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道：「當然是人！」

狄公點了點頭：「他撕下兩頁舊檔，就是為了以此為據，要挾高如進，迫其就範。我也正是由此判斷出，江小郎一定還活著，因為，世上絕不會有人會對一個死去幾十年的人發生興趣。那麼既然江小郎還活著，一定已經是九十多歲高齡。這樣的人在永昌縣只有六個，其中之一便是高如進。他也是唯一與此案有關的人物。果然，當我回到家中，曾泰拿來了舊檔，告訴我，當年右衛軍官曾到縣裡追查叛將江小郎，而接待他們的人正是高如進本人！兩下印證，於是我斷定，高如進就是江小郎。」

王知遠快步走了進來，雙膝跪地，叫了聲「陛下」。

武則天一驚：「我睡了六個時辰？」

狄公道：「我們昨晚到麟台查證，是突然決定的，絕不可能有人知道。這就說明，做這件事的人並不是為了阻止我們查案。那麼，他是為了什麼呢？」

狄公一聲嗤笑：「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你就是前右衛漢陽將軍、江家莊江姓族長——江小郎！」

站在前面的長者猶豫著問曾泰：「太爺，狄大人為何沒有來？難道，他真的是畏懼厲鬼？」

衙役們押解著高如進走上台來。狄公徐徐走到台前，大聲道：「眾位鄉親，今天我為大家帶來了一個人。」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恩濟庄狄公住處，院門外站滿了衛士。狄公緩緩地踱著。李元芳和曾泰靜靜地望著他。狄公停住，回過身來：「六十年前的那個夜裡，江家大院大小三十余口被殺，可偏偏戶主江小郎沒有死。這說明了什麼？」

王知遠點點頭：「陛下可以一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則天問：「哦？是什麼法器？」

太平公主坐在武則天身前，輕輕嘆了口氣道：「娘，幽冥之事有時是無可奈何的，您可一定要想開呀！」

狄公輕蔑地一笑道：「當天夜裡，你的部下趁著大雨潛入江家大院，殺死了院中所有的人！」

狄公快步走過去。李元芳把書遞到他跟前，只見書中竟然缺了兩頁。狄公倒吸了一口涼氣，仔細地看著，紙茬呈鋸齒狀，一看就是被人撕扯下去的。他摸了摸茬口道：「剛撕下沒有多久。」

太平公主一驚：「您的意思是要廢太子，立武三思為嗣？」

曾泰快步走到村民們面前大聲道：「鄉親們，大家請起！」

狄公道：「一會兒，你們就明白了。」

春香笑道：「已是午時了！」

曾泰一聲怒吼：「大胆刁民，竟敢如此無禮！來人，給我拿下！」

武則天寢殿外，一根長長的鐵棍矗立在雨中，閃電不停地在鐵棍上方亮起，銅絲導電，猛擊在附著在殿門上的一塊磁鐵上，發出一陣陣「啦啦」的響聲，冒起一片片藍色的火苗。殿門上方高懸一面照妖鏡，下面貼滿了驅鬼符。

李元芳點點頭：「而且，是最關鍵的兩頁！」

龐三冷笑道：「大人是無法抓鬼，因此才用這番話搪塞我們吧？！」

李元芳道：「這裏記載，江小郎是高祖武德六年加入右衛的。當時，官拜游擊將軍。」

高如進長嘆一聲道：「國老還記得，那個幫我散布風聲的道士嗎？」

高如進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狄公從鼻子眼裡嗯了一聲道：「你叫高如進？」

狄公吃了一驚：「忽然失蹤！書中沒有記載他失蹤的原因？」

軍官道：「幾年前，衛中漢陽將軍江小郎率部叛逃，據說是藏在河南縣中。因此，我等前來，請縣丞大人協助查找。」

狄公點了點頭。曾泰呆了半日，這時才如夢方醒。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真想不到，六十年前的疑案竟然真的被破解了！恩師真乃神人也！」

王知遠站起身。武則天迫不及待地道：「快說說看。」

狄公道：「那麼，這個高如進既然奉命勘察現場，怎麼會沒有發現，屍體中缺了戶主江小郎？」

高如進鎮定地笑了笑：「別緊張，我已將那幾名軍官騙到了江家大院中，今夜就要把他們給解決了！」

武則天搖了搖頭：「他如果能夠想出辦法，就不會連續三天無影無蹤了。今晨，我派人到他府中傳喚，家人說他三天前就不知去向了。想來是無法替我解憂，怕我降罪責罰，故此逃之夭夭。」

欽差隊列中，一頂藍呢大轎的轎簾一掀，曾泰快步走了出來。村民們都愣住了。「不是狄大人！是縣太爺！」

恩濟庄村前空場，用圓木搭成一座高台。村民們圍在台下，議論紛紛：

武則天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終於睡了個好覺。看來王知遠的法器和頭罩起作用了！」

狄公趕忙道：「住手！放開他！」衛士們放開了他。

狄公問：「你為什麼要從右衛軍中逃出來？」

武則天搖了搖頭：「我的所有兒女中，只有你和我的稟性最為相近，雷厲風行，果敢堅毅。而且，你姓李，也是先皇之女。」

高如進問：「你們是怎麼知道江家莊血案是我乾的？」

王知遠道：「現在殿外。」

狄公點了點頭。李元芳沖身後的衛士們一揮手，大喝一聲：「放倒墓碑，掘開墳地！」

高如進滿腹狐疑，走過來拿起紙片，定睛一看，登時雙手發抖，呼吸加快。他抬起頭來：「這、這是什麼意思？」

紫衣人挖苦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一件大案作下來，竟沒有絲毫破綻！如果你再年九-九-藏-書輕幾歲，我一定會請你出山，重操舊業。」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夜，一輛馬車飛馳而來，停在史館門前。狄公和李元芳下了車，快步走進史館，一名官員將狄公和李元芳迎進正堂。官員雙膝跪倒，叩下頭去：「卑職麟台著作局郎朱洗叩見國老。」

此言一出，簡直就是一個晴天霹靂，將屋中所有人都震驚了。高如進嚇得面如死灰，他看了曾泰一眼，強作鎮靜地道：「國、國老玩笑了。」

朱洗道：「傍晚接到少監大人的通報，得知國老要來史館查閱舊檔，不知國老要看哪一庫？」

曾泰不由得一驚：「您的意思是……」

李元芳雙眉緊鎖，又搖搖頭。

曾泰點點頭。

高如進問：「那諸位，到此何干呀？」

「狄大人還真來了，咱們恩濟庄算是有救了！」

高如進聽罷，不寒而慄，但依然佯裝糊塗：「國老說的，草民不明白。」

在欽差衛隊的簇擁下，狄公和曾泰大步走上高台。狄公對曾泰使了個眼色，曾泰衝下面一揮手喊道：「帶上來！」

紫衣人道：「別緊張，只要你肯合作，我絕不會把你的老底抖摟出來。更不會把你交給官府。」

王知遠道：「這幾天，臣回到首陽山中，找到了老師虛穀子，我二人經過慎思，琢磨出了一套驅鬼法器，可使惡鬼無法進入殿中。」

曾泰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慨嘆道：「天下能行此事者，唯狄師一人耳！服了，服了！」

狄公問李元芳：「他為什麼要撕去這兩頁？」

突然有人喊道：「看，來了！」人群爭先恐後地向高台擁去。

高如進趕忙道：「是。」

曾泰站在門前，身後跟著狄公、李元芳和幾名衙役。曾泰道：「前輩在嗎？」僕人道：「在，在。太爺請到花廳用茶，小人馬上去通稟。」說著，打開門，將曾泰等人讓進屋裡，請他們在花廳里坐下，又趕忙為他們備茶，然後進裏面去通報主人。

那幾人大吃一驚：「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下落？」

武則天長嘆一聲：「連日為惡鬼所纏，無法入睡。你說，我還能想什麼。現在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台下頓時大亂。眾人邊向前擁著邊高喊道：「打死他！打死他！」人群圍上來，磚頭瓦塊橫飛，砸在高如進身上，高如進的額頭登時鮮血長流。狄公一揮手，衛士們迅速將高如進圍了起來。

狄公回手一指身旁的高如進：「可能你們並不認識他，但是，他的名字對於恩濟庄的人來說，卻早已是如雷貫耳了！他，就是江家大院的主人——大名鼎鼎的江小郎！」

高如進渾身顫抖，上下牙關不停地擊打著。

狄公搖搖頭：「不對。據高如進所說，他率人遍查附近的山巒、村莊，最後在西林中一座荒廢的將軍廟中找到了死者的頭顱和手臂。幾十顆頭顱，數十條手臂被供在將軍廟的神位前，那景象慘不堪言，令人不寒而慄。高如進是這樣對你說的吧？」

武則天一驚，與太平公主對視一眼，冷冷地道：「失蹤了三天，又突然出現，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話說。叫！」

台下，人群又騷動起來。龐三喊道：「狄大人，我們怎麼知道，這個老頭兒是不是江小郎？」

高如進道：「右衛監察使追到了河南縣！」

高如進的頭深深地埋在地下：「此事結束后，草民心中的惶懼無法用語言形容，這件事折磨了我一輩子呀！」說著，他低聲抽泣起來。

武則天與太平公主對望了一眼，將信將疑地道：「這能管用？」

春香道：「是呀。陛下，昨天晚上，您睡得好沉呀，連個身都沒翻。」

武則天點點頭：「今晚試一試，但願能夠有用。」

高如進顫抖著，幾十年前腥風血雨的一幕，頓時在他眼前展開——

隨著一陣陣犬吠，村中登時沸騰起來。家家門戶大開，村民們紛紛跑出了，爭先恐後地湧向村口。龐三抓住對面而來的那個報信村民：「小六子，是那位狄大人嗎？」村民點點頭，龐三拔腳向村口跑去。

李元芳和曾泰一驚，抬起頭來。高如進道：「半個月前，草民家中來了一個人……」接著，他描繪了當時發生的一幕——

李元芳長長出了口氣：「絕對的推理！」

武則天點點頭，緩緩躺下。

狄公喊道：「鄉親們，大家冷靜！冷靜！聽我說！」

狄公接著說：「過了幾天，你聲稱找到了江小郎的下落，把軍官們騙到江家莊，住進了你從沒有住過的家——江家大院……」

腳步聲響，幾名內侍抬著一根沉甸甸的鐵棍走進來。

一人問：「怎麼解決？」高如進咬牙切齒地道：「雞犬不留！」

狄公微微一笑：「既然你肯承認，就說明還有悔過之心。下面的事，你自己說吧！」

公主問：「您想什麼？」

曾泰點點頭：「正是。他老人家現在青陽崗上，江家莊墳地！」

春香連連點頭：「國師的辦法真靈！昨天夜裡，殿內安靜極了。」

狄公道：「這個紫衣人是怎麼知道，當年江家莊血案是你做的？」

高如進一愣，問曾泰道：「這位是……」

曾泰點點頭：「正是。」

曾泰和李元芳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說這位狄大人是兩朝元老、當朝宰相，是個大大的忠臣！」

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幕，突然閃現在他眼前——

李元芳走到狄公身邊道：「大人，江九_九_藏_書小郎的棺木已經起出！」

狄公冷笑一聲：「你錯了。他正好傳遞了一個相反的信息，這個信息將會斷送他們的計劃！」

高如進道：「鄉親們，六十年前，我為殺人滅口策劃了江家莊血案，一場大火燒死了一百多口人！我、我是江家莊的罪人！鄉親們，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說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平公主道：「那，您是什麼意思？」

高如進道：「國老請說。」

長條書案上堆積著各種規格的舊檔。狄公和李元芳翻閱著。忽然李元芳停下來道：「大人，這兒有江小郎的名字。」

江小郎的墓坑裡，楠木棺材被兩根粗繩索吊了上來，轟然一聲落在地上。

河南縣衙二堂上，高如進和軍官們圍坐在桌邊，高如進看著軍官們的公文，而後抬起頭道：「哦，諸位將軍都是右衛軍中的監察使？」一名軍官點了點頭。

公主愕然，忽而笑道：「娘，您開玩笑。」

紫衣人陰陽怪氣地道：「江小郎，六十年前，你做的那件事情，以為我不知道嗎？」

外面大雨傾盆，雷鳴電閃。幾個黑衣人閃到大院門前，為首者輕輕一揮手，幾人縱身一躍，跳進院中……

武則天點點頭：「狄仁傑說他能夠抓鬼，現在想來也不過是戲言而已。他宅心仁厚，是為了安慰我罷了。事到如今，我也認命了，娘這一輩子經歷了大悲大喜，酸甜苦辣都嘗了個遍，可以說死而無憾，只是，有一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冷汗從高如進的額頭滲下來，他結結巴巴地道：「國老，草民原河南縣丞高如進，這一點很多人都能作證。」

「是呀。這位大人說話算數，還真把咱小老百姓的事兒放在心上！」

李元芳和曾泰莫名其妙。

狄公望著高如進：「還要我繼續說嗎？」

太平公主問：「您在想什麼？」

狄公抬起頭道：「念。」

接下來，他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描繪了一遍——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狄公道：「當年，江小郎為了掩蓋犯罪真相，編出一套厲鬼作祟的故事，哄騙村民，致使此案成為一個無頭懸案！其實，鬼是不存在的，六十年前是這樣，六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是這樣！」

武則天抬起頭來：「你是說，你已經想到了辦法？」

龐三擠進人群，向高台上望著，輕輕「哼」了一聲道：「故弄玄虛！當官的都一樣，能為咱老百姓賣力氣？我看啊，他這是想不出辦法，才搞這個玄虛糊弄咱們！」

狄公擺擺手：「我們先不要妄下評斷，繼續沿著案子的線索向下走。據高如進所說，此案持續了四個月，竟沒有任何進展；後來，一位走方的道士來到縣裡，告訴他此乃厲鬼作祟，陰兵殺人。第二天便發生了江家莊大火，與此同時，西林中的將軍廟也起火焚燒。等他率人趕到時，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那麼，據他所說，那場大火是在江家大院血案四個月後才發生的，對吧？」

紫衣人點了點頭：「正是。」

太平公主走到武則天床前，輕輕叫了一聲：「娘。」

武則天坐起身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我要好好封賞王知遠！」

狄公點點頭：「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狄公一陣冷笑：「你不姓高，也不叫高如進。你，是江小郎！」

曾泰破顏一笑，擺了擺手，沖大家道：「鄉親們，大家聽我說，狄大人早就來了！」

曾泰道：「當今宰輔，狄仁傑，狄國老。」

狄公道：「這個高如進既然在將軍廟中找到了江家大院中死者的頭顱，他就應該發現其中沒有江小郎。這一節，他為什麼隱去，不對你說？」

曾泰轉向狄公：「恩師，他確實是高如進。」

武則天的眼睛亮了起來：「平身。」

王知遠道：「陛下如果不信，可以今晚為限，試驗一下。如果平安過夜，就說明此物有用。」

狄公大剌剌地坐著，一動都沒有動，斜著眼看了高如進一眼問道：「你就是原河南縣丞高如進？」

公主笑道：「好了，娘，您怎麼還當真了。」

村民們愣住了。長者奇怪地問：「早就來了？」

李元芳一頭霧水。狄公淡然一笑：「如果不是看到這兩張缺頁，我是絕對想不到的！」

「難道，他真的抓住殺人厲鬼了？」

狄公道：「武德初年至貞觀十年間右衛的檔案。」

那幾人大驚：「什麼？」

狄公大步走過去，一揮手道：「開棺！」幾名衛士手持利斧走上前去，迅速起下棺蓋上的鐵釘。「吱呀」一聲，棺蓋推開。李元芳和衛士們發出一陣驚呼。

李元芳道：「大人，動手吧。」

紫衣人擺了擺手：「你不要管我是誰。我來是要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發黃的紙片，放在桌上。

書吏端著籍冊大步走了過來，曾泰迅速接過，仔細地看了一遍，猛地抬起頭：「備轎！」

太平公主趕忙過來接過頭罩，遞到武則天手中，武則天翻來覆去地看著。

李元芳恍然大悟：「大人，六十年前的這樁案子也不是厲鬼所為，而是一個殺人滅口的大陰謀！依卑職想來，六十年前的江家莊慘案與最近發生的滴血雄鷹案，一定有著某種關聯。」

深夜，高家正房，一個紫衣人坐在八仙桌旁，門聲一響，高如進rｅaｄ.9９csw•ｃom快步走了進來。紫衣人問：「你叫高如進？」

厚厚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偌大的舊檔庫中立著數十個博古架，上面堆滿了發黃的檔案籍冊。朱洗舉著風燈尋找著標籤，最後將他們倆領到一個格子前，這裏存放著武德初年到貞觀十年間右衛的舊檔。

天空飄著小雨，悶雷不停地滾過。恩濟庄村口處一條人影邊跑邊高聲喊叫：「欽差大人來了！欽差大人來了！大家快去迎接！」

狄公道：「案子發生后，縣裡派縣丞前來查案。幾天前，你對我說起，那個縣丞還活著，是叫高如進，對吧？」

武則天也笑了，她輕輕拍了拍太平公主的頭。腳步聲響，一名內侍飛奔而來：「陛下，國師王知遠在殿外求見！」

那位村中長者回過身，沖眾人高喊道：「鄉親們，狄大人為咱恩濟庄抓鬼而來，咱們跪下迎接呀！」村民們登時「忽啦啦」跪了下來，在長者的帶領下高喊：「恩濟庄全體村民，恭迎抓鬼大臣大駕！」

李元芳迷茫地搖搖頭。

高如進點頭：「尊駕是……」

曾泰道：「第一點，是貞觀八年，曾有一批右衛軍官來到河南縣，要求地方官協助其追查江小郎的下落，當時是縣丞高如進接待的他們。第二點，江家大院血案發生四個月後，又有一批右衛軍官來到河南縣，查找上一批軍官和江小郎的下落。學生認為，這中間似乎有些不妥。」

李元芳道：「大人，卑職愚鈍，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狄公輕聲道：「虛穀子，虛穀子。」他叫高如進起來，高如進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狄公靜靜地思索著，腦海中飛快掠過一組組畫面，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幾名軍官面面相覷，搖了搖頭。高如進鬆了一口氣：「諸位將軍放心，我一定全力協助！」

狄公揮了揮手，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狄公道：「鄉親們，六十年前，發生在江家莊的血案，並不是什麼厲鬼作祟，陰兵殺人！那是一場人為的慘禍，一個巨大的陰謀！這個陰謀的主使人，便是江小郎！」

武則天道：「我死後，誰繼大統？」

武則天長嘆一聲，搖了搖頭：「我並沒有什麼意思。有時候，我真想……」

「聽說狄大人要給咱們一個交代。」

當天夜間，一條黑影飛也似的來到一戶門前，推開門走了進去。正是高如進。正房中，幾個村民打扮的壯漢圍坐在炕桌前，低聲說著什麼。門聲一響，高如進快步走了進來，房裡的人起身道：「小郎，出什麼事了？」

武則天點點頭：「話雖如此，可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兒呀，如果你是個男人，娘會毫不猶豫地立你為嗣。」

狄公咬牙切齒地叱道：「好歹毒的計策呀，虧你想得出來！」

殿內，武則天靠在床頭，恐懼地望著門前。春香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盤上放著一碗安神湯和那個黃銅頭罩。春香道：「陛下，該安寢了。」

狄公輕聲道：「江小郎，江小郎，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竟然如此神秘？今天，該讓狄某見識見識了！」

高如進忽然說道：「是為了要挾草民就範！」

江家大院正房。高如進對軍官們道：「諸位將軍，已經查清，江小郎就住在這個江家莊里。但是，他現在出門去了，聽村裡人說明天才能回來。因此，諸位便請在此等候，一旦江小郎回來，我馬上前來報信。」軍官們點了點頭。

狄公趕忙將他扶起來：「請起，請起。」

這幾句話一出，高如進不禁一聲驚叫，一屁股坐倒在地，冷汗滾滾而下。

狄公看了看手中的缺頁，眼睛一亮：「缺掉的這兩頁，一定就是他逃走的原因。看來，這就是本案的關鍵！」

李元芳道：「應該有。」說著，他翻過一頁，忽然驚叫道：「大人，你來看！」

公主低下了頭。武則天不無遺憾地說：「可你畢竟是個女兒之身，名不正言不順呀。」

太平公主一愣：「當然是太子入統。」

狄公輕輕啜了口茶，將茶杯放在桌上。曾泰和李元芳心裏納悶，莫名其妙地望著狄公。曾泰低聲問道：「恩師，到現在學生也不明白，咱們為什麼要來找高如進。」

狄公道：「還有什麼？」

一陣悶雷滾過天際。一雙腳靜靜地站在江小郎的墓碑前，正是狄公。他的臉色肅然，靜靜地站在雨中，身後是李元芳和衛士們。

武則天一喜：「哦，真的就這麼靈？」

狄公的目光轉向高如進：「那個紫衣人要你怎樣與他合作？」

高如進大驚失色，顫聲問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夜，高家正房。高如進小心翼翼地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聽了江小郎的自述，李元芳不再相信厲鬼報復之說了。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憤憤地大叫：「殺人滅口！」

高如進體如篩糠：「別、別說了，我、我就是江小郎！」

高如進暗暗一驚，但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你們認識這個江小郎嗎？」

李元芳沉思著。曾泰一頭霧水，搖了搖頭：「真是不可思議。」

她的眼睛看著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倒吸一口涼氣：「逃走？」

武則天無精打采地靠坐在床頭，雙目失神地望向空中。腳步聲響，太平公主在春香的陪同下走進殿來。春香剛想張嘴說話，公主輕輕揮了揮手，春香趕忙退出殿去。

李元芳低聲道：「大人，是不是搞錯了？」

「說不定真的是他。聽說昨天reaｄ•99csｗ•coｍ狄大人在崗上打開了江小郎的墳墓，發現裏面是空的！」

高如進點點頭：「我就是右衛漢陽將軍——江小郎。」

朱洗道：「大人請隨我來。」

狄公冷笑一聲：「是嗎？那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了！是不是因為時間太長，還是你的年紀太大？哼！貞觀八年，右衛得知了你的下落，便派出軍官前來河南縣追捕，沒想到的是，接待這些軍官的人，竟就是你本人！難道這件事，你也忘了嗎？」

太平公主問：「是什麼？」

狄公稍一沉吟，接著道：「據恩濟庄龐九叔所說，江小郎是在貞觀初年解甲歸田，率舊部建起了江家莊。而檔案中所記，江小郎在貞觀初年忽然失蹤，兩下印證，看來江小郎並不是解甲歸田，而是因為一個不可告人的原因，從右衛軍中逃走，並帶走了一批舊部。」

當天夜間，武則天靜靜地躺在床上，睡得非常香甜，發出一陣低低的鼾聲。一條人影落在她的身上，正是春香。她靜靜地望著武則天，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容。

狄公接著道：「第二，如果說宇文承都的厲鬼是為了報仇而殺掉了江姓之人，那為什麼獨獨放走了最大的仇家——江小郎？還有，人們修建廟宇就是為了供奉神位香火，如果說宇文承都真有魂魄存在，那麼，西林中的將軍廟無疑就是他的家。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家焚毀？這一切，既不符合陽間的邏輯，也不符合陰間的邏輯。乍聽起來並無破綻，似乎還頗為合理，可仔細推敲之下，卻是漏洞百出。」

武則天大聲道：「拿進來。」

高如進道：「貞觀初年，軍中查出我參与侯君集謀反，因此派人偵訊，我見勢不妙，便在營中設伏，殺死了前來偵訊的檢校右衛將軍孫大晟，而後率部逃走。」

「難道，那個殺死龐九叔的無頭厲鬼也是人嗎？」人群中傳來一聲叫喊，正是龐三。

狄公點點頭：「說得好，與我所想一致。看來，我們要馬上行動！」

曾泰和李元芳一聲驚叫，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你、你真的是江小郎？」

第二天，狄公帶著李元芳、曾泰，前去拜訪高如進。

衛士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墓碑推倒……

狄公走上前看：棺中空空如也，哪有江小郎的屍體！

一聽這個名字，高如進登時渾身一抖，顫巍巍地跪了下來，叩下頭去：「草民高如進，不知國老駕到，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武則天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馬當活馬治了。你即刻安裝吧。」

狄公的目光利劍一般望著高如進：「江小郎！貞觀初年，你因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率部下逃離了右衛軍中，來到河南縣，在邙山深處建起了江家莊。當時，除了你的部下外，沒有人見過你的真面目，也沒有人知道江小郎這個名字。你怕右衛追查，化名高如進，買通當時的官吏，替你增補了身份文牒，將家人留在江家大院，而你便住進了縣城之中，再也沒有回過江家莊。兩年後，也就是貞觀三年，你混進縣衙，坐上縣丞的位子！」

武則天苦笑了一聲：「傻丫頭，太子豈能隨意廢立？而且，朝中眾臣還位李唐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我也不能過分拂逆群臣之意。再說，三思是個匹夫，我死後，他怎能對付這些李唐老臣？不說別人，就是狄仁傑、張柬之這二人，一陰一陽，他就無法應付！」

紫衣人道：「那要看我能不能回答了。」

軍官道：「是他的家人通過秘密途徑傳出的消息。」

高如進猛吃一驚：「虛穀子！」

王知遠點了點頭，接過鐵棍，指著纏繞在鐵棍上的銅絲道：「陛下，現在正是洛陽的雷電之月。臣的這套法器就是要利用這根鐵棍，導引空中雷電下擊，再通過銅絲傳導至殿門之上的磁鐵，一旦惡鬼進門，必遭雷電轟擊，而煙消雲散。如此，可保殿內平安。」

武則天點頭。春香拿出銀牌在湯內試了試，而後將安神湯端了過去。武則天伸手接過，一飲而盡，將空碗放回托盤。春香又遞過頭罩，武則天戴在頭上，長嘆一聲道：「也不知這東西管不管用。」

王知遠道：「此物雖不起眼，卻能接收天地間的能量，實乃我道家至上法門。」

武則天搖搖頭道：「太子懦弱，無能駕馭朝政。」

公主抬起頭來：「娘，您也是個女人。」

欽差衛隊的隊長一聲大喝：「放肆！還不住口！」

高如進哼了一聲：「據說是我的家人暗傳消息引右衛前來。」

高如進猛吃一驚，雙手顫抖起來，但他故作鎮靜道：「你們怎麼知道這個江小郎在河南縣？」

武則天道：「我真想立你為嗣。」

高如進的身體開始發抖。李元芳和曾泰對視一眼，如墜五里霧中。

曾泰道：「想是屍身被斬去了頭顱，無法辨認吧。」

武則天一愣：「這就是法器？」

說著，他拿起書案上的舊檔遞了過來，狄公接過，迅速看了一遍，破顏一笑：「一切都明白了！看來，六十年前，發生在江家莊的血案，馬上就可以結案了！」

李元芳道：「大人，您是怎麼想到高如進就是江小郎的？」

狄公淡然一笑：「說起來很簡單。本來我並沒有想到江小郎還活著，但昨晚我們在麟台查證時，發現涉及江小郎的舊檔被人撕去了兩頁。」

龐三高聲喊道：「那位狄大人怎麼沒來？是不敢來了吧！」

九*九*藏*書武則天道：「什麼時候了？」

狄公道：「江家大院的慘案和江家莊的地址就是他告訴你的？」曾泰點點頭。

狄公道：「到了明天，一切就都清楚了！」

高如進發抖了：「他、他還活著？」

高如進點頭：「是！是！江家莊血案四個月後，河南縣又來了一批右衛軍官，他們拿出州刺史行文，嚴令縣裡十日之內找到前次失蹤的軍官和江小郎。我聽到這個消息，心中萬分惶懼。我想，看來朝廷是絕不會放過我的，連我的家人都出賣了我，住在江家莊中的那些舊部就更不能信任了。他們熟知我過去的一切，一旦露出馬腳，我就徹底完了。於是，一條毒計在我腦海中形成了：我先找到一個叫虛穀子的道士，命他散出風去，就說四個月前的江家莊血案是宇文承都的厲鬼所為，因為，我所有的部下都知道我與宇文承都的恩怨。他們聞說此訊后，深信不疑，非常惶恐。我又花大價錢雇來一批職業殺手，而後用計將查案的右衛軍官騙到西林將軍廟中，將彼等伏殺，而後，放火將廟燒毀；隨即又率人趁夜來到江家莊，縱起大火，將住在崗上的所有江姓舊部全部燒死。」

龐三冷笑一聲，對村民們道：「看到了吧，我早就說過，當官兒的不會管我們的，要想活命還得靠自己！」

紫衣人點點頭：「是的，他活得很好。當年事情完結后，你想殺他滅口，沒想到被他逃脫了，對嗎？」

此言一出，台下登時炸了窩。「什麼，江小郎？他不是在幾十年前就被鬼殺了嗎？」

太平公主道：「娘，您別這麼說。也許，王知遠會想出辦法。」

龐三哼了一聲道：「我就說，人家宰相那麼大的官兒，怎麼會把咱們小老百姓放在眼裡？我看這位狄大人呀，是害怕厲鬼不敢來了，這才讓縣太爺前來糊弄！」話音剛落，人群中登時發出一陣噓聲。

李元芳感到懊喪，說道：「我們的對手很狡猾，搶先我們一步，毀掉了證據。」

衛士們一聲大喝，衝上前去，將龐三按倒在地，村民們大驚失色。

曾泰點了點頭。狄公道：「於是，這裏出現了兩個疑點：第一，如果說真的是厲鬼作祟，陰兵殺人，那麼，為什麼不在屠殺江家大院的同時，燒死崗上的江姓之人，而要等到四個月之後才動手？」

武則天苦笑道：「想開？我早已想開了！我十六歲入宮，從才人做到皇后，歷經血腥磨難，最後成為九五之尊。世態炎涼，人心叵測，我早已看得明明白白。什麼大奸大惡、酷吏強官，乃至悍將宿敵，一一倒在我的手下！想不到，到了遲暮之年，竟為厲鬼所治，也只好讓人貽笑大方，當作笑柄了！」

王知遠道：「正是。」

狄公微笑著道：「你不相信本閣，沒有關係。今天我之所以在此築台，就是要告訴鄉親們，本閣要在恩濟莊裡抓『鬼』，讓你們親眼看看這個所謂的無頭厲鬼，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春香道：「陛下放心，婢子就在這裏守著，只要陛下再發噩夢，婢子立刻將您喚醒。」

狄公道：「哦？」

高如進道：「他讓草民將六十年前江家莊血案的細節詳詳細細地述說了一遍。臨行前對我說，一旦有人問起此事，讓我一口咬定是宇文承都的厲鬼冤魂所為。他還威脅草民說，如將此事泄露出去，便會將我送交官府！」

狄公道：「經過審訊，江小郎已對他的罪行供認不諱！」他轉向江小郎：「江小郎，你親口對大家說吧！」

曾泰欽佩地道：「恩師真是好記性，一字不錯。」

上陽宮寢殿內，武則天緩緩睜開兩眼，輕輕咳嗽了一聲。帳外馬上響起了腳步聲，緊跟著帳幔捲起。春香笑吟吟地望著她。

武則天渾身一抖：「啊，是你啊。」

話音未落，腳步聲響，高如進在僕人的攙扶下走進花廳。曾泰趕忙起身道：「前輩。」

李元芳道：「兩年後，積功至漢陽將軍。太宗貞觀初，江小郎忽然失蹤。」

高家大院前，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僕人模樣的人露出頭來：「喲，是太爺呀！」

紫衣人笑了：「還記得當年那個替你散布風聲的道士嗎？」

狄公和李元芳回到府上，曾泰已經在那裡等了好些時候，他焦急地在屋中徘徊著。狄公和李元芳推門進來，曾泰立即迎上來：「恩師，您可回來了！我從河南縣歷年舊檔中找到了幾點可疑之處！」

高如進趕忙道：「不敢勞動太爺，快快請坐。」

「『抓鬼大臣』。這名字真有意思！」

狄公徐徐站起來，對高如進道：「在貞觀初年以前，世上根本沒有高如進這個人！」

與此同時，曾泰在永昌縣衙查閱舊檔。公案上的舊檔堆積如山，曾泰坐在案后細細地翻閱查找著。地上攤著一片籍冊，十幾名書吏雙膝跪地，不停地檢索。忽然一名書吏叫道：「太爺，這兒有江小郎的名字！」

鑼聲陣陣，狄公的欽差大駕擺在恩濟庄的村口。儀仗大旗上，紅火焰兒、裹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抓鬼大臣」。村民們圍在隊列四周，紛紛議論著：

王知遠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黃銅頭罩，頭罩上貼滿了黃紙所繪的驅鬼靈符，對武則天道：「陛下，這是我師虛穀子親手製作的安神罩，上面是李靖、鍾馗、姜尚三位前輩大師的驅鬼靈符。臨來前，老師吩咐，請陛下入睡前將此物戴在頭上，便可以保證陛下遠離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