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使團喋血記
第三章 狄仁傑初探幽州地
武則天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坐在椅子上。
武則天看過奏摺,抬起頭來:「原來是這樣!」
方謙張皇失措,一聲大叫,「撲通」一聲跌坐在椅子里。
狄公問元芳:「在絳帳縣,你為什麼也深夜潛入驛館?」
「蝮蛇」又輕輕嘆了口氣:「我倒寧願和你一起,離群索居,閑雲野鶴般地生活。」
狄公笑了笑:「這麼晚還出去?」
「蝮蛇」笑道:「你不也戴著斗笠嗎?」
刺史一愣,感到事情有些異常,但他趕忙率眾撩袍跪倒。千牛衛展開聖旨,大聲念道:「邊事緊急,祭掃大臣狄仁傑由太原轉往幽州,一切往複之需,著并州刺史一體供給。欽此。」
「蝮蛇」道:「除了我,誰也不能殺你。也就是說,想殺你,就要先殺死我。」
武則天長嘆一聲:「好了,不說這些了。這次,我把他放在你身邊聽用。」
正當狄仁傑和武則天在圓覺寺僧房內說著話,院外眾大臣開始焦急了。武三思來回踱步,不時抬頭向小院里望望。虎敬暉的手已按在刀柄上,一瞥之間,正與張柬之投來的目光相遇,他深吸一口氣,沖小院內努了努嘴。張柬之微微搖搖頭。
老人道:「是呀,當時大伙兒就炸了窩,跟趙四理論,可趙四仗勢欺人,帶來了縣裡的土兵,把幾個帶頭的抓起來狠狠地打了一頓。鄉親們不幹了,說要到州里告狀,就推舉了十幾個人,請人寫了狀子,到幽州告狀。沒想到這位刺史大老爺更狠,話都沒讓說,撕了狀子,抓了人,說是附逆刁民,聚眾鬧事,要砍頭啊!土地爺,官家不讓我們活了,沒錢,沒地,我們吃什麼呀,難道說眼瞧著這三百人活活兒餓死?」
金木蘭柔聲道:「在這裏還有必要戴著面具嗎?」
方謙厲聲喝道:「你說什麼?」
「對!反了!」
守城軍士看了一遍,點點頭,一伸手,拉下狄公挎著的包袱,由於用力過猛,將狄公帶得一個踉蹌,李元芳趕忙伸手扶住他。
在幽州刺史府,方謙手拍桌案高聲叫罵:「混賬!飯桶!一群飯桶!」下面站著的幾名軍官低眉垂手,一言不發。方謙繼續罵道:「我養你們這些人有什麼用!竟然讓一群山野農民打破大牢,搶走死囚,這還不說,上千人的官軍追了一夜,居然還讓這些暴民逃進了深山。你們,你們簡直是一群廢物!」
李元芳點點頭:「記得……」
金木蘭走到他身前:「回來了?」
狄公道:「朝中有內奸!」
狄公長嘆一聲:「你身在軍中,不入廟堂,難明其中至理,這也不能怪你。明日,你二人隨我到附近鄉間去轉一轉,我要看看這個幽州刺史方謙,究竟把這裏弄成了什麼樣子!」
吳益之一愣:「什麼?狄仁傑,他不是奉旨祭掃北都嗎?怎麼會突然來咱幽州?!」
方謙憂心忡忡地道:「幽州暴亂,李二失蹤,現在狄仁傑又要來,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方謙咆哮道:「把這廝給我押到大牢之中!」
李元芳道:「別看他一個老人家,能頂千軍萬馬!」
三人正要打聽哪裡有旅店,忽然一個聲音從對面傳來:「軍爺,求求你們,給老頭子一口水喝吧!」狄公抬起頭看,這才發現街對面搭建的刑台,聲音正是從刑台上一位老人嘴裏發出的。
狄公「嗯」了一聲,沒有說話。虎敬暉道:「大人,這太冒險了,一旦發生意外,我怎麼向皇上交代!」
李二緩緩抬起頭來,這時人們才看清他的面容:這是一張清癯的臉,略帶一點兒病容,但雙眼卻冒出一陣陣寒氣。隊長調侃道:「看來,你只能做個糊塗鬼了!」說著,他沖身旁的劊子手一揮手。
「蝮蛇」:「你是個女人!」
在另一個房間里,李元芳和虎敬暉幾乎同時睜開眼睛。李元芳沖外面努了努嘴,虎敬暉會心地點點頭。
狄公回過頭微笑道:「只要你把我當成個郎中,不要當作欽差大臣來照顧,一切就會安然無恙。」
婦女道:「那,萬一官軍再來呢?」
李元芳道:「解個手。有事嗎?」
金木蘭嘆了口氣:「狄仁傑為什麼放棄甘南,直接來到幽州。難道他發現了什麼?可我們行事一直非常隱秘,可以說沒有絲毫破綻啊。」
那軍官一梗脖子道:「所謂的暴民不過都是附近的百姓,就因為刺史大人要處死告狀的村民,他們才鋌而走險,砸獄造反。而且,這些人是一群烏合之眾,不是軍人,一出城就一鬨而散,逃進山裡,讓我們怎麼追!」
方謙接過來,迅速打開看了一遍,登時後退兩步。
三人加快腳步追了過去,來到草房前。房門大開著,狄公伸手敲了敲門,沒有回答。狄公緩緩走進屋去。草房一共兩進,外面盤灶,裏面住人,裡外間只靠一塊破布簾相隔。狄公又喊了一聲:「有人嗎?」仍然沒有回答。虎敬暉掀開門帘走進去,看了一遍,走了出來:「裏面沒人。」
遠處煙塵滾滾,一隊隊騎駕護從,高擎「代天祭掃」的大旗飛馳而來,後面,皇家親勛千牛衛護衛著一駕豪華馬車,左右豎立毫髦大纛,上書:欽差大臣「狄」,并州刺史朝身後眾官一擺手,快步走到大道中央,垂手恭迎。
軍士見他長得人高馬大,來勢洶洶,嚇得渾身一抖:「你、你要幹什麼?」
「趙四這個狗娘養的,吞了朝廷給咱們的慰撫款,佔了咱們的地,還要殺咱們的人!這幽州還有王法沒有!」
刺史莫名其妙地點點頭。他哪裡知道,這是狄仁傑與武則天事先商量好的一個策略——聲東擊西,即所謂「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是也。
女人抬起頭。門聲一響,丫鬟春香快步走進來:「主人,『蝮蛇』在外面。」
老人接著道:「大伙兒心裏憋氣,但轉念一想不給就不給吧,回家種地算了。八個村兒的人聚在一起,總共還有不到三百人,大家商議著就都到我們大柳樹來,相互有個照應。沒想到,回到村裡,地保趙四告訴我們,地也讓縣裡給沒收了!」
軍士道:「我要檢查包裹,他不讓查!」
李元芳徐徐點頭。虎敬暉問:「既然我們的目的地是幽州,聖旨為什麼要我們到太原祭掃?」
虎敬暉的目光轉向張柬之,張柬之微微點頭。虎敬暉馬上拔出腰間鋼刀,厲聲喝道:「隨我進院!」
武則天輕輕咳嗽了一聲,張柬之這才猛醒,趕忙躬身道:「陛下,請恕臣無狀。」
李二還是沒有吭聲,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氣。「蝮蛇」道:「若不是你自己在幽州現身,想找到你還真不容易!」說著,他緩緩掏出了一塊手帕,擦了擦手,輕輕地將手帕扔在地上。
婦女恍然大悟:「喲,您別是土地爺顯靈吧?」
狄公道:「陛下,有一句話,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狄公笑了:「元芳,還記得絳帳縣那個假傳聖旨的千牛衛嗎?」
一騎馬當先馳來,馬上人輕紗帽、飛熊服、紅中衣,虎頭攢金靴,正是京中千牛衛。他勒住馬頭,從身旁的招文袋中取出一個錦套,高聲喊道:「九*九*藏*書并州刺史接旨!」
金木蘭道:「狄仁傑呢?」
方謙站起來,粗暴地打斷他,斬釘截鐵地命令道:「別的先不要管,一定要抓到李二,絕不能讓他活著逃出幽州城!」
「蝮蛇」沉默良久,才道:「但願這一切都沒有白做,不會付諸東流。」
虎敬暉、李元芳這才茅塞頓開。李元芳問道:「那下面我們該做什麼?」
金木蘭站起身來:「請他進來。」春香回身出去。
狄公跑到窗前向外望去,李二蹤影全無。李元芳不無遺憾地道:「大人,您要是不喊,這一下就結果了他的狗命!」
狄公簡直不敢相信:「地也沒收了?」
金木蘭伸手摘下斗笠,「蝮蛇」靜靜地望著她。
「打死他!」村民們狂叫著衝上前來,手中的鋤頭、鐵杴雨點兒般落在趙四的身上,這傢伙登時腦漿迸裂,倒在血泊中。
軍官說聲「是」,立即退出,布置行動去了。
狄公問那婦女:「村中還有多少人?」婦女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村裡的男人們造反,逃進山裡,就把我們這些跑不動的老人、娘兒們和孩子扔下了。昨天晌午,官軍來了,見人就抓,我和孩子躲在炕洞里才逃過去。今天,實在餓得受不了,才出來找點東西吃。」
老人道:「土地爺,有了您這一句話,我們就放心了。」狄公點了點頭。
狄公道:「奇怪,明明看見有人進了草房。」李元芳走到灶台前,伸手端起鐵鍋。
方謙抬起頭來,使勁拍了拍額頭:「怎麼辦?怎麼辦?」
獄卒們押著李二來到大牢后的刑場。場上,正中矗立著一根木樁,一名劊子手半袒胸膛站在木樁旁。軍士們把李二押到木樁旁邊。隊長向軍士一揮手:「卸下刑具!」一名軍士上前,打開李二的脖鎖和手銬、腳鐐。另外兩人用粗麻繩將李二捆在木樁上。隊長獰笑著走到李二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小子,今晚爺爺就送你上黃泉路。恐怕到現在你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死吧?啊!」說完,他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
武則天點點頭:「懷英,此事已迫在眉睫,一定要儘快破案,嚴懲兇手!否則,兩國戰事將起,生靈將遭塗炭。」
「蝮蛇」慢慢拔出腰懸的寶劍,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想站起身來嗎?」
吳益之點了點頭,接過信,快步走出門去。上了馬車,直奔城中的天寶銀號而去。
狄公問道:「那,慰撫款發放到你們手上了嗎?」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壯漢道:「朝廷發放給咱們的慰撫款被當官的吞了!發還給咱們的地被當官的佔了!進府城告狀的鄉親們被當官的抓了,官府貼出告示,明天就要砍頭!咱們怎麼辦?」
狄公答道:「是!」
衛士們拖起軍官,快步走出門去。方謙余怒未消,沖剩下的軍官們歇斯底里地喊道:「滾,都給我滾出去!」軍官們正巴不得離開,趕忙一溜煙地逃之夭夭。
金木蘭道:「你不喜歡?」
千牛衛莫測高深地笑道:「大人,您看見我這身衣服了嗎?我們千牛衛是伺候皇上的,而今不也成了狄大人的隨從了嗎?您呢,就別問了。」
再說狄公與李元芳、虎敬暉找了個客棧安頓下來后,三人在桌前坐下。李元芳茫然地問道:「大人,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來幽州?」
金木蘭問:「我呢?」
狄公突然轉身,雙目如電,盯著虎敬暉:「小事?民生之事,乃朝廷一等的大事,我身為幽州都督,遇此不平之事,怎能袖手旁觀?」
虎敬暉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木立當地。
青袍人——「蝮蛇」站在面前,他的臉上仍是沒有一絲表情,漫不經心地說道:「深秋竟然有這麼大的雷雨,真是四時不正啊。」
大柳樹村。驚雷滾滾,大雨滂沱。一道閃電在窗前亮起,緊跟著響起了一聲炸雷。狄公猛地從炕上坐起身來,大口喘著粗氣,良久,才慢慢平靜下去。他伸出手,揉了揉腫脹疼痛的額頭。房中一片漆黑,他伸手從炕桌上拿起水罐,一道閃電劃破黑暗,將屋內照亮。就在這一瞬間,狄公發現水碗里有一些細細的渣滓。閃電過後,屋內又是漆黑一團。狄公放下水罐,拿起了喝水碗,藉著窗外閃電發出的光亮看著。良久,他放下水碗,披衣而起,穿上鞋子。忽然,對面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狄公的目光一瞥,一條蝮蛇盤在對面,蛇頭翹起,正對著狄公,狄公猛吃一驚。「蝮蛇」「唰」的一聲,很快躥出門去。狄公長長地舒了口氣,輕輕向外屋走去。
狄公道:「我記得,朝廷下旨大赦,還給了慰撫款呀。」
張柬之一愣:「陛下,而今形勢已迫在眉睫,如果拖延,很可能引發兩國戰事。當此危急之時,狄公應立刻趕往事發地點——甘南道石河川查察大案,緝拿兇手。此時命他奉旨祭掃北都似有不妥呀!」
方謙點點頭:「只能如此了。」
千牛衛翻身下馬,將聖旨遞了過去。刺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接過聖旨問道:「前日才宣旨命狄大人祭掃,怎麼今天就改道幽州了?」
這時,小院外,武三思突然回過身來大聲道:「皇上已進內一個時辰,肯定是出事了!」眾大臣一驚,目光投向了他。武三思接著道:「虎將軍,率千牛備身隨我進內!」
狄公道:「是我兒子,當過兵,性情粗魯,長官別跟他一般見識。」
車門打開,走下一人,刺史登時目瞪口呆。此人哪是狄仁傑,卻是狄公的書童——狄春!狄春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書信遞了過去:「郝大人,這是我家老爺給您的信。」刺史接過書信,立即打開讀了起來。不題。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跟著鐵鎖鳴響,監門打開。四個軍士涌了進來,為首的隊長大聲道:「李二,站起來,跟我們走!」
狄公淡然一笑:「當然是為了突厥使團被殺案。」
狄公賠笑道:「跑江湖的郎中。」
金木蘭柔聲道:「我手下的人已按照劉金的名單四齣聯絡,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蝮蛇」道:「也許吧。但在你面前不會。」
老人道:「土地爺,不瞞您說,造反的可不光是這大柳樹村的。我們附近一共有八個村子,數我們這大柳樹人多。兩年前,突厥人打破了幽州城,派兵來到我們這兒,把糧食、錢物搶了個精光,最後還要我們跟他們走。起初鄉親們不幹,突厥人就動了刀槍,殺了幾百號人。鄉親們沒轍了,保命要緊呀,只能跟著突厥人往關外走。沒成想,官軍又打了回來,趕跑了突厥人。本來我們想,這下可好了,能回家了。可誰知道,當官的一見著我們,立刻就瞪了眼,說我們跟著突厥人,是背叛祖宗,是附、附、附啥來著?」
說著,他從包袱里掏出十兩銀子遞了過去:「驚動弟兄們,不好意思,長官收下,給弟兄們買包茶葉。」
武則天打斷他:「突厥特使被殺,李元芳有失職之責,卻無串謀之罪。朕已與狄卿商議過了,九-九-藏-書命他在狄卿麾下效力,戴罪立功。」
壯漢一把將身旁的矮胖子抓了過來:「這就是地保趙四,鄉親們你們說該怎麼處置他!」
守城軍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身後的李元芳和虎敬暉:「這倆人是跟你一起的?」
卻說幽州城外大柳樹村外的空場上,聚集著幾百名衣衫襤褸的村民,大家議論紛紛,情緒激動。
大雨如注,李二掙扎著向前奔跑著,透過雨幕,他看到不遠處隱隱約約閃爍著一些燈火,像是個小鎮,也許是個村莊。李二拚命地向前爬著。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隱隱的馬蹄聲,在這寂靜的雨夜中顯得異常詭異。李二猛吃一驚,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雙腿就是不聽使喚。馬蹄聲越來越近,李二情急之下,一骨碌滾進了路旁的泥溝里。
狄公點了點頭。李元芳打著火摺,點亮油燈,將被雨水打濕的外衣脫下,放在一旁。狄公在炕邊坐下,虎敬暉也聞聲醒來:「大人,這麼晚了還沒睡?」
這時,天寶銀號門前,已經停著十幾輛大車,二三十個鏢師打扮的人將大車團團圍住。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人站在門前焦急地等待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輛馬車飛馳而至,車門打開,一個穿風衣,戴風帽的人走了下來:「馬五。」
婦女趕忙雙膝跪倒,連連磕頭。狄公趕忙攙起了她:「快起來,去找鄉親們吧。」
小二驚訝道:「怎麼客官,您沒聽說?」狄公搖搖頭。
狄公笑了笑:「得饒人處且饒人。」
一道閃電猛擊下來,伴隨著一聲悶雷。李二的眼睛突然睜開,精光大熾。攻擊開始了,李二幾乎沒有起身,身形閃電般倒縱出去,在空中猛展,竟然落在了「蝮蛇」身後。「蝮蛇」也沒有回身,仍然悠閑地一抖手,寶劍背到了身後,「錚」的一聲鳴響。
北門內大街,靜悄悄的,只有街左的房檐下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狄公三人沿著街左的一排民房快步向前走著,忽然,李元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虎敬暉四下看了看,納悶道:「怎麼了?」李元芳笑著搖了搖頭。狄公也笑道:「他在笑你。」虎敬暉一愣。
正在這當口上,院內腳步聲起,方丈快步走出來道:「皇上有旨,召張柬之大人、虎敬暉將軍入內!」眾人呆若木雞。
「蝮蛇」道:「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可以輕鬆一點。」
「蝮蛇」道:「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讓我覺得緊張。」
金木蘭鬆了口氣:「這就好。」
金木蘭一把推開他:「武則天不也是個女人?!」
狄公四下觀望著。身後的李元芳低聲道:「怎麼查得這麼緊,是不是出事了?」
狄公道:「你們放心,有我呢。」
方謙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公道:「依我看來,甘南道不過是疑兵罷了,是表象,而不是真相。」
方謙喘著粗氣,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外面腳步聲響,一個中年人快步走進來。方謙道:「益之,你來了。」
狄公望著她那副可憐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點了點頭:「我們是過路的。」
吳益之回身上了自己的馬車,向著相反方向駛去。
李元芳和虎敬暉頗不以為然,說道:「那,這個人為什麼深夜闖店?」
李元芳道:「可他是殺手啊!」
小二道:「嗨,別提了。暴民砸獄以後全都逃進山裡,官軍一個也沒抓著。刺史大人一怒之下,把大柳樹村裡跑不動的老人和娘們兒都抓起來,綁到刑台上,貼出告示說,三天之內這些暴民不來自首,就要殺掉這些老人和婦女。你們看到綁在刑台上的,就是這些老人和婦女。」
金木蘭道:「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一名軍官端著一碗水走到老人身邊,遞了過去,老人的嘴向碗邊湊去,軍官一點一點把碗向後縮著,老人的頭跟著碗不停地向前伸,台下的軍士們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大笑。狄公看著,怒從心來,臉露慍色,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台上,那軍官猛地抓住老人的頭髮,向後一推,將碗中的水慢慢灑在地上,老人發出絕望的叫聲。狄公憤恨交加,但此時此地,他無能為力。他是一名江湖郎中啊!
狄公道:「因此,我們行事一定要萬分小心。也許,姦細就在你我身邊。」
狄公點點頭:「是了!不光是他,還有那些追殺我們的蒙面人,也是幽州口音。而且,曾經被關在土窯中的那個神秘人物劉金,也是在幽州被擒的。因此,我斷定,幽州一定與此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也就是我要來這兒的原因。」
李元芳道:「大人,您找我?」
虎敬暉雙眉直立,大喝一聲:「放肆!」
狄公與李元芳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問:「方才進城之時,看到北門的刑台上綁著很多老人和婦女,那又是怎麼回事?」
狄公道:「附逆。」老人:「對,就是這詞兒。就這麼著,我們又被關起來了。」
且說幽州刺史方謙正坐在桌案前,批閱公文。外面傳來一陣陣喊殺聲,方謙抬頭諦聽。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一名軍官渾身浴血跌進門來:「大人,大事不好了,一群亂民攻破大牢,搶走了十幾名死囚!」
「蝮蛇」點點頭,他總是顯得那麼悠閑。
隊長回過頭,對劊子手道:「快、快動手!」劊子手掄起鬼頭刀向李二脖頸斬來。李二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挫,鬼頭刀從他的頭頂掠過,那劊子手本已用盡全身力氣,不想竟砍了個空,身體失去重心,「嘭」的栽倒在地。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李二已閃電般地騎到隊長身上,伸手拔出隊長腰間鋼刀,一道寒光閃過,隊長人頭落地。剩下的三名軍士扭身想跑,李二騰身而起,鋼刀飛舞,眨眼間,三名軍士的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行刑的劊子手爬起來,李二飛起一腳,狠狠地踢在他的太陽穴上,劊子手輕輕哼了一聲,昏死過去。李二身形一縱,像一隻大鳥一般橫掠出去,飛上了大牢的牆頭,轉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哇」的一聲,灶台裏面傳來了女人的叫聲,把李元芳嚇了一跳。一個滿面黑灰、蓬頭垢面的中年婦女爬出灶台連連磕頭:「軍爺饒命!饒命啊!俺家只剩下我和孩子,沒有人造反!」
金木蘭笑道:「能得到你讚揚的人,一定非常了不起。」
隊長大怒:「你、你大胆,來人,把他給我拿下!」眾軍士一擁而上。
「蝮蛇」道:「沒什麼。你想做皇帝?」
軍官罵道:「你們這些反賊,還想喝水!」說著,他狠狠地給了老人一記耳光。
門帘一掀,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跑了出來,婦女趕忙把他拉了過來。狄公拍了拍男孩的臉蛋問道:「餓了吧?」男孩點了點頭。
金木蘭小聲道:「為什麼?」
虎敬暉更是一頭霧水:「大人這話可真是有些莫測高深了。不瞞您說,朝中所有大臣都認為您會去甘南道,至少應該去勘查一下現場啊。可第一個沒想到的是,皇上竟派大人去祭掃北都;第二個read.99csw•com沒想到的是,您到了太原,竟連城都沒進,棄大隊飛馬轉奔幽州。這幾天敬暉的腦袋都快想破了,也不明白,大人這是為什麼?」
李元芳小聲對狄公道:「虎將軍可比您這位欽差大臣威風多了!」狄公噓了一聲,李元芳吐了吐舌頭,四下里看了看,幸好周圍沒有行人,只有房檐下的幾個乞丐在曬太陽。
對方依然沒有回答。「蝮蛇」悠閑地挽了個劍花:「動手吧。」
狄公連聲道:「是,是。」
再說那幽州城裡,因頭夜發生了百姓劫獄、李二逃走的大事,城中風聲鶴唳,氣氛異常緊張。巡邏的騎兵和步兵來往穿梭,街上靜悄悄的,幾乎沒有行人。
大牢門前,四名守衛來回巡邏。忽然一陣喊殺聲遠遠傳來,守衛們吃了一驚。喊聲越來越近,衛士們互相詢問:「什麼聲音?」話音未落,街拐角處湧出數百農民,燈球火把匯成一片海洋。農民們高舉著鋤頭、鐵杴向牢門猛衝過來。守衛大叫:「不好,快關門!」
「蝮蛇」停頓了一下:「例外。」
小二嘆了口氣:「造孽呀!」說著,快步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武則天點了點頭:「罷了!柬之,有幾件事你要記下:第一,立刻下旨召回西北道行軍大總管、左豹韜衛大將軍丘神勣,與突厥開戰一事,容當后議。」
門外的衛士們衝進來。方謙怒吼道:「把這廝給我拿下!」衛士們一擁上前將軍官按倒在地。
狄公氣得臉色鐵青,喉嚨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武則天微笑道:「滿朝中只有你狄懷英說出這樣的話,我能夠相信。」
隊長的目光落在了虎敬暉身上:「你是幹什麼的?」
軍官冷笑道:「大人施政不善,激起民變,反而怪到末將身上,末將不服!」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臣心中已有計算。」接著,他如此這般地把自己的計策說了一遍。
荒山中,電閃陣陣,雷聲滾滾,大雨瓢潑而下。一道道閃電中,隱隱約約地映照出山頂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廟裡,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李二靜靜地面牆而坐,木然不動。驀地,李二雙眉一揚,眼中精光大熾。
老人點了點頭。李元芳插話:「可,憑什麼?」
中年人點點頭:「大人,剛剛接到的消息,查遍全城,也沒找到李二的蹤影。」
狄公道:「迷路了,闖到這兒來的。」
幽州刺史方謙正在刺史府二堂獃獃地想著近日發生的事情。忽然門被打開,吳益之進來,叫了聲「大人」,將手中的公文遞了過去:「吏部六百里加急!」
狄公趕忙賠笑道:「走方郎中。」
中年人道:「要立刻上報,千萬不能延誤!」
虎敬暉在一旁附和道:「元芳說得有理,我們來這兒,好像有點南轅北轍呀。」
虎敬暉低聲罵道:「混賬!」狄公兩眼射出憤怒的火焰,身旁的李元芳低聲道:「大人息怒,別忘了咱們的身份!」狄公「唉」了一聲,無可奈何地吸了口氣。他實在不忍再看下去,便對二人道:「走吧。找旅館去!」三人快步離去。房檐下的李二迅速站起身來,尾隨著他們。
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幽州刺史,封疆大吏,不知替天子恩養百姓,竟行欺凌老弱、草菅人命之舉,也難怪國事無寧,外寇入侵了!」
狄公搖頭長嘆:「官逼民反啊。老人家,你放心,我一定為你們做主!」
北門旁的空場上刑台高搭,十幾名老漢和婦女被綁在台上,在毒辣辣的日頭暴晒下,神情委頓。五城兵馬司的軍隊將刑台團團包圍,任何人不得靠近。北門內,進城的客商和路人排成了長隊,等候接受守門軍士的盤查。隊列中,一名老者摘下頭上的草帽,露出了真實面貌。此公不是別人,正是欽差大臣狄仁傑!在他身後,李元芳和虎敬暉一左一右緊緊地護衛在他身旁。
狄公一愣:「哦?」
狄公道:「突厥使團的行程、劉金密藏土窯、臣奉旨回京,都是絕密之事,如果沒有姦細,對方怎會得知?」
金木蘭撲進了『蝮蛇』的懷裡,輕聲道:「我想你。」「蝮蛇」緊緊將她擁在懷裡。
「蝮蛇」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金木蘭抬起頭:「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狄公躬身道:「謝陛下。臣擔保三月之內,定破此案!」
武則天道:「狄卿,即日出發,不可遷延!」
婦女抬起頭來,只見面前站著一位面容和善的長者,她這才放下了心:「你、你們不是軍爺?」
就在這一瞬間,李二運足了氣,渾身一綳,「砰」的一聲竟掙斷了捆綁他雙手的麻繩!
李二眼中精光大熾,但瞬間又恢復了常態。他吃力地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隊長罵罵咧咧:「奶奶的,死到臨頭還他媽敢耍橫!」
「還說什麼王法,當官的都是穿他媽一條連襠褲,我看反了他娘的算了!」
李二在雨中奔跑著,突然腳下一個踉蹌,頭一陣發暈,胸口登時翻騰起來。他趕忙穩住身體,靠在山石旁的一棵大樹上休息。他覺得非常奇怪,這種現象從沒發生過。忽然胸中氣血翻湧,「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狂噴出來。——黑色的血!李二的眼光漸漸地混濁了,他喘著粗氣,慢慢低下頭,這才發現,左肩插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鋼針。他伸手拔下鋼針,針頭上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李二的身體不停晃動著。
狄公微微搖了搖頭:「我看不像。這次咱們的行程是絕對保密的,沒有任何人知道。而且,我現在身份已定,再派殺手來行刺,無異於告訴朝廷,殺害突厥使團的賊人就在幽州,我們的對手不會這麼愚蠢。」
狄公道:「朝中重臣、宮中的內侍、宮人、女官都有可能。」
武則天道:「敬暉,回京后立刻交割防務,明日即率二百千牛衛隨狄卿北上太原,他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正當劊子手手舉大刀要向下砍時,大牢前面突然喊殺聲四起,伴隨著獄卒臨死前的一聲聲慘叫。隊長臉色陡變:「不好,有人闖牢!」
武則天道:「你我之間當講的固然要講,不當講的即使講了又有何妨?不必顧慮,直言便是。」
金木蘭問:「李二呢?」
李元芳一愣:「您是說,他來客店是有話要說?」
狄公笑道:「我是神仙,不用吃飯。」老人連連點頭。狄公道:「老人家,村裡只剩了你們幾個?」
武則天道:「第二,著吏部擬旨,恢復狄仁傑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即日赴北都太原代朕祭掃祖祠。」
虎敬暉道:「大人,咱們此來乃為朝廷重案,我看這些小事是不是暫且放下,等案破后再行區處。」
壯漢高喊著:「打進府城,救出被抓的鄉親們!走啊!」
并州府接到朝廷的公文,得知欽差大臣狄仁傑本日到達該州,代皇上祭祀皇陵。太原南門,并州刺史、別駕、太原縣令等一眾地方軍政官吏焦急地等候著。刺史抬頭看了看天色,問身邊的司馬道:「狄大人怎麼還沒有到?」司馬搖了搖頭:「是不是九-九-藏-書路上耽擱了。」話音未落,身後的別駕道:「看,來了!」
武則天一擺手:「朕意已決,不必再言!」
小二道:「昨天夜裡,大柳樹村的亂民暴亂,打進了大牢,搶走十幾名死囚犯。」
方謙道:「狄仁傑被授幽州大都督,總理州內一切軍政要務,不日即將到達!」
張柬之這才恍然大悟,趕忙躬身道:「臣遵旨。」
麻子趕忙迎上前去:「老闆,您可來了。」那人揭下風帽,正是吳益之。他四下看了看:「都準備好了?」馬五點點頭:「就等您了。」
狄公道:「不要小看我們的對手,這些人手眼通天,耳目眾多,我們的所有行動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所謂的太原祭掃,不過是一種障眼法,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目的是為了轉移他們的視線,使他們措手不及。」
方謙暴跳如雷,一把抓起桌上的硯台向軍官砸去,軍官一閃身,硯台砸在門上。方謙氣急敗壞地高喊道:「來人!」
武則天點點頭,臉色立時多雲轉晴:「好,就按你說的辦!」
外屋,虎敬暉躺在大炕上,已經沉沉睡去。一道閃電亮起,他的身旁空空如也,李元芳不見了。狄公靜靜地望著,一動不動。又是一道閃電,瞬間的光亮將一條人影投在牆壁上。狄公猛地回過身來。又一道閃電亮起,李元芳站在門前。狄公吃驚地後退了一步。
婦女這才站起身來:「老人家,你們怎麼會走到這兒來呀?」
虎敬暉還在猶豫:「陛下,千牛衛是皇家衛率……」
村民們一見這個矮胖子,怒吼著湧上去。壯漢雙手連揮,高聲喊著:「鄉親們!鄉親們!」
金木蘭輕聲笑道:「你為什麼永遠那麼悠閑?」
那透著燈光的所在,既不是小鎮,也不是村莊,而是一個人工開鑿出來的巨大山洞。趁著一道道閃電劃過天際,人們可以看到它地處一座高山的半腰。這個山穴,中央是可以並排走兩輛馬車的石路,兩旁插著綿松明柱,延綿好幾里地;柱上火把熊熊燃燒,將山穴照得如同白晝。石路兩旁遍布打鐵爐,上百名鐵匠手掄大鎚打造著各樣的兵器,丁當聲在洞穴內回蕩,震耳欲聾。將洞外的雨聲完全淹沒。一群農民模樣的役夫像螞蟻似的來回搬運著,將打造好的兵器放在幾輛大車之上。不遠處,一隊身穿黑衣,手持刀槍的衛兵,監視著役夫和鐵匠們的行動。
張柬之的驚訝無法用言語形容,他再次看了看狄公,狄公微笑道:「這一次,我在絳帳遇襲,正是這個李元芳救了我的老命!」
吳益之道:「狄公當世名臣,精謹過人,大人要做好充分準備。」
十幾輛大車飛快地駛過了李二身旁,向著發出光亮的小鎮奔去,濺起一片泥漿。李二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漸漸地眼前一片漆黑,雷聲、雨聲變得非常遙遠……
人影晃動,李二已到「蝮蛇」面前,頓時金鐵交擊。李二的刀被對方打斷。「蝮蛇」臉上掛著獰笑:「你很厲害。但你一定要死。」說著,右手順劍直奔李二咽喉。李二當即騰身而起,手中斷刀砸向「蝮蛇」,「蝮蛇」微一側身,李二藉著這一頓之際,身形閃電一般躥出廟外,消失在大雨之中。「蝮蛇」也不追趕,喉嚨里發出一陣得意的輕笑。
「蝮蛇」淡淡地道:「中了我的無影針,這時應該已經死了。」
金木蘭問:「如果我死了呢?」
武則天一驚:「什麼?」
狄公的眼圈紅了:「大嫂,你到各家去看看,還有沒有人,把他們都叫出來。」
「蝮蛇」道:「是的。狄公之能,天下僅此一人而已。所以,你們行事一定要加倍小心。」
吳益之問道:「公文中說什麼?」
武則天道:「懷英,敬暉在朕身邊多年,忠正耿直。日前,他曾率千牛衛攔截假使團,若不是三思進宮請旨,也許我們就能將這一干逆賊拿下了。」
張柬之滿腹狐疑,口中只得稱「是」。
不一會,草房的桌上擺滿了各種食物,七八個村民圍坐在桌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原來,狄公他們是有備而來的。出發前,他們買了許多食物,隨車帶著。狄公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看著大家。李元芳和虎敬暉坐在門坎兒上閑聊。一個老人抬起頭來道:「土地爺,您、您怎麼不吃啊?」
虎敬暉自知失言,趕快道:「敬暉無知,大人恕罪。」
「蝮蛇」道:「你知道。」
隊長指著虎敬暉:「他是你什麼人?」
狄公笑道:「你呀!這不是京城,你現在也不是千牛衛中郎將的身份。你一個江湖郎中的兒子,瞪的什麼眼,發的什麼威!好端端的害我損了十兩銀子!」說著,兩人哈哈大笑。
老人道:「嘿,別提了!我們到縣衙門去要,太爺一見就瞪起了眼,說我們跟著突厥人,犯了大罪,不殺頭就是好事,還想要錢?說完,就把我們給轟出來了。」
一名軍官低聲嘟囔道:「這些人出了城就一鬨而散,讓我們怎麼追。」
金木蘭嬌笑起來:「自大鬼。」說著撲進了「蝮蛇」的懷裡。
在一家房檐下,有一個乞丐緩緩推起頭戴的破草帽,正是越獄的李二!他靜靜地望著狄公,臉上露出詫異之色。忽然身後馬蹄聲響,一隊騎兵飛馳而過,李二趕忙低下頭。
武則天抬起頭,看著虎敬暉,虎敬暉趕忙躬身道:「臣遵旨。」
突然有個村民喊道:「看,趙四來了!」話音未落,一個滿面虯髯的壯漢帶著二三十名年輕人,押著一個矮胖子快步走到村民面前。
狄公狠狠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婦女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軍官喘著大氣:「現在五城兵馬司已出兵彈壓……」
洞穴內,有一座布置得頗為雅緻的石洞,雅號「清香小築」。室內,正中擺放著一張做工非常考究的八仙桌和一對交椅。一個頭戴斗笠,外罩紅紗外氅,腳穿鹿皮靴的女子坐在椅子上,看著什麼。此人正是曾在絳帳縣外的山洞中出現過的那個年輕女子。外面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金木蘭在嗎?」
方謙大驚失色,霍地站起來:「什麼?」
張柬之、虎敬暉快步走進院來。張柬之一眼看見狄仁傑,停住腳步,驚喜交集,大叫一聲:「懷英兄!」狄公迎上一步:「柬之!」四隻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老人長嘆一聲點了點頭。狄公問:「能跟我說說,村裡人為什麼要造反嗎?」
狄公道:「那你就不應該覺得奇怪了。」
忽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一聲焦雷平地炸響。狄公抬起頭望向窗外,喃喃地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狄公對二人道:「先找間客店安頓下來。」
李元芳與虎敬暉對視了一眼,道:「可,使團被殺是在甘南道的石河川,而甘南道在京城之西,要破案應該去那裡才對。幽州在東北,兩地相距數千里之遙,跟幽州有什麼關係?」
「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李元芳不禁啞然失笑,連狄公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正說話間,大隊來到城門前。馬車停下,車門打開。刺史趕忙迎上前去read.99csw•com,高聲道:「并州刺史郝處俊恭迎欽差……」
李二蹣跚地向前走著,四名軍士跟在身後。腳鐐拖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隊長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走快點!」李二踉蹌了一步,站住,慢慢轉過身,兩眼死死地盯著隊長。隊長後退一步,伸手拔出腰間鋼刀,膽怯地道:「你要幹什麼?」李二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大柳樹村的白天,村中冷冷清清。狄公與李元芳、虎敬暉三人走在村中的土路上。沒有雞啼犬吠,更沒有人聲,偌大的村莊死一般的沉寂。狄公三人邊走邊四下里搜索著,忽然前面的草房外人影一晃,飛快地閃進了房中。狄公道:「那兒有人!」
幽州城大牢內,燈火昏暗,巡夜的獄卒來回走動著,皮靴磕地發出一陣陣迴響。在一間獨立的監房裡,牆壁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地上鋪滿了稻草;一個渾身滿是刑具,身穿囚服的人面牆而坐,一動不動。長長的頭髮蓋住了他的臉,只有一雙眼睛從亂髮后透出一陣陣精光。
狄公一愣,繼而笑道:「是啊,我就是此處的土地,他們兩個是我的隨從。我聽說你們受難,這才來看看。」
腳步聲響,「蝮蛇」走了進來。
虎敬暉鄙夷地哼了一聲,巋然不動:「我倒想看看,你們誰敢上來!」聲音不大,可凝重似鐵,端的是神威凜凜,威風八面,加上他身材魁梧,兀立如山,眾軍士竟真的沒有一個敢上前的。
虎敬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人,我……嗨,一時氣憤難平。」
「蝮蛇」:「他也不會。」
狄公道:「三天後,你護送鄉親們到幽州城。到時候,會有人接你們的。」
原來,身後,一條蝮蛇從陰影中游出來,停在李二的身前。閃電劃過,將一條人影投在對面的牆壁上。李二沒有動。
隊長的目光轉向了他:「你是幹什麼的?」
隊長把手一揮:「你們走吧。」狄公一拉虎敬暉和李元芳,三人快步走進城門。
虎敬暉這一聲大喝驚動了城門旁的衛隊。他們在隊長的帶領下迅速圍了上來。隊長厲聲喝道:「怎麼回事?」
吳益之從懷裡掏出信,交給了馬五:「告訴上邊,現在風聲很緊,一切小心!」
老人一伸大拇指:「嘿,您真是土地爺,什麼都知道。您說的一點沒錯。我們被關了半年,說是朝廷大赦就把我們都放了。」
刺史叩頭道:「臣領旨,謝恩!」
李二還是沒有動彈,雙眼微合,顯得非常鎮靜。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千萬別忘了,我不是欽差大臣,你也不是中郎將軍,咱們現在都是平頭百姓!」虎敬暉不好意思地點頭稱是。
蝮蛇答道:「不會。」
李二沒有動。隊長走過來,狠狠地給了他一腳:「你他媽聽見沒有!」
狄公答道:「是呀,跟我學醫的徒弟。這是我們的官憑路引。」說著,將一應文書遞了過去。
正當李二慢慢向狄公伸出手的一剎那,「砰」的一聲巨響,窗戶四散迸飛,李元芳和虎敬暉飛身而入,兩把刀閃電般向李二後背劈來,李二騰身一躍,從二人頭頂上掠了過去。李、虎二人倒縱而起,空中轉身,雙刀直取李二咽喉。只聽一陣「丁當」聲,李二手裡的刀已被打落在地。虎敬暉一聲斷喝,掌中刀直奔李二頭頂劈來。在萬分危急中,李二雙腳一蹬牆壁倒飛出去。李元芳手指一按刀上的機簧,刀頭帶著一條鐵鏈直奔李二咽喉。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狄公大聲喊道:「元芳,刀下留人!」李元芳手一抖,刀頭從李二的面前飛過,李二閃電般地躥出窗外。
虎敬暉一愣,他感到很突然。狄公微笑道:「臣正求之不得!」
這時,狄公分開人群走過來:「哎,哎,別動粗,誤會,都是誤會!」
武則天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是誰?」
狄公道:「真的。官軍只要來,看見我就嚇跑了。」
張柬之看著狄公,狄公破顏一笑,右手三指輕輕向下叩了一下。
軍官道:「那個姦細李二也趁亂殺死行刑的軍士逃走了!」
「蝮蛇」道:「從沒有破綻中找出破綻,這就是狄仁傑的過人之處。」
突然窗外一道黑影閃過,轉眼之間,黑影已經躡手躡腳地走到狄公床邊。此人正是李二!
武則天接著道:「第三,傳旨刑部,撤銷對甘南道游擊將軍李元芳的追緝,令各地銷毀海捕文書。」
李元芳道:「大人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麼?」狄公笑了笑,沒有回答。
虎敬暉上前一步,伸手將包裹從軍士手中奪了回來:「你一個小小的軍士竟敢對欽……」忽然他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趕忙改口:「欽、欽,對我親爹如此無禮!」
與此同時,刺史府內,方謙在燈下伏案疾書。吳益之快步走進來:「大人,車都備好了。」方謙收筆,將信折好,裝入封套遞了過去:「告訴上面,我都知道了,讓他們也一切小心。」
虎敬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就憑你一個小小的隊長,也配和我說話?」
村民們異口同聲地怒吼:「反了!」
狄公道:「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奇怪的倒是,此人是怎麼知道我們來到幽州的!」
狄公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開口,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李元芳喊了聲:「進來。」小二端著臉盆走進來:「幾位爺,旅途辛勞,洗洗臉,燙燙腳,解解疲乏。」
馬五說了聲「明白」,快步走到第一輛大車前,縱身跳了上去。車隊起動了。
虎敬暉和李元芳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這時,守城軍士走過來,對狄公道:「老頭子,你,幹什麼的?」
狄公笑眯眯地道:「小二呀,我問你個事兒。城裡出了什麼事,為何如此戒備森嚴?」
李元芳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頓時恍然大悟:「哦,當時大人曾經說過,那人說話是幽州口音!」
夜闌人靜,客店狄公房間,狄公躺在床上,已經沉沉睡去。
狄公道:「睡不著啊。我想這樣,明天我和敬暉回到幽州,元芳,你留在這裏照顧剩下的鄉親們,絕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他們。」
李元芳點頭:「您放心吧。」
隊長看了他一眼:「嗯,你這老先生倒還有幾分知理。罷了。」他一揮手,軍士們退了下去。他接過銀子,揣進自己的懷裡,看了虎敬暉一眼:「以後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兒子。今天要不是看著您老的面子,早把他收監了!」
婦女爬起身向外跑去,邊跑邊喊:「土地老爺顯靈了,大夥快出來吧!」
婦女不信:「您一個老人家能頂什麼用啊?」
張柬之目瞪口呆:「陛下,李元芳乃涉案重犯呀……」
「蝮蛇」仍然沒有動。金木蘭輕聲笑道:「你永遠那麼驕傲。」
張柬之看了看狄公,狄公微笑著點頭。張柬之答應道:「臣遵旨。」
金木蘭道:「如果有一天,我事敗了,你會拋棄我嗎?」
狄公趕忙扶起她:「別害怕,我們不是軍爺。」
李元芳道:「虎將軍真不愧是皇家衛率的領袖,端的是大將軍威風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