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道：「崇州的水很深呀！曾泰，你立刻寫信，命權善才暗中出兵，包圍並逮捕宋無極以及其他兩路進剿李楷固的軍隊，而後封鎖消息，等我回去！」

眾人山呼：「謝欽差大人！」

朱風張口結舌：「丘、丘靜？」

狄公道：「怎麼，身為李楷固的部下竟連丘靜都不知道？」

李元芳嘆了口氣：「好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朱風答道：「他、他只是說一定要殺盡全鎮的百姓，絕不能有一個漏網，別的就沒說了。」

王孝傑一把拉起了他：「鐵漢，是你！」

假李楷固一聲冷笑：「你真的那麼自信，能夠對付得了我？」

「當然有，那就是一個最愚蠢的人，拚命表現自己聰明！」一個聲音在山洞里迴響起來。

狄公一擺手打斷他，問道：「李楷固？」

李元芳道：「那不過是個小戲法，我的掌力將無影針吸了起來。」

此時，丘靜正將他與王孝傑之間的糾葛說與李元芳，言畢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事情就是這樣。」

元芳微笑道：「迄今為止，我對你的了解，僅限於你的姓名，還有就是你劫走了朝廷的犯人。」

朱風一聲驚叫。曾泰傻了：「恩師，您是說，他、他們是崇州的右威衛官軍？」

權善才微笑道：「都辦妥了。宋無極和另外兩路進剿軍的主將都已被末將擒獲。」

李楷固微笑道：「我們約好的三日後在峽谷之中見面。」

宋無極大驚失色，瞠目結舌：「這、這……」

王鐵漢道：「那也好啊，總比被殺光了強！」

朱風俯伏在地，四體亂顫，不敢抬頭。狄公看了他一眼：「宋無極命你血洗東柳林鎮，除了殺良冒功，還有什麼目的？」

李元芳大惑不解：「抓捕歸案？」

李楷固點頭。元芳道：「我說黑衣人從賀蘭驛帶走的那些塘報為什麼會是丘大人所發，真想不到事情竟會是這樣。要馬上讓大人知道！楷固兄，丘大人，依我想來，大人現在應該已經到達崇州，如果二位信得過李元芳，便隨我前赴崇州，面見大人，說明原委。」

李楷固咬碎鋼牙厲聲喝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元芳低下了頭。如燕道：「你永遠都是這樣，從不考慮我的感受。」她強忍住就要流下的淚水，低聲道：「我在外面等你。」說完，她轉身走出山洞。李元芳苦笑著搖了搖頭。

如燕看了他一眼：「怎麼放？」

如燕愣住了。李元芳走到李楷固面前，寒光一閃，幽蘭劍連揮幾下，將捆綁李楷固的鐵鏈斬斷，李楷固的身體重重地掉下來，元芳趕忙扶住了他，微笑道：「我們又見面了，雖然很不容易。」

曾泰道：「恩師，看來真是……」

狄公笑了：「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是我。」聲音是從地上發出的。假李楷固猛吃一驚，望向擔架上的李元芳。

李元芳皺了皺眉，緩緩走過去，輕聲道：「你怎麼了？」

狄公搖搖頭：「不知道。先過去看看，大家小心為要！」眾人點頭答「是」。

丘靜趕忙走過來。楷固指著元芳道：「這位是千牛衛中郎將，朝中宰輔狄閣老的護衛李元芳，李將軍。」

他一臉嘲弄的表情，望著李楷固。李楷固嘴唇顫抖，額頭青筋暴露，嘶聲喊道：「你殺了我吧！」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看了看七大軍頭，又看了看王鐵漢等人道：「這些烏合之眾，有咱們幾個就足夠了。」

曾泰愣住了：「恩師，你看這點點燈火，不是老百姓家又會是什麼呢？」

朱風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你的上官是誰？」

狄公靜靜地坐在帥案后，曾泰在一旁侍立。門帘一掀，張環押著宋無極走進來。宋無極神態極其傲慢，立而不跪。張環一聲怒喝：「大胆狂徒，見大帥竟然不跪，你有幾個腦袋！」

龍彪軍頭楊方和龍武軍頭仁闊打開車門，狄公快步下車，走到王孝傑的面前。王孝傑叩下頭去：「臣等恭請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將僚及軍兵山呼萬歲。

狄公伏在山崖上靜靜地聽著，思索著，旁邊的曾泰輕聲道：「恩師，您聽到了吧，他們原來是官軍，現在幹了土匪，這些人真的是李楷固的手下！」

曾泰輕聲道：「您的意思是……」

宋無極身子輕輕地顫抖著，突然他向前跪爬兩步：「大帥開恩，末將這也是無可奈何呀！」

隊長率騎兵闖進村中土路，只見前面不遠處，龍彪軍頭楊方、龍武軍頭仁闊率一隊手持長竿的村民在村路上擺開了陣勢。隊長哈哈大笑：「這幫泥腿子，真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拿著破木棍子就想跟咱們放對！弟兄們，給我殺，一個活口也不許留下！」

曾泰道：「是。」狄公道：「這封信讓狄春送回去。」曾泰點頭，快步走出門去。狄公陷入了沉思。

眾匪發出一片叫喊，縱馬向前衝去。沖在最前面的火長突然覺得馬腳一軟，身體登時傾斜，耳中聽得一聲巨響，地面塌陷，眾匪的十幾匹馬紛紛掉進了橫貫村路的陷坑之中。坑中的石灰飛騰瀰漫，霎時間便將眾匪嗆得大咳不止，眼睛也不敢睜開！

狄公淡然一笑：「宋無極在這件事中只是個小角色，剛剛朱風說的話你聽到了吧？」

張環、李朗答應著，押著宋無極和朱風走出帳外。曾泰走到狄公身旁：「恩師，真的讓您說中了，血洗東柳林鎮果然是另有內情。」

李楷固被四條鐵鏈拉扯著吊在半空，他渾身血污，遍體鱗傷。兩個行刑的人光著膀子，掄動皮鞭，狠狠地抽打著。一人惡狠狠地喊道：「說，丘靜在哪兒？你們的山寨在哪兒？」

那匪笑道：「不會，您就放心吧，肯定是這幫小子正大開殺戒呢。」

月朗星稀，寂靜的山中，梟鳴猿啼。狄仁傑率領著一小隊人馬無聲地行進在崎嶇陡峭的山道上。

假李楷固搖搖頭：「我當然不會殺你，我還要看你是怎麼愧疚終身呢。」

那小子將烙鐵靠近李楷固的前胸，冷笑道：「我看你是個賤骨頭，定要皮開肉綻，才肯張嘴。」

朱風道：「李楷固反后，大將軍非常震怒，派我們前營出城追剿，可是那李楷固是好對付的？連契丹人見了他都哆嗦。哎，我們進入賀蘭山後，接連兩次被李楷固伏擊，打得我們暈頭轉向，等明白過來，人家早就不見了。在大山裡轉了十多天，可連李楷固的影子都沒摸著。這個時候，大將軍派人來催，我們前營的宋將軍沒有辦法，只得命我們、命我們……」

朱風忙不迭地點頭：「正是，正是。」

李楷固咽了口唾沫，緩緩點了點頭：「是這樣。」

王孝傑一愣，抬起頭來，狄公身後，王鐵漢飛奔而來，「撲通」跪倒在地，哽咽著道：「大將軍！」

李楷固笑道：「不勞小姐掛心，我們並沒有打算在這兒長期駐紮！」

朱風趕忙道：「老爺說的是。」

話音剛落，對面的欽差衛隊中，兩騎馬飛奔而出，正是龍虎軍頭張環和龍威軍頭李朗。二人奔至右威衛隊前高聲唱道：「奉旨欽差、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崇州都督狄大人駕到！」

丘靜驚問：「怎麼，狄閣老在崇州？」

李元芳道：「正是。大人已被聖上欽命為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兼崇州大都督，現已率大軍晝夜兼程趕赴崇州。」

如燕走過去，站到他的身前。李楷固叫她轉過身去。如燕趕忙轉過身，李楷固張開嘴，用牙齒咬斷了繩索。如燕將身上的綁繩扯下，扔在地上。

王鐵漢道：「多虧了狄大人，否則，卑職就再也見不到您了。」他將前事簡單說了一遍，王孝傑吃驚地道：「原來是這樣。」說著，他面對狄公，一揖到地：「孝傑謝大帥隆恩！」

李元芳沒有說話，他在思索。李楷固望著他：「怎麼樣？如果你現在將我捕回崇州，那將是大功一件。」

狄公又對身後的將僚及軍兵道：「眾位請起！」

一輪旭日徐徐東升，紅彤彤的曙光照進賀蘭山峽谷之中，給幽暗的峽谷披上了五彩霞裝。

李楷固苦笑了一下：「即使你要九*九*藏*書將我抓捕歸案。」

銅鑼聲驟然響起，路旁家家戶戶門戶大開，龍威軍頭李朗率一眾村民飛奔出來，人人手持削尖的長竿，衝到坑邊，群竿齊下，鮮血飛濺，陷在坑中的火長等匪立時魂飛魄散。

峽谷的另一端傳來馬蹄聲，李楷固一圈馬，扭過頭來。對面的谷口，一騎馬飛奔而出，馬上人頭戴范陽氈笠，正是李元芳。李楷固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李元芳轉眼來到了近前，將頭上的氈笠推起。

朱風咽了口唾沫：「老爺，我、我們雖然是李將軍的部下，但、但對丘靜確實不熟。」

假李楷固嘲笑道：「看，說著又來了！對愚蠢的人來說，除了這樣，似乎沒有更好的表現方式了。」

宋無極體如篩糠，良久才道：「是、是大將軍王孝傑下的令。」

李楷固笑了笑：「啊，沒什麼，好像你的聲音……」

火長道：「大約兩里地吧。」

楷固道：「正是。」

狄公道：「哦？他是這樣說的？」

狄公點了點頭：「當時，我只是懷疑，為什麼土匪殺人後，還要將人頭割下。然而，當我們在山中遇到這些假土匪時，這個朱風的一句話，點醒了我。當時，他大笑著說：『弟兄們，明天的目標是下窯窪村，大家多砍幾個腦袋，回去也好交差！』你還記得嗎？」

遠處，馬蹄聲由遠而近，轉眼間已奔到行轅門前，正是狄公一行。權善才踏上一步，躬身道：「大帥！」

狄公道：「好了，好了，快起來！」二人站起身來。

狄公點點頭：「讓他簽供畫押！」

狄公慢慢地爬過來，對狄春低聲道：「放開他。」

權善才也笑道：「王將軍也是越發的英武逼人了。」

狄公雙手高拱過頭：「聖躬安！」說完，他立刻俯身雙手攙起王孝傑微笑道：「大將軍請起。」

李元芳緩緩坐起來。在場眾人都徹底驚呆了。如燕如在夢裡，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假李楷固更是如墜冰窖，不禁連退了三四步。

群匪安靜下來。頭領道：「今天這一票幹得痛快！踏平東柳林鎮，殺光了鎮上的人，錢財不算，還得著不少女人，這一下大家可有得樂子了！」

狄公和曾泰轉身走進正房。楊方押著那隊長快步走進來。隊長已失去了昨夜那股牛氣，嚇得渾身直篩糠。

楊方一腳踏住了他的頭：「別動，再動要你的腦袋！」隊長不敢掙扎了。楊方對仁闊道：「這兒交給我了，你快去幫忙！」仁闊大聲答應著飛跑而去。

李元芳笑了：「不錯，當我發現了這一點，我就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情：真李楷固要麼已經被他們殺死，要麼就是落在了他們的手中。」

張環高聲答道「是」，飛步奔了下去。

李楷固一拱手：「在下李楷固，不敢爽約，今日特來領死。」

狄公道：「李楷固長得什麼樣子？」

李元芳笑了，他翻身下馬。李楷固也跳下馬來。元芳快步走到李楷固面前，笑道：「楷固兄，日前是小弟多有得罪。」

曾泰被說得面紅耳赤：「恩師教訓的是，只、只是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了？」

朱風連稱：「是，是。」

忽然，楊方滿臉汗水，渾身染血飛奔進院，屋中所有的人都跳起來衝到門口。楊方來到狄公面前，躬身施禮：「先生，一切都在您的預料之中，三道埋伏，道道見血，殺得這群龜孫子們鬼哭狼嚎！」

假李楷固搖了搖頭：「像你這樣的人，長了一個豬腦子，卻埋怨別人太聰明，只要自己落了套，就會破口大罵。哎，罵有什麼用呢，於事無補。而我呢，我想我的一個行動，馬上就可以對你產生作用。」

狄公微笑道：「孝傑將軍孤軍鎮守崇州，厥功可嘉，皇帝聖意勞軍，狄某代轉問候：大將軍辛苦了！」

朱風渾身顫抖起來，良久，才結結巴巴地道：「小、小的不明白。」

狄公問道：「李楷固為什麼造反？」

李元芳道：「正是。」

狄公狠狠一拳捶在桌上：「這班人面獸心的畜生，不將他們繩之以法，我狄仁傑有何面目見崇州百姓！有何面目面對皇帝的信任重託！」

那匪也正伸著脖子往村裡看：「不知道啊。」

狄公冷笑一聲：「上官的命令？昨夜，爾等在山中擺酒慶功，大放厥詞，說什麼踏平東柳林鎮，殺光全鎮百姓，真是痛快之極；說什麼既搶得了錢財又得到了女人；還說什麼做土匪比做官軍來得痛快。難道，這也是上官的命令！」

忽然，旁邊的吳大憨驚叫道：「李楷固，李楷固……」狄春趕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幸虧下面的群匪在高聲說笑著，並沒有聽到這一聲驚叫。狄春死死地捂住吳大憨，壓低聲音道：「我的吳爺爺，求求你了，別出聲行嗎！」吳大憨發出一陣嗯嗯呀呀的聲音。

狄公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爾等做這樣殘忍卑劣的勾當，以為能掩天下人耳目嗎！」

夜，田齊縣左衛大營。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左衛大營的營門「吱呀呀」地打開了。大將軍權善才、龍虎軍頭張環和幾員副將從裏面快步走出來。

李楷固一愣：「你、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楊方拔出鋼刀，一把抓住朱風，朱風嚇得連連磕頭：「小的說實話，小的說實話，血洗東柳林鎮，是我們乾的，可那是李將軍讓我們……」

如燕疑惑地道：「你不會又是假李元芳吧？」

崇州大牢位於城南大街的北面，緊臨城關。這裏高牆壁壘，守衛森嚴。隨著牢門轟然開啟，幾名獄卒抬出兩具屍體，早就在外面等候的家人、婦孺一擁而上，登時哀聲四起，引來了無數圍觀者。眾人議論紛紛：「死的是什麼人呀？」「剛聽獄官說是咱崇州的長史和司馬大人。說是畏罪自殺，真慘呀！」「丘大人一倒，下面的跟著全完了，我瞧，這王大將軍是夠狠的！」「誰說不是呀，丘大人對咱崇州人不錯，哎，可惜，好人沒好報，禍害遺千年。」

狄公道：「肯定就在前面，否則，這些土匪不會在這裏宿營。」

狄公點了點頭：「血洗東柳林鎮，是你們做下的吧？」

李元芳笑了：「你看呢？」

「李楷固」發出一陣獰笑：「現在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這枚無影針是專門為你準備的，細如牛毛，很難辨認，挺適合你吧！」

狄公點點頭，沖大家一擺手，眾人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退回到山道上。曾泰輕聲道：「恩師，現在該怎麼辦？」

如燕白了他一眼：「不放！」

楊方、仁闊率村民如下山猛虎一般掩殺過來。前面的眾匪見勢不妙，扭身便逃，與後面衝上來的匪徒們迎頭相撞，自相踐踏，亂成一團。楊方、仁闊手揮鋼刀，如虎入羊群一般；身後的村民們個個拚死力戰，毫不退縮。剎那之間，群匪便如刀割韭菜一般，倒下了一片又一片。隊長從地上爬起來喊道：「弟兄們，給我上，給我上啊！」可到了此時，誰還聽見他那微弱的喊叫，群匪潰不成軍，向村口退去。

村中靜悄悄的，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火長勒住坐騎，後面的眾匪紛紛停住。火長罵罵咧咧道：「可真他娘的邪了，這村裡怎麼連個鬼影兒都沒有啊！」

大家笑了起來。狄公轉向曾泰道：「這位是欽差專屬衛尉郎，曾泰大人。」

朱風輕聲道：「宋將軍，您就認了吧，這位先生什麼都知道。」

如燕瞪了他一眼：「你都綁著呢，還能替我解開？」

李楷固冷笑道：「就憑你們這兩個小雜種，也配跟老子說話？讓李元芳來，老子有話就跟他說！」

李楷固笑了：「從今天起，我們便是生死兄弟。『請求』這兩個字，再也不要提起。」

村中大戶人家正房上，狄公坐在椅上悠閑地喝著茶，幾位長者在下首相陪。曾泰不時到門前探頭張望。幾位長者也是神情緊張，豎起耳朵諦聽外面的動靜。狄公看了看長者，又看了看曾泰，放下茶杯：「曾泰！」

宋無極道：「具體的不太清楚，只是說有一個契丹密探躲在東柳林鎮，但是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王孝傑道：「孝傑兵敗，愧疚難當https://read.99csw.com，豈敢妄言辛苦。謝陛下天恩，謝欽差大人！」

李元芳望著楷固道：「我有一個請求。」

曾泰興奮道：「摸黑走了兩個時辰，總算見到人家了！」

李元芳道：「下去！」說著，他一撥馬向山下奔去。

朱風叩下頭去：「我說，我全說！」

狄公道：「孝傑將軍，你看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腳步聲響起，幾個黑衣人抬著一副擔架走進來，上面躺著的正是李元芳，他滿面青紫，一動不動。後面，如燕全身五花大綁，被推搡著走進洞中。李楷固登時愣住了：「李元芳？！」

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命你們屠殺當地百姓，用他們的首級冒充叛黨，在王孝傑面前邀功請賞！」曾泰終於明白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狄公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叫什麼名字？」

「啪」！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狄公一擺手：「推出去砍了！」

如燕猛地直起身，喊道：「你沒事，為什麼要裝死？！害得我傷心了一路！」

狄公笑著擺了擺手：「哎，這本是我應該做的。」

眾匪狼奔豕突，倉皇逃命，村民隊伍在李朗、仁闊的率領下隨後緊追不捨。眼見到了村口，猛地一棒鑼響，兩側樹林里殺出一彪人馬，為首的正是大總管狄春、王鐵漢、龍勝軍頭齊虎、龍興軍頭潘越、龍健軍頭肖豹、龍揚軍頭沈韜，他們的身後，是手持鋤頭鐵鍬的下窯窪村村民。

李元芳點了點頭道：「那天我在峽谷中遇到的便是這一幕？」

丘靜道：「您說的這位狄閣老，可是狄仁傑、狄大人嗎？」

就在此時，欽差衛隊開過來了，狄公正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的目光望向王孝傑，王孝傑輕輕咳嗽一聲，躲開狄公的目光。狄公面有慍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元芳望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只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我不是來抓你的；第二，我們是朋友。」

狄公點點頭：「真想不到，十幾年前發生在張光輔身上的事情，今天竟又發生在這裏！」

王孝傑一愣，繼而道：「此事還是容后再向大帥回稟吧。」狄公點點頭。

狄公吩咐楊方將那個匪首押進來。楊方大聲答應著跑出去。

狄公鄙夷不屑地大喝一聲：「無可奈何？宋無極，實話告訴你，事情的始末緣由，本帥都已清清楚楚！我來問你，你為什麼下令殺死東柳林鎮上的所有百姓？」

李元芳面部的肌肉劇烈地顫抖起來，身體不停地晃動。遠處，馬上的如燕看出事有蹊蹺，趕忙翻身下馬，飛跑過來：「元芳，你怎麼了？」

狄公、曾泰、狄春、王鐵漢、吳大憨和七大軍頭靜靜地伏在山崖上，望著下面的土匪。曾泰欽佩地道：「恩師，真的不是老百姓家，是、是一夥土匪！」狄公點點頭。

狄公狠狠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如燕一本正經地道：「昨天夜裡，咱們在哪兒？」

李楷固道：「王孝傑這個奸賊，為怕事情泄露，百般遮掩，竟不惜動用官軍，在半路設伏截殺千牛衛，除掉丘大人，殺人滅口，掩蓋真相。幸虧我及時趕到，否則，此事就真的冤沉海底了。」

張環剛想說話，狄公一擺手打斷了他，冷冷地道：「哦，大軍主將？說得好，就是下令官軍扮作土匪、血洗東柳林鎮的那位大軍主將嗎？」

狄公冷冷地道：「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想清楚！」

李元芳道：「東柳林鎮。」

丘靜長長地舒了口氣，顫聲道：「我丘靜總算有申冤之處了！」

曾泰徐徐點了點頭：「這內中大有文章。」

李元芳微笑道：「怎麼了？」

曾泰道：「可就咱們幾個，無兵無將，到了那兒也只能是給村民們報個信兒，讓他們趕緊逃命。」

狄公緩緩站起來，手上拿著朱風的供詞來到宋無極面前，狠狠地將供詞摔在他的臉上：「你睜開眼好好看看！你這衣冠禽獸，無恥惡賊！指使官軍殺良冒功，殘害百姓，已是罪不容誅！而今你落入本帥手中，尚不思悔改，進得帳來竟然大言不慚地以將軍自居，真是恬不知恥，可笑之極！」

李楷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假李楷固道：「怎麼，想說了？如果你說了，就會對丘靜愧疚終身，你可一定要想好啊。」

峽谷中，李楷固面崖而立，背對官道，彷彿石像一般，一動不動。李元芳、如燕縱馬來到近前，李楷固還是巋然不動。元芳翻身下馬微笑道：「我們又見面了。」李楷固沒有答話，也沒有回頭。

宋無極面無人色，連退兩步：「你、你都說了？」

李元芳愣住了：「我，當時事起倉促沒有時間對你說明白。而且，而且……」

假李楷固微笑道：「有一點你說錯了，不是毒計，是智慧！只是你們兩個是一對草包，這個計劃得手得太容易了，令我有些失望！」

隊長吩咐道：「你們幾個先進村去探探路，有什麼事用響箭通報。」

元芳猛吃一驚，向手掌中看去，果然，掌心插著一根細如牛毛的無影針！

狄公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低聲道：「為官者，上正其品，下端其行，當有大將風度。你現在這個樣子，簡直與庶人無異，還像個朝廷的正五品大員嗎？」

李楷固咧著嘴，哭笑不得。腳步聲響起，李元芳走進來。如燕跑過去，一把抓住李元芳，仔細地看著。

二人對峙著。死一般的寂靜。突然寒光一閃，假李楷固的進攻開始了。刀如閃電一般直取李元芳咽喉；李元芳長劍一抖，劍尖銀芒亂閃，后發先至，轉瞬間已到了假李楷固的胸前。假李楷固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橫飄出去，鋼刀平削，直撲元芳的面門。元芳長劍回手，刀劍相交。二人以快得異乎尋常的速度展開了閃電般的對攻，兩條身影挾裹在一起，難分彼此。

元芳笑了：「為什麼？」

火長罵道：「放你的狗屁，這些泥腿子怎麼會知道我們要來！」

狄公道：「有狄春、李朗他們，有什麼可擔心的？」

狄公狠狠一拍桌子：「什麼將軍，衣冠禽獸！」

李元芳點了點頭：「不錯。」

宋無極咽了口唾沫：「末將不明白大帥的意思！」

朱風不假思索地道：「黑臉，長方臉盤，絡腮鬍鬚，大高個子，兩隻眼睛特別嚇人。」

元芳道：「這怎麼能怪你呢？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定是奸人使用易容之術，扮作我的模樣，誘你上鉤，而後制住了你。」

狄公點點頭：「如此深夜，老百姓家裡是不會點燈的！」

李楷固愣住了：「哎，你這人怎麼這麼不仗義呀，剛剛可是我替你解開的繩索！」

隊長搖搖頭：「不像啊。怎麼步兵還不到，真他媽不是東西！」

朱風一屁股坐在地下，渾身不停地顫抖。狄公逼問：「怎麼樣，你是實話實說呢，還是要我現在就殺了你！」

狄公喃喃地道：「契丹姦細……」忽然他抬起頭來：「契丹姦細怎麼會躲在東柳林鎮中？」

狄公的目光轉向曾泰，曾泰也正看著他。狄公思索著，忽然，他抬起頭道：「既然連人都無法辨認，又怎麼知道他躲在東柳林鎮？」

宋無極不屑地哼了一聲：「什麼大帥，不諳三軍之事，卻知三軍之印，臨陣拘捕大軍主將，實在是令人齒寒！」

「李楷固」微笑道：「他馬上就要倒下了！」

假李楷固倒退了一步。李元芳接著道：「你曾說過，至少想到了十幾種對付我的方法；而我呢，在走到你身後的一剎那，只使用了一種方法便令你相信我中了毒針！怎麼樣，你現在還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嗎？」

王孝傑道：「謝欽差大人！」

曾泰恨恨地道：「都是那個前營將軍宋無極太可惡了！」

狄公道：「是嗎？」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帶進來！」

曾泰拿起筆錄供狀，放在朱風面前，朱風簽供。

那小子哼了一聲，將冒著煙的烙鐵狠狠地按在了李楷固的胸口上。「刺啦」一聲，一股青煙直冒，李楷固胸前的皮膚迅速熔化。李楷固聲嘶力竭地大笑著，聲音在洞中回蕩，震人心魄。

元芳驚呆了，半晌才道：「這、這是真的ｒeaｄ.9９cｓw.coｍ？」

眾人紛紛閃到一旁，只有牢門前的那群老弱婦孺，依舊跪地號啕。

朱風連連叩頭：「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呀！可、可是先生，這是上官的命令，小的也不敢不從啊！」

宋無極猛吃一驚，抬起頭來。狄公雙目如電，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殺良冒功的將軍，殘殺百姓的主將！虧你還有臉在本帥面前說什麼『令人齒寒』，真是不知這世間尚有羞恥二字！」

話音剛落，丘靜快步奔出來：「哎呀，楷固，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都擔心你出事了。」

狄公問：「那軍隊呢？」

李楷固驚呆了：「你、你是誰？」

丘靜道：「將軍是狄閣老護衛？」

如燕慢慢走過來：「我終於明白了，你之所以假裝受傷，是因為你早就發現那個李楷固是假的。」

狄春看著吳大憨：「可不許喊！」吳大憨點點頭，狄春放開了手。

崇州北門外，旌幡招展，彩旗飄揚；右威衛大軍列于崇州城下；騎兵、步兵各歸旗門，陣容整肅，軍威揚揚。大將軍王孝傑身穿武官朝服立馬隊首，身後是崇州刺史府下屬的各級官吏。

假李楷固咽了口唾沫，沒有說話。李元芳從擔架上拿起幽蘭劍，走到假李楷固面前：「你是跪下受綁呢，還是要我動手？」

話音未落，李元芳的身體重重摔倒在地。如燕一聲驚叫，撲上前去。一口鮮血從元芳的口中噴了出來。

曾泰道：「這、這……這不可能吧，官軍為什麼要殺老百姓！」

狄公看了看天色道：「已經四更了吧？」曾泰道：「差不多。」

狄公問道：「大憨，你看清楚了，這些人就是襲擊東柳林鎮的土匪？」

山坳里點著一堆堆篝火，大約二三百名土匪模樣的人，圍坐在火邊，大吃大喝，大聲說笑著。不遠處，幾十名白布塞嘴的婦女，被繩索串捆著，倒卧在山石旁。

李楷固趕忙道：「哪裡，我是個粗魯人，行事乖張，望元芳兄弟不要見怪。」

狄公一聲怒吼：「你給我住口！」

朱風一驚，趕忙道：「不、不是，我們這才是第一次下山……」

狄公點了點頭，邊走邊低聲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狄公翻身下馬微笑道：「大將軍免禮。」

李楷固感動得熱淚盈眶，一把抓住李元芳的手動情地道：「好兄弟，你我第一次見面，就已經是惺惺相惜。我李楷固極少讚許人，可對你，我佩服。為了只見過一面的朋友出生入死，你、你是大俠呀！」

身旁的一匪道：「是不是聽到消息逃走了？」

李楷固猛吃一驚：「什麼，你、你是千牛衛？」

丘靜和李楷固交換了一下眼色，點了點頭。

眾匪一見這陣勢登時氣為之奪。身後，李朗、仁闊率隊殺來。狄春一聲高喝：「放下武器者免死！」眾匪遲疑著。

深夜，賀蘭山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遠處的一個山洞里隱約透出一點光亮。

朱風一驚，趕忙道：「知道，知道，就是崇州刺史丘大人。他長得、長得，圓臉盤，大眼睛，黑鬍鬚……」

狄公道：「說！」

下窯窪村，是一座很大的村落，有上百戶人家。正午時分，村中靜悄悄的，就連雞鳴犬吠也聽不到，只有村口的一棵大槐樹上，幾隻麻雀不停地聒噪。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地面隨之震動，樹上的麻雀一鬨而散。幾十匹馬飛奔而來，為首的正是那個土匪頭領。將到村口，他勒住馬，大手一揮，後面的馬隊立即停住。

李元芳笑道：「我救了你的命，可你卻給了我一記耳光。」

眾匪一陣鬨笑，紛紛舉起酒碗。頭領道：「干他媽土匪就是過癮，哪像當官軍呀，這不許，那不許。啊，是不是！」

忽然，李楷固感覺有些異樣：「元芳兄弟，你……」

假李楷固傻了：「沒有中？我親眼看到你的手掌上插著毒針。」

狄公深深地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押下去。」

狄公道：「丘靜長得什麼樣子？」

他趕忙走過去對幾位長者道：「請諸位安心，不會有事的。」幾位長者連連點頭。

如燕撇了撇嘴：「藏在這種深山裡，連糧食都找不到，吃什麼呀！」

與此同時，賀蘭山山寨內，李元芳、李楷固、如燕三人快步走進山寨的聚義大廳。兩旁的軍士齊齊躬身：「李將軍！」

曾泰道：「是的，我記得。」狄公接著道：「聽他說完這兩句話，我徹底明白了，這些土匪是官軍假冒。你知道，本朝計算軍功的方式全靠斬獲敵軍首級的數量。當年，我為幽州刺史時，河北道行軍大總管、宰相張光輔殺良冒功，殘害出城投奔我們的百姓，將他們的首級呈給皇帝，以展示軍功。我曾當著他的面說：『如有尚方斬馬劍，願取你項上人頭！』」

山洞里，如燕不停地掙扎著。那邊李楷固喊道：「哎，小姑娘，你過來，我替你解開。」

楊方、李朗齊齊下跪：「謝先生！」

仍然沒有回答。李元芳走到他的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楷固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絲獰笑：「無影針，就在你的手上。」

宋無極道：「正是。」

李楷固不屑地道：「小雜種，你儘管沖爺爺來，眨一下眼，我是你養活的！」

火長氣笑了：「瞧你那熊樣兒。就憑這幾個泥腿子，就是有埋伏又能怎樣！」說著，他抽出腰間的馬刀，厲聲高喊道：「給我殺！」

李楷固對元芳道：「這就是我的臨時營寨！」

狄公雙目逼視著宋無極：「為什麼？」

李元芳大聲喝道：「你不是李楷固！你是誰？」

狄公笑道：「非常好，你們辛苦了。」狄公又吩咐狄春，陪那幾位老人家到堂屋歇息。狄春攙扶著幾位長者，向堂屋而去。

王鐵漢激動地道：「大將軍，鐵漢幸不辱命！」

李元芳微笑著點點頭：「不錯。」

隊長揮動鋼刀砍翻了兩個村民。突然，在他身後響起一聲斷喝：「拿命來！」他一驚回頭，正是楊方。隊長手起一刀奔楊方前胸刺來，楊方一側身，飛起一腳正踢在隊長的手腕上，鋼刀飛了出去。隊長扭身想跑，仁闊從斜刺里衝過來，一個掃堂腿，隊長登時趴倒在地。

李元芳抬起頭來：「什麼？」

隊長答道：「小的，朱風。」

李元芳緊咬牙關，周身運氣，與劇毒相抗。「李楷固」滿面嘲弄之色：「都說李元芳武功高強，機智過人，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草包！說句實話，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輕易地中計，真令我失望！你知道嗎，在這之前，我至少準備了十多種方法來對付你。看來，是我高估了你。」

朱風道：「正是。」

狄公一聲冷笑，雙眼緊逼朱風：「殺良冒功！」

「怎麼樣，驚奇吧？」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李楷固猛地抬起頭，對面，站著另外一個「李楷固」，從身高到相貌，竟然與他一模一樣！

朱風道：「聽說他私率官軍截殺千牛衛，救走了欽犯，大將軍派人偵訊，他看到事情敗露，就反水了。」

李元芳點頭。如燕道：「你真聰明。可是，為什麼你不事先對我說一聲呢？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傷心呢？」

李楷固恍然大悟，咬牙切齒地道：「原來是這樣！我說李元芳一條好漢，怎麼會行如此齷齪之事，原來竟是你這個狗日的設下的毒計！」

李元芳點了點頭：「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只是我沒有料到，你竟然會是右威衛的將軍。」

李楷固不無遺憾地說道：「我是原崇州右營將軍，那天，我劫囚車救下的是崇州刺史丘靜。」

曾泰莫名其妙地望著狄公，輕聲問道：「恩師，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元芳笑道：「難怪官軍找不到，原來是如此偏僻的所在！」

李楷固道：「哎，你把我也放下來呀！」

朱風哆里哆嗦地道：「前營將軍宋無極。」

王孝傑翻身下馬，率身後群僚雙膝跪倒：「末將右威衛大將軍、代崇州刺史王孝傑率麾下將弁、崇州僚屬、合城軍馬，恭迎欽差大人！」

李元芳納悶：「我的聲音？」

狄公道：「不錯，這個朱風就是右威衛麾下的軍官！」

假李楷固微笑道：「這很重要嗎？你把rｅａｄ.９９csw•ｃoｍ我當成了李元芳，所以會在這裏；而李元芳將我當成了你李楷固，因此，躺在了擔架上。」

朱風一聲驚叫，癱倒在地：「這、這，怎麼這個你也知道？」

李楷固道：「每條鐵鏈的頭上都有個卡子，你只要打開卡子就行了。」

火長點點頭，一揮手，幾十匹馬跟著他向村裡闖去。隊長靜靜地望著馬隊轉過一道彎，消失在視線中。

朱風道：「是，小的也是沒辦法。」

曾泰一愣：「下、下窯窪？」

吳大憨傻笑道：「假的，假的！」狄春拉了他一把：「大憨，別瞎說！」

狄公點點頭：「你們剛剛都聽到了，土匪明天要血洗下窯窪，我們必須在天明前趕到，通知那兒的村民做好準備。」

如燕道：「於是，你便假裝受傷，讓這些笨蛋帶著咱們找到這裏，救出李楷固？」

狄公搖搖頭：「來不及了。」

李元芳點了點頭：「若不是小弟在數年前便見過這種精湛的易容之術，因此識破了他的詭計，早做準備，恐怕今天，我也一樣會著道。」

宋無極抬起頭：「大帥，這個末將就不知道了，只是接到大將軍的將令，要麼將對東柳林鎮上之人格殺勿論，絕不能令姦細漏網。」

李元芳道：「我想見見丘靜。」

頭領四下里看了看道：「怎麼這麼靜啊？」

李元芳緩緩蹲下身，查看地上的屍身，只見每個人的咽喉處都裂開了一個小小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李元芳不禁讚歎道：「好快的手呀！」

朱風道：「是、是原崇州右營將軍李楷固。」

宋無極渾身一顫：「大帥，末將所言句句是實，請大帥明察！」

狄公笑了笑：「你不明白？」

李楷固的面色陰沉下來：「不是嗎？」

李楷固聽了直搖頭：「你……」

狄公道：「你剛剛說過，是李楷固讓你率兵血洗東柳林鎮，是嗎？」

楷固點點頭：「沒問題。」

眾匪高聲怪叫，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頭領大笑道：「弟兄們，明天的目標是下窯窪村，大家多砍幾個腦袋，回去也好交差！」眾匪高聲喝叫著，叫嚷著。

行刑的罵道：「這廝真是肉爛嘴不爛！」說著他提起皮鞭又要打，另外一個攔住他：「哎，對付這種人，光用皮鞭不行，我看得動點真傢伙。」說著，這小子走到火盆旁拿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走到李楷固身前：「再問你一遍，丘靜在哪兒？你的山寨在哪兒？」

元芳笑了，伸手指了指李楷固：「當然是為了他。」

狄公一聲猛喝：「你們是官軍！是王孝傑派來追剿李楷固的官軍！」

假李楷固倒抽一口冷氣：「那你的臉色？」

狄公謝道：「有勞大將軍。」

朱風答道：「正是。」

狄公點了點頭：「你繼續說吧。」

洞中，兩株粗壯的松干架起了一個巨大火盆，火盆里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刑具。洞中回蕩著皮鞭著肉的「啪啪」聲，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朱風咽了口唾沫道：「這位先生，我雖不知您的身份，可您定然對崇州的事非常熟悉。前些日子大軍慘敗，王孝傑將軍率我們逃了回來。本來我們心想，總算是活著回來了，終於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可沒想到李楷固又反了……」

元芳笑了：「臉色嗎？幾年前的幽州案中，為了抓捕『蝮蛇』，我曾經假裝中毒。為了做得逼真，狄大人配製了犀角顛茄丸，果然，服用后我的臉色變得紫黑。我就覺得這個葯很好，很有迷惑作用，因此從那以後，我身上永遠都帶著它，今天果然又用上了！」

李楷固嗯了一聲道：「立刻到後面，將丘大人請出來。」一名軍士飛跑著向後奔去。

話音未落，前面不遠處閃出一群人，有老有少，還有婦女，飛快地向村北逃跑。火長眼中放光，高喊道：「弟兄們，在那兒呢，追！」

王孝傑與曾泰互相施禮招呼。接著，王孝傑將其部下一一介紹給狄公。狄公一一與眾將群僚見禮。禮畢，狄公道：「怎麼不見崇州長史和司馬呀？」

曾泰道：「恩師，要不要派人去通知權大將軍，請他派兵前來？」

元芳笑了笑：「楷固兄，我不是大俠。我是千牛衛。」

一匹馬奔進峽谷，正是李楷固。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長長地出了口氣。

旁邊那匪道：「火長，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去向隊長稟告吧，萬一裡邊有埋伏……」

李楷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相信你。」

猛地，假李楷固閃電般躍了起來，向洞口倒飛而去。人影一閃，李元芳已搶先站在洞口，靜靜地望著他。

元芳點了點頭：「正是。我是狄閣老的貼身護衛，千牛衛中郎將。」

李楷固怒罵道：「你這狗雜種，我跟你拼了！」

李楷固趕忙道：「啊，好像你的聲音與那天有點不太一樣……」

話音未落，狄春、李朗飛步衝進院里：「老爺，眾匪大半被殺，其餘的都已繳械投降，無一人漏網！」

宋無極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隊長點點頭：「步兵離我們有多遠？」

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欽差衛隊和左衛大軍徐徐開來。王孝傑對身旁的將軍蘇宏暉道：「來了！」

王孝傑連連點頭：「好，你做得好，做得好呀！」

如燕問：「我們在做什麼？」

如燕哼了一聲：「都是為了見你，才遇到這種倒霉事！誰知道你是真李楷固還是假的，我把你放下，你給我一刀，我不成傻瓜了。等李元芳回來再說吧。」

狄公笑道：「統兵有方，大破賊匪，保一方百姓平安，這都是你們的功勞啊。我要向朝廷具表，為你們請功！」

狄公一擺手：「把他帶下去，嚴加看管！」楊方一聲答應，押著朱風快步走了下去。

他望著李元芳，良久，長嘆一聲道：「不管你是來做什麼的，既然我認了你這個好朋友，就該信任你。即使……」

李楷固一把拉住李元芳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元芳微笑道：「楷固兄，你還好吧？」

眾人愕然，面面相覷。

隊長道：「會不會出事了？」

狄公又是一陣冷笑：「那是當然！否則，你又何必說謊？」

李元芳道：「這正是我今天想要問你的問題。」

李元芳笑道：「你看什麼？」

李楷固愧疚地道：「元芳兄弟，我、我還以為是你……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別怪我。」

威衛官軍縱馬來到近前，火長道：「快，把他們弄開，別讓欽差大人看見！」說著，他跳下馬來率眾軍士一擁而上，搬屍體的搬屍體，拖人的拖人，婦女們哀號著伏地不起，官軍們橫拖倒拽，往一旁拉。

丘靜趕忙拱手道：「在下丘靜。」

李元芳道：「那些黑衣蒙面人，便是王孝傑麾下的官軍？」

狄公道：「好，好極了！」

假李楷固顫聲道：「你、你中了無影針，怎、怎麼可能沒事？」

李楷固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

狄公點點頭：「做得好。」他轉身對張環道：「將宋無極押到帥帳。」

狄公對曾泰道：「看來，我們該見一見這個王孝傑了！」

李朗道：「先生，您可真神了，弟兄們對您佩服得五體投地。」

狄公道：「那又怎麼樣？只要指揮得法，就是無兵無卒，也照樣退敵保家，鄭國的弦高、三國的諸葛不是都曾空手退敵嗎！」

假李楷固一笑，朝身旁擺了擺手，兩名行刑人和黑衣隨從躬身施禮，快步退了出去。假李楷固走到李楷固的面前道：「對於李元芳，我想要他的命；而對於你呢，我要知道丘靜和你的右營在哪裡？」

李楷固破口大罵：「李元芳，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老子為義氣單身赴約，想不到你竟然用這等下流的奸計對付老子。你、你他媽禽獸不如！」

曾泰咽了口唾沫，回頭看了看村中的幾位長者，低聲道：「可他們帶的都是村民，不會打仗。」

楷固笑道：「是出了點事，不過總算是化險為夷。來，我給你介紹一位好朋友！」

屋內的人長長地舒了口氣。楊方對狄公欽佩得五體投地：「先生，到今天，小的才算是真正服了您！」

李元芳道：「你剛剛說李楷固的話，都應驗到自己身上了！」

狄公發出一陣九-九-藏-書冷笑：「編呀，再繼續編！」

狄春一聲大吼：「殺！」六人揮動鋼刀率村民們一擁而上，刀槍齊下，登時幾名匪徒便身首異處。其餘匪徒見狀，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狄公站起來：「李楷固是你們官軍的統軍將領，鎮守崇州，在這之前，你肯定是經常見到。然而丘靜是刺史，主理民事，與軍中無關，所以你沒有見過他！我說的話你該明白了吧。」

曾泰趕忙轉過身來：「恩師。」

權善才道：「大帥，行轅已經準備好了。」

曾泰長嘆一聲：「恩師，我明白了，在東柳林鎮的時候，您就已經想到，殺人的不是土匪而是官軍。」

大家正說著，忽然遠處響起一聲號角，一隊威衛官軍飛奔而至，高聲喊道：「欽差大人駕到，閑雜人等迴避！」

洞內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如燕和李楷固看得心都要跳出胸膛。

「乒」的一聲，狄公狠狠一拍桌子：「我把你個姦猾頑劣的惡賊！李楷固救出丘靜，倒反崇州，這二人勢必整日待在一起，你卻說從未見過丘靜，真是滑稽無比，可笑之極！」

村口，隊長驚疑不定地向村中眺望。遠遠的騰起一股白煙，彌散在空中，緊接著，隱隱傳來陣陣鑼聲，村中喊殺聲四起。隊長看了看身旁的土匪：「怎麼回事？」

朱風渾身一抖。狄公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們身為朝廷威衛，本應是守土保家，衛護百姓免遭荼毒，然爾等這班惡賊，為了貪功邀賞，諂媚上官，拿著朝廷給你們的餉銀，吃著百姓給你們的軍糧，竟然喪盡天良，滅絕人性，手揮屠刀，虐殺我治下良民，以無辜百姓的人頭冒領軍功，真是禽獸不如，歹毒之極！」

李元芳站起身，靜靜地望著他：「現在你還不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嗎？」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這裏面是李元芳所中毒針的解藥，只要你說出丘靜的下落，你馬上就可以救活李元芳。當然，你不說也沒有關係，我不會把你怎麼樣，只是李元芳會死，而你呢，當然會愧疚一輩子。」

李楷固倒吸了一口冷氣，後退了一步：「你、你不是來救我的，是來抓我的，對嗎？」

狄公略一沉吟：「去下窯窪村。」

狄公雙眉一揚：「契丹密探？」

狄公點了點頭：「你聽好，我只問一遍，答錯了，立刻推出門去砍了。」

元芳微笑道：「久聞大名。」

狄公道：「那你最近一定見過李楷固了？」

狄公道：「你們的首領是誰？」

行刑人怒罵著狠狠抽打著他。李楷固罵不絕口：「李元芳，你沒種來見老子，讓這兩個小嘍啰出來混事，你他媽還算是個人嗎！有種的滾出來，看著老子的眼睛說話！」

李楷固道：「哎呀，你過來，我說能，就能。」

李楷固嘆了口氣：「是呀。當時，我的驚詫實在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被押到這裏的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誰知道，事情竟然會是這樣。」

如燕道：「而且，你根本沒有想到我。」

走在最前面的狄春指著遠處低聲叫道：「老爺，您看！」狄公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遠的山坳里隱隱露出星星點點的火光。後面，曾泰、王鐵漢、吳大憨和七位軍頭都圍了過來。王鐵漢輕聲道：「是山裡人家。」

如燕瞪了他一眼：「不仗義就不仗義，反正我是女的。再說了，又不是我要你幫我的。」

楊方道：「那小子已被我擒住，就在門外！」

李元芳道：「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中無影針！」

李楷固怒叱道：「你他媽做夢！」

大憨的眼中充滿恐懼，連連點頭。狄公向下望去。果然，山崖下面，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站起來，舉著酒碗高聲叫道：「弟兄們，弟兄們！」

曾泰醒悟過來：「學生慚愧。」

賀蘭山巔，兩匹馬飛奔上嶺，正是李元芳和如燕。二人勒住馬，向下望去。只見峽谷中的山崖旁，一匹黑馬踏蹄輕嘶，來回走動，紫衣大漢面崖而立。如燕聳了聳肩：「還真來了，你們男人倒是奇怪得很。」

朱風哆嗦著道：「老、老爺，小的真的從沒有見過丘靜。」

外面腳步聲響起，李朗押著朱風走進來。宋無極登時目瞪口呆：「你、你……」

李元芳笑著點了點頭。對面的李楷固伸出手來。兩隻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楷固道：「說吧，你想要什麼？」

眾軍高聲答「是！」，眾匪掩殺過來，隊長手揮長刀，沖在最前面。猛地，兩旁民房的山牆在轟鳴中倒塌下來，登時將土路封住，沖在最前面的隊長和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馬腿便已經被倒塌的山牆絆倒，將一眾騎匪甩下馬來，後面的步兵來不及收腳，踩在騎兵們的身上，登時，群匪一片鬼哭狼嚎。

李楷固愣住了。猛地，李元芳閃電般飛到他的身旁，雙指重重一戳，李楷固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身體便倒在了地上。

曾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是，是。」

話音未落，步兵已開到村口。隊長拔出腰間的馬刀，一聲高喝：「弟兄們，殺進村中！」說著，他撒馬向村裡奔去，身後的騎兵一擁而上，步兵在馬後跟隨。

李楷固笑了笑：「現在我倒反崇州，退進賀蘭山，是朝廷的第一號要犯。」

假李楷固縱身而起，李元芳長劍一點，直刺假李楷固前胸；假李楷固手一揮將刀扔了出去，刀在空中轉了個圈，向李元芳後腦飛來，轉眼已到跟前。元芳左手猛地抖出，「噹啷」！假李楷固的刀掉在了地上，而李元芳左手多了那柄鏈子刀。就趁這一擊的瞬間，假李楷固縱身躍出山洞。李元芳縱身而起，隨後跟出。山洞外一團漆黑，行刑人和幾名黑衣人的屍體躺了一地，假李楷固已不見了蹤影。

王孝傑道：「末將已將大將軍府改做大元帥的欽差行轅，請大帥駐蹕。」

所有人都愣住了。假李楷固四下望著，洞中再也沒有別的人。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如燕、李楷固，還有洞口的行刑人、黑衣人。他沉聲道：「是誰在說話？」沒有人回答。

王孝傑笑了：「數年未見，權將軍風采如昔。」

曾泰點點頭：「這件事我曾聽說過。回朝後，張光輔在皇帝面前參奏，說您是州將輕慢元帥，您也因此被貶到了劍南道。」

旁邊的一個火長道：「就是，正是中午飯時分，連點兒炊煙也見不著，我看有怪呀！隊長，咱們小心點兒。」

猛地，寒光一閃，李元芳的劍飛快抖動起來，顫出了數十個劍尖，不知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假李楷固身形飄動連閃帶避。「噌」！元芳手腕一振，數十個劍尖合而為一，閃電般刺向假李楷固的咽喉，假李楷固身形一盪躲開了咽喉，「哧」！李元芳的長劍將他胸前的衣服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時，曾泰和權善才策馬來到狄公身旁，二人翻身下馬。狄公一指權善才道：「這位就不必我介紹了吧。」

朱風渾身一抖，冷汗從額角滾滾而下，吞吞吐吐地說道：「小的，小的……」

元芳一愣，抬起頭來：「抓你？」

假李楷固愣住了，他點了點頭，「噌」！假李楷固手中出現了一柄單刀，刀頭游光走動，寒茫閃爍。李元芳收起了臉上輕視的表情，點了點頭：「好刀法！」

權善才道：「暫歸左衛麾下。」

如燕笑了，眼中閃爍著淚花，嘴唇輕輕顫抖著，撲進了李元芳的懷裡，痛哭失聲：「你沒事，你沒事！你真的沒事！」

眾人這才明白。狄春道：「可老爺，咱們連這個村子在哪兒都不知道啊。」

曾泰點了點頭。狄公沉吟道：「這裏面還有蹊蹺。」曾泰一驚：「哦？」狄公道：「你想一想，就算是這些官軍要殺良冒功，那也不必將全鎮所有的人都殺光呀。而且，如果只是為了邀功，他們只殺男人這就足夠了，為什麼要連婦女和孩子都要殺掉呢？」

朱風跪爬兩步：「可、可先生，派出的三路追兵都是一樣，不光是我們這樣做。」

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獰笑：「是嗎，那就對了！」

狄公道：「你這樣張皇失措，會令這些老人家心神不寧的。」

朱風道：「那是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