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密西西比河,奧西曼提斯號船上,1857年10月
比利窒息著,無法回答。馬什稍稍鬆開緊夾在那個瘦脖子上的力道,讓他能開口講話。
馬什回頭,正看到「沒鼻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傢伙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向前衝來,而托比則以馬什想象不到的速度採取了行動,只見那巨人一下子跪倒在地,被自己的鮮血嗆得喘不過氣來。
蒂姆畏縮了,連忙跳起來執行命令。另外三個人也跑過來幫忙。
「不要殺我!」比利說道,聲音又細又尖,「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朱利安才是真兇。是他命令我做的。如果我不聽他的,他會殺了我。」
喬希點點頭。「有人看守他。比利,現在誰和法蘭在一起?」
阿布納·馬什被朱利安推出船長室的時候,天色已經破曉。「比利,帶船長去他的艙室,在天黑時要保證他的安全。」朱利安吩咐道。
「離開這裏,」喬希·約克答道,「法蘭先生要和我們一起走。」
「誰——喬希?」她馬上從床邊站起身,睡衣上潔白的衣裙紛紛垂落下來。「現在是白天。你想幹什麼?」
阿布納·馬什將匕首向前一戳,讓刀尖剛好刺透比利的襯衣。一道細細的血痕從他的皮膚上流了下來。
「阿布納,」喬希說,「放開他,你已經奪下了他的武器,現在他無法作惡了。如果你這樣殺死他,那就跟他沒什麼分別。當咱們離開的時候,如果有人發難,他還可以派上用場。咱們得找到小艇,離開這裏。」
「現在,」約克說道,「麻煩你放開馬什船長。」「他在白天就出來了!」那個矮胖的年輕人、指著太陽驚叫道。聽上去,他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是我砸斷的,蒂普頓先生。」他們頭頂上響起一個聲音。
索爾·比利向後退開。「不,」他說道,「你會殺掉我的。」他提高了嗓門,「抓住他們!」他高叫道,「他們挾持了我,想逃跑!快抓住他們!」他的身體向後猛地一扭,躲到馬什夠不著的地方。
托比·蘭亞德終於抬起臉,點點頭。「比利先生說,我又變成了奴隸,不管我有沒有自由證書都是奴隸。不用幹活的時候,他把我們全都用鐵鏈鎖起來。」
馬什再抬起頭時,正看見喬希一隻手按在前額上。
馬什用一隻胳膊夾住他的喉嚨,用力擠壓,同時將那把刀子頂在他皮包骨般的肋條上,正對著心臟。
索爾·比利掙扎著站起身。「瓦萊麗。」他答道。
阿布納·馬什轉頭看去。「沒鼻子」仍然斜眼盯著喬希,緊握著馬什雙臂的手稍稍鬆了一點。
其中一人猶read•99csw•com豫了一下,盯著瓦萊麗和喬希。很明顯,他還是第一次在白天見到他們。「朱利安知道這件事嗎?」他問道。
他身邊還有兩個人。朱利安剛關上房門,他們便沖了上來。其中一人是個低矮壯碩的年輕人,手持短棍。另一個身彤高大,阿布納·馬什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醜陋的傢伙。他肯定有將近七英尺高,但腦袋小得可憐,長著一對斜眼,牙齒像糟爛的木頭,完全沒有鼻子。阿布納·馬什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太陽,」約克無力地答道,「咱們必須快點行動。」「別人呢?」馬什問道,「卡爾·法蘭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為什麼不能殺你?」
轉眼間,小艇已被放到汽船側舷的水面上,卡爾·法蘭也被安置停當。喬希幫瓦萊麗越過船舷,托比跟在後面跳了下來。
阿布納·馬什皺起了眉頭。「或許如此,」他說道,「但我不能丟下法蘭先生不管,只有他和你才能駕駛汽船。只要把你們倆一齊帶走,在咱們回來之前,這艘船哪兒也去不了,會一直困在這兒。」
小艇正隨著水流漂移,趁它還沒有漂到夠不著的地方,馬什拚命朝那兒奔去。喬希在高聲呼喊,催促快點上艇,但有人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要把他扯回去。阿布納·馬什發瘋般地向後猛踢,但那人死不鬆手,而小艇已向下游越漂越遠。喬希還在大喊,可惜毫無用處。
「既然你能冒險現身,我也能。我很強壯,我不怕。」
「是的,」馬什說,「但咱們得抬他出去。」他站起身,打了個手勢。「托比,比利,你們倆把他抬到小艇上去。」
「蒂姆,你想找茬嗎?」比利冷冷地問,「最好想想鱷魚喬洽的下場。現在你快點挪動你那該死的屁股,照我的吩咐做!」
現在甲板上站滿了好奇的水手。
比利那雙寒冰般慘白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懼意。「別殺我!」他哽咽著央求道。
「阿布納!」喬希警告道。
「你們要去哪兒?」其中一個問道。
「如果你想進攻朱利安,你自己去吧,」喬希說,「我不會幫你的。」
喬希伸出白皙的手,輕輕一擊便打碎門鎖,將門推開。馬什推了索爾·比利一把,二人跟在喬希身後擠進了房間。
索爾·比利緊張地舔舔薄嘴唇。「你嚇不倒我。」他舉起匕首,「現在是白天,而且你孤身一人。」
托比沒有看他,只是站在那裡。他身穿一套破舊的棕色制眼,雙手緊握在背後,低著頭,神經質地九-九-藏-書用一隻腳蹭著甲板。
「來吧。」馬什急切地說道。
喬希·約克笑了。「真的?」他朝太陽望去。現在太陽已清晰可見,如同—只灼灼逼人的黃眼睛,裹在一團團橙紅色的明亮雲朵中。「你認為他會來嗎?」
「你喜歡這個,對吧?」馬什問道。汗水將比利稀疏的頭髮粘在前額上。「當這把匕首握在你手裡的時候,你喜歡鮮血,喜歡得要命,不是嗎?」
馬什回頭看了一眼動彈不得的比利,仔細考慮喬希的提議。或許喬希說得沒錯。再說他的槍也丟掉了,現在他們根本沒有能夠傷害朱利安的武器。匕首和切肉刀肯定派不上用場,而馬什絕對不願赤手空拳與朱利安對抗。
「我撒謊了,」馬什說,「你必須同我們待在一起,直到我們安全離開。」
馬什扭過頭,吃驚地看著約克。「他這樣對待你,你居然——」
「一隻短吻鱷咬掉了他的鼻子,」索爾·比利說,「這不是他的錯。『沒鼻子』,現在你要緊緊抓住船長。馬什船長愛往河裡跳,咱們可不能再讓他這樣。」
「沒鼻子」推搡著馬什跟在後面,另一個傢伙斷後。
「小艇,」阿布納·馬什說,「讓小艇見鬼去吧,我要把我的汽船奪回來。」他朝索爾·比利一笑,「我想,這位比利先生可以把咱們帶到朱利安的艙室。」
馬什囑咐托比看好比利,然後來到床邊。卡爾·法蘭一動不動。馬什將他翻過身來,他的脖子上有幾處傷口,襯衫和下巴上沾著凝結的血跡。法蘭的身體無力而又沉重,任由馬什搬弄,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幸好還在輕輕地呼吸。
阿布納·馬什看得出她的恐懼。突然之間,她看上去不再像個吸血鬼,只是個普通女人,一個人類,正在苦苦乞求幫助。「讓她一起來吧,喬希。」
索爾·比利吃力地咽了口唾沫,馬什能夠感到他的喉結在自己的腕下蠕動著。
突然間,喬希顯得既虛弱又疲憊。「我無能為力,」他低聲說道,「他太強大了,阿布納。他是我的血旗主宰,能夠制約我。如果我膽敢與他對抗,那簡直就等於在挑戰我們這個種族的整個歷史。他已經多次威逼我屈從於他,強迫我用自己的血去飼餵他,而每一次屈服都令我——更加虛弱,進一步淪為他的奴隸。阿布納、請你理解,我無法幫忙。他會用那雙眼睛死死盯住我,沒等我向前邁兩步,我就會被他控制住。到那時,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可能是你,而不是朱利安。」
比利懶洋洋地把匕首拋向空中,伸九*九*藏*書出刀鞘接個正著,隨後轉過身。他領著他們朝後甲板走去。
手持棍棒的傢伙向前疾沖兩步,但馬上又改了主意。現在他一步步向後退去,沒等馬什來得及眨一下眼睛,喬希一躍而下,落在那人身後。只見他一晃身,躲過了橡木棍的瘋狂一去,驀地,那個身體笨重的年輕人已倒在甲板上,昏了過去。馬什根本設看到喬希是怎麼動的手。
幾個人都仰起頭。高級房艙的頂上,喬希·約克正站在那裡,俯視著下面。他的白衣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灰色斗篷在風中飄蕩。
「饑渴控制了我。」瓦萊麗說,聲音微低。她看了看馬什,又看了看約克。「自從上次捕獵之後——我沒有選擇——丹蒙把他給了我。」
「托比!」馬什叫道。
馬什向前儘力一躍,朝小艇跳了過去——可惜差了一半的距離,於是他肚子朝下,重重地摔落在水面上。他被摔得七葷八素,但冰冷的河水讓他渾身一震。阿布納·馬什扑打著四肢,喝了滿滿一口水和河泥才露出頭來。他奮力游到小艇前,伸出手臂扒住船舷,費力地爬了上去,差點沒把小艇弄翻。
「很好,」喬希說,「快點。」
趁這個機會,馬什竭盡全力向後一躍,朝那巨人撞去,「沒鼻子」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阿布納·馬什正砸在他身上,以自己三百磅的身軀壓住對方。大個子悶哼—聲,就好像被一顆炮彈打在了肚子上,全身上下泄了氣。馬什一扭身,手臂掙脫出來,然後朝旁邊滾去。他發現自己這一滾正是時候——一把鋼刀從他面前一英寸的地方飛過,「砰」的一聲扎進甲板,刀身還在不停地顫動。
阿布納·馬什逼到索爾·比利·蒂普頓近旁,低聲說:「到目前為止。你的表現非常好。現在下到小艇上去。」
原來是托比將那把劈骨鋼刀用力一揮,砍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奔涌而出,「沒鼻子」眨巴著一對小小的斜眼,抬起雙手捂住脖子,像是想扶住自己的腦袋,以防它掉下來。最後,他終於摔倒在地。
喬希猶豫起來。「瓦萊麗,我們必須帶他走。」
索爾·比利也停了下來,死盯著廚子。「黑鬼,你他媽的在這兒幹什麼?」他責問道。
「好的。」她應道,不到一分鐘便穿著停當:長褲,靴子、外衣,還戴上了一頂寬邊軟帽。這身衣裝比她的身材大出許多,但看來並不妨礙行動。
「好吧,咱們走。」他最後說道。然後轉身揪往比利,「快給我站起來。你得讓我們安全登上那隻該死的小艇。否則就殺掉read.99csw.com你。」
他們繞過高級艙房的拐角時,差點兒撞在托比·蘭亞德身上。
「你沒事吧?」
寬敞的大廳中滿是乘客,其中幾個好奇地看著他們,但沒人說什麼。下到主甲板后,他們不得不從熟睡的水手身上跨過去。這些人馬什一個都不認得。正當他們接近測深小艇時,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馬什看到,其他人正從主甲板各處朝這裏望過來。他緊緊握住匕首,只要索爾·比利膽敢說錯一句話,他便會撲上去割斷他那該死的喉管。
「快從這兒滾開。」索爾·比利·蒂普頓對約克說,「如果你想輕舉妄動,我就去叫朱利安先生,」
「他還活著么?」喬希問道。
「別過來!」索爾·比利叫道。他在托比面前連連後退,不小心撞在馬什身上。
「不,不止他—個人。」托比·蘭亞德說,從背後亮出雙手。他一手握著一把切肉刀,另一隻手裡是一柄刀刃上布滿豁口的大號劈骨刀。
馬什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笑了。他猛地拔出刀子,站直身體。
「如果你把我留下,丹蒙肯定會認為是我幫了你。」瓦萊麗說,「他會懲罰我。我早已受夠了。他恨我,喬希,他恨我是因為我愛你。幫幫我吧,我不願再受這種折磨——這種饑渴。我受夠了!求你,喬希,讓我跟你走吧!」
「喬希,求求你。」瓦萊麗懇求道。她身穿睡衣站住那裡,顯得既無助又害怕。她在伊萊·雷諾號上展現出的萬種風情早已年復存在,很難想象她是如何啜飲法蘭的鮮血的。「如果丹蒙發現他不見了,他會懲罰我的。求求你,別把他帶走。」
法蘭衣衫整齊,正趴在床上沉沉酣睡。但一個蒼白的身影從他身旁猛然坐起,圓睜怒目瞪著他們。
「別這樣盯著看好不好?」索爾·比利說道,「船長,這可不禮貌。」
「我說,黑鬼,你到這兒幹什麼來了?」索爾·比利惡狠狠地追問,「你為什麼沒被鎖在廚房裡?快點回答,不然讓你這黑鬼後悔都來不及。」
索爾·比利·蒂普頓將手伸向背後,拔出了匕首。「你是怎麼解開鎖鏈的?」他問道。
比利和托比將法蘭架在中間。舵手仍然神志不清,當他們朝樓梯匆匆趕去時,他的雙腳一直拖在甲板上。馬什跟在他們身後,他將匕首插在腰間,用外衣遮住,一隻手緊握著刀柄。瓦萊麗和喬希走在最後。
馬什咒罵一句,拔出匕首,但太晚了。甲板上所有的水手和船工全都朝他衝來。他看到幾個人手中還揮舞著刀子。
「不關你的事。」索爾·比利答道,「https://read.99csw.com我們要帶法蘭去看醫生,他覺得不舒服。你們兩個,過來,幫我把他抬到小艇里去。」
馬什抓住將小艇系在汽船上的繩索,手中的匕首一揮便將它割斷,然後朝比利狂叫著的嘴巴擲了過去。但這一擲根本沒有準頭,索爾·比利蹲身躲開了。有人揪住馬什的上衣,他重重一拳打在那人臉上,讓那傢伙一下子摔到了後面的人身上。
「太危險了。」喬希堅持道。
「鎖在廚房裡?」馬什道。
就在這時,托比·蘭亞德那把天殺的切肉刀從他耳邊「嗖」的一聲飛過,將他的耳朵削下了一小片。勒在馬什喉嚨上的那隻胳膊松垂下來,他感到有鮮血噴濺到自己的肩膀上。
「不要殺我!」比利尖叫著。
「那就讓我和托比動手。」馬什說。
幾個人等在外面。身穿黑色套裝和方格背心的索爾·比利應道:「是,朱利安主人。」那雙寒冰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馬什。
「那麼穿好衣服,」喬希·約克說道,「快點兒。穿上法蘭先生的衣服,那比你的衣服更厚重些,可以遮住更多的皮膚。」
「那就把我也帶走吧!」她說道,「求你了。」
喬希點點頭。「是的,其他人也活著。但咱們沒辦法救出所有的人。沒時間了,咱們已經耽擱得太久了。」
那位沒鼻子的好像很同意這句話,兇狠地抓住馬什的胳膊扭到身後,然後用力一抬,力道之大,讓馬什一陣劇痛。
索爾·比利看著他:「你說過你會放了我。」
「現在是白天。」
托比朝馬什和索爾·比利轉過身,「馬什船長,應該把他開膛破肚。」他央求道,「我敢打賭,比利先生根本沒長著心。」「不要,阿布納,殺死—個人已經足夠了。」
「阿布納,你不會有機會的。聽我說,咱們現在可以逃掉,我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來救你,你不要錯失良機。」
比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將匕首頂在馬什的肚子上,讓馬什剛好能感覺到鋒利的刀尖。「船長,我沒想到你還是個游泳的好手。肯定是因為你這身肥肉,讓你能更輕易地浮在水面上。不過,今天可不能游泳,我們要把你帶下去好看管。『沒鼻子』和我整個白天都去照看著你。」
船長抓起他,將他整個身體掄了起來,重重砸在一扇門上。
「宰了他!」索爾·比利嚎叫著,「快去找朱利安,快去找幫手,把他們全殺掉!」
他們開始行動。法蘭的艙室在上面的高級房艙,但位於船的另一側。這間艙室窗帘緊閉,百頁窗關得死死的,門還上著鎖。
索爾·比利瞪圓眼睛,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