀咕,總覺得吱嘎聲來自某個人的腳步。或許他們趁他朝河面張望時偷偷摸了上來,或許他們已經在這艘船上了。或許現在丹蒙·朱利安正拾級而上,悄悄地穿過主艙——他知道朱利安的腳步有多輕——挨個搜索著艙房,朝通向他這裏的樓梯走來,直逼頂層甲板。
他向後望去。透過樹叢,主河道仍然依稀可辨。河面看上去空空如也,或許菲佛之夢號已經開走了。或許吧。
「船長——」
阿布納·馬什思忖著,如果那幫傢伙聰明的話,就應該明白這裏的水位有多低。他們會知道,伊萊·雷諾號或許能闖過這條岔河,但也可能過不去,即使她慢速行駛、全程測水深也不一定能行。等他們一繞過河灣就會意識到,雷諾號已經輸掉了船賽。只要明白了這一點,他們絕不可能順流而下繼續追去。他們會將菲佛之夢號埋伏在岔河的出口附近,在那裡坐等雷諾號自投羅網。而同時,那些人——「暗夜的子民」——將會在小島的另一頭下船,乘坐一隻小艇順著岔河摸回來、以防雷諾號中途停船或是擱淺。如果換作阿布納·馬什,他肯定會這樣做。
「很多管子。」約爾戈承認,勉強把目光從支離破碎的槳輪上挪開。「蒸汽四處亂噴,要不是道格手快,九*九*藏*書及時打開了排氣閥,情況可能會更糟。剛才那一下碰撞,所有設備都鬆動了。」
馬什則走下樓梯來到自己的艙室。他從牆上取下步槍,檢查之後裝上子彈,最後將那盒定製的子彈塞進白上衣的口袋中。
馬什盯著壓力表,只見指針的讀數持續上升。蒸汽幾乎是在管道中尖嘯而過,但它確實起到了作用——顫抖的引擎發出隆隆巨響,像隨時會被搖撼得裂成碎片;槳輪在飛轉,速度比這些年裡的任何時候都快得多——啪啪啪啪啪,激起的水花向後飛散;整艘船都在顫慄,以從未有過的推力向前疾沖。
約爾戈的面孔變得慘白,他抓住驚得目瞪口呆的舵手的胳膊,扯著他走出駕駛艙,二人急急忙忙朝下面趕去。
馬什咒罵了一聲,猛地將步槍頂在肩上,開了一槍——后坐力幾乎震得他肩膀脫臼,將他撞倒在台階上。
「不,」馬什說,「船長,我要你準備擔架,抬上燒傷的人,立刻下船穿過樹林。」他抬起手杖指了指船外。河岸在十英尺之外,只隔著一片淺水。「找個鎮子落腳。附近應該有鎮子。」
阿布納·馬什急促地喘息起來。他想,如果他們沒有乘坐小艇順著岔河而下,那會怎樣?如果他們離船登島,步行前來,又會怎樣?
「見鬼去吧!」馬什叫道。
馬什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上樓梯。他穿過主艙,攀上頂層甲板,想觀察一下後方。從這裡能夠看到粗短的煙囪頂端噴吐出帶火的濃煙,將火星向四處拋撒。正當他凝神觀望時,排氣閥中再次噴出滾滾蒸汽。那是道格·特內在減壓排汽,以確保那天殺的鍋爐不會將大家轟上西天。馬什腳下不停晃動的甲板彷彿是某個活物的外皮。船尾前槳輪轉得飛快,掀起一堵大得要命的水牆,就像一條倒轉的瀑布,正向天空傾瀉洪流。
「該死!」馬什咒罵道。
伊菜·雷諾號在呻|吟著下沉,突然偏向右側。馬什一個踉蹌,脛骨重重地撞在台階上。劇痛使他的淚水湧上了眼眶。下面飄來撇弱的笑聲,眼前瓦萊麗的笑臉搖曳著漸慚隱去。
「順著小島一側的低地走兩英里就有一個。」舵手插話道。
槳輪緩緩地轉動了最後一兩下,呻|吟著停了下來。排氣閥嘶嘶地噴出蒸汽
九-九-藏-書,如同兩道又長又高的白羽,直衝天際。馬什沒有理會他,集中精力掌控舵輪,引導雷諾號掠過小島那高高的、泥濘的前端,費力地駛進彎彎曲曲的西岔河。他回頭望了一眼,時間雖不很長,但足夠看到菲佛之夢號——現在她已追到身後二百英尺處——減速、停下,然後疾速向後退去。過了一會兒,再次回望的時候,他發現那艘船開始轉向,朝東面的河灣駛去。這以後,他就再也沒時間回頭觀望了,因為伊萊·雷諾號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巨大的死樹。
馬什朝他點點頭。「很好。那就由你把他們帶過去。我要你們全部離開,動作要快。再找個醫生,為大家敷好傷口。我想你們會安全的。他們想抓的人是我,不是你們。」
「漿輪無法轉得更快了,馬什船長。引擎已經用了七年,瞧它那副模佯,好像馬上就要散架一樣;而且油脂也越用越少,等它耗盡之後,咱們只能幹燒木柴了。這是一艘老船,馬什船長,她已經是個老太太了。」
舵手氣急敗壞地答道:「三十分鐘,或許二十分鐘就可以。可這有什麼關係?你聽我說——」
一陣輕柔的低語從樓梯間傳了上來。
「你不跟我們—起走嗎?」約爾戈問道。
他們就在下面,馬什想,正在下面謀划如何抓住他。他被困在這上頭,孤身一人。不過,孤身不孤身都沒關係。他以前也曾有過幫手,但有與沒有毫無區別。
「快走!」馬什吼道,臉漲得通紅。「走!」
「繞過那道河灣要花多長時間?」馬什向舵手問道。
「停下!」他叫道,「槳輪停下!」
「對不起,船長,」老人說道,「我剛才在下面的主甲板上,愛爾蘭人湯來和大個子約翰森被燙傷了,很嚴重。」
伊萊·雷諾號已把那棵死樹甩在身後,正以瘋狂的速度在狹窄的岔河裡疾行。她犁過一道道沙洲,船身不停地戰粟。每一道沙洲都減緩了她的前進速度,而舵手還需要讓她的速度再慢些,他像個瘋子一樣搖著輪機艙的鈴鐺。
道格·特內在觀察鍋爐的壓力表。馬什走過去,輪機長看了看他,「我在這艘船上待了四年,從來沒有把壓力升到這麼高!」他大喊道。
馬什站起身,來到樓梯口,俯視著下面被黯淡的月光塗抹
https://read.99csw.com得斑駁迷離的沉沉暗色。他緊緊握住槍,眯起眼睛,等待著某個東西從中現出身形。
「跟我們一起走吧。」
「下面有哪根管子破裂了嗎?」馬什問道。
「船長,」約爾戈說,「菲佛之夢號繞過河灣后看不見雷諾號,會以為咱們跑遠了,他們準會順著大河一直追下去。」
「如果我逃走,他們會緊追不捨。」
「舵壞了。」他說道。就在這時,汽船卡在了另一道沙洲上。
阿布納·馬什猛地打開駕駛室的門,大聲吼叫船長的名字。他連叫了三次之後,約爾戈才露面。
「不用,快走吧。」
「見你的鬼去吧!」阿布納·馬什答道。
「我知道你們在下面,」他喊道,「上來吧。我為你準備了好東西,朱利安。」他舉起了槍。
約爾戈船長走上來,站在馬什身邊。「咱們甩不掉她。」他顯得十分疲倦,聲調陰沉。
看到殘破的槳輪,他不說話了。「我的老天啊!」他低聲咕噥道,聲音里全是沮喪。
忽然間,他感到—個非常堅硬的東西頂在自己的肩胛骨中間。
阿布納·馬什厭惡地哼了一聲:「快點離開這天殺的主航道。」他一面說,一面粗暴地將舵手推到一旁。那人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馬什抓住舵輪,猛地打向右舵,伊萊·雷諾號順從地將船頭轉了過去。舵手在一旁怨氣沖沖地咒罵起來。
馬什轉過椅子,讓自己正對樓梯入口,只等一張蒼白的面孔安然出現在眼前。握著步槍的雙手已經汗濕,槍托直打滑。他在褲腿上擦擦手。
「到我這兒來,船長。」瓦萊麗喚著他,「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是喬希派我來的。下來吧,咱們談談。」
「可如果他們不來——」
馬什被那雙明媚的眸子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又走下兩級台階。瓦萊麗伸出雙臂。
「那麼天—破曉我就去追你們。」馬什說。他不耐煩地頓著手杖,「我還是這裏的船長,對不對?別閑扯淡了,快按我的吩咐行動。我要你們全都離開我的船,聽到沒有?」
阿布納·馬什從伊萊·雷諾號的駕駛艙望出去,只見菲佛之夢號正徐徐橫過船身。他重重地頓著手杖,破口大罵起來。事實上,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感到失望還是鬆了口氣。馬什知道,目睹愛船在天殺的礁石上撞得粉碎九-九-藏-書會讓自己心如刀割。可話說回來,現在菲佛之夢號仍在他們後面窮追不捨。如果她趕上了雷諾號,他的心照樣會被丹蒙·朱利安剜出來,這一點毫無疑問。看來,無論怎樣,他已經輸掉了這場遊戲。伊萊·雷諾號的舵手轉動舵輪,也開始橫過船身,而馬什只能站在那裡緊皺眉頭。菲佛之夢號全速行駛,穿越黑暗疾追而來,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令人膽寒。馬什建造她是為了超越日蝕號,要她成為最快的船,永遠獨佔鰲頭。可現在,他不得不乘坐這條河上最老最破的船來逃避她的追擊。
瓦萊麗不見了,鬼魅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要開槍,船長。是我,這裏只有我—個人。」是個女人,走上前來,站在樓梯底端。
「走那條岔河。」他告訴舵手。
這道沙洲終於讓他們停了下來。
伊萊·雷諾號的船頭一晃,船身搖擺了一下,舵手掌握下的舵輪空轉起來。
「求之不得。」阿布納·馬什讓開了。
「你說的可能沒錯,」馬什答道,「但既然咱們都過不了這條岔河,菲佛之夢號肯定更不可能過去。她只得繞道,那樣我們就能擺脫她。現在,同我們可能碰到的那些天殺的沉樹暗礁相比,更重要的事是甩掉她。你聽到了嗎?」
「河灣,」馬什固執地說,「繞過那道河灣要花多長時間?」
「船長,」—個輕柔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馬什船長。」
「我帶著槍呢,」阿布納·馬什說,「而且我有一種預感,我要等在這裏。」
「該死的,你還關心這個?春季來臨之前咱們哪兒都去不了。你該操心的是找一副新舵和新槳輪,還要盼著漲水,這樣才能讓船從沙洲脫身。」
「快走。」索爾·比利·蒂普頓說。
格洛夫和輪機長道格·特內已經在指揮手下大幹了。甲板上熱浪襲人,鍋爐在轟鳴咆哮,爐中噼啪作響。一團團烈焰翻卷而上,每當火夫投進一塊木柴,火舌便探出爐口。格洛夫將所有司爐工都召集起來,一班人大汗淋漓,拚命添柴,喂著橘紅色的爐膛。一塊塊山毛櫸木柴和松木塊被塗上油脂,丟進鍋爐的血盆大口。
「天殺的!」舵手大罵道,「舵交給我!」
馬什轉過目光,向前方望去。他們正全速駛向一座小島。
「你以為我有選擇嗎?」她痛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