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狂歡的驛卒們，甚至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肢體、頭顱便在一片片刀光血劍中四散崩飛，臨死前的慘叫聲回蕩在群山之中。

如燕「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叔父請坐。」

元夕白晝，漢白玉石的飛龍丹旃之下，身著大朝盛裝的文武大臣分列兩廂，文班以宰相狄仁傑為首，武班以兵部侍郎李昌鶴為首，眾大臣靜靜地等候著宣召。

門前的館丞看了她一眼，愛答不理地道：「門上有匾，不會自己看呀。」

李元芳道：「就在後面。」

車下部的椽頭，被快刀割出了兩塊拉手之處。元芳道：「兇手定是隱伏在車底，等車駛離永昌后，他再從車下鑽出來，打開後門，進入車廂。」

李元芳不解：「哦，卻是為何？」

軍頭張環道：「合我八人之力，竟不能在將軍手下走上三招，卑職等萬分慚愧！」

武則天點了點頭：「右威衛將軍陳開、吳憬陣亡，大將軍王孝傑率一千殘兵，逃回崇州！」

李元芳沉吟了片刻道：「車下。」

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如燕安靜地躺在帳幔里，床前地上放著那隻大木箱。「咔」，靜寂中傳來一聲輕響，一柄短刀緩緩從門縫內插了進來，輕輕一撬，門閂立即抬了起來，「砰」的一聲，門開了，黑衣人閃身而入伸手接住了將要落地的門閂，動作乾淨利落。身後三人隨即衝進房中，四人分成兩撥，一撥徑奔如燕的床旁，另一撥直奔木箱。

元芳道：「大人還記得無影針嗎？」

姑娘哼了一聲：「我看你還不如鬼呢！一個大活人站在門前，問你話還愛答不理的，你以為你是誰？」

李元芳笑了：「嗯，不錯。龍虎、龍威、龍武、龍勝、龍興、龍健、龍彪、龍揚都是帶龍字的，而且個個是軍中健者，聖上此舉真可以說是天恩浩蕩啊！」

武則天打開了塘報。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臉上。狄公靜靜地望著她；李昌鶴望著她；張柬之望著她。

狄公點頭：「看來，陛下期待的那場勝利並沒有到來。」

眾臣齊聲贊道：「仗天子威靈，實乃陛下文治武功！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說著，忽聽殿外一聲高唱：「陛下，崇州六百里加急塘報，現在殿外！」

姑娘翻身下馬走到館丞對面，仔細地打量著他。館丞沒好氣地問道：「看什麼？」

曾泰大驚：「哦？塘報現在何處？」

一樣的月光，卻透著擋不住的凄涼，隔窗花灑的藍色，輕輕落在了曾泰青紫、消瘦的面頰上，狄府二堂內，狄公站在榻旁，靜靜地望著他，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問身旁的狄春道：「李將軍還沒回來？」

眾臣發出一陣低呼，紛紛站起身來。張柬之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卻被狄公用眼色制止了。霎時間，殿上靜得能夠聽到呼吸之聲。

武則天滿面笑容，放下酒觥道：「眾卿盡情歡愉，朕不勝酒力，且去將息片刻。」

武則天聽了莫名其妙：「什麼？什麼叫最後一份？」

臘月二十三，正值小年兒，賀蘭驛好不熱鬧，爆竹陣陣，人聲鼎沸，平靜了一年的驛站似乎要在這一刻將所有的寂寥和沉悶通通趕走。

姑娘點點頭，嘲弄地道：「我說你怎麼長了一張人臉，卻嵌上一雙狗眼睛呀？」

元芳問：「大人，您想到了什麼？」

武則天道：「可、可是兵部並沒有收到啊！」

身後的僕從們發出一陣竊笑。館丞道：「嘿，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說話呢？」

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五六匹馬挾裹著一輛馬車轉過街角，飛快地奔到了永昌館驛門前，為首的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身著一襲胡服，左手一揚馬鞭大聲問門前的館丞道：「這裡是永昌館驛嗎？」

狄公猛地抬起頭：「啊，陛下。」

狄公一愣，狐疑地「哦」了一聲。武則天點點頭，神采飛揚地道：「自從戰役開始以來，我軍連戰連捷，而今，大將軍王孝傑已從正面將李盡滅所率契丹主力逼入東硤石谷中，只待趙文翙的這支奇兵繞到李盡滅背後，便可東西夾擊，大破契丹！」

狄公驚得連退兩步。李元芳輕聲道：「虎敬暉死去多年，怎麼還會有人使用這獨門暗器？而且您發現了沒有，曾兄所中之毒，與當年李二和趙傳臣所中之毒竟然是驚人的相似！」

車夫道：「什麼也沒聽到，就是曾大人連連催促。」

對面，幾條大漢趕忙從地上爬起來，躬身道：「李將軍，我們服了！」

沒有叫聲，沒有鮮血，也沒有刀鋒入肉時的爽滑，他們的刀似乎扎在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上。兩個黑衣人愣住了，其中一人伸出手，輕輕將屍體翻了過來，哪裡是如燕，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床棉被。二人大吃一驚，連忙後退，已經晚了，霎時間只覺腳腕一緊，身體登時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去，二人發出一陣驚呼。

狄春道：「老爺，您看怎麼安排？」

如燕道：「是一份邊關的塘報。」

元芳道：「有什麼不對嗎？」

眾臣在狄公、張柬之等宰輔的帶領下，撩紫袍，邁石階徐徐向大殿走去。殿內，鏗鏘有力的大朝禮樂回蕩。眾大臣魚貫而入，按筵席座次站定，面向陛上。

狄公深深吸了口氣，接過木盒，右手在盒側輕輕一推，咔的一聲，一排無影針立了起來，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輕聲道：「真的是無影針……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狄公點點頭。李昌鶴低聲道：「拜託閣老了！」狄公快步向內走去。

如燕快步走進門來，狄公趕忙迎上：「你就是如燕？」

狄公愣住了：「無影針？」

狄公搖搖頭：「皇上正在興頭上，還是不要用這種揣測去掃她的興為好。也許，這隻是我的杞人之思，一切還是等到元夕獻捷之後再說吧。」

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好啊，千牛衛的八大軍頭果然是名不虛傳，這八條大棍使出來，端的是虎虎生風啊！」

李元芳一指身後道：「這是曾兄的車夫，讓他說吧。」

狄公道：「走，去看看。」

武則天舉起面前的酒觥微笑道：「這第一觥酒，敬前方浴血奮戰的將士，敬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營州都督趙文翙！敬兵部侍郎李昌鶴及在座眾位愛卿！」

李元芳輕聲道：「大人，您想到了什麼？」

夜，狄府正堂。一幅巨大的行軍地理圖懸挂在牆壁上，圖上標註著山川、河流、邊界、城防等等。一條竹節輕輕點在地圖標註的東硤石谷的位置上——這是一條兩山夾一溝的峽谷，看來地勢非常險要。狄公靜靜地望著地圖，思索著。

李元芳點頭：「是啊，卑職也覺得此事非常蹊蹺。這樣做不合邏輯呀！」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

武則天面帶笑容道：「此役得勝全賴兵部用人得當，指揮有方，你厥功甚偉啊！」

如燕雙膝跪倒：「小女如燕拜見叔父大人！」

曾泰問道：「卻什麼？」

元夕漸近，雖然是暮色降臨時分，永昌縣的街道上仍然是熱鬧非常，買賣鋪戶張燈結綵，飯館酒肆門前更是人聲鼎沸。一名館丞站在驛館門前，四下張望著，似乎在等什麼人。

狄春趕忙將曾泰扶了起來，狄公的雙手連捻連拔，曾泰的嘴一張，「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黑血。

元芳道：「難道會是巧合？」

狄春將曾泰平放在榻上。門聲一響，李元芳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李昌鶴結結巴巴地道：「卑職也沒看過，卑職只是給崇州王孝傑去函，命他元夕獻捷。」

狄公點了點頭，手拈銀針，從曾泰頭頂的百會到腹部關元一路施針。而後，兩根手指放在百會穴上的那根銀針上輕輕捻動，忽然曾泰的胸腹間發出「咯」的一聲。狄公緊鎖的九九藏書眉心登時舒展開了：「有門！狄春，扶他起來！」

曾泰擺了擺手，打斷了衙役的呼喝，微笑道：「小姑娘，我就是這兒的縣令曾泰。」

如燕道：「正是呀，小女還讓他帶了一樣東西給您。」

李元芳望著狄公輕聲道：「還記得，我們抓捕虎敬暉時，他說過的話嗎？」

如燕道：「曾叔父，小女明白，此事關乎軍國大事，因此，一路之上不敢稍息，晝夜兼程。本想一口氣趕到神都，面見我叔父，然而，幾日趕路下來，這個驛卒的傷勢得不到醫治，已經是生命垂危。因此，小女便轉道永昌來見您，請您連夜進京，將塘報交與我叔父狄閣老，請他處置。」

武則天的嘴唇顫抖著，任由臉上老淚縱橫。

紅衣女郎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從今日起到元夕，我們要截下所有轉經這裏發往神都洛陽的塘報！」

館丞道：「眼睛？」

兵部侍郎李昌鶴踏前一步：「陛下。」

刀鋒、血光……

曾泰一聲驚叫：「這……如燕小姐，此人是誰？」

猛然間，武則天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就像是深夜中的梟啼，有些嗚咽，有些震顫，以致眾臣們的身體在笑聲發出的一瞬間不自禁地抖動著。

這時，那館丞已解開脖子上的馬韁，跑到曾泰面前怒氣沖沖地道：「大人，小的奉命在此等候如燕姑娘，可這個小丫頭卻、卻……」

上陽宮後殿內，香煙氤氳，紫氣飄飄。武則天靜靜地站在窗前，背對殿門，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她的身體輕輕動了動，卻沒有回頭。

房內安靜了下來。

狄公道：「似乎這份塘報是最後一份。」

武則天問：「你在想什麼？」

腳步聲響，幾名僕役手持木棍從房門外飛奔而入，照著箱旁的兩個黑衣人的腦袋狠狠砸下，「乒乓」兩聲，二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當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丹旃上的皇帝武則天時，眾臣驚奇地發現，她臉上的陰霾竟然一掃而空，喜慶之色充溢面頰，她高擎酒觥朗聲道：「這第三觥酒，敬前線陣亡的將士們！」

曾泰點點頭，一行人快步走進館驛之中。

驛站背山而建，大門口設有兩個碉樓；幾十畝地大的院落里只有寥寥十七八間房舍，其餘的便是驛馬的槽房。

狄公道：「往往看似不合邏輯的事，其實是最合乎邏輯的。如果說兇手只是想殺死曾泰，那麼，他大可不必如此行事。因此，現在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們看到的現象與實際發生的截然相反，兇手並不想殺死曾泰！」

狄公趕忙接過塘報仔細地看了一遍，而後慢慢抬起頭來：「塘報中只是說王孝傑主力被李盡忠誘入東硤石谷中，全軍覆沒，可前因後果，來龍去脈並未說清，似乎，似乎……」

狄公道：「這很有可能是兇手衣服上剮掉的布絲。元芳，你看看車下。」

狄公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頭道：「曾泰所乘的馬車現在何處？」

狄公笑道：「我這個小侄女呀，第一次見她還是十年前，那時她只有五六歲大。真是歲月不居，時間如流啊，連如燕都已長大成人了，我們怎麼能不老啊！」

狄公搖搖頭：「現在還只是推理，不可說，不可說呀。我看，一切只有等到曾泰蘇醒后再說吧。」

館丞大怒：「你說我是鬼！」

李元芳道：「也許是一件東西。」

狄公停住腳步：「塘報是做什麼用的？」

館丞搖了搖頭。曾泰：「奇怪，應該是今天呀！」

狄公抬起頭來：「早在預料之中！」

如燕一愣：「怎麼，曾叔叔沒有對您說起？」

姑娘：「眼睛。」

狄公緩步走到她的身後，輕輕叫了聲「陛下」。武則天猛地轉過身來，狄公登時愣住了。淚水已掛滿了皇帝的面頰。

狄公站起身擦了擦手：「元芳，你剛剛說什麼？」

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門聲一響，狄春又奔了進來：「老爺，如燕小姐到了！」

三人無聲地倒在了地上。

狄公問：「在路上，你聽到什麼動靜了嗎？」

沒有回答。車夫提高了聲音：「大人，已到狄府，請您下車。」仍然沒有聲音。

如燕一驚：「什麼兇手？」

如燕笑道：「正是呀。您是永昌縣令曾叔叔吧？」

李元芳道：「峽谷的地勢，大軍雖不易展開，卻有利於圍困敵軍。我們向吉利可汗借道的目的，不就是為了令趙文翙將軍繞到敵人背後，與正面的大將軍王孝傑採取夾攻之勢，以期儘快擊破敵軍嗎？」

李元芳問：「要不要奏明聖上？」

如燕點了點頭：「把這幾個小子捆起來，塞進木箱，放到原來的那輛馬車上。咱們立刻轉移，繞道奔神都！」

狄公輕聲道：「陛下，塘報中還說了什麼？」

狄公笑道：「聖上是怕我年邁，不勝其力，這才多派幾個人來幫我。」忽然，狄公停住腳步，似乎想到了什麼，凝神思索著。

李昌鶴站起身來，雙膝跪倒，高舉酒觥：「臣不勝惶恐之至！」

李元芳一愣：「哦？」

李元芳笑了。他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下手巾，邊擦汗邊道：「我這也算是刀頭上滾出來的功夫。」

兩個黑衣人奔到床前，舉起手中鋼刀……

狄公笑了笑，沒有說話。這時，管家狄春跑來報告：「大老爺從老家捎信來，說如燕小姐是十二日出發的，恐怕這幾天就要到了。」

馬車停在後院院中。狄公和李元芳快步走來，元芳推開車門，狄公藉著燈籠的光向裏面看去，車廂內空空如也。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凝神思索著，忽然，他的雙眼一亮。

狄公望著元芳，臉上露出了微笑：「雖然匪夷所思，卻是最合理的推論。元芳，幸虧你想到了無影針，否則……」

武則天轉過身來：「前天還接到趙文翙發來的塘報，說他已經借道突厥順利繞行到契丹人的身後，準備與正面的王孝傑發起總攻，可是今天……」

寒光陡起，黑衣人的短刀狠狠地刺進了如燕的后心……

狄公吁了口氣，沒有說話。元芳試探著問道：「下午，大人還說到了塘報？」

狄公問道：「東硤石谷？」

夜色籠罩著寂靜的永昌縣，只是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靜夜中，幾條黑影飛快地掠過街道，奔至永昌館驛門前。正是跟隨紅衣女郎的四個黑衣人，為首的擺了擺手，四人縱身飛起越牆而進，向如燕的房間奔去。

狄公笑了笑道：「我並沒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是覺得有些奇怪。」

這時，八大軍頭快步走了過來，躬身施禮，齊聲道：「卑職等……」李元芳趕忙揮手制止他們。八個人不知就裡，面面相覷；李元芳沖他們輕輕擺了擺手，努努嘴，八人趕忙退到了一旁。

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寂靜的群山，只有遠遠的山坳里一點燈光在閃爍明滅，它就是賀蘭山驛站，也稱賀蘭驛。從外表看，這座驛站與其他的驛站並沒有什麼分別，然而，如果你仔細觀察便可以發現，這裏的守衛非常嚴密，而且，戍卒也並非州縣中的士兵，而是朝廷主力——右威衛麾下的軍士。

姑娘沖身後的僕從一揮手：「拴馬！」僕從們嘻嘻哈哈地跑過來，將手中的韁繩套在館丞的脖子上。館丞連連掙扎，卻被馬韁拽住，他紅頭漲臉，邊使勁邊喊著：「你、你們大胆！」姑娘哈哈大笑。

眾臣又跪倒山呼萬歲。武則天如儀賜座，贊禮官高唱：「眾位大人平身，入座！」

武則天道：「而今，大軍部署停當，看來，戰役可在元夕前結束。這真是社稷之福啊！昌鶴。」

曾泰大驚：「什麼，你、你是，是狄閣老的侄女，如燕姑娘？」

武則天輕輕揩拭了一下臉上淚水，勉強擠出了一點笑意：「是啊，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懷英九*九*藏*書啊，你知道，朕雖然是個女人，但淚水從不輕彈。」

李元芳望著他輕聲道：「大人，您是在說前線的塘報？」

姑娘笑道：「我並沒有說你是狗，只是說你長了一對狗眼睛。俗話說狗眼……看人低嘛。」

狄公邊走邊道：「怎麼樣，皇上賜給你的這八大軍頭還可以嗎？」

宏偉肅穆的麟德大殿巍然聳立於上陽宮廣場正中，火紅的朝陽鋪滿殿頂，將整個大殿映成了金黃色。雕樑畫棟，飛檐斗拱，鉤心鬥角，層層相連，令這座上陽宮的核心大殿更顯得雄奇突兀。

武則天雙眉一揚：「什麼意思？」

狄公道：「你忽略了我們剛剛說到的那個前提，他並不想讓曾泰死。」

館丞道：「卻辱罵小的，還將馬韁套在小的頭上。」

李元芳這才覺出情況異常，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

武則天微笑道：「今時值元夕佳節，又正逢前線奏凱，實為雙喜臨門，朕心甚慰，因設此慶功大宴，一為酬勞軍功，二來與普天下同慶之！」

館丞置之不理。姑娘道：「好啊，你不說話，那就是根木樁子，是吧？」說著，她一手牽過馬，拉起馬韁不由分說便往館丞的脖子上拴。

李元芳將曾泰的身體放平，接過毒針仔細地看著。忽然，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驚呼道：「無影針！」

曾泰瞥了館丞一眼，目光流露出不悅之色。姑娘笑道：「小女子這才說他是狗眼看人低。後來，後來……得了，是我不對，館丞大人，小女子給您賠禮了。」說著，她笑嘻嘻地給館丞施了個禮。

武則天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眾卿平身。」眾臣起立。武則天道，「朕自登基來，十又六年，蒙上蒼見愛，海內承平，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唯契丹李盡忠野心，不服王化，妄動戈鉞。然，賴朝內侍衛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喜能大捷克敵，實乃朕之幸，天下之幸也！」

狄公在隨侍的簇擁下走進大門，元芳快步迎上：「大人，您回來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身後傳來一聲高唱：「縣令大人到！」眾人一愣，轉過頭來。一頂官轎落地，裏面走出了一位身著紫袍的官員，此人正是永昌縣令曾泰。

狄公道：「按照這個結論來推理，他就一定是要在曾泰身上得到什麼？那麼，他要得到什麼呢？」

宏偉的神都洛陽城，雉堞連雲，街市寬闊，建築雄奇。洛水橫貫全城，城中四十八坊，坊與坊之間有街道縱橫相貫，買賣鋪戶，茶樓酒店，樂坊瓦肆，鱗次櫛比，戶盈羅綺，真可以說得上是人間天上。此地由高祖皇帝經略伊始，太宗守舊承平，待到高宗與武皇兩朝更是大興土木。

李元芳不以為然地道：「既然這樣，他為什麼不幹脆將曾兄殺死呢？」

姑娘冷笑道：「看你的臉長得有點不對。」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元芳端著茶走進來，將茶杯輕輕地放在桌案上。狄公轉過身，看了元芳一眼道：「東硤石谷，兩旁峭壁懸崖，中間一條石溝，如此險要的地勢，只適於設伏；大軍團作戰，恐怕會施展不開呀。王孝傑沙場宿將，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為什麼要將會戰的地點選在這裏呢？」

李昌鶴微笑道：「臣立刻遣人告知王孝傑，捷報在元夕當天，慶功大宴之上再獻與陛下。第一是為元夕佳節增彩；第二，為陛下的武功添一段佳話。」

眾人一陣鬨笑，曾泰也撐不住笑了，他轉過頭問館丞道：「如燕小姐還沒來？」

狄公沖元芳擺了擺手，元芳輕輕扶起了曾泰。狄公仔細地檢視著曾泰的頭，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曾泰的脖頸處，一枚鋼針映入了眼帘，狄公深吸一口氣，用手輕輕地將鋼針起下，湊近風燈細看，那鋼針足有二分長，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藍色的光芒。狄公嘆了口氣：「好厲害的毒啊！」

狄公一愣：「什麼？」

洛陽城中最顯眼的地方自然是武則天所居住的皇城上陽宮了，宮城位於洛陽的正北方，覆壓數十里，威嚴端莊。

曾泰歪靠在車廂壁上，嘴角邊掛著一絲血跡。

眾臣齊舉酒觥：「謝陛下！」

武則天道：「似乎什麼？」

如燕沖後面的僕役們一努嘴，幾名僕役點頭，飛快地奔到馬車旁，從上面抬下了一口碩大無朋的箱子。

李昌鶴忐忑不安地道：「狄閣老，能不能勞煩您進內去探一探虛實，到底是怎麼回事。」

館丞咽了口唾沫，賠笑道：「行了，姑娘，是我不對，這兒就是永昌館驛。」

狄公一愣：「哦，快請她進來。」

「當，當，當」，景陽鍾悠長沉厚的聲音響了起來。緊跟著，便是驚天動地的長號那一陣陣震人心魄的低鳴。隨著鐘磬之聲，禮樂大奏，一名黃門侍郎從殿內快步走出，以漫長的聲音贊道：「盛朝慶功大宴開始！文武大臣，依班次進殿！」

街拐角處，一雙眼睛靜靜地望著曾泰、如燕的背影，此人一身火紅，紅巾蒙面，正是率領黑衣人奇襲賀蘭驛的紅衣女郎，她長長出了口氣，將手中的斗笠戴在頭上，而後沖身後的四個黑衣人使了個眼色，五人快步走進永昌館驛對面的一家茶坊，揀個靠近門的座位坐下。紅衣女郎輕聲道：「把眼睛睜大了。」一眾黑衣人點了點頭，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館驛。

車夫哭喪著臉道：「小、小的也不知道，曾大人初更的時候來到縣衙，說是有要事連夜趕往神都，向您稟告。這、這一路之上都好好的呀，到了府門口，小的請他下車，他、他……」車夫失聲痛哭起來。

狄公接過木盒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這是當年虎敬暉殺趙傳臣用的暗器！」

如燕道：「就是永昌縣令曾泰大人，他沒有來？」

沒有回答，空曠的院落里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武則天笑呵呵地站起身來：「有功，有功啊！你是功在社稷。前方的王孝傑、趙文翙諸將力戰沙場，屢建奇勛，擊滅契丹已是指日可待。依朕看來，此乃國力昌盛之兆，朝中應當好好慶賀一番。你說呢，懷英？」

曾泰笑道：「好大的箱子！看來小姐的行囊不少啊。」

武則天站起身來向丹旃下走去，腳下一絆，身體晃動，旁邊的女官馬上扶住了她；一行人快步走下丹旃，消失在後宰門內。

永昌是京畿縣，唐制，京縣的級別要比普通縣高得多，京縣縣令官秩在五品，而普通縣令也不過是七品而已。因此，作為京縣永昌的館驛，當然也就比普通縣驛要大得多。它是前後三進的院落，由前中后三座兩層的小樓構成。如燕的房間就安排在後樓的二層——天字第一號上房。

元芳低下身，將燈籠放到車下，仔細檢查著，忽然他發出一聲驚呼：「大人！」狄公趕忙俯下身。元芳一指：「您看。」

黃門侍郎飛奔進殿，雙手高高舉起塘報。一名女官接過，快步走到陛上呈與武則天。

武則天滿意地笑了。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陷入了沉思。

狄公長嘆一聲：「獻捷……本來這塘報應先經兵部，再達閣部，最後才上呈皇帝，可是……陛下太心急了，也太需要這場勝利了！」

人影緩緩轉過身來，正是李元芳。

狄公道：「也許曾泰對於他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作用；況且，我們剛才的那個推理並不是唯一的一種結論。那麼，還有什麼結果是最合乎目前發生的情況呢？」他緩緩踱了起來，李元芳靜靜地望著他。

岔路的盡頭便是賀蘭山驛站，兩扇沉厚的大門敞開著。驛馬飛騰，蹄踏如雷，帶著一道煙塵衝進驛站。馬上的驛卒高聲喊著：「快、快換馬！緊急軍情送往神都！」

狄公點點頭：「你去吧。九-九-藏-書」狄春走出門去。

狄公登時驚呆了：「曾泰！這、這是怎麼回事？」

狄公的臉上帶著笑意，緩步出班，輕聲道：「陛下，看來前方又有捷報。」

武則天按下了第三觥酒，微笑道：「這第三觥嘛……」她的目光望向眾臣。眾臣靜靜地注視著她。武則天笑道：「只待前方捷報一到，便與眾卿痛飲此觥！」

狄公答道：「沒什麼，臣是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此事內中大有蹊蹺！」

李昌鶴微笑道：「陛下且請安心，即刻就到。」

正房內熱汽蒸騰，數十名驛卒和下值的軍士，圍坐在幾張大圓桌前喝酒猜拳，嘶聲高喊，吆五喝六，一雙雙通紅的眼睛，撕裂般誇張的笑容，揮動的手臂和拳頭……戍邊的人們似乎只能用這種方法，宣洩自己心中的孤寂。

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氣，他並沒有詢問，也沒有說話。

狄春道：「到永昌縣將近一百里地，一去一回，再加上辦事，應該是明天了。」

李元芳道：「大人，這是什麼？」

驛卒厲聲狂叫，手中的鋼刀化作一團光霧，攔在前面的幾名黑衣人登時慘叫著飛了出去。大門僅剩下一人一馬的縫隙，驛卒情急拚命，狂鞭坐騎向大門直衝而來。「咔嚓」一聲巨響，伴隨著驛馬的悲嘶，大門將馬死死地夾住，驛卒大吼著縱身一躍，竟從馬頭前翻了出去，身體重重地落在驛站的大門外。他跳起身拚命向山坳里跑去。身後，驛站大門轟鳴著打開了，一眾黑衣人衝出大門追殺而來……

狄公走到曾泰跟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了搭脈搏，長長地吁了口氣：「還有脈搏。取針來！」

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是的，曾泰來了，就在我這裏。」說著，他向榻上一指。

車夫一驚，伸手推開車廂的門……

姑娘一愣：「你是曾……」

元芳搖頭：「剛剛卑職已檢查過了，什麼也沒有。」

李元芳一愣：「話雖如此，可為什麼？」

曾泰道：「我看這位姑娘說得不差，你確實是狗眼看人低。雖然是本官要你在此等候如燕姑娘，可是別人問你話，你為什麼就不能回答？嗯？」

如燕道：「我這不是來了嗎？勞動叔父大駕，小女愧不敢當！」

他快步走到門前，看了看館丞，又看了看那位姑娘，皺了皺眉頭道：「這是怎麼回事？」

黑影緩緩來到他身邊，火折漸漸湊近……

夜，一條黑影掠過街道，落在了一家屋頂上。他探頭向下望去，院里所有的屋子都黑著燈。黑影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內。他躡手躡腳地向前走去，最後停在正房門前。

姑娘走到曾泰面前：「你是這兒的縣令？」

奔到木箱旁的兩個黑衣人聞聲回過頭來，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床前那兩名黑衣人，竟已被倒吊在半空中，雙手不停地抓撓。木箱旁的二人吃驚地對視著，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身旁的木箱「砰」的一聲打開，如燕從箱里跳出來，雙手連揚，兩包石灰在黑衣人的臉上開了花，屋內登時一片白霧，黑衣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了臉。

「吱嘎」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驛卒猛地回過頭，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驛站大門竟在沒有人操縱之下緩緩地關閉了。

大門口的碉樓上，四名守驛軍士手握長槍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刷」的一聲輕響從碉樓旁的峭壁上傳來，一名軍士似乎聽到了這微弱的聲音，回頭向山崖上望去，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小紅點從峭壁之上飛速接近碉樓，軍士疑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紅點已到眼前，軍士這才發現，紅點竟然是一個人，他驚恐地張大了嘴，只發出半聲驚叫，人頭便在寒光之中飛快地轉動起來，隨著尖銳的刀鋒聲，箭一般飛了出去。另外三名軍士已經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尚賢坊，這是靠近洛陽北門的一座清幽雅緻的坊里。坊內建築雄偉，飛檐斗拱層層相連。顯而易見，在這裏居住的都是官宦之家，狄府就是其中之一。

姑娘道：「怎麼，我說錯了嗎？」

話音未落，大門外一聲高唱：「狄閣老回府！」

狄公搖搖頭：「這世間真正的巧合是極少的，每一件看似巧合的事，內中必有緊密的關聯。曾泰到底為什麼夤夜來到這裏，他要告訴我什麼呢？又是什麼人會對他突施殺手，而且，用的手法竟與多年前虎敬暉所用的相同？這內中大有文章啊！哦，對了，元芳，曾泰的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狄公笑呵呵地將她攙扶起來：「好，好，快起來。哎呀，十年前見你，還是個小丫頭，這一轉眼竟然已經亭亭玉立了。怎麼樣，這一路上還順利嗎？」

榻上的如燕似乎睡得很熟，絲毫沒有察覺。

眾臣起身唱道：「恭送陛下！」

狄公點點頭：「不錯。可今天這份塘報卻是趙文翙將軍向皇帝稟告，他已率軍借道突厥，秘密掩進到敵方背後！」

武則天面部的肌肉變換著各種抽|動的方式，似乎是哭，又好像在笑，那樣的表情簡直是難以描繪。猛地，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酒觥，好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能夠看得出，她在拚命抑制自己的情緒。握住酒觥的手越抖越厲害，以至於將觥中的酒都晃了出來，灑在手上。眾臣的面色由擔憂轉為驚懼，又由驚懼轉為了恐慌，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強勢的女皇帝如此神情。殿內靜得可怕，似乎連呼吸之聲都停止了。

狄公點了點頭。李元芳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選擇東硤石谷也算是有些道理。」

狄公道：「嗯，把東跨院兒打掃出來，先讓她住在那裡。」狄春應了聲「是」，轉身離去。

如燕跳出木箱，問幾名僕役：「驛卒安頓好了嗎？」僕役們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們另雇了一輛馬車，找了個郎中，現在他們已經上車了。」

武則天的臉色變了，嘴角微微顫動，臉部肌肉不停抽搐著，雙手的抖動越來越劇烈，漸漸地，竟好像已無法控制……

狄公點了點頭，徐徐踱了起來：「我是覺得這塘報來得有些怪異。」

清晨，雄偉的賀蘭山在霧氣朦朧中若隱若現，一條狹窄的官道蜿蜒在群山峭壁之間。馬上的驛卒身背「六百里加急」的招文袋，滿臉汗水，狂鞭坐騎，口中高聲厲喝。前面出現了一條岔路，驛卒雙手帶韁，一聲斷喝，馬毫不猶豫地向岔路奔去。

張環也笑了：「皇上調我八人在李將軍麾下效力，今後，還請將軍不吝賜教。」

館丞一驚：「你幹什麼？」

一雙紅色皮靴穩穩地落在碉樓內。「紅點」緩緩轉過身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火紅的蒙面絲巾，火紅的箭衣外袍，火紅的皮製腰封，火紅的中衣快靴，一切都是火紅的，而後我們終於看清了，這個「紅點」竟然是一個女子。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沖兩側山崖上揮了揮手。說時遲，那時快。碉樓兩旁的絕壁上垂下十幾條繩索，數十名黑衣人閃電般地攀越而下，無聲地進入院中。碉樓上的紅衣女郎，身形一縱如大鳥一般飛掠而下，落在了正房門前。她的下巴輕輕抬了抬，身後的黑衣人縱身而起，飛起一腳踹開房門……

狄春走了進來，輕聲道：「老爺，針取來了。」

狄公點頭：「嗯，很好的假設，也是最有可能的一種結果。」他笑了笑，接著道：「好，我們姑且說兇手要得到的就是一件東西，於是有了這樣一個推理：當馬車離開永昌，進入官道后，他突然現身，可是他卻發現東西並未在曾泰的身上。於是，他使用各種手段逼迫曾泰交出這件東西，但曾泰卻抵死不交九九藏書，於是他在無奈之下只得用無影針射傷曾泰……」

如燕站起身，打開包裹，拿出了一個染血的招文袋遞給曾泰。曾泰趕忙接過，拿出裏面的塘報，打開匆匆看了一遍，登時驚得連退兩步，輕聲道：「不、不，這怎麼可能……」

曾泰滿面狐疑，慢慢地在桌旁坐下。如燕輕聲道：「此人是個驛卒，是我在半道上救下的，當時他躺在亂草中已經奄奄一息。從他的身上，我找到了一份呈往京都的六百里加急塘報，小女感到此事很不尋常。」

狄公點點頭，他的目光順著車廂地面向下望去，一點紅色的小布絲引起了他的注意。布絲掛在車廂的尾部，方向從下向上。狄公趕忙起身，輕輕地取下布絲，仔細地查看。

曾泰身旁的衙役大喝一聲：「大胆女子，竟敢對縣令大人如此講話，真是膽大包天！」

在唐代，天子親將的主力稱為衛，它們是：左右衛、左右龍武衛、左右威衛、左右羽林衛、左右鷹揚衛、左右豹韜衛，十二衛各有衛大將軍統轄。這十二支禁軍是戰力最強，人數最多的絕對主力，也是各州縣的士兵無法相比的。一般情況下，十二衛主力大多集中在首都長安所在的關中左近，因此，唐朝有「舉關中而敵天下」的說法，意思就是，舉關中之兵，就可以抵擋天下所有兵馬的總和。其實這種說法仍不確實，確切地說，關中附近的衛軍主力應佔到全國兵馬總和的六到七成，而其他地方的軍隊加在一起，也不過佔三成而已。這就足以想見，衛軍作為主力部隊，朝廷對它們是多麼的重視。然而此時，在這樣一個隱匿於深山之中，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驛站里，竟然會見到右威衛軍士的身影，僅就這一點來說，便頗不尋常。可能任何人也難以想象，這個很不起眼的小小賀蘭山驛站，卻擔負著轉運前線與朝廷所有絕密軍情塘報的重任。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它是戰況傳達的樞紐，是中央與前線及時溝通的中樞。也正因如此，這裏才有四隊、近三百名正規軍的守衛。

元芳一舉手中的木盒：「就是這個。」

狄公搖搖頭。這時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飛奔而至：「狄閣老，皇上召見。」

姑娘笑道：「大人，小女子是來投宿的，看見他站在門前，便問了一聲這裡是不是驛館，可這位館丞卻愛答不理，讓我自己看招牌，您說這可是待客之道？」

對麵茶坊中，一名黑衣人輕聲道：「蘇將軍，動手吧。」紅衣女郎沉吟片刻道：「我跟上曾泰。你們解決那個驛卒，初更以後再動手。」兩名黑衣人緩緩點了點頭。

房中一片漆黑，藉著微弱的月光，能夠隱隱看到屋中空空蕩蕩，只有牆角處彷彿躺著一個人。「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了，黑影緩緩走進屋中，火折亮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屋角躺著的人走去。那人一動不動，似乎是死了一般。

李元芳的手微微地顫抖起來：「大人，您等一等。」說完，他快步走出門去。狄公詫異地望著他的背影。

「啪」！寂靜之中傳來一聲脆響，塘報掉在了地上。

武則天舉觥就口，一飲而盡。眾臣也將觥中酒一飲而盡。

狄公慢慢端起酒觥，他的手也有些顫抖。張柬之走到他的身旁：「懷英兄，事情有些不對呀！」

武則天道：「正是。懷英啊，李元芳不辱使命，勸服吉利可汗借道大周，可說是有大功于朝啊，朕已下旨褒獎。」

如燕點了點頭。曾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就這樣，我馬上起身，連夜趕往神都！」說罷，曾泰快步走出門去。

館驛對面的茶坊中，紅衣女郎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麵館驛的大門，門內起了一點小小的騷動，曾泰急匆匆地走了出來，身後館丞率館卒隨後相送，曾泰擺了擺手道：「好了，你們回去吧。」館丞行禮後走進館驛。曾泰四下看了看，對身旁的隨從道：「回縣衙！」說完，鑽進官轎。隨從一聲「起轎」，官轎起行，向縣衙方向而去。

在光天化日之下，狄府院中，一條人影「呼」地飛掠而起，躲開了下面七八條木棍的進攻。人影在空中飛轉，迅速下落，地上手持木棍的八條大漢一聲斷喝踏上一步，舉棍向空中撩去。那人影閃電般伸出右手抓住了一條棍頭兒，輕輕一擺，「砰」！將另一條棍盪了開去，那棍不偏不倚，正打在旁邊一個大漢的腹部，那大漢一聲大叫，跪在地上。剩下的七人一愣，手中木棍松落，橫搭在一起，形成一張「棍網」。那人影穩穩地落在棍網上，幾個大漢急忙抽棍，已經來不及了，人影在棍上飛奔，「乒乓」之聲不絕，幾名大漢的身體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狄公緩緩站起身：「李大人，這塘報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燕抬眼看去，登時發出一聲驚叫：「曾叔叔！」說著，她一個箭步撲了過去。

狄公道：「是，臣已接到了旨意。」

洛陽狄府門前，一陣急促的馬蹄和車輪碾地聲劃破了深夜的寧靜。曾泰的馬車飛奔而至，車夫猛勒韁繩，駕轅馬一聲長嘶，停在了府門前。車夫跳下車來，放好腳踏，對車廂內的曾泰道：「大人，到了。」

狄公一愣，快步走到榻旁，只見曾泰躺在榻上，面色紫黑，一動不動，嘴角邊掛著詭異的笑容。

姑娘柳眉一豎：「自己看，那要你戳在門口乾什麼？跟石獅子做伴呀！」

狄公笑了。李元芳道：「卑職明白，這八個人說是賜給我，其實還是聖上對大人的眷顧。」

隨著天際的最後一絲光亮漸漸消失，黑暗吞噬了整個大地，就在這光明與黑暗交替的瞬間，一股濃霧緩緩騰起，山中的霧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去。霧氣越來越重，轉眼間便彌散開來。漸漸地，一切都變得模糊。

姑娘笑了起來：「謝謝館丞大人，對不起，你不是狗眼，是人眼。」

那姑娘笑道：「如燕小姐早就到了！」

曾泰笑了：「好、好、好，快、快請進吧。」說著，他狠狠地瞪了館丞一眼。

狄公靜靜地思考著，低聲道：「塘報，塘報……這塘報來得煞是怪異呀……」

驛卒納悶地四下掃視了一遍，猛地，他的心抽緊了，碉樓上沒有守驛軍士的身姿、院子里失去了替馬驛卒的影子，平日里禁衛森嚴的賀蘭驛，此時竟然驛門大開；一天中最為忙碌的正房，現在卻門戶緊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抽出腰間的鋼刀。

竟然是曾泰！

李元芳道：「一般來說，兵部塘報主要是用於向閣部反映戰役進行及輪輸轉運等情況，還有就是向朝廷傳達捷報以及請求增援。」

上陽宮內，寬闊的宮道兩側站滿了衛士，一名黃門侍郎高舉塘報在宮道上飛奔著，轉眼來到觀風殿上。武則天接過塘報，打開一看，臉上露出了微笑。她合上奏摺，放在一旁，抬起頭，目光轉向丹墀之下，從兩廂侍立的眾閣臣臉上一一移過：宰相張柬之、姚崇，兵部侍郎李昌鶴，大將軍蘇定方……終於，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熟悉的臉頰上，銳利而又不失溫和的目光、微微飄浮的五綹長髯，他就是內史——狄仁傑。

館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理她。姑娘道：「我問你，這兒是不是永昌館驛？」

狄公走到懸挂在牆上的地圖旁，靜靜地思索著。

狄公道：「來，坐下慢慢說。」

曾泰一愣，轉過頭來。姑娘笑道：「我就是狄如燕。」

狄春快步向內堂奔去。

狄公道：「陛下，請您忍耐一時，暫不要將此事傳揚出去，兩日之內，臣定有回報。」

僕役們將木箱抬進房間，「砰」的一聲放在地上，對如燕行read.99csw.com了個禮退了出去。如燕笑了笑對曾泰道：「曾叔叔，您剛才說這箱子里是小女的行李？」

狄公一愣，繼而臉上露出了微笑：「哦，對，對，對，是我糊塗，這件事一個月前大哥來信就提起了。」

武則天道：「嗯，懷英啊，對契丹一役大獲全勝，這是當朝盛事，朝內應司禮慶賀，你這個宰相表個態吧。」

狄公快步奔進二堂，李元芳早已在此等待了，他的神色非常緊張。狄公急促地問道：「元芳，出什麼事了？」李元芳一指床榻道：「大人，您快來看看吧！」

眾臣愣住了，望著皇帝的面色，望著她手中的酒觥，那些平日善於揣度聖意的大臣終於明白了，原來皇帝與大家開了個玩笑，殿內的氣氛登時輕鬆下來。

狄公深吸了一口氣，手攥緊了酒觥。一旁張柬之詢問的目光投向了他，狄公緩緩搖了搖頭。

張環由衷地欽佩道：「將軍真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呀！」

狄公似乎若有所思，並沒有聽見武皇的問話。武則天皺了皺眉：「懷英！」

驛卒倒抽一口涼氣，猛地一提馬韁，驛馬長嘶著向大門衝去，說時遲，那時快，數十名黑衣人鬼魅一般從房后閃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元芳點頭：「正是。大人，您看！」說著，他打開木盒，將毒針放入發射器中，對著門框輕輕一按機栝，「啪」！毒針釘在了門框之上。

狄公沒有說話，他邁腿上車，坐在曾泰所坐過的位置上，對車外的元芳道：「元芳，如果你是兇手，會藏在這輛馬車的什麼位置，才不會被人發現？」

元芳納悶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如燕笑道：「正是。曾叔叔，我們進去吧。」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還有救，扶他躺下。」

武則天舉起第二觥酒：「這第二觥酒，朕與眾卿共度元夕。」說畢，將酒一飲而盡。眾臣照辦。

狄公輕聲道：「馬車停在府門前，曾泰中劇毒卻沒有死，而車夫更是毫髮無損……」忽然他停住腳步，抬起頭來，「難道會是這樣？」

狄公道：「什麼東西？」

李元芳笑道：「行了，別捧了，我這渾身直發冷。」

館丞遭了一頓搶白，無言對答。曾泰教訓他道：「一個小小的館丞就這麼大的官氣，真是豈有此理！還不向這位姑娘道歉。」

館丞氣得紅頭漲臉：「你、你……」

狄公點了點頭：「不錯，不錯。剛才我用銀針為曾泰療毒，也隱隱有這樣的感覺，這個場面似曾相識啊……」霎時之間，數年前，在小連子村為化名李二的吉利可汗治傷那一幕，躍然眼前。陸大有家西屋出現過的場面，登時閃過他的腦海……

狄公輕嘆了一聲道：「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陛下流淚，是三年前說到章懷太子。」

一時間鐘磬之聲大作，武則天在內侍和女官的扶持下，緩緩登上龍陛，坐在了龍椅之上。看得出，今天她的心情非常好，莊嚴肅穆的神情之下，仍然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眾臣跪倒齊聲頌道：「臣等恭賀陛下四海歸一，群夷臣服，帝業永祚！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走到桌案前拿起塘報：「你自己看吧。」

眾位大臣發出一片會心的歡笑，氣氛登時輕鬆下來，大家交頭接耳，低聲說笑起來。武則天看了看時辰，對李昌鶴道：「昌鶴，應該快到了吧？」

張柬之一愣：「什麼？」

眾大臣長長地出了口氣，謝恩之後，舉起酒觥一飲而盡。霎時間，殿內又恢復了笑語歡聲，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狄仁傑，他靜靜地望著武則天。

狄公輕輕噓了一聲，沒有說話。他沖前面努了努嘴，張柬之回過頭，見李昌鶴面色驚恐地站在二人面前：「二位閣老，這、這事情不對呀……」

武則天一聲苦澀的笑：「勝利？！」淚水再次湧出她的眼眶，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地道：「右威衛麾下十萬大軍，在東硤石谷全軍覆沒！」

曾泰覺得奇怪：「難道不是？」

元芳道：「這好說，我一定知無不言……」

殿中登時安靜下來。武則天的臉上綻開了笑容：「捷報來了！宣！」

館丞登時怒喝道：「你這無知女子，竟敢說本丞是狗？」

狄公點了點頭：「正是。」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曾泰？！如燕，是你讓曾泰趕到神都來見我？」

武則天將塘報迅速地看了一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武則天舉觥就口，一飲而盡。

狄公道：「這可是軍中絕密呀，不應該通過塘報來向皇帝奏稟。而且，通常這種情況是不需要向朝廷彙報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這隻是統軍將領之間的事。換句話說，趙文翙的奇兵就位，只要通知正面的王孝傑，二人約定時間發起進攻就可以了。為什麼要通過塘報傳奏朝廷呢？雖然經賀蘭驛轉發的塘報也是絕密的，但隱秘性畢竟是差了很多。這種做法不合常理呀！」

曾泰道：「正是。前兩天狄春來信說你要經過永昌。」

姑娘冷笑一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館丞一愣：「哦，哪兒不對？」

武則天微笑道：「營州都督趙文翙在塘報中說，已經借道突厥，順利繞行到契丹主力的後方。」

狄公笑了笑：「就是說，在這份塘報之前，應該還有很多有關緊急軍情的報告傳回朝內。」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虎敬暉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深深的傷痛，也使他感到萬分內疚，可以說每一個有關虎敬暉的細節對他來說，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般歷歷在目：當時虎敬暉從衣服內層解下了一個褐色的方形木盒，而後說道：「我的暗器就綁在胸前，射傷李二的也是它，名叫無影針。」說著，他的右手在木盒側面的機關上輕輕一推，「咔」的一聲輕響，一排無影針立了起來。

狄公嘆了口氣。如燕回過頭來：「叔父，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公點點頭：「不錯。以這樣的身手來說，要殺死曾泰可以說易如反掌。可他為什麼不直接殺掉曾泰和車夫，拋屍荒野，卻一定要讓馬車來到狄府門前，讓我們看到這一幕呢？」

曾泰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對、對，一定要保住這個驛卒的命，日後一旦恩師問起，也好回話。」

館丞冷笑一聲：「這話問得好。請問姑娘以為自己是誰，啊？你以為本館丞站在這兒是為了答你話的？真是沒有自知之明。」

狄公徐徐點頭：「原來兇手要找的是那份塘報！」

如燕搖了搖頭，四下看了看，走到門旁將大門拴死，而後快步走到木箱旁，一伸手揭開箱蓋。裏面躺著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此人渾身傷口，昏迷不醒，身上穿著驛卒的服色，正是本章開頭出現的那個殺出賀蘭驛站的驛卒！

榻上的如燕仍然沒有反應。

李元芳思忖著，慢慢點了點頭。

武則天道：「有這個必要嗎？王孝傑、趙文翙必定在元夕前便可結束此役。朕看，這慶功大宴就設在元夕當天吧，既慶賀佳節，又有前方的捷報，真可謂雙喜臨門啊！」

狄公渾身一抖，脫口驚呼道：「什麼？全軍覆沒！」

李昌鶴趕忙躬身謝道：「此乃天子威靈所至，三軍將士用命，臣何功之有？」

武則天望著他，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狄公沒有反應過來：「曾叔叔？」

永昌縣通往神都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在漆黑的夜色中飛奔。車廂內的曾泰連聲催促車夫：「快！再快點兒！」馬車呼嘯著駛過田野，向神都奔去。

眾大臣起身入座。武則天道：「傳膳！」一聲令下，禮樂大作，鴻臚寺的掌固們流水似的將早已準備好的佳肴美酒送上檯面。

狄公笑了笑，略一沉吟道：「陛下，是不是等到大軍獻捷之後，再設宴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