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狄春委屈地道：「老爺，我明明是……」

狄公笑了：「說得好。還有一點，李楷固是從崇州城退進深山，根本不用經過東柳林鎮，他怎麼會與這裏的百姓結仇？」

狄公微笑著搖了搖頭，手輕輕點在地圖上，手指順著田齊縣一路向西划著，進入賀蘭山中。手指最後停在了山中的東柳林鎮上。

東柳林鎮外，黑衣人乘坐的十幾匹戰馬靜靜地站在小鎮的牌樓之下。遠處，李元芳快步從鎮中走了出來，他來到黑衣人的馬旁，仔細搜查著馬背上馱負的什物。忽然，兩個黑色的包袱映入他的眼帘，他趕忙將它們從馬背上拿下，打開來看，裏面是十幾份塘報！

狄春急得都快哭出來了：「我哪知道啊！」

腳步聲響，一名斥候飛奔而入：「李將軍，孫副將率數百軍士已到右營左翼！」

曾泰應聲「是！」，說著，他沖狄春使了個眼色，微笑道：「怎麼樣，鴿子派上用場了！」

吳大憨咧嘴一笑。狄公輕聲道：「大憨呀，還是那個問題，你現在可以回答我了嗎？」

李元芳點點頭：「上馬，我們走！」如燕飛身上馬。李元芳一聲吆喝，兩匹馬疾馳而去。驛站又恢復了寧靜，只有西風漫捲起黃土，在空中飄浮。

吳大憨傻笑著被狄春推到了一旁。狄公收回目光，猛地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脫口道：「不好！」

元芳道：「我答應，下次一定帶上你，行了吧。」

李元芳道：「還記得那個峽谷里的紫衣大漢李楷固嗎？」如燕點頭道：「記得。」

權善才莫名其妙：「什麼？」

王孝傑撥回馬頭，目光掃視了一遍眾位將領，沉聲道：「此次我右威衛兵敗東硤石谷，乃是從未有過的恥辱！然蒙聖上天恩浩蕩，未曾降責，本將軍已是愧疚萬分，無地自容。諸位同屬右威衛麾下，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李元芳道：「你們是哪一衛麾下？」

李元芳點了點頭：「如燕，我進去看看，你留在這兒。」

崇州北門烈火熊熊，右威衛麾下官軍在四處清掃戰場。王孝傑率衛隊趕到，一名威衛將領飛馬來報：「大將軍，李楷固叛軍已退出北門，逃往賀蘭山中。」

吳大憨抬起頭低聲道：「他們都說我是傻子。」

二人應聲沖了進來。狄公問道：「剛才有誰進過院子？」

李楷固抬起頭來：「說。」牙將道：「一旦您落在大將軍手中，那可就是死路一條啊！」

在一戶人家門前，大門緊閉著，一股股血水不停地從門縫裡漾出。狄公的腳停在了門前，他抬起頭來，張環、李朗一個箭步衝上來，擋在狄公身前。

權善才走到他身旁道：「大帥，田齊縣令請末將上稟大帥，他已將縣衙騰空，作為臨時行轅之用。」

狄公吩咐：「張環、李朗，你們辛苦一下，將這幾間房中的屍身清出去。看來，我們今夜只能在此落腳了！」

李元芳飛快地掩進另一個房間，划亮火折，屋中滿地死屍。李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緩緩向前走去。忽然一具死屍閃電般伸出手來，死死地抓住李元芳的腳踝。元芳猛吃一驚，又見一點寒星從對面的屏風后襲來，徑奔他的咽喉。好個李元芳，猛地起腿，竟將抓住他腳踝的人挑了起來，擋在身前，「哧」的一聲，棗核鏢釘進了那人的前胸，元芳轉身起腿，將死屍踢飛出去，直撞對面的屏風。屏風「嘩啦」一聲破裂，一個人從後面躥出來，奪門而逃，忽然寒光一閃，此人被李元芳的劍釘在了牆上。

狄公道：「最後一個疑點，如果此事真是李楷固所為，他何必要讓軍卒在殺人之前高喊『李楷固來了』？」

李楷固大吃一驚：「來得好快呀！」

東柳林鎮的坊門靜靜地矗立在月光下。暗夜中響起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紅衣女郎顯兒率一眾黑衣人來到坊門前，顯兒一擺手，一眾下屬馬上勒住坐騎。顯兒用極低的聲音道：「下馬！」黑衣人們悄無聲息地跳下坐騎。顯兒雙手連揮，眾人展開輕功，向街道飛奔而去。

李元芳道：「這也是我在想的問題。看來，這裏面的水很深呀！」

曾泰道：「恩師，以學生愚見，李楷固竟然與丘靜這種蓄私怨、陷大軍的奸詐之徒沆瀣一氣，那就說明此人絕非良善之輩。」

參將道：「回大將軍，李楷固率右營造反，現已攻入北門！」

龍虎軍頭張環飛馬來到狄公面前，狄公吩咐道：「傳令大軍停止前進，請大將軍權善才到我這裏來。」

李元芳道：「千牛衛中郎將李元芳。」

李元芳一愣，伸手拿起一份，打開一看，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輕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是丘靜所發？難道王孝傑……」

腳步聲響起，曾泰、狄春等人衝進門來，登時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狄春趕忙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的鐵漢。狄公轉身道：「狄春，你趕快為鐵漢包紮傷口。」狄春扶著鐵漢走出屋去。

李元芳的聲音金石一般剛硬：「你想錯了！」

朔風勁吹，揚起一道沙牆橫掃而來，黃沙漸漸彌散。一匹馬靜靜地屹立在塵霧中，正是李元芳。李元芳輕輕一夾馬，緩緩地向驛站走去。院內死一般的寂靜，馬蹄聲孤獨地回蕩著，李元芳輕輕一帶馬韁，戰馬停住了腳步。他飛快地掃視著院內：敞開的正房門；緊閉的廂房；碉樓、馬槽……瞬間，驛站內的情景盡收眼底。

狄公愣住了：「我說的是李楷固。」

李元芳道：「沒了，我只是隨便看看。走吧。」說著，二人轉身向門外走去。

狄公道：「在一般情況下，土匪洗劫鄉村鎮甸，只有兩種原因，第一是為了籌集錢糧；如果是這種情況，就根本沒有必要殺人。」

李楷固悠閑地啜了口茶：「請孫副將上稟大將軍，李楷固偶有小恙，不能前去回話。明日自會到府請罪。」

如燕冷冷地道：「你不用再強詞奪理，為自己找借口了，一切我都明白，你根本不在乎我，也不關心我！」說著，委屈的淚水滾滾而下。她喊道：「你走，你給我走！這一輩子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吳大憨連連點頭：「李楷固土匪！」

李楷固的目光轉向眾軍，舉起手中的長刀，大聲厲喝：「弟兄們，王孝傑要我們的命，我們怎麼辦？」

如燕道：「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我也知道，你只有那樣才能救我。可是，我、我……我總得把委屈喊出來吧。剛才那麼危險，總不能連哭都不讓我哭一聲吧？而且，這兒又沒有別的人，只有你……」

他的手在背後拔出了鏈子刀，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丘靜心急火燎地道：「怎麼辦，怎麼辦？都怨我，連累了你！哎呀……」

丘靜的臉色異常焦急，茫然地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兩騎馬停在了鎮外，正是李元芳和如燕。前面不遠處，就是黑衣人的馬隊。如燕輕聲道：「他們肯定是進去了。」

一陣哭聲順風傳來，元芳回過頭，不遠處，如燕伏在馬背上抽泣著。李元芳無奈地搖了搖頭。

黑衣人哼了一聲：「你殺了我吧。」

眾軍發出一陣怒吼：「殺進崇州，活捉王孝傑！」

街道旁所有房屋的門打開了，黑衣人們如鬼魅一般飄了出來，將李元芳圍在垓心。李元芳道：「請你們放下九_九_藏_書手中的武器，我擔保絕不傷害你們！」

那名官軍火長快步走進正堂，對房樑上喊道：「下來吧！」人影閃動，幾名黑衣蒙面人縱身從房樑上躍下。顯兒飛步而入，低聲道：「李元芳肯定還會回來，我們要立刻離開！」火長點了點頭。顯兒問：「東西都收拾好了吧？」火長道：「沒問題，放心吧。」顯兒道：「好，我們馬上出發！」說著，她快步走出正房。

元芳道：「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火長道：「回將軍，卑職等是右威衛麾下，奉大將軍王孝傑之命，前來勘察驛站。」

右營大門前，蹄聲如雷，孫副將率眾軍來到門前。他甩蹬下馬，厲聲喝道：「包圍右營！」眾軍暴雷般地答了一聲「是」，迅速分散。孫副將一揮手，率眾軍闖入右營之中。

吳大憨點頭：「土匪就是李楷固！」

曾泰道：「這……會不會是要向朝廷示威？」

王孝傑大喜：「真的？」

狄公點了點頭，對身後的人道：「加快點兒，天黑前趕到鎮子上找人家投宿。」

如燕道：「那裡面是什麼？」

如燕語塞，半晌才道：「我害怕。」

男人的眼中布滿血絲，惡狠狠地盯著狄公，那眼神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餓狼，就連素來膽色過人的狄公也不禁後退了一步。

曾泰道：「也許，他就是要讓大家知道，人是他殺的。」

又是一個黑衣人。李元芳伸手扯下了他的蒙面黑布——又是一個女子！李元芳長嘆了一聲，狠狠一咬牙，轉身向外走去，來到狹窄的街道中央。李元芳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在下李元芳，掌中幽蘭劍，請你們即刻現身，不要無謂的送死！我數到十，十聲之後，就要大開殺戒！」

顯兒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怎麼回事？剛接到傳信，說姓狄的住在這裏，怎麼會沒有人？難道說又被他察覺了？」

狄春嘆了口氣，點點頭，關上鴿籠，同曾泰向堂屋走去。

一戶人家院里，狄春提著一隻鴿籠，邊走邊對身旁的曾泰埋怨道：「權將軍也真是的，非要讓咱們帶上這幾隻信鴿，累贅死了，真要是出了事，這幾隻鴿子能管什麼用？」他將竹籠放在院中的石磨上，笑道，「連人還喂不飽呢，還得喂它們！」說著，他將手裡的一把穀子撒進籠中，信鴿爭食起來。

突然，男子掙扎著跳起來，合身向狄公撲去。李朗當即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前，男子飛了出去，摔倒在地，口噴鮮血。

官軍們面面相覷，一個個放下了武器。李楷固一聲大喝：「放他們走！」

曾泰搖頭：「還未見回報。」狄公長嘆一聲。

狄春也笑了，二人快步走出門去。狄公深吸了一口氣，徐徐踱了起來。外面忽然響起狄春驚慌地喊叫：「老爺！老爺！」

李元芳道：「我們說好的，一切聽我安排。」

吳大憨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們沒跟我說。」

狄公微笑道：「我們初來乍到，對崇州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心中漆黑一團啊。」

校場上，王孝傑率眾將立馬行轅；行刑的劊子手懷抱大刀，站在校場正中。幾名將軍被一彪官軍押解而來。參將高聲喊道：「跪下！」軍士們粗暴地把將軍們按倒在地。參將一聲厲喝：「行刑！」一聲炮響，劊子手高擎鬼頭大刀，寒光閃處，幾位將軍立刻人頭落地。眾將盡皆凜然。

王孝傑點了點頭：「命大軍天明出發，進剿叛匪，務將此賊一網打盡！」將領躬身道：「是！」

狄公道：「土匪佔山為王，落草為寇，一切日常開銷、軍需來源，都要靠掠奪附近的村鎮所得。如果把人都殺光了，將村鎮都燒做了白地，那麼，他們去搶誰呢？這叫竭澤而漁呀，真正的土匪是絕不會這樣做的。」

狄公笑了：「啊，對了，那些土匪除了喊李楷固來了，還說了些什麼？」

元芳笑了笑：「不錯，確實是經由賀蘭驛轉發給朝廷的塘報，但是所發之人卻不是王孝傑！」

在一戶人家的屋子裡，鬼火般的火折晃進房內，兩個黑衣人慢慢走進來，忽然腳下一絆，一個趔趄。他將火折往地上一照，登時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地上遍布著死屍。黑衣人輕聲道：「怎麼都是死人？」另一人搖搖頭。二人穿過堂屋向裏面走去。

吳大憨點點頭。狄公問：「哦？他長得什麼樣子？」

李元芳一驚：「又是無影針！」

狄公回過頭，揚了揚手中的公文：「大將軍王孝傑備文閣部，說崇州右營將軍李楷固率人截殺千牛衛，救走了崇州刺史丘靜。事情敗露后，李楷固率部謀反，現已退入賀蘭山中。」

深夜，崇州北門城門大開，一隊官軍飛馬而入，每個人手中都用竹竿挑著幾顆人頭。

旁邊的黑衣人道：「蘇將軍，在鎮子上查一查吧！」顯兒點了點頭。

李元芳的臉上露著一絲冷笑，手放在劍柄上，漫聲道：「既然已經到了，又何必藏頭露尾。出來吧！」

李元芳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走出屋子，向馬房走去。槽頭上拴著數十匹驛馬。李元芳在火長的陪同下走進來，他的雙目仔細地搜索著。一點紅色跳入他的眼帘，他定睛一看，槽頭上一匹棗紅馬的鞍轡下掛著一點紅色的布絲。他走過去，輕輕地將布絲從鞍轡上取下，就著槽房外透進的陽光仔細地看著。驀地，他抬起頭來，數日前發生在狄府的事情，閃過他的腦海，那是曾泰遇害的那個夜裡，在狄府後院的馬房中——

元芳輕聲道：「正房裡雖然凳倒桌翻，卻不是打鬥所致，而是這些人故意布置的。還有就是馬鞍上那條紅色布絲，在洛陽我們就見過，這就證明那個假扮曾泰、刺殺大人的紅衣女人一定在這兒。」

顯兒的刀又向如燕的脖子裏面刺了刺：「跟她一起嗎？」

李元芳點點頭，看了他一眼：「你們來了多長時間？」

夜幕降臨，東柳林鎮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之中。周圍靜得可怕，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元芳點點頭。如燕道：「可，他不是陷大軍于死地的罪魁禍首嗎？」

狄公點了點頭道：「狄春，你去辦吧。」狄春答應著拉起驛卒向後面跑去。

李元芳翻身上馬，一撥馬頭，慢慢地向鎮外走去。身後響起了如燕低低的聲音：「還說走就走啊！」

前軍，一面大旗迎風飄揚，上書：「左衛大將軍——權」；旗下一員大將全身重鎧端坐馬上，正是左衛大將軍權善才。

李楷固一聲冷笑：「說對了！你這狗賊，平素里與王孝傑狼狽為奸，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今日竟站在李某的面前口出狂言，真是死有餘辜！」

狄公問：「為什麼？」

黑衣人們慢慢地圍上來。李元芳長嘆一聲道：「在這之前，我從沒有殺過女人，可今天夜裡……我不希望今夜再有人死去。請你們相信我，放下武器，我只是想問一個問題！」

曾泰快步走到他身旁：「恩師，怎麼了？」

右營軍士閃開一條路，官軍們狼狽地逃出右營。

牙將焦急地道：「李將軍，末將有句不該說的話……」

狄公站起來，微笑道：「大憨呀，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們吧。我肯定能夠保護你。」

曾泰點點頭：「有道理。恩師，您剛剛說有兩種原因，這第二種？」

丘靜一把拉住他的手：「可是楷固，做九_九_藏_書什麼，也不能做反賊呀！而且朝廷待你恩重如山，你怎能如此背信棄義！」

李元芳已走到距顯兒五步之遙的地方，他微笑道：「我只在乎你！」

李元芳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官憑遞了過去，那火長伸手接過，打開看了看，「撲通」，雙膝跪倒，雙手將官憑高舉過頭：「卑職不知將軍駕到，造次胡為，請將軍恕罪。」

李楷固伸手將他攙起：「丘大人，快、快請起，這、這……」

與此同時，山道上，紅衣女郎蘇顯兒狂鞭坐騎，一眾黑衣人飛馳在山道上，馬蹄聲踏碎了山谷中的寂靜。道旁長草中，兩雙眼睛靜靜地盯著這隊黑衣人。正是李元芳和如燕。馬隊飛馳而過。如燕輕聲道：「他們怎麼改變方向了？」李元芳搖了搖頭。如燕問：「還繼續跟下去嗎？」李元芳果斷地道：「跟上！」

元芳笑了，他勒停了坐騎：「怎麼，你改主意了？」

男人慢慢低下頭。狄公蹲下身，和藹地問道：「你能告訴我，這鎮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良久，他搖搖頭。曾泰道：「恩師，您認為不是李楷固？」

副將道：「您給狄大帥的四隻信鴿飛回來三隻！」

崇州城內霎時間火光衝天，右營騎兵從四面殺入城中，與守軍展開激烈地巷戰。

火長道：「謝將軍。」

吳大憨點點頭：「我正在後面磨豆腐，老闆娘的腦袋掉在磨盤上，我跑出去看，他們正在屋裡殺人，嘴裏喊：『李楷固來了！』喊完了就把老闆和他兒子也殺了。我拿刀子跟他們拚命，砍倒了兩個。後來又衝進來幾個，把我砍了幾下，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牙將「撲通」跪倒在地：「將軍，弟兄們的生死就在您的一念之間呀！」

李元芳點頭：「一定會的。」

狄公吃了一驚，快步走出堂屋。狄春、曾泰目瞪口呆地站在院子里的磨盤旁邊。見狄公走來，狄春結結巴巴地道：「老、老爺，鴿、鴿子不見了！」

狄公笑了：「他殺光了全鎮的人。如果不是吳大憨受傷后混在死人堆中，僥倖活了下來，那麼，又有誰知道人是他殺的？他又在向誰示威呢？」

如燕也愣住了：「你、你……」

狄公的目光四下搜索著。正房裡，吳大憨依然蜷縮在牆角一動不動，狄公突然一聲大喝：「張環、李朗！」

「噌」的一聲，一道寒光飛奔而出，李元芳的鏈子刀頭深深地插|進蘇顯兒的咽喉。顯兒雙眼凸出，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斷了氣。李元芳走到如燕身前：「你還好吧？」

門前空空蕩蕩，顯兒一擺手，黑衣人們縱身而起，躍牆進入院中。院子里靜悄悄的，磨盤上放著那個空鴿籠。正房、堂屋都黑著燈。顯兒做了一個手勢，黑衣人立刻兵分兩隊，一隊由顯兒率領徑奔正房；另一隊直奔堂屋。

狄春點了點頭：「倒也是。哎，對了，曾大人，那個男子怎麼樣？」

正堂的門緊閉著。孫副將率人氣勢洶洶地衝進院子，眾軍即時將正堂團團圍住。孫副將飛起一腳，將正堂門踹開，大步走了進去。正堂內，李楷固端著茶杯，靜靜地坐在書案后。

狄公一擺手打斷他，繼續在院中踱起來。忽然，正堂里，吳大憨跳起身來笑道：「假的，假的！」狄公一愣，目光望向正堂。吳大憨仍然手指窗扇：「假的，你是假的！」

李元芳也笑了：「現在哭夠了嗎？」

李元芳蹲下身：「你們在找什麼？」

狄公一愣：「土匪？」

李元芳點點頭，邊走邊道：「這意味著，你今晚必須死！」

曾泰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連點頭：「不錯，不錯。」

如燕轉身喊道：「少來這一套！看看你剛剛那副冷酷的樣子。你竟然讓那個女人再用點力氣！你知不知道，再用點力氣，我的脖子就被刺穿了！我知道你討厭我，你只是看著我叔父的面子才對我和顏悅色，其實，你骨子裡就是想讓我死！」

黑衣人問：「你是誰？」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陣「吱嘎嘎」的巨響，驛站大門轟然關閉。李元芳沒有回頭，雙目靜靜地望著前方。腳步聲響起，一眾官軍飛也似的從房后衝出來，將李元芳圍在垓心。

黑衣人緊閉著嘴一言不發。李元芳的手指在黑衣人的肩胛上輕輕一敲，黑衣人登時疼得哼了一聲，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滾而下。李元芳的手指又在她的肩胛上敲了一下，黑衣人立刻渾身一松，癱倒在地。

二人搖搖頭：「卑職等一直在門前守候，沒有人進來！」

李楷固與丘靜對望了一眼，牙關緊咬：「真是趕盡殺絕呀！」

賀蘭驛外，如燕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裡的乾草。馬蹄聲響，李元芳縱馬飛奔而來。如燕趕忙站起身：「這麼快就看完了？」

王孝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逆賊！立刻傳我將令，命前營和中營從側翼夾擊，將其壓在北門附近。立即調威衛主力進城平叛！」

顯兒發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手中刀猛地一緊，如燕的脖子上登時溢出了鮮血，疼得哭了起來。顯兒望著李元芳調侃道：「怎麼樣，現在你的感覺好多了吧？」

蘇宏暉高聲答應著走出正堂。王孝傑深深吸了口氣。

李楷固緊咬牙關，手有些顫抖了。牙將急道：「將軍，您私率右營官軍營救朝廷重犯，已是做下了大逆的勾當。說句實話，您已經是造反了！」李楷固猛地抬起頭來，牙將接著道，「而且，您是契丹降將，又與大將軍有隙，他早就欲除之而後快，這您不是不知道。現在他抓住了把柄，您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如燕道：「說話可要算話！」說著，她很不情願地牽著馬躡手躡腳地向大樹下跑去。李元芳縱身一躍，身體高高拔起，踩著坊門飛進鎮去。

孫副將一聲冷笑：「李將軍，隨我走吧。」

狄公點點頭，凝目遠眺，那層巒疊嶂的賀蘭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綿延無邊。狄公收回目光，對曾泰道：「曾泰，如燕有消息嗎？」

卻說那廂房中，突然間「咔」的一聲，驛卒們的屍體竟然慢慢地坐起身來。碼放在最上面的幾具屍身重重地滾落在地上，下面蹦起了十幾個黑衣蒙面人。又聽「唰」的一聲，一條紅影從房樑上飛落下來，紅皮靴落在了地上。

李元芳望著她：「為什麼？為什麼我想讓你死呢？」

狄公抬起頭來。曾泰道：「是不是簽閣單，打發驛卒回去？」

孫副將道：「大將軍有請。」

如燕道：「現在怎麼辦？」

狄春委屈地道：「我記得清清楚楚，把門關好了的呀！」

曾泰焦急地道：「狄春，是不是你剛剛喂完食，忘記關籠門了？」

大將軍府的正堂上，王孝傑率幾名副將打開大門沖了出來，正遇兩名參將飛奔而來。王孝傑快步迎上：「怎麼回事？」

馬蹄聲響，一騎驛馬飛奔而來，馬上驛卒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道：「崇州王孝傑將軍，有緊急公文上呈狄閣老！」

那個男子默默地蹲在正房的牆角，一言不發。狄公面帶微笑望著他：「你好些了嗎？」

黑衣人緊咬牙關，李元芳舉起了手。黑衣人連忙道：「我說，我說。我們在找……」猛地，她的手飛快地翻上來，掌中多了一柄斷喉刀，閃電般刺向元芳的咽喉。元芳危九九藏書急之下不及細想，手腕一翻一抖，「撲」的一聲，刀刺進了黑衣人的咽喉。

如燕道：「塘報？啊，我明白了，這些就是兵敗東硤石谷之前，王孝傑轉經賀蘭驛發給朝廷的那些塘報，被這幫壞蛋給扣下了！」

曾泰連連點頭：「對，對呀。咳，不對……」

權善才抬起頭來：「四隻信鴿回來了三隻，那還有一隻呢？」

二人齊聲答「是」，分頭行動。

一旁的牙將急了：「丘大人，這都什麼時候了，您怎還如此的書生之見？你以為李將軍到了王孝傑手中還能活著回來？還能替您辨明冤屈？您二位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被王孝傑殺死滅口！」

曾泰道：「是，我馬上去辦。」

李朗怒罵著舉起掌中的鐵棍就要結果他的性命，狄公一聲大喝：「住手！」李朗的棍子停在了半空。

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將布絲揣進懷中。身後的火長笑道：「將軍，你對這布絲還挺感興趣？」

狄公徐徐站起來，自言自語道：「李楷固！」

孫副將結結巴巴地道：「李楷固，你、你要造反！」

牙將急促地道：「事情已經敗露，剛剛王大將軍已經下令，將李將軍擒拿到府！」

狄公登時吃了一驚：「李楷固，你是說李楷固？」

蘇宏暉興奮地道：「自從前日得大將軍將令，兵發三路追剿逆賊李楷固，到今日，我軍已在賀蘭山中與賊黨交鋒數次，大獲全勝，斬獲敵匪首級數百！」

如燕一愣，回頭看了看，果然自己趴在李元芳的坐騎上，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李元芳叫她上馬。如燕翻身上馬：「咱們去哪兒？」

狄公道：「還有，命他的大軍暫時不要開拔，留在田齊縣等我。」

元芳略一沉吟道：「跟上！」

曾泰道：「李楷固是幾天前才退進賀蘭山的，怎麼可能馬上就與這裏的老百姓結下冤讎，這說不過去。」

眾將俯首無言。王孝傑緩和了一下口氣道：「而今，我與諸君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凡不能共進退者，均屬異己，絕不姑息！望眾位詳察之。」

如燕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張大了嘴，望著李元芳。李元芳已經越走越近。顯兒似乎有些緊張了，厲聲大喝道：「立刻停下，否則，我馬上殺了她！」

權善才一愣：「什麼奇事？」

李楷固、丘靜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牙將敦促道：「將軍，趕快決定吧！」

狄公樂了，拍了拍曾泰的肩膀：「嗯，你很有長進！」

火長道：「已經兩天了。」

火長道：「連守衛官軍，帶站中驛卒，總共三百多具屍體！」

狄公笑了：「吳大憨，這名字有意思。想必你平日為人定然十分憨厚。」

顯兒一愣：「哦？」

望著地上女子們的屍身，他的鼻子有些發酸，心中充滿了愧疚之意。他輕聲道：「對不起！」

吳大憨半信半疑：「真的？」狄公點點頭。

張環高聲答應，飛馬而去。馬車停下了，龍威軍頭李朗及龍彪軍頭楊方，翻身下馬，打開車門，狄公走下馬車，來到官道旁，目光投向蒼茫的群山，靜靜地思索著。

狄春趕忙跑進屋裡：「大憨，不要鬧了，先生在想事呢！」

如燕撅著嘴道：「差不多吧。」

曾泰道：「卻是為何？」

丘靜猛吃一驚，抬起頭來。李楷固深吸了一口氣：「丘大人，他說的有道理啊。王孝傑早就對我懷恨在心，此人心胸狹窄，行事陰險，一旦你我落入他的手中，只有一死而已！」

狄公點了點頭：「權將軍，大軍今日在何處紮營？」

狄公的目光順著馬車車廂地面向下望去，忽然，一點紅色的小布絲引起了他的注意。布絲掛在車廂的尾部，方向是從下向上。狄公趕忙走過去，輕輕取下布絲，仔細地看著。

如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遠處，一座小鎮躍入眼帘，在暮色下顯得異常沉靜。曾泰用手一指，對身旁的狄公道：「恩師，那就應該是東柳林鎮了。」

黑衣人們舉起手中的刀，李元芳無奈地搖了搖頭。忽然人影一閃，眾黑衣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條人影飛快地遊動著，「噹啷」之聲不絕於耳，黑衣人的刀紛紛落地，人被劍點中，一個個癱倒在地，呻|吟著。

顯兒的手有些顫抖了：「你、你真的不怕我殺了她！」

狄公一愣，目光向磨盤上望去，果然，磨盤上的竹籠里空空如也，籠門大敞著。狄公驚呆了。

狄春策馬來到車前，叫了聲「老爺」。狄公問：「大軍已進入賀蘭山了吧？」

李楷固一咬牙，狠狠一拍桌子：「說不得，反他娘的！」

曾泰道：「那、那這鴿子怎麼不見了？」

如燕語塞：「你，因為，你……」

火長嘆了口氣：「哎，真慘呀，驛站里的弟兄全死了，沒有一個活口。我們剛來的時候，這院子里、屋子裡到處都是死屍，是我們將屍體歸攏到了一塊，放在那邊的廂房裡。」

王孝傑厲聲道：「那就把他逼出來！李楷固、丘靜必須死，而且，務必要在欽差到達崇州之前，將這二賊剿滅！否則，我們的處境就會非常不妙！」

曾泰大惑不解：「那您的意思是……」

王孝傑重重地哼了一聲，對身旁的副將道：「立刻傳令，抓捕丘靜、李楷固逆黨，絕不能讓任何一人漏網！」副將高聲答「是」，飛馬而去。不一刻，崇州長史府內，崇州長史被官軍押出府門，上了囚車；崇州司馬府內，崇州司馬也被押出了府門。

狄公道：「這很有可能是兇手衣服上剮掉的布絲。」

狄公搖頭：「還是那句話，事物總有不可知的一面，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也許這就是李楷固所為；也許，這內中另有緣由。曾泰，你立刻用飛鴿傳書給大將軍權善才，命他暗中派遣一支斥候兵從田齊縣出發，潛入賀蘭山中查察此事！」

正房內凳倒桌翻，一片狼藉。李元芳站在屋中，靜靜地觀察著。一點灰塵從房樑上灑落下來。火長又領著元芳走進廂房，說道：「李將軍，您看看這兒。」李元芳跨進屋內，登時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屋內堆滿了屍首，從衣著上來看都是守衛賀蘭驛的軍士和驛卒。李元芳走到屍體跟前仔細地察看。屍身上的傷口早已凝固，看樣子，已死去很長時間了。

狄公笑道：「你不傻。如果你是傻子，怎麼會和我如此正常的交談。」

王鐵漢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呀？鎮上的人全死了。」

說著，他手起一刀，孫副將人頭落地。然後，他大步走出門去。院子里，前來擒拿李楷固的官軍已被右營軍士團團包圍。李楷固大步走到院中厲聲喝道：「放下兵器，可保性命！凡有異動者，一概格殺！」

曾泰道：「不錯，這樣做確實是有悖常理，不合乎邏輯。」

吳大憨介面道：「土匪！」

牙將道：「反！」

男人望著狄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狄公問他：「那，你叫什麼名字？」

李元芳笑了，輕聲道：「你把馬牽到那邊的大樹下藏好，我一會兒就出來。」

李楷固驀地轉過頭：「你的意思是——？」

曾泰搖搖頭道：「蹲在牆角，一句話也不說。」

李楷固驚訝不止：「這、這怎麼行！」

元芳平靜地道：「是丘靜。」

火長點頭：「正是。」

狄公道：「我叫https://read.99csw.com懷英，你叫我懷先生就行了。」

狄公略一沉吟而後道：「曾泰，你寫好書信后交與張環。張環騎快馬連夜趕到田齊縣，將書信交與權大將軍！」

狄公點點頭：「很好。」說著，他走到地圖旁，靜靜地看著。

「我想，這個問題，她們不必回答你！」

副將道：「大將軍，這、這是怎麼回事呀？」

如燕抱怨道：「哼，上次勘查驛站的時候就不讓我去，這次又想甩開我！」

如燕一愣：「丘靜？就是那個崇州刺史？」

王孝傑雙掌一擊：「好，傳我將令，第一，重賞得勝官軍；第二，嚴令諸軍，十日之內務必擊破李楷固叛黨，不得遷延枉顧！」

狄公輕輕嘆了口氣：「他可能是鎮上唯一的倖存者。這是驚嚇過度所致，不要難為他。」

曾泰笑道：「這也是權將軍的一番好意，怕大人萬一遇到什麼事情，信鴿可以用來報信兒。」

蘇宏暉略一遲疑道：「這，十日恐怕太緊了吧？李楷固驍勇善戰，詭詐異常，此次兵敗定然隱遁山中，不敢直接與我軍交鋒。」

狄春快步走過去，接過公文，送到狄公手中。狄公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雙眉猛地一揚，輕輕地吸了口氣，凝神思索著。

中軍大纛之上，斗大的紅字炫人眼目，上書：「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狄」。大纛下，幾輛馬車在八大軍頭所率領的千牛衛嚴密護衛之下徐徐前行；車旁，曾泰、狄春策馬跟隨。

狄公點點頭。曾泰道：「恩師，那您說這是誰乾的？」

吳大憨結結巴巴地道：「是、是土匪，土匪……」

男人把頭一抬，眼中射出驚恐的光芒。狄公趕忙道：「你別害怕，啊，我們是來救你的，不會傷害你，你明白嗎？」

李元芳接過官憑：「起來吧。」

曾泰恍然大悟：「恩師，您的意思是，和從前一樣，微服尋訪民間，體察下情？」

李元芳搖搖頭：「我怎麼能殺一個女人呢？再問一遍，你們在找什麼？」

狄公回到堂屋，曾泰問：「大人，這吳大憨所說，正好印證了您上午接到的那份公文，公文中說，李楷固叛亂后，退出崇州，逃進了賀蘭山中。」

忽然，她張大了嘴，李元芳一驚，猛地回頭，只見一條黑影閃電般地掠入樹林之中，快得異乎尋常。李元芳脫口喊道：「不好！」他回過頭，只見十幾名黑衣人的身體緩緩軟倒在地。元芳翻過一人，那人面色青紫，探探鼻息，已經氣絕。一枚鋼針釘在她的脖子上。

官道上旌幡蔽日，蹄踏如雷。左衛主力十余萬人，浩浩蕩蕩地行進在通往賀蘭山的官道之上，大軍首尾相隔數十里之遙，蜿蜒向北，氣勢磅礴，真可謂甲胄似海，刀槍如林。

狄春道：「正是。剛剛接到斥候通報，大軍已進入崇州管界，前面便是賀蘭山。」

李楷固聽了下站的一名牙將的報告，霍地抬起頭，眼中精光大熾：「你說什麼？」

他迅即將塘報放進包袱之內，提起來挎在肩上。

如燕滿面淚水。她伸手擦了擦，一方手帕遞到眼前，如燕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忽然她回過頭，李元芳正望著她。如燕狠狠地將手帕扔在地上，又踩上兩腳，厲聲喊道：「不要你假惺惺地做好人！你給我走開！」

顯兒的心理防線崩潰了，猛地，她手中刀狠狠刺向如燕的脖頸。

權善才道：「回大帥，在距此六十裡外的田齊縣安扎。」

狄公笑了笑，轉過身對龍威軍頭李朗道：「拿地圖來。」

如燕「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李元芳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你可以再用點力氣，最好能殺了她。對於我來說，她是個累贅。」

李楷固深吸了一口氣，未置可否。丘靜大聲道：「楷固，絕不能反！你本是契丹降將，一旦為了我而背反朝廷，不但要落得個出爾反爾的奸詐之名，崇州之事的真相也就再無昭雪之日了！這樣吧，你馬上將我押到帥帳，就說有歹人劫囚車，你得到快報，便率軍前往彈壓，將我捕獲！」

副將搖搖頭：「三隻鴿子的腳上都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狄公沉聲道：「把門打開。」

如燕突然一聲號啕，掄起右手狠狠地給了李元芳一記耳光，痛哭著奔出坊門。李元芳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臉頰，無奈地笑了。他轉過身，向黑衣人們走去。所有黑衣人慢慢地向後退縮，李元芳大步向前逼近：「現在我已經很生氣了，我不會有耐心再問一遍，因此，請你們回答我剛剛提出的問題！」

一旁的李元芳問：「大人，這是什麼？」

李元芳道：「好了，你知道，只有這麼做才能救得了你。」

大將軍府內，王孝傑大步走進正堂。一員副將快步迎上：「大將軍。」

狄公問：「大憨呀，你看到李楷固了嗎？」

紫衣大漢李楷固坐在崇州右營正堂上，在他身邊站著崇州刺史丘靜。

火長一驚：「千牛衛？」

李元芳拍了拍黑包袱笑道：「追蹤了兩天，還是有些收穫。」

李元芳猛地轉過身，只見街道盡頭的坊門下，站著兩個人，蘇顯兒和如燕。當然，如燕的脖子上架著一把刀。顯兒發出一陣冷笑：「我想，狄仁傑的侄女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吧？」

眾人走進另一家屋子。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情景，與剛剛那家一模一樣。狄公握著拳頭，眼中冒著憤怒的火焰，他緩緩轉過身，向門外走去。突然，屍體堆里有一隻手慢慢地動起來，伴隨著一聲凄厲地尖叫。狄公一驚，回過身來。人影晃動，寒光閃爍，一把刀直奔狄公的胸前刺來。狄公措手不及，眼見刀已到面前。忽然他眼前一花，一個人擋在他的身前，正是王鐵漢，「撲」的一聲，刀捅進了王鐵漢的左肩。狄公一聲驚叫：「鐵漢！」說時遲，那時快，刀從鐵漢身上拔出，向狄公橫掃而來。狄公向左一閃，刀頭將他的衣服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李朗慢慢放下鐵棍，眼睛看著狄公。狄公走到那個男子跟前問道：「你是什麼人？」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狄公一行邁步進門。屋中堆滿了無頭屍體，層疊摞起，血漿黏住鞋底。狄公咽了口唾沫；曾泰和狄春一捂嘴衝出門去。門外，傳來一陣陣嘔吐之聲。

元芳笑了笑，沒有說話。火長問：「將軍，您還有什麼吩咐？」

如燕一驚：「不、不是王孝傑，誰還發過塘報？」

曾泰道：「也怨不得他，這兒的情形實在是太慘了！大人說得對，他定然是被驚嚇所致。」

車內，狄仁傑的手指順著地圖標的官道慢慢向北滑行，停在了「賀蘭山」三個大字之上。狄公抬起頭來，長長地出了口氣，伸手撩開窗帘喊道：「狄春！」

男人望著狄公那和善的面龐，遲疑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蘇宏暉道：「第一隊宋將軍已派人回城獻捷！」

孫副將一聲大喝：「來人！」門外軍士一擁而入。孫副將喝道，「給我拿下！」軍士們拔刀衝上前去。

李元芳道：「我們約好的，三天後在峽谷見面，也許，他能告訴我一些什麼。」

吳大憨道：「就是殺我們老闆全家的土匪那個樣子呀。」

狄公道：「第二種原因，就是土匪與這東柳林鎮上的人有宿仇，這才會導致他們突襲鎮甸，濫殺無辜。」

狄公微笑著望著他：「說說看。」

他緊了緊手中的鏈子刀。一名黑衣人囁嚅著道：「我們https://read.99csw.com、我們在找……」

正房內，兩個黑衣人從影壁後轉出來。突然一隻手從旁邊飛出，「砰」！一個黑衣人沒來得及哼一聲，沉甸甸地摔倒在地；另一人的嘴剛張一半，劍已經放在了他的咽喉之上。一隻手從黑衣人的手裡接過火折，正是李元芳。他伸手揭下黑衣人的蒙面黑布，竟是一個女子！

話音剛落，大將軍權善才飛馬趕到，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狄公面前，躬身施禮：「大帥！」

李元芳點點頭：「發現了什麼？」

再說權善才大將軍行轅內，一騎馬飛馳而來，一員副將翻身跳下馬來，急匆匆地向帥帳走去。帳內，權善才正坐在帥案后翻閱著兵書。副將大步走進來報道：「大將軍，出奇事了！」

正房的大門「砰」的一聲被踹開，紅影一閃，顯兒已躍進屋中。她登時愣住了，屋裡空空如也！另一隊黑衣人飛奔而入，為首一人輕聲報告道：「蘇將軍，堂屋是空的，沒有人！」

李朗應了個「是」，回身向眾軍頭道，「大家動手吧！」牆角邊，那個男人死死地盯著狄公。

為首的火長道：「你是什麼人？來賀蘭驛做什麼？」

男人木然地道：「吳大憨。」

狄公道：「好，我們再退一步，即使李楷固真的與這裏的百姓有夙仇，即使真的是李楷固率兵殺死了鎮上所有的人，那他又何必將死屍的頭顱斬去？」

狄公道：「哦？呈上來！」

曾泰輕聲道：「恩師，恩師。」

狄公點點頭：「李楷固是契丹降將，自歸順后屢立戰功，朝廷對之恩賞有加，他怎麼會夥同丘靜作亂呢？」

曾泰猛吃一驚：「恩師，右威衛大軍新敗，崇州危殆，契丹李盡忠更是虎視眈眈，早就想要攻破崇州，敲開通往關內的大門。現在又出了這樁事，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李元芳望著她：「說不出來了？我來說吧。你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我越表現出對你的關心，你得救的機會就越小。她會將你作為人質脅迫我做很多事情，最後殺死你。你知道，我最不願被人要挾，當然，更不願看到你送命。現在你雖然受了一點輕傷，可我卻保住了你的性命。對嗎？」

李元芳道：「好了，我已經說過，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們在找什麼？』」

李朗快步走到車內，拿來了地圖，與楊方一人拉住一頭，將地圖展開。狄公走過去，雙目凝視著地圖，有頃，他抬起頭來對曾泰道：「曾泰呀，我們已經進入了賀蘭山中。」

孫副將冷笑一聲：「這恐怕由不得李將軍了！」

狄公笑了：「曾泰呀，對事情的判斷沒有非是即否那麼簡單，否則，還需要分析、推理嗎？」

李元芳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這是何苦！」說著，他迅速站起身，奔出正房。

狄公沉吟片刻，沖後面的衛隊喊道：「張環！」

這句話說的曾泰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點點頭：「是，是呀。」

丘靜急道：「事到如今，已別無善法！只要你率兵造反，就成了人人可殺的反賊，你我說話，還有誰會相信？楷固，丘靜本就是個該死之人，我死不足惜。可你卻一定要留下清白之身，一旦時機成熟，便將冤情告白天下，討還公道，為為兄的正名啊！愚兄身後的清名，就都在你的身上了！」說著，丘靜雙膝跪倒，拜了下去。

李楷固笑了笑：「去哪兒？」

忽然一條棍子從身後飛來，重重地砸在持刀人的胸前，那人一聲尖叫飛了出去，身體碰在牆上反彈回來，落在地上。從門外趕來的正是李朗，他一個箭步便躥上前去，舉起掌中的鑌鐵齊眉棍……躺在地上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們不就是想殺我嗎！殺了我呀！動手啊！你這狗雜種！」

說著，他右手猛地一振，幽蘭劍發出「錚」的一聲。「一、二、三、四……」

院中登時熱鬧起來。官軍從槽房裡牽出馬，火長指揮幾名黑衣人扛著四五個大包袱從廂房內匆匆走出，將包袱搭在馬背上。一名黑衣人牽著棗紅馬來到顯兒身旁，顯兒縱身上馬：「立刻撤離！」黑衣人紛紛上馬。馬隊在顯兒的率領下衝出驛站大門，揚起一道煙塵。火長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狄公倒抽了一口冷氣，目光轉向曾泰，曾泰的嘴唇在顫抖。身後，狄春、王鐵漢等人面面相覷，八大軍頭更是驚訝得目瞪口呆。狄公翻身跳下馬來，徐徐向街道中走去，身後的人紛紛下馬，緊緊跟上。

如燕點點頭，又問道：「官軍為什麼會和這些歹人同道？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顯兒紅巾蒙面，率領黑衣人飛快地馳過街道，來到了一戶人家門前——正是狄公一行的下榻之處。

狄公閉上了眼，良久，猛地睜開：「走！」

顯兒道：「我倒想聽聽。」

李楷固雙眉一揚：「哦？」

日色西沉，一小隊人馬從崎嶇的山道上徐徐行來，為首的是狄公和曾泰，後面是狄春、王鐵漢及八大軍頭。狄春的馬旁掛著一個方形的竹籠，裏面關著四隻信鴿。隨著馬的顛簸，籠內的鴿子發出「咕咕」的叫聲。

如燕張大了嘴：「你、你還真相信呀，你以為他真的會去？」

狄春沒好氣地道：「這傢伙真是豈有此理，差點兒要了老爺的性命，若不是鐵漢……」

山坳里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驛站——正是賀蘭驛。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狂風在怒號。賀蘭驛的大門敞開著。

如燕道：「為什麼？」

李楷固的手一松，茶杯落地，「啪」的一聲響，堂內堂外伏兵四起，聲震屋瓦，屋中的十幾名軍士轉瞬之間就被繳了械。孫副將張皇失措，轉身想要退出正堂，李楷固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擋住了他的去路。

驛站碉樓旁的山崖上，李元芳和如燕靜靜地望著下面發生的一幕。如燕欽佩地望著李元芳：「看來，你也不太好騙。」

王孝傑問：「找到李楷固了嗎？」

李元芳笑了笑：「我是準備走。但是你沒有發現，你現在是趴在我的馬身上哭嗎？」

元芳笑了笑，沒有說話。如燕問：「你怎麼看出破綻的？」

李元芳點了點頭道：「先隨我到正房中去看一看。」

元芳道：「是塘報。」

權善才猛吃一驚，霍地站起身來：「是不是出事了？」

李元芳笑問：「是官軍？」

李元芳快步走出馬房，翻身跳上戰馬，對火長道：「好了，我就不打擾了！」說罷，一聲大喝，戰馬嘶鳴著衝出賀蘭驛站。火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獰笑。一陣強風帶著呼哨飛卷而過，黃沙揚起，伴隨著一陣「噼啪」聲打在廂房的門上。

李元芳徐徐搖了搖頭：「我剛說過的話，你沒聽清楚。我再說一遍，今晚，你必須死，不管你殺不殺她！」

眾人齊聲答應，加快了速度，不一刻便到達東柳林鎮。一座小小的坊門矗立在街道盡頭，狄公一行穿過坊門進入鎮中。所有人登時被前面的景象驚呆了。鎮中斷壁殘垣，房倒屋塌，一股股黑煙從廢墟上升騰而起，隨風彌散在空中。狹窄的街道上橫七豎八地倒卧著數十具無頭屍體，石板路已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李元芳緩緩向前走來：「知道嗎，你已經令我很憤怒了。希望你能明白這樣做的後果！」

兩名參將齊聲答「是」，轉身奔出府去。

李元芳問：「你們在找什麼？」

眾將躬身道：「謹遵大將軍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