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血色江州
第一章 狄仁傑計懾平南侯
縣丞抬起頭來,望向狄公:「怎麼樣,你聽見了嗎?」
薛青麟一聲怒吼:「否則什麼?」
街道上的人們望著狄公一行的背影,交頭接耳議論開來。店小二快步走出來,對狄公喊道:「狄先生,您、您可要小心呀!」
周圍的衙役們身體動了動,可沒有一個敢上前。那惡仆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縣丞轉過身對狄公道:「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五平縣的衙役!」
惡奴們連聲道:「是,是。再也不敢了。」
錦娘道:「是、是平南侯府的人。」
狄公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身旁的林永忠。林永忠倒抽了一口冷氣。
狄公點了點頭道:「不錯,上可至王侯之家,下不低將相之門。」
衙役見來勢洶洶,只管一步步向後退著:「你、你……」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好孩子,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平南侯府的那群畜生到處找你,萬一被他們發現,你就完了。先到我家躲躲,你爹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狄公冷冷地道:「元芳,將這惡奴帶到縣中治罪!」
惡仆獰笑道:「不信你們就試一試。你們今天抓了我,明天就得跪著把我送出衙門!」
如燕道:「還不好意思。你本來就是個美人兒,難怪平南侯看上了你。」
如燕鬆開了手道:「叔父,這等惡賊還留他做甚?既然縣裡的衙役們不敢動手,就讓小女送他回家吧。」
惡仆一臉的不屑,冷笑道:「說出來,能把你的小命嚇掉半條!平南侯,聽說過嗎?」
林永忠點了點頭:「你們走吧。」薛青麟沖惡奴們揮了揮手,一行人灰頭土臉地跑出縣衙。
林永忠點點頭,快步向後堂走去。狄公沖元芳招了招手,元芳趕忙湊過來,狄公在他耳旁低語了幾句,元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好,我馬上就去!」
狄公道:「好,那你就等著吧!」他對林永忠使了個眼色,林永忠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吳四的屍體前問縣丞道:「這老漢是怎麼死的?」
薛青麟連說了幾個「是」。林永忠道:「自即日起,五平縣復歸朝廷治下,再不是你平南侯府的天下!今後,請你約束家人,小心行事!」
李元芳喝道:「少廢話,過去!」說著,狠狠在他的背上一推,杜二踉蹌兩步,向前衝去。
潯陽江畔,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和煦的陽光鋪灑在潯陽江面上,微風習習吹來,水面上波光蕩漾。夾江峭壁旁,一條狹窄的棧道蜿蜒向江邊伸展。
惡仆罵道:「老雜種,我先把你送到陰曹地府!」說著,他掄起拳頭狠狠向狄公打來。「砰」!旁邊伸過了一隻手,鋼鉗一般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拳頭,正是李元芳。
錦娘咬牙切齒地道:「我一定要報仇!」
錦娘道:「您放心吧。」說著,她快步奔出門去。
狄公道:「哦,倒要請教?」
狄公笑了笑道:「看來,老朽一上來便猜錯了。」
狄公道:「皇帝這樣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她不採取斷然行動,地位便很難保全。可恨的是薛青麟這些亂臣賊子,推波助瀾,興風作浪,實為惡中之首!」
林永忠道:「老人家繼續說吧,小可洗耳恭聽。」
擊鼓的老漢慌忙放下手裡的鼓槌,「撲通」跪倒在地高聲喊道:「冤枉啊!冤枉!求縣令大人做主!」
縣丞高聲答道:「是!」林永忠看了薛青麟一眼道:「將這一幹家奴放開!」衙役們將家奴們的綁繩鬆開。
林永忠點點頭。狄公道:「如今,我們的目的是殺掉薛青麟的銳氣,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可以說大功告成,至於其他的只能徐圖後進。」
「啪」!一件東西飛過來,正正地砸在他的手腕上,薛青麟只覺得一陣劇痛,掌中刀脫手飛了出去。說時遲,那時快,眼前人影一閃,「啪!啪!啪!啪!」四記耳光在他的臉上爆響,薛青麟只覺頭昏眼花,身體重重地向後摔去;身後的惡奴們一陣驚叫,趕忙上前扶住了他。
杜二哼了一聲,狠狠一把將他推開:「這他媽還像句人話。黃縣令是我們侯爺的朋友,罷了,看在他的面子上,弟兄們住手!」
林永忠把臉一沉:「這有什麼困難嗎?」
薛青麟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誰?」
錦娘抽咽著道:「十九歲。」
元芳點了點頭:「皇帝殺人如麻,我看這一輩子,她的心裏肯定難以平安了。」
中年人笑了:「小可林永忠,敢問老人家貴姓?」
狄公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以為衙役們真的已經打消了恐懼嗎?」林永忠一愣,抬起頭來。狄公道,「只有殺掉了薛青麟的銳氣,才會使大家真正地從恐懼當中解脫出來!」
縣丞一聲高喊:「弟兄們,大家一齊上啊!」說著,他也向杜二奔去。
狄公點了點頭:「是啊。黃國公李靄是太宗皇帝的侄子,先帝的堂兄弟,為人謙和有禮,謹言慎行,從不仗勢欺人,在江州的威望極高。當時,皇帝初登大寶,根基不穩,對李氏宗嗣本就心存戒懼,一聞此事,登時大怒,未及詳查便派遣內衛趕赴江州,將黃國公一家捕入京城,滿門抄斬,由此又連坐了近百名李氏後裔。這樁慘案是繼越王之亂后,對李姓家族展開的最大一次清洗。至此,李姓後人幾乎被誅滅殆盡!」
兩名衙役登時語塞,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狄公緩緩走上前來,指著地下的吳四道:「此人因何而死?」
幾名衙役架著那位老漢快步上堂,老漢跪倒在地,連爬兩步哭喊道:「大人,求您做主啊!」
薛青麟急切地問道:「杜二,錦娘呢?」
縣衙的大門緊閉著。忽然街道盡頭響起一陣馬蹄聲,薛青麟率領一干打手、家丁氣勢洶洶地衝到縣衙大門前。他翻身下馬,沖後面一揮手,兩名惡奴奔到大門前,狠狠地拍打著門環高聲喊道:「開門!開門!」
忽然,江畔傳來一陣叫喊:「哎,弄船的,把船駛過來!」那群惡仆飛跑到江畔碎石灘上,不停地沖狄公等人揮手。一人高叫道:「聽到沒有,快把船上的小娘兒們交出來,否則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猛地,薛青麟一聲咆哮:「那幾個人現在何處?」
吳四叩下頭去:「求大人秉公執法,救出小女錦娘!」
如燕道:「叔父,這個平南侯到底是什麼來歷?」
衙役咽了口唾沫:「他、他……哎我說,你們都是哪一路的神仙,跑到這兒來多管閑事!啊,我們平常受平南侯府的氣還不夠,還得聽你們在這兒啰唣!給我滾,要不然,把你們也抓起來!」
狄公踏上一步:「路見不平,仗義執言!」
中年人道:「老丈說的是,那小可就不客氣了。」說著,他快步走到桌旁,元芳、如燕趕忙給他騰出座位。
林永忠道:「依您之見,怎樣才能殺掉他的銳氣?」
狄公嘆了口氣道:「此事已過去二十余載,記得當時我正任大理寺卿,親眼目睹了屠殺黃國公家人的全過程,真是慘不可言,那情景至今歷歷在目啊!」
狄公拍了拍林永忠的肩膀,微笑道:「林縣令不畏強|暴,為五平百姓挺身而出,這也令老朽萬分欽敬!」
中年人推辭道:「萍水相逢怎敢叨擾老丈。」
衙役一驚,覺得此人有些來頭,答道:「她、她得罪了平南侯府。」
李元芳冷冷地道:「現在,你準備按照狄先生的吩咐做了嗎?」
如燕笑了笑道:「連你這種鼠輩都可以在縣衙里公然打死告狀之人,那就說明這五平縣是大周律法管不到的地方,因此,我殺了你也就是很平常的事了。你說呢?」
衙役們抬起頭來,望著林永忠和縣丞。林永忠高聲道:「如果你們還是血性男兒,那就隨我上前,將這殺人害命的歹徒拿下,送進大牢!」說著,他大步向杜二走去。
錦娘抬起頭看了看狄公,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啊,沒、沒什麼。」
李元芳轉頭望向身旁的惡仆,那惡仆登時臉如死灰,輕輕咳嗽了一聲對元芳道:「大爺,看在小人服軟認錯的份兒上,您是不是放小人一馬,就、就別到衙門了。」
一名衙役一把扭住了她厲聲喝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女子,好心放你一條生路,你卻還在此死纏爛打!」
李元芳大步走過來,一把拎起惡仆的衣領,向外走去。狄公轉過身,望著身旁的一眾惡奴道:「爾等今後再敢為非作歹,欺壓良善,此賊就是你們的標榜!」
縣丞道:「何處凡人,竟敢大鬧縣衙?」
狄公道:「不錯,這個丫頭定是有難言之隱。還記得嗎,在船上,她提到了平南侯府。」
元芳、如燕對視一眼,露出了笑容。狄公笑道:「先生過獎了。山野匹夫怎敢當『名士』二字。我看先生也並不是個尋常的行路之人吧?」
李元芳走到他身前道:「我已說了第二遍。知道嗎,這就說明,我的忍耐已到了極限!所以,你最好不要讓我說第三遍。否則,我發誓,要把你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掛在這店門前!」說著,他的雙手緩緩張開,眼中滑過一道寒光。
林永忠點點頭:「那老人家是怎麼知道我中在三十名之後?」
薛青麟雙眉一揚:「哦?」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狄公道,「原來那個搶走錦娘的漁夫就是你!」
薛青麟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扭過頭去。杜二登時愣住了:「侯爺……」
林永忠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狄公長長地吐了一口悶氣。林永忠快步走到狄公身旁道:「老人家,謝謝你。」然後,他轉向元芳和如燕,「多謝你們。」
惡仆一臉鄙夷之色,仰著脖子大笑:「好,罵得好!老雜種,這樣吧,我給你兩條路:第一,就在這兒讓弟兄們把你打死;第二,你把這地上的菜舔乾淨,說出錦娘的下落,我放你一條生路。」身後的惡仆們發出一陣鬨笑。
惡奴哭喪著臉道:「最後,他們把杜管家押去縣衙,把小的們放了回來,還、還讓我給您傳話,說別犯到他手裡,否則,否則……」
林永忠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狄公道:「怎麼,老朽說得不對?」
狄公一驚,目光望向林永忠,林永忠深深地吸了口氣。
惡奴哭喪著臉道:「還錦娘呢,小的們差點兒連命都沒了!」
林永忠道:「薛侯爺,今日若不是看在這位狄先生的面上,本縣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縣丞賠笑道:「是,是。幾位是平南侯府的大管家。」
狄公笑呵呵地接過茶碗,連喝兩大口,擦了擦鬍子道:「嗯,茶好,水好,就是烹茶的手藝稍微差了點兒。」
狄公沖身後一擺手,李元芳押著惡仆大步走來,停在縣丞面前。縣丞登時發出一聲驚呼:「你、你……」
正是正午時分,小蒲村炊煙裊裊,只有吳四家門前冷冷清清的。一條嬌小的人影飛快地閃進門來,正是錦娘。屋內凳倒桌翻,一片凌亂。她一見這般情形,登時愣住了,輕輕叫了聲:「爹。」沒有回答。她掀開東偏房的門帘,偏房內空空蕩蕩,沒有吳四的影子。錦娘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在了炕上。
錦娘嘆了口氣道:「小妹是平南侯府的侍婢,只因平南侯薛青麟見我長得有幾分姿色,便硬要強霸為妾,小妹這才冒死逃出侯府。」
惡仆連忙道:「是,是。」他轉過頭對外面喝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呀,快進來,把這兒打掃乾淨!」
狄公笑著將手中大魚向前一伸:「怎麼樣,這是我今天在江里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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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二一臉恐懼之色,但還要犟嘴:「你、你敢在衙門行兇!」
縣丞為難地道:「吳四啊,你看看,縣令黃文越大人剛剛離任,新縣令還沒有到,我這縣丞是個勉強湊數的,做不了主啊。這樣,等新縣令來了,你再到公堂鳴冤,也許,他有辦法。」
元芳道:「是。」
林永忠站起身來,長揖到地:「老先生真乃神人是也,林永忠萬分欽佩!」
錦娘點點頭。老太太道:「剛剛我聽到這邊有聲,這才過來看看。你、你是怎麼回來的?」
狄公抬起頭道:「不要緊,是讓水給沖得閉住氣了!如燕,你來按壓她的胸部,將積水排出來。」
薛青麟道:「大人請講。」
千牛衛和衙役捕快們暴雷也似答應著,一擁而上,將跪在地上的惡奴們繩捆索綁。此時,薛青麟方才明白過來,再不服軟自己便難逃此劫。他趕忙踏上一步:「林縣令且慢!」
狄公、李元芳、林永忠大步向薛青麟走來。此時的薛青麟早已失去了剛才的威風,嚇得面無人色,渾身顫抖:「你、你們,你們竟敢圍攻本侯,難道是、是要造反不成……」
突然她一聲撕心裂肺地嚎哭,猛撲在吳四的屍身上。不遠處,李元芳、如燕押著惡仆快步走來,一見這情形,登時停住了腳步。身旁的惡仆臉色變了,他偷偷地看了元芳一眼。
惡仆嘴唇顫抖,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狄公和林永忠面前,連連磕頭:「二位先生,我該死!我不是人!是小的瞎了狗眼,不識好歹。您別跟小的一般見識,饒、饒小的一命!」
林永忠放下筷子道:「從氣質談吐判斷,老人家定是一位漁中大隱,高雅名士。」
小二端上碗筷打趣道:「這位先生,您可是趕上了,狄先生今兒個剛剛釣了一條魚精。」
惡奴道:「後來,雙方動起手來。沒想到他們那裡邊有兩個硬點子,伸手就把杜管家的雙手給打折了……」
薛青麟冷汗順著額角滾落下來。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中了狄公和林永忠的圈套。
瞬間的寂靜。猛地,衙役們一聲吶喊衝上前去。杜二驚恐地向後退縮,衙役們在林永忠和縣丞的帶領下,將惡賊杜二抹肩頭攏二臂拗在了地上。林永忠一聲令下:「送進大牢!」
那人嘆了口氣,同情地道:「聽我說,趕快跑,平南侯府的人正在找你!」
惡仆冷笑一聲,扭過頭去。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殺死這老漢的兇手原來是你!」
狄公猛地回過頭,兩眼嚴厲地望著他;元芳的眼中射出怒火,他的身體一動,被狄公以眼色制止。縣丞道:「哦,那此人為何如此說?」
錦娘回過頭來,「哇」的一聲,一頭扎進如燕的懷裡,失聲痛哭。如燕的眼圈也紅了,她輕輕拍著錦娘的背問道:「你多大了?」
惡仆看了看縣丞,又看了看狄公,臉上露出了獰笑:「縣丞大人,我們平南侯府的人做事一向規矩,怎麼會無故行兇?」
如燕點點頭,重重地哼了一聲:「這個畜生,早晚會遭報應的!」
薛青麟緊咬牙關,擠出一絲笑容:「應該,應該!」
兩名衙役看了她一眼:「你是何人?」
林永忠點了點頭。狄公道:「林縣令,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阻止你的原因。薛青麟在朝中的根子很深,尤其是與梁王武三思的關係非同尋常,想扳倒他,現在還不是時機。」
李元芳長長地嘆了口氣。狄公接著道:「而薛青麟也因為這次誣告,得寵于帝前。聖上親自下詔嘉獎,賜其侯爵,世襲罔替。就這樣,薛青麟便踩著李氏宗嗣的鮮血,坐上了平南侯的椅子。」
另一人道:「別廢話了,把她抓進去,等平南侯的人來了交給他們,咱們就脫了干係。走!」二人拗住錦娘向衙門走去。
小雲笑了笑:「你有多少個老妻呀?算上我十個。如果再加上錦娘,那就是十一個了。我真不明白,對女人,你什麼時候有個夠啊!」
縣丞一聲冷笑:「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管不好是要惹禍上身的!」
狄公道:「林縣令,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想,薛青麟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薛青麟一陣冷笑:「老東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你一個小小的漁夫,竟敢冒踞公堂,私扮縣官,單憑這一點,本侯就要讓你粉身碎骨!識相點趕快交出錦娘;牙迸半個不字,立刻就要你死在侯爺的刀下!」
薛青麟大步走到牆邊,伸手摘下牆上的單刀,咬牙切齒地道:「今天,侯爺要大開殺戒!」他轉身對惡奴道,「帶齊人手,去縣衙!」
店外的惡奴們掙扎著爬起身,跑進店來,七手八腳地將翻倒的桌椅板凳扶了起來。店小二趕忙跑過來道:「幾位爺爺,不敢勞你們大駕,小人自己來!」
狄公道:「縣丞大人,人既已死,為何不用棺槨盛殮,而要將屍體暴晒于天光之下,這是何道理?」
老太太搖搖頭:「他一早就跑到衙門告狀去了。」
惡仆咽了口唾沫:「你、你敢動侯府的人,我讓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小二只得停住手,由著惡奴們將屋內摔碎的盤碗和地上的殘菜打掃乾淨。
錦娘抬起一雙淚眼,輕輕點了點頭:「如燕姐。」
狄公點點頭:「正是。薛青麟本就是稱霸一方的諸侯,前任五平縣令黃文越更是對其俯首帖耳,卑躬屈膝,這就致使他更加的不可一世,十分囂張。我故意縱放他手下的惡奴回去報信。而他呢,本就沒有將縣衙放在眼中,當然更不會將我們這幾個漁夫放在心上。因此,我料定,他得知此事,定然難抑心頭怒火,必會率打手前來要人;而且,以他乖張的性格來說,肯定會不計後果將衙門砸開。果然一切均如所料。」
狄公見她吞吞吐吐,心裏感到有些奇怪。
元芳面帶微笑,看了看身旁的如燕,如燕也聽傻了。
林永忠點了點頭:「我已經想到了。老人家請放心,我會率領合縣衙役與他周旋。」
狄公笑了笑:「不可說,不可說呀。」
惡仆疼得齜牙咧嘴:「哎,你、你……」李元芳輕輕一搡,惡仆連退幾步,背靠在門框上。他驚呆了,但嘴還很硬,「小子,你他媽是什麼人,敢動爺爺!」
惡奴掙扎著爬起身道:「在、在縣衙!」
如燕道:「她說衙門殺了她爹!」
林永忠一聲大喝:「你們這班造反作亂、私闖縣衙的惡賊,立即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林永忠一聲大吼:「回答我的問題!」
狄公點了點頭道:「希望你們說到做到。回去告訴薛青麟,讓他小心行事,再敢造次,我絕不會放過他!」
林永忠仔細地思忖著李元芳的話,茅塞頓開,點頭道:「我說在此之前,遇到類似之事,結果總是不了了之,原來是這樣!」
此言一出,全場驚呆,惡仆呆若木雞。林永忠點點頭道:「我就是林永忠。」
狄公笑了:「走,我們到後面去看看錦娘。」林永忠點了點頭,幾人向後堂走去。
忽然屋外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錦娘一驚,跳起身一把抓起門邊的鋤頭,藏身在偏房門側。門帘掀開了,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錦娘一愣,放下手中的鋤頭輕聲道:「胡大娘。」
狄公一聲怒喝:「誰敢造次!」
錦娘急道:「不行啊,大娘,您不知道,那個黃縣令和平南侯府穿一條褲子,萬一他們把我爹……哎呀,我得趕快去!」
錦娘笑了笑,沒有回答,良久,一滴淚水緩緩滾落下來。如燕坐在她身旁,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輕聲道:「知道嗎,我也是沒爹沒娘,在遇到叔父之前,一直是孤苦伶仃。」
狄公等四人一驚,跳起身來;店中客人大驚失色,紛紛外逃;店小二遠遠地站著不敢過來。惡仆指著狄公的鼻子道:「你們這幫王八蛋,竟敢虎口奪食,救走了那個小娘兒們!還認得老爺嗎?」
周圍的群眾不約而同地附和道:「這話說對了,他們連官府都不怕,能怕咱小老百姓!」「沒錯。好歹黃文越那個王八縣令滾蛋了!」「哎,但願新來的縣令能是個清官喲。」「您就別想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大家議論著漸漸散去。
她的話陰森森的透著殺機,杜二不禁渾身一抖,不敢再犟嘴了。
狄公冷笑一聲:「你不用管我是什麼人。公道自在人心,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勸你懸崖勒馬,從善如流,否則,一旦天威將臨,你悔之晚矣!」
話音未落,公堂外一聲吶喊,林永忠和縣丞率一眾衙役捕快飛奔上堂,攔住了薛青麟等人的去路。受盡屈辱的衙役們此時精神大振,高呼酣斗,剎那間,便將沖在前面的幾個惡奴打翻在地,把企圖逃走的薛青麟團團圍住。
三人正說著,店小二端著魚湯快步走來,笑道:「狄先生,您釣的魚精來了!」
林永忠恨恨地道:「只是太便宜這惡賊了!」
林永忠趕忙道:「啊,好,好。」
中年人躬身道:「領教了。」
「住手!」身後傳來一聲大喝。兩名衙役一驚,抬起頭來。林永忠大步走上前來,一指錦娘:「此女身犯何罪,爾等為何要將她抓進縣衙?」
如燕愣住了,半晌才苦笑道:「你小小年紀,怎麼對殺人這麼感興趣?」
那惡奴一驚,輕聲道:「侯爺,擅砸縣衙大門,這、這可是造反之罪呀!咱們……」
林永忠道:「第一,乃是錦娘之事,請侯爺立刻寫下赦書,還錦娘自由之身,今後絕不能再欺凌侮辱,挾恨報復。」
吳四的屍體橫陳在縣衙大門前,被正午的陽光暴晒著,周圍空無一人。一雙腳走近來,正是錦娘。吳四的屍身仰面朝天,雙眼睜得很大,臉上滿是血污。錦娘停住了腳步,沒有眼淚,沒有哭聲;她緊咬嘴唇,目光中閃爍著仇恨的火焰。良久,她緩緩蹲下身,為吳四合上了雙眼,輕聲道:「爹,爹,你怎麼這麼傻啊,這衙門是他們平南侯家的呀!你、你怎麼自己找上門來!你為什麼這麼傻呀!」
那惡仆還要嘴硬,舉起左手指著元芳道:「你、你他媽的,有種就把老子的左手也打斷……」
錦娘扭過頭,目光望向了她:「如燕姐,你殺過人嗎?」
江畔的碎石灘旁停泊著一條漁船,舟尾的紅泥火爐冒著淡淡的輕煙,一個村姑用力搖扇,催燃炭火,爐上的茶壺嘴裏吐著裊裊水汽。舟頭,一位身披蓑衣的老翁獨坐垂釣。
狄公微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先生言重了。」
狄公笑了笑:「揚刀立威!」
狄公和李元芳對視一眼,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林永忠的肩膀:「放心吧,皇帝會知道的。」
如燕道:「那個錦娘煞是奇怪,下船之後連個謝都沒說一聲,扭頭就跑,好像怕見著鬼似的。」
薛青麟猛吃一驚:「什麼?」
杜二登時嚇得魂不附體:「什、什麼,侯爺,侯爺,我對您忠心耿耿啊,侯爺!」
林永忠一擺手,厲聲喝道:「拖出去斬了!」
元芳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如燕。如燕輕聲道:「那不是錦娘嗎?」元芳點了點頭。身後,狄公、林永忠快步走了過來:「元芳,怎麼了?」
惡仆一把將小二推開,徑直走到狄公等人的桌前,二話不說,飛起一腳將桌子踢翻,桌上的杯盤碗盞連同那「魚精」一道,翻倒在地上,滿地狼藉。
惡仆大言不慚地道:「小的率人在街上行走,與這一干人相遇。他九*九*藏*書見我們不順眼,便命手下上前尋釁,小的百般退讓,可他們卻下了毒手。您看,將小人打的兩隻手都折斷了!」
狄公笑道:「來吧,嘗嘗我釣的這條魚精。」元芳和如燕笑著舉起筷子。
仍然沒有聲音。薛青麟一聲大喝:「把門給我砸開!」
薛青麟氣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他一聲怒吼:「你這老賊,我宰了你!」說著,他舉起掌中鋼刀,向狄公頭頂狠狠劈來。
堂後腳步聲響,幾名衙役押著杜二大步上堂。這杜二兀自不知死到臨頭,見到薛青麟喜上眉梢,高喊道:「侯爺,這群王八蛋將小的私自關押,求侯爺做主!」
林永忠的目光望向那惡仆。惡仆冷笑一聲道:「林縣令,我奉勸你一句,在五平縣做官得罪了平南侯府,是長久不了的!」
林永忠點點頭:「正是。」
老漢登時愣住了:「大人,光天化日,強搶民女,怎麼,衙門不管?」
老漢哭道:「小人是小蒲村兒的村民吳四,因欠平南侯府債務,一年前,侯府家丁將小人之女錦娘強搶進府為婢。昨夜二更時分,錦娘逃了回來,說平南侯看上了她,欲行非禮之事,她拚死掙扎,這才逃出虎口。正說話間,侯府的家丁趕來,硬生生地將錦娘搶走,小老兒與他們理論,卻遭無端毒打!大人,求您做主啊!」
狄公道:「我們做好圈套,只待此賊上鉤!」
錦娘咬牙切齒地道:「我發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殺了薛青麟,為我爹報仇!」
狄公道:「正是。二十年前,這個薛青麟依靠祖蔭也不過就是個三等輕車都尉,世居江州。然而,當時的一件大冤案卻令其平步青雲。」
薛青麟一咬牙:「也罷,就依林縣令。」
狄公冷笑一聲道:「這個『搶』字用得不太恰當,應該說你們才是『搶』,而我們是『救』。」
狄公笑了笑,目光望向李元芳:「元芳啊,你說呢?」
狄公問道:「平南侯府?」
一名衙役皺了皺眉道:「你是何人?」
惡奴顫抖著道:「沒、沒看見錦娘。小的想來,定是被他們藏了起來!」
李元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雙手握成拳頭,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們,走吧。」
三人哈哈大笑。猛地,山崖上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緊接著響起了男人們的呼喝之聲。三人一愣,抬起頭來看:江畔之側的山崖上,一個女子飛奔到崖邊,停住腳步,絕望地四下里看著。身後,幾名身穿僕役服色的男人叫喊著撲過來。狄公等三人驚訝地望著山崖上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狄公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微笑。林永忠對縣丞道:「明日將此賊首級懸于城門,張貼告示,以泄民憤!」
狄公微笑道:「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吳四道:「可、可大人,那平南侯要強霸小女呀!難道,這、這也要順從?她為保貞潔逃離侯府,怎能說是私自逃回?大人……請您做主啊!」
老太太道:「他剛走沒多久,平南侯府那幫天殺的就來了,把這兒翻了個底朝天。」
惡仆們停住手腳。地上的吳四不停地捯著氣兒,七竅之中冒出了鮮血。
縣丞高聲喝道:「將擊鼓之人帶上堂來!」
薛青麟急道:「快點兒說,後來呢?」
杜二怒道:「你、你他……」
李元芳重重地一捶桌子:「這個卑鄙小人!」
薛青麟怒喝道:「怕什麼!我倒想看看,誰敢定我造反之罪。將大門砸開!」
狄公微笑著打量了他一番道:「眉含英氣,品相端方,定是大家之子。」
林永忠一愣:「哦?大家之子?」
狄公不屑地道:「哦,是嗎?我今天倒要看看,這平南侯府是怎樣的強凶霸道,以至於一個惡奴竟敢威脅朝廷的縣令!」
薛青麟騰地轉過頭來一聲大喝:「你這惡奴,打著本侯的旗號,在縣中為非作歹,殺人害命,真是罪不容誅!請縣令大人不必遲疑,立刻將此賊正法!」
狄公微笑著點點頭:「先生乃是棧道之中行色匆匆之人。」
狄公微笑道:「怎麼,老朽又猜錯了?」
林永忠道:「第二,侯府管家杜二,罪大惡極,不僅當街毆打本縣,更有甚者,竟率家奴擅闖公堂,威脅縣丞,而後竟然喪心病狂,指使惡奴打死告狀之人吳四,而今,已被押入牢中!為平民憤,本縣要將此賊當堂判死!」
林永忠道:「當然聽說過。平南侯薛青麟身為朝廷勛爵,自應以身作則,遵紀守法,想不到,他竟然縱仆亂市,橫行鄉里。這種人當以重法裁之,以儆效尤!」
縣丞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惡仆,膽怯地道:「他、他是怎樣的橫行街市,無故行兇?」
林永忠深吸了一口氣:「不,不,一點沒錯。小可四十二歲,天授元年進士及第,中在第三十五名。老人家,你、你怎麼會知道?」
狄公和林永忠對視了一眼,冷冷地道:「色厲內荏,欺善怕惡,一副惡奴的嘴臉!」
杜二一瞪眼,凶神惡煞一般:「公堂怎麼了!惹惱了咱們侯爺,讓你他媽這破公堂變成靈堂!」他扭頭對手下喝道,「給我狠狠地打!」
李元芳一字一頓地道:「打你的人!」
杜二指著縣丞的鼻子道:「我告訴你啊,明天這個時候交不出錦娘,我拆了你這狗窩!」說著,他一揮手,率一眾惡仆威風凜凜地走出門去。
女子狠狠一咬牙,縱身跳下懸崖,「撲通」落入水中。山崖上,僕役們嘶聲喊道:「快、快下去!」說著,轉身向山下奔來。
錦娘答道:「正是。」
小雲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頭:「你呀,天上的麻雀都能讓你騙下來。」
如燕一把摟住了她:「好了,別發狠了。你以為殺人那麼容易,是說殺就殺的?」
林永忠冷冷地道:「一個小小的奴才,張口老爺,閉口老爺,你以為自己是誰!身為婢僕,自應謙和下人,恭謹忍讓。爾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橫行坊里,霸道街市,你仗的是誰的勢?」
薛青麟輕輕乾咳了一聲:「小雲,你這是何必,老夫老妻了。」
錦娘猛撲過去,邊打邊喊:「你們這幫天殺的!和平南侯府一起打死我爹,我跟你們拼了!」
林永忠猛地抬起頭,狄公一把把他拉到身後,隨後對那奴才厲聲喝道:「你這侯府的惡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當街行兇,無視法紀!你真的以為這個世上沒有人治得了你?你真的以為自己就能夠橫行霸道,魚肉百姓?實話告訴你,今日你犯到我狄某手中,就是你們的末日到了!」
狄公笑了笑:「姓狄,狄懷英。」
如燕笑道:「得了吧,叔父,您老人家就湊合點兒吧。打早起出城到現在,您老釣了一上午,連條魚影兒也沒見著,害得我們白白陪您在這兒待了幾個時辰。我看您這手藝還不如我呢!」
如燕輕聲道:「我叫如燕,今年二十五歲。錦娘,要是你不嫌棄,從今往後就把我當作你的姐姐吧。」
惡仆騰地跳起來嘶聲喊道:「弟兄們,上,給我宰了他!」身後的惡奴們一擁而上。
林永忠徐徐坐下道:「老先生身在山野,怎麼對朝中規制如此熟悉?」
這一番話義正詞嚴,鏗鏘有聲,直驚得兩名衙役啞口無言,不住地後退著。
縣丞一咬牙,大喝一聲:「來呀,將這一干人等給我拿下!」衙役們高聲答應著衝上來。
「你放肆!」林永忠一聲大喝。惡仆看了他一眼,惡言惡語地說道:「哪來的兔兒相公,好大的聲音!怎麼著,你也想和爺爺說話!」
縣丞趕忙道:「怎麼,尊價不知,黃大人已離任,離開五平了!」
薛青麟一聲驚叫:「你、你、你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這些?」
狄公、李元芳不屑地冷笑一聲,未予理睬。那女子掙扎著爬起來:「求、求求你們,救救我,千萬別把我交到他們的手上!」
薛青麟回過身,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廢物,不說話你會死呀!走!」他翻身上馬,一眾家奴垂頭喪氣地尾隨而去。
林永忠踏上一步,一聲斷喝:「給我住口!你這為非作歹的奸侯,今日就是你的末日到了!」
狄公笑了笑,對惡仆道:「她已經走了。」
狄公厲聲道:「我來問你,錦娘身犯何罪?她的父親身犯何罪,竟致慘死衙前?錦娘不過是傷痛父亡,擊鼓詢問,可爾等竟不問曲直情由,不知撫慰憐恤,卻倒行逆施,枉顧國法,替平南侯府為奴,竟將被害之人索拿進衙,真是狼心狗肺,禽獸不如!今日,在這縣衙門前,你們說出道理還罷了,否則,我便要將爾等身送法曹,重刑處置!」
一名惡仆手持鋼刀高聲叫罵:「你們他娘混賬王八蛋,竟然連侯爺的人都敢搶,我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吧!趕快把船搖過來!」
林永忠走到縣丞身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壓死的公文,遞到他的手裡。縣丞一愣,伸手接了過來。林永忠道:「打開看看。」
如燕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永忠道:「哦,薛侯爺還有話說?」
錦娘不好意思地道:「姐姐,你說什麼呀?」
林永忠一聲大喝:「將杜二押上堂來!」
狄公的目光望向惡仆:「杜二,就是他?」
縣丞上下打量了狄公一番:「你是何人?」
小雲冷笑一聲:「記得當時你和我也是這樣說的吧。」
林永忠點了點頭:「起來,都起來。」眾人站起身來。
縣衙二堂上,錦娘呆坐在榻上,臉上毫無表情,一雙眼睛呆愣愣地望著窗外。如燕端著茶碗走進來,看到錦娘的模樣,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將茶碗放在桌上,走到她身旁輕聲道:「錦娘,想什麼呢?」
林永忠微笑道:「從在飯店中懲戒惡奴杜二之時起,您就已經想好了後面發生的一切。我說得不錯吧?」
錦娘道:「正是。」
縣衙大門外,薛青麟回過頭,惡狠狠地望著裏面,咬牙切齒地道:「等著吧,咱們沒完!」
惡奴們鬨笑起來。那惡仆慢慢走到狄公面前,一伸手抓住了狄公胸前的衣服。「啪」!狄公將他的手打落,冷冷地道:「你知道嗎,你這一抓便已經將自己送進了衙門!」
李元芳手拿著兩沓宣紙從艙內奔出來,喊道:「別急,別急!大人,先溜再拉,別讓魚脫了鉤!」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一個惡奴撞進門來喊道:「侯爺!」
薛青麟一愣,罵道:「他奶奶的,這五平縣中你還是第一個敢跟我這樣講話的人!老東西,你仗的是誰的勢?」
狄公道:「好了,爬起來吧!」惡仆哆嗦著爬起來,偷偷看了元芳一眼。
狄公怒罵道:「你這畜生!身為縣丞,食君祿,受官俸,堂堂朝廷七品,竟然喪盡天良,卑躬屈膝,以一縣官力協助惡賊,為非作歹,殘害治下百姓,真是豬狗不如!像這樣的人豈能站於我天朝縣衙之下,牧養我大周王民!」
薛青麟臉色鐵青,一字一頓地道:「錦娘呢,錦娘在哪裡?」
縣丞和衙役們互望著,不知是誰首先發出了一聲歡呼,霎時間,歡呼聲響徹縣衙之內。狄公、李元芳、林永忠相視而笑。
杜二一回頭:「嘿,你這老不死的,跑這兒來了,我說到處找不著你呢!」說著,他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把抓住老漢的脖領,「你女兒呢?」
狄公冷笑一聲:「你有必要知道嗎?」
薛青麟一驚:「什麼?」
杜二道:「我率人追趕錦娘到江邊,這丫頭見我們追得緊,竟然不顧死活跳下懸
九-九-藏-書崖,被江面上幾個使船的漁夫救起。我們連聲喝罵讓他們交人,可他們竟然毫不理睬,徑自將船划走了。」
如燕點了點頭:「是的,可再問,她就不肯說了。叔父,聽說這個平南侯府在五平可霸道得緊呀。」
狄公仔細地打量著他,平靜高雅而略帶滄桑的面頰,細長乾枯的右手,三段錦圓領袍。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錦娘道:「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狄公對林永忠道:「走,去縣衙。」林永忠點了點頭。二人快步走出店去。
薛青麟咬牙切齒地道:「哪裡來的漁夫竟敢和我作對,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杜二,你馬上帶人到縣裡,命縣衙捕快全體出動查找漁夫和錦娘的下落。找不回錦娘,我他媽活剮了你!快去!」說著,他狠狠一搡,把杜二摔出門去。杜二連滾帶爬,抱頭鼠竄,向外逃去。
薛青麟驚得臉如土色,失魂落魄地連連後退。狄公和李元芳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不屑的微笑。薛青麟身旁的惡奴膽怯地道:「侯爺,撤吧,我看事情不妙啊!」
薛青麟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道:「一群廢物!」
店小二道:「他是最近半年才到咱們五平的,常來我們店裡,嘻嘻哈哈,挺和氣的人,真想不到……」
薛青麟氣得臉色鐵青,他緊了緊手中的鋼刀,剛想說話,身後的惡奴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侯爺,這就是那個救走錦娘、打傷杜管家的漁夫。」
林永忠道:「不錯,正是本縣!薛青麟,你身為侯爵,朝廷勛略,本應以身作則,遵紀守法,造福鄉梓。可誰想到,爾強凶霸道,禍亂一方,慫恿惡奴,殺人害命。這還不算,今日竟然私率家甲殺進縣衙,公然作亂!而今被本縣所圍,竟還在此大言不慚,反誣本縣造反,真真是罪大惡極,萬死難恕!本縣就要具折進京,參奏你造反作亂的大逆之罪!」
狄公趕忙將林永忠攙起來笑道:「好了,好了,起來,都起來!」眾人站起身來。
狄公趕忙攙起了他:「林先生多禮了,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快快請坐。」
錦娘狠狠一跺腳:「壞了!哎呀,他、他可真糊塗,我跟他說過,千萬別離開家!」
正堂外,一個女人伏在窗前望著裏面,堂內,薛青麟焦躁地徘徊著。女人輕輕直起身,躊躇了片刻,躡手躡腳地向後院走去。
狄公點點頭:「我也有所耳聞,只是未曾親見。」
縣丞低下頭去,他看到來者不善,心裏有些發虛。惡仆忽然一聲大叫:「縣丞大人,求您為小的做主!」說著,他向前一躥脫離了李元芳的掌握,衝到縣丞身旁喊道,「你還不命衙役將他們抓起來!快呀!」
惡奴唯唯道:「是,是。」
那惡仆愣住了:「你、你、你敢罵我?」
縣衙大門轟然打開,兩名衙役衝出來,大聲喝道:「是何人擊鼓?」
狄公道:「一日之內兩次相遇,可謂有緣呀。先生如不嫌棄便請同桌用膳如何?」
杜二指著縣丞的鼻子道:「知道我們是誰嗎?」
狄公道:「怎麼樣,林縣令,老朽說得還算準確吧?」
林永忠怒喝道:「像這等齷齪小人,怎能委之以民,真是將我江州官吏的臉面喪失殆盡!」
女子道:「錦娘。」
錦娘一指地上的吳四嘶聲喊道:「你們為什麼要殺死我爹?」
縣丞嚇得渾身發抖,趕忙作揖道:「尊價,尊價,別動粗,別動粗!各位,這裏好歹是公門,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離任的黃縣令分上,請你們住手!」
平南侯薛青麟在堂上焦躁地徘徊著。一雙腳慢慢走近,薛青麟騰地轉過身來。身後站著一位美貌的女子,手裡端著茶碗。薛青麟皺了皺眉道:「小雲,你走路怎麼像蛇一樣,沒有一點兒聲音?」
如燕笑道:「錦娘,這名字好聽得緊。」
「啪」!如燕狠狠一掌打在杜二的臉上,血登時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
狄公一聲長笑,正顏厲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狄某如怕惹禍上身,今天就不會來了!」
杜二已看出大事不妙,轉向薛青麟,結結巴巴地道:「侯爺,救、救我……」
狄公微笑道:「你是想問,既然抓住了薛青麟的把柄,為什麼不一鼓作氣將其參倒,反而要放他一馬,是嗎?」
如燕恨恨地道:「這種人肯定不得好死!」
杜二捂著脖子叫道:「你、你他媽這個臭娘兒們,早晚有一天讓你死在我手裡!」
狄公道:「這個就要從本朝的科舉之制說起了。春秋之闈祖有定製,中在前三十名的進士由皇帝親擢在閣部及州內行走;三十名之後的進士,由吏部遣至各縣內聽用。而你身為縣令,當然是中在三十名之後,因而由吏部遣到江州任職。」
狄公點頭:「正是。」
惡仆罵道:「多、多你娘的嘴,還不放在桌上!」那人趕忙將銀兩放在桌子上。惡仆鞠了個躬道,「幾位大爺,您看這樣行了嗎?」
李元芳笑道:「大人,咱們來江州一年多了,天天外出垂釣,您這詩是寫了不少,可魚沒釣上幾條。今兒個可算是收穫甚豐啊!」
小二接過魚:「得了!」說著,快步向後廚跑去。
薛青麟尷尬地笑了笑道:「我、我這心裏,只是有些放不下她。」
衙役怒道:「你真是不知好歹,再不走就把你抓起來送到平南侯府,他們正愁找不到你呢!」
錦娘道:「逃回來的。大娘,我爹呢?」
縣丞長出了一口氣,整了整歪斜的冠戴對周圍的衙役們道:「混賬東西,愣著幹嗎,看看老頭怎麼樣了!」
狄公道:「如燕,照顧錦娘。」如燕站起來,將錦娘扶到了一旁。
老太太一驚:「錦娘,你、你回來了?」
錦娘大驚:「什麼,他、他到縣城去告狀了?」
狄公點了點頭:「手形長而乾枯,右手食指頭處稍稍凹陷,中指平滑,無名指關節處凸大,說明這是一雙常年握筆的手。你身上穿的是江州產三段錦製成的圓領袍。一般情況下,在本朝,沒有功名之人大多穿著斜領袍,而有功名之人,按制必須服圓領錦袍。因此,你定有功名在身。從面部特徵看來,你的年齡大約在四十一二歲。因此,從年齒、服色到你的氣質和手部特徵綜合判斷,先生定是一名進士,天授元年及第,所中在三十名之後。」
薛青麟急切地問:「怎麼樣?錦娘找到了?」
狄公微笑著拱了拱手。店小二看了看手中的銀兩,長長地吐了口氣。身旁的人問道:「哎,這狄先生是什麼人呀,怎麼敢惹平南侯府?」
狄公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你沒說我把龍王釣上來就算嘴下留情了。快,將魚做了給我們端上桌來!」
惡仆有恃無恐地道:「不錯,是我!」李元芳眼冒火花,雙手攥成拳頭。
狄公點了點頭笑道:「薛青麟私率家甲,攻破縣衙,這就是造反。不論說到哪裡,他都難逃干係。」
先前問話的那人道:「嗨,咱們五平人就是太老實了,誰受了他們的欺負也不敢說話,只能忍氣吞聲。再加上原來的那個縣令黃文越與他們一個鼻子眼出氣,五平老百姓哪還有活路!」
錦娘一愣,「撲哧」一聲破涕為笑。如燕道:「好了,好了,笑了就好,笑一笑,十年少。你這麼個小美人兒,怎麼能老哭喪著臉呀。」
狄公冷冷地道:「凡人。」
林永忠深吸了一口氣,身旁的狄公又沖他使了個眼色。林永忠順水推舟道:「既然如此,本縣也不便再說什麼。然而,有兩件事本縣要即行處置,要侯爺知悉。」
如燕拉起她的手拍了拍道:「好了,你一個弱女子怎麼斗得過那些惡人。放心吧,既然我叔父管了這件事,他就一定會替你做主。」
元芳問:「什麼大冤案?」
縣丞剛要說話,忽聽衙外響起一陣叫喊。縣丞一驚抬起頭來。侯府的幾名惡仆手持鋼刀衝進公堂,為首的正是杜二。他大步走到公案前一把將縣丞拽了起來:「黃大人呢?」
堂里靜悄悄的,只有一個人坐在公案之後靜靜地看書,正是狄公。薛青麟皺了皺眉,冷冷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踞縣公之位?」
薛青麟趕忙拉住她:「好了,好了。你別生氣,我心裏有點煩。」
錦娘搖搖頭:「我能看得出,你們不是普通人。」
李元芳道:「林大人,你是正七品縣令,要參奏一個四品侯,奏摺首先要到達州刺史手中,而後再層層上遞至中書門下,需要近兩個月的時間。而薛青麟就不同了,他的奏摺可直達天聽,以此賊的為人定會先下手為強,將此事搶先奏報,而且,我敢肯定是輕描淡寫,承認個錯誤。於是,在你的奏摺尚未到閣部之前,皇帝的聖諭便已經傳至五平,內容不過是勸誡一番,要其下不為例等一番官樣文章。閣部接到你的奏摺時,皇帝已將此事處置完畢,閣臣便不會再將此事奏達天子,於是奏摺留中,此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林永忠長嘆一聲,痛心地道:「連平南侯府的一個小小家奴都敢公然闖入縣衙公堂,打死告狀之人,這裏還是不是我大周朝廷歸治?這五平縣,還在王化之下嗎?」
元芳哼了一聲,抄起竹篙輕輕一點,船頭轉向,朝江心方向駛去。岸上的惡仆們叫罵連連,卻無可奈何。船上,那女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對如燕道:「謝謝你們。」
林永忠目瞪口呆地望著狄公,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狄公沉住氣,拉動手中的漁竿溜了起來。「啪」!一條大魚躥出水面,濺了狄公和如燕一身水。李元芳急忙將手中的宣紙扔在地上,搶上一步拉住釣竿,使勁往上拽著。狄公看著地上的宣紙心疼地喊道:「哎喲,元芳,我的詩!」
狄公笑了笑道:「等時候到了,你就會明白的。」
老漢道:「沒、沒有……」
公堂內,林永忠率縣丞及一眾衙捕齊齊跪倒,高聲道:「五平縣令林永忠率合衙屬役,叩謝狄先生鼎力相助之德!」眾人齊聲喊道:「謝狄先生!」
縣丞猛地抬起頭,猶豫著。那惡仆急了,一聲怪叫:「你他媽混蛋,還不下令!」
錦娘咬牙切齒地道:「我知道!我問你們,為什麼要殺我爹?」
釣叟回過頭來,推起斗笠,正是狄仁傑。他微笑道:「由此向北十里,便是五平縣城。」
縣丞含淚道:「你們說得對,我懦弱,我無能,我膽怯。可,是我一個人這樣嗎?這就是黃文越治下的五平!這裏早就不是朝廷歸治,這裡是平南侯府的天下!」
李元芳望著他,猛地,閃電般伸出手來。眾人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又是「咔嚓」一聲,惡仆的左手也被折斷了。他再次發出一陣慘叫,臉色煞白,渾身不停地顫抖著。李元芳望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再說一遍,立刻將這裏打掃乾淨,向兩位先生磕頭賠罪!」
如燕笑道:「反正都是詩(濕),濕就濕了吧!」
狄公一揮手,一眾惡奴便如同是從鬼門關上放回來一般,抱頭鼠竄,一溜煙地逃出店外。
杜二怒罵道:「你這老棺材瓤子,不給你點兒顏色看看,你是不肯說實話的!」說著,他狠狠一把將老漢推倒在地,對身旁的惡仆們喊道,「給我打!」
老漢哆里哆嗦地道:「不、不是被你們抓去了嗎?」
薛青麟一驚,抬起頭來,猶豫著:「這……」
惡仆一陣狂笑,對身後眾人道:「你們聽到了嗎,啊,他要將我拿到縣中治罪!」
狄公對元芳道:「元芳,快、快救人!https://read.99csw.com」元芳伸手抄起竹篙在水下一點,漁舟飛快地駛向女子落水之處。如燕挽起褲腿兒道:「我下去!」縱身一躍攛入水中,不一刻便將那女子托出水面,元芳馬上伸手將她拉上漁舟。
狄公笑了笑:「這話說來可就長了。平南侯名叫薛青麟,本是太宗朝勇將薛萬徹之孫。」
林永忠愣住了:「揚刀立威?」
如燕笑道:「問吧。」
狄公冷笑一聲,點了點頭:「我也給你兩條路:第一,將這裏收拾乾淨,向店家賠償損壞之物,而後向狄某及林先生磕頭賠罪。」
惡奴道:「是呀,小的們上前相救,想不到又出來個女的,身手更是了得,三下兩下,便將小的們打得滿地亂爬。」
平南侯府庭院中,丫鬟、僕婦往來穿梭。正堂上,平南侯薛青麟焦躁不安地徘徊著。門「砰」的一聲打開,率人在江邊追逐錦娘的惡奴沖了進來,驚慌地道:「侯爺!」
林永忠的嘴唇顫抖著:「得罪了平南侯府就要被抓起來?這五平縣衙是朝廷所治,還是平南侯所治?」
狄公蹲下身問道:「剛剛追趕你的那些惡仆是什麼人?」
縣丞趕忙跪倒在地,叩頭道:「卑職不知縣令大人駕到,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李元芳慢慢走到他的面前道:「我已經很生氣了,所以,不要再激怒我。否則,你的下場會很難堪!」
狄公哈哈大笑。忽然,水中的浮漂猛地一動。狄公站起來:「哎,有大魚!元芳,快來!」
身後的打手、惡奴們一聲大吼,蜂擁上前,連砸帶踹,縣衙大門「轟隆」一聲被砸開了。「噌啷」!薛青麟拔出鋼刀,在一眾打手的簇擁下大步走進門,向著公堂而去。
小雲點了點頭,快步向後堂走去。薛青麟望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將茶水潑在地上。
李元芳眼中閃過一道寒光。他慢慢走了過來,狄公對他擺了擺手,元芳收住了腳步。惡仆一指狄公:「他奶奶的,說,你們把錦娘藏哪兒了?」
狄公長嘆一聲:「那是越王李貞兵敗之後,當時薛青麟寄居在江州的黃國公李靄門下,他寫密信投入銅匭,誣告黃國公曾與越王暗中勾結,密謀反叛。」
杜二捂著臉道:「侯爺,誰、誰想到錦娘會、會跳崖,等我們趕到江邊,那些漁夫已將錦娘救起。我們連唬帶嚇,說出咱平南侯府的名頭,可那幾個人理都不理,撐起船掉頭而去,那、那小的們也沒辦法呀!」
狄公雙眉一揚:「是我!」
一眾惡奴走到飯店門前,其中一人像是發現了什麼,趕忙將為首的惡仆拉到一旁,向飯店內的狄公等人連指帶說。那惡仆雙眉一揚:「是他們?」那人點了點頭:「沒錯!」惡仆重重地哼了一聲,大步向飯店裡走去。
薛青麟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軟語相求道:「林縣令,本侯一時不察,誤聽讒言造次行事,還望大人看在本鄉本土的份兒上海量寬容,薛青麟在此給大人賠罪。」說著,他躬身一揖。
沒有回答,衙門裡也沒有任何聲響。惡奴回過頭道:「侯爺,他們害怕了,把門都插上了!」
縣丞道:「吳四,你女兒錦娘,既身在侯府為婢,就應順從主人,怎可私自逃回家中,這也難怪侯府的人會來尋找。」
薛青麟笑了,他摟住小雲輕聲道:「你知道,我對你是最好的,只要有你在,別的女人都無所謂!」
衙役們趕忙上前,扶起老漢,探了探鼻息,一人顫聲道:「縣丞大人,老頭子死了!」
林永忠抬起頭來道:「老人家,您談吐高雅,落落大方,以永忠看來,定然不會是個普通的漁人。」
縣丞點點頭:「就是他!」
如燕迅速蹲下身,擠壓著女子的胸部。猛地,女子一聲大叫嗆出了幾口水,緩緩睜開眼睛。如燕道:「醒了,醒了!」
兩名衙役一愣,一人道:「你、你是錦娘?」
李元芳道:「僅憑今日之事,想要參倒薛青麟是不可能的。」
錦娘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一個惡奴跑過來,從他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道:「頭兒,太多了吧?」
林永忠不解地道:「可,這是何意呀?」
錦娘失笑道:「閑人?」
林永忠欽佩之色溢於言表,結結巴巴地道:「您、您怎麼知道我是縣令?」
狄公道:「哎,趕快把我那詩撿起來,別弄濕了!」
李元芳道:「所以,每年天子才要親點幾位閣部重臣任黜置使下至各道州縣,查察吏治。」
惡仆惡狠狠地道:「你這個老東西,大爺現在好好跟你說話,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趕快說出錦娘的下落,大爺我發發慈悲饒了你的狗命。否則,你就趕快買口棺材準備喪事吧!」
如燕笑了:「你這小丫頭,真是個鬼精靈。好了,不要管我們是什麼人,你只要知道姐姐會替你做主,這就足夠了。」
嘍啰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可憐那老漢來回翻滾,不停地求饒。縣丞趕忙走過來:「哎,這位尊價,這裡是公堂,請各位住手。」
如燕趕忙安慰道:「你放心吧,不會的。」
林永忠道:「永忠慚愧,若不是老先生運籌帷幄,方才的情形殊難預料。」
一名惡奴道:「得了兄弟,還是我們來吧,要不然,那位大爺能饒了我們嗎?」
李元芳道:「我記得,剛剛狄先生所說,除了磕頭賠罪之外,還有別的吧!」
衙役們停住腳步,膽怯地低下了頭。杜二一把抓住縣丞的脖領子:「你這個老東西,敢跟大爺來這一套,是不是活膩味了!」
狄公徐徐點點頭,沉吟片刻道:「林縣令,你立刻命衙役關閉縣衙大門,任誰敲打都不許開啟。」
縣丞抬起頭來,眼中含著淚水,委屈地說道:「難道我願意受這樣的侮辱?難道我願意做縮頭烏龜嗎?!」他回過頭來,望向惡仆,「他叫杜二,是平南侯府的管家,平日里為非作歹,無惡不作,真可以說是惡貫滿盈,罪該萬死!」
林永忠輕輕嘆了一口氣,狄公的眼中冒著憤怒的火焰。猛地,一直沉默著的錦娘撲上前來,狠狠一口咬在杜二的脖子上,鮮血立時流下來,杜二一聲慘叫。如燕趕忙上前將錦娘拉開。
店小二笑道:「嘿,這魚可真夠大的,怕不下十多斤重。我說狄先生,您是把魚精釣上來了!」
薛青麟連忙道:「這是當然。這是當然。請林縣令放心。」
縣城飯店內,狄公三人邊吃邊聊。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狄公抬起頭來,棧道上問路的那主僕二人,快步走進門來。中年人一見狄公,一愣,隨後笑道:「老人家不是那位江中釣叟嗎?」
惡奴道:「否則,絕不會放過你!」
狄公長嘆一聲。縣丞指著那惡仆道:「你們都看到了,今天我得罪了他,明天我那一家老小就會在這縣城內消失。」說著,他輕輕揩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縣丞霍地抬起頭來,眼中噙著淚水:「大人!」
衙役們一聲吆喝,架起老漢快步走進衙去。公堂上,堂鼓陣陣。三班衙役拖著水火棍,邊說邊聊,散兵游勇般地從四方聚來,站在堂下。縣丞快步走出來,坐在公案后。下站的衙役們還在說笑著,縣丞狠狠地拍了幾下驚堂木,連喊了幾個「肅靜!」,衙役們這才停止了說笑。
縣丞一驚,目光望向下面的老漢。老漢騰地跳起身來:「你、你們把我的女兒怎麼樣了?」
這一聲怒吼神威凜凜,眾衙役一驚,停住了腳步。狄公走到縣丞面前,猛地掄起手臂,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縣丞登時驚呆了,所有人都傻了。
狄公冷笑一聲:「你一個小小的平南侯,秩不過四品,食邑僅止千戶,竟敢如此為非作歹,你仗的又是誰的勢!」
縣丞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望向狄公:「不錯,這些我都知道。你們想讓我怎麼辦?啊,要我把他抓起來?!好!」他一聲大喝,「來人,將這無惡不作的侯府惡奴與我拿下!」
狄公道:「他們為什麼要追趕你?」
元芳一驚:「薛萬徹?」
如燕一驚。錦娘突然腦袋一揚,站起身來,大步走到縣衙門前,一把抓起鼓槌拚命地敲了起來,霎時間鼓聲如雷。後面,狄公、林永忠跟上來。狄公吃驚地問道:「如燕,怎麼回事?」
縣丞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只是個縣丞,做不了主。而且,吳老兒,我勸你一句,沾上平南侯府,你就忍了吧。不就是搶了你的女兒,打了你一頓嗎?夠便宜的了!你要是再告,興許連老命都得搭進去。趕快回家去吧!」
林永忠輕輕哼了一聲,剛要說話,身旁的狄公沖他擺了擺手。林永忠一愣。
如燕笑了:「姐姐我別的不會,可要說能把人家越勸越難過,那是最拿手了。」
如燕笑了笑:「那有什麼好?一個姑娘家整天打呀殺的,連我自己都覺得煩。錦娘,你們到底怎麼得罪了平南侯府,他們為什麼要追殺你?」
「啪」!又是一記耳光,杜二原地轉了一圈倒在地上。他望著如燕,嚇得心驚肉跳,向後抽了抽身子。如燕緩緩走到他身前,一伸手捏住他的脖頸,「咯」的一聲,杜二的舌頭吐了出來,雙眼翻白。
錦娘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爹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什麼要殺死他?」
元芳和如燕笑了起來:「好了,林先生,快吃吧,菜都涼了。」
薛青麟趕忙道:「是啊,是啊,林大人,今後,青麟定當約束下人遵紀守法,這種事情絕不會再發生。望大人寬宥則個。」
「是誰在縣衙門前放此狂言呀?」門裡傳來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縣丞帶著幾名捕快走了出來。
惡仆一咧嘴:「哎喲,還沒完呀,我今兒出門沒挑日子!」
縣丞氣不打一處來,沖四周的衙役們一揮手。幾名衙役上前兩步,杜二冷笑一聲:「我看看你們誰敢上前,啊?你們的家不都在五平嗎,動了侯府的人,別說你們幾個小王八蛋囫圇不了,就是你們的家人,也別想逃!」
狄公看了惡仆一眼道:「你自己說吧!」
突然,縣丞踏上一步高聲喊道:「弟兄們,咱們不能再這樣窩囊了!我們越害怕,他們就越猖狂!再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大家都會身受其害!」
狄公笑了:「你身著三段錦所制圓領袍,而三段錦則多為江州附近縣一級官吏使用,因此我斷定你必然是縣令的身份。聽說五平令黃文越離任,因此,我想你必定是接任之人。」
惡仆低下了頭。狄公道:「此賊橫行街市,無故行兇,被我等擒獲,縣丞大人,今天你就給草民們一個公道吧!」
狄公道:「是呀,對付薛青麟這種人,不單單要有膽量,還要有謀略,否則,非但無法殺掉他的囂張氣焰,反會陷自己于被動之中。」
惡仆磕頭如搗:「是,是!小的不是人,不是人,您大人大量……」
老太太點點頭:「是呀。」
「叔父!」身後傳來如燕的叫聲,一身村姑打扮的如燕端著茶碗從船尾走來:「茶好了。」
錦娘止住了哭,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中布滿了血絲,緊緊咬著牙關站起身來。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拉住了她。錦娘轉過頭,身後是如燕。如燕輕聲道:「錦娘,怎麼了?」錦娘淚如雨下:「他們殺了我爹!」
小雲哼了一聲道:「走路聲音大,你嫌煩;聲音小,你又說像蛇。你乾脆把我的腿鋸掉算了!」說著,她重重地將茶碗往桌上一撂,轉身向外走去。
那衙役回頭看了看衙里低聲道:read.99csw.com「你爹不是我們打死的。你就別多問了,快走吧!」
狄公蹲下身,拉過女子的手腕,摸了摸脈搏。如燕道:「叔父,她不會死了吧?」
「啪」!惡仆掄圓了胳膊給了林永忠一記耳光:「你說什麼?」
狄公冷冷地道:「第二條路就不太好看了。我要將你拿到縣中治罪!」
縣丞被噎得紅頭漲臉:「你!」
惡仆望著李元芳,眼中露出了凶光,猛地狠狠一拳向元芳面門打來。人影一閃,耳郭中只聽得「咔嚓」一聲,惡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右手已被折斷了,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滾落下來。所有人都傻了眼,店中一片寂靜;本來喧囂的街道上,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來往行人停住腳步,探頭探腦地向店內張望。那惡仆疼得渾身發抖,上下牙關不停地擊打著。
老漢瞠目結舌:「什、什麼,難道,搶了我的女兒就、就白搶了?」
兩名惡奴惡聲惡氣地高叫道:「他娘的,你們這幫縮頭烏龜,快把這喪門給老子打開,否則,爺爺殺將進去,你們他媽一個都別想活!」
狄公對著林永忠道:「從你的年齒和手部特徵推斷,你定是經過多年苦功才金榜得中,按照常理推斷,你參考之時的年紀應為三十歲左右,也就是十二年前的天授元年,而天授之前三年與之後兩年朝廷都沒有開科,因此,你必定是天授元年的進士。」
狄公冷冷地道:「聽見了。我還聽見了你心中的膽怯與懦弱!聽見了一個喪盡天良的官吏內心在顫抖!我來問你,此賊平素橫行坊里,魚肉百姓,難道你真的不知?平南侯府在這五平縣中搶男霸女,無惡不作,難道你真的不曉?你身為縣丞,食君之祿,遇此不平之事,竟然這般混淆是非,助紂為虐,心中難道就沒有絲毫的愧意!」
縣丞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聲道:「吳四呀吳四,好話對你說盡,你就是不肯聽。現在怎麼樣?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來,收屍!」
薛青麟一把揪住杜二胸前的衣襟厲聲喝道:「什麼?救走了?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林永忠笑了:「就請老人家猜上一猜,權當耍子。」
錦娘道:「小女子鳴冤!」
如燕愣了片刻,笑道:「我們,是、是閑人。」
薛青麟吃驚地抬起頭來,面前站著一個人,冷冷地望著他,正是李元芳。薛青麟伸手摸了摸被打得紅腫的臉頰,顫抖著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錦娘長嘆一聲道:「如燕姐,我真羡慕你,一身好武藝,誰都不怕,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該有多好啊。」
縣丞長嘆一聲道:「今天晌午,平南侯府的家奴杜二率人闖進公堂,勒令縣衙出差抓捕小蒲村的錦娘。卑職還未及問明緣由,這惡奴便看到了前來告狀的吳四,他立時命惡仆們拳打腳踢,卑職苦勸之下,這干惡奴才悻悻而去。他們走後,衙役們上前查看,這老漢吳四已經七竅流血而亡。」
一眾惡奴已被千牛衛和衙役們打得屁滾尿流,一聽此言,立刻扔下手中的武器,紛紛跪倒在地。
林永忠回過身,望著衙役們,沉重地道:「聽到了嗎?我們堂堂五平縣公門,竟讓百姓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還有什麼臉站在這塊匾下!我們還有什麼臉身穿這件官衣呀!」衙役們一個個羞愧地低下了頭。
薛青麟笑道:「好了,你去吧。」
中年人道了謝,主僕二人沿棧道向北而去。
惡奴道:「哎呀,別提了,我們從縣衙出來,杜管家帶著我們幾個滿城尋找錦娘和那幾個漁夫的蹤影。中午時分,我們在城中柳蔭街的一家飯店裡找到了他們……」
錦娘點了點頭,長嘆一聲,若有所思。
林永忠一愣:「哦?您的意思是……」
薛青麟猛吃一驚:「什麼,你、你就是林永忠?!」
狄公緩緩站起來走到薛青麟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道:「薛青麟,你一無實官之秩,二則未入朝堂,是誰賦予你的權力可以佔據公堂發號施令?嗯?是誰賦予你的權力可以強佔民女,魚肉百姓?是誰賦予你的權力可以殘殺我大周治下的百姓?難道就憑你二十年前構陷黃國公一家,就憑你踩踏著李氏宗族的鮮血坐上的這個齷齪的平南侯之位!」
狄公的目光望向了惡仆,惡仆會意,趕忙道:「快,過來一個,從我懷裡掏銀子,賠給店主。」
元芳道:「別說這些廢話了!剛才狄先生說的,你應該聽到了吧。希望你能夠照做。」
李元芳指了指縣衙門前。大門前,錦娘撫屍痛哭。狄公愣住了,他看了如燕一眼,輕輕一努嘴,如燕點點頭快步走過去。林永忠輕聲道:「老人家,咱們也過去看看吧。」狄公點了點頭,二人向縣衙門前走去。
惡仆的臉一橫,喝道:「到哪去了?」
杜二喝道:「告訴你,我不管黃文越在不在,你立刻出差給我將小蒲村的錦娘抓捕到案!」
林永忠看著元芳,有些奇怪地道:「元芳兄,這些事情,你是怎麼會知道的?」
狄公說話了:「林縣令,既然薛侯爺知錯能改,認罪賠情,我看此次之事就到此為止吧。」林永忠愣住了,他不解地望著狄公。
林永忠一愣:「魚精?」周圍眾人發出一陣大笑。林永忠這才明白,是個玩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狄公道:「如燕,放開他。」
薛青麟勃然大怒,一揚手狠狠地給了杜二一記耳光:「真是他娘的一群廢物,連個小小的女人和幾個漁夫也對付不了,我養你們有什麼用?」
另一人道:「嘿,今天算是給咱們五平人出了口惡氣!」
林永忠由衷地道:「老人家,永忠對您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我真難以想象,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太太囑咐道:「孩子,你可千萬要小心呀!」
林永忠道:「小可自幼父母雙亡,家境貧寒,怎說得上『大家』二字,就連『中人』也談不上啊。」
縣丞撕開公封,展開一看,登時驚呆了:「您、您、您就是新任五平縣令林永忠大人?」
狄公三人揀了張桌子坐了下來,小二跑前跑後端酒上菜。狄公笑道:「今天真說得上是收穫甚豐,釣了條大魚,救了個落水之人。啊,到江州一年了,天天過得都是平淡無奇,只有今日還有些意思。」
小二見他走來,趕忙迎上,賠笑道:「喲,杜爺,您來了!」
縣丞慚愧地道:「這杜二臨走時威脅說,如果明天午時交不出錦娘,就、就要拆毀縣衙。是我無能,畏怕平南侯府的勢力,因此命人將老漢的屍體放在衙外,引錦娘前來!」
元芳道:「聽說薛萬徹有萬夫不當之勇。玄武門之變前,他投靠在建成太子麾下,後來才被太宗收留。」
堂內一片寂靜。所有惡奴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幕,有的不禁顫抖起來。
杜二一抬手,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放你娘的狗屁!這臭娘們昨天夜裡趁我們不注意逃出了侯府,今天早晨跳進潯陽江,被幾個使船的給救走了。你說,她現在是不是回你們家了!」
薛青麟咽了口唾沫,猛地向後跳開兩步,對身後的惡奴們喊道:「給我上,宰了他們!」
林永忠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冷冷地道:「記得剛才你還說起,今天將你抓進來,明天跪著把你送出去,是嗎?」
林永忠望著他冷笑一聲道:「來人,將這一干造反作亂的逆賊拿下!」
惡奴、打手一聲應喝衝上前來。就在此時,堂後傳來一聲暴喝,張環、李朗、齊虎、潘越、肖豹、沈韜六大軍頭,率一眾便衣護衛飛奔上堂,頃刻之間,堂上人影晃動。這些護衛本都是千牛衛府常年跟隨狄公的衛士,因狄公以閑官致仕這才身著便服,可以說都是身經百戰,侯府惡奴豈是他們的對手。但只見衛士們如虎入羊群一般轉眼間便將一眾惡奴打得東倒西歪,哭爹喊娘。
林永忠伸手將他攙起:「如果明天你一家真的被殺,那麼相信我,屍體中也一定會有我!」
如燕道:「不折不扣的閑人。」
衙役們高聲答應,將杜二拖出堂去,杜二歇斯底里罵不絕口:「薛青麟,你他媽不是人,老子為你做盡了缺德事,現在你竟然見死不救,你、你他媽不得好死!」
林永忠一聲冷笑:「本縣乃新任五平令林永忠!」
李元芳笑了笑:「不過是聽說而已。」
林永忠欽佩地道:「這才有了後面的揚刀立威。」
林永忠愣住了:「卻是為何?」
狄公道:「請。」林永忠不再客套,舉箸夾菜。
縣丞道:「有何冤屈,當堂講來。」
元芳身後人影一閃,正是如燕。她如閃電一般掠到店外,手腳連措,惡奴們還沒有來得及衝進店內,便已號叫著跌倒在地,翻滾啼號。屋內那惡仆傻了眼,渾身不停地哆嗦著。
狄公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冷冷地道:「你是何人,竟敢率領惡奴撞破縣衙大門,私闖公堂?」
小雲哼了一聲:「不就為了那個錦娘嗎?跑就跑了吧,幹嗎非要去追,還值得生那麼大的氣!」
薛青麟咽了口唾沫道:「撤,撤!」
錦娘望著如燕好奇地道:「如燕姐,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薛青麟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林永忠一聲大喝:「斬!」堂外,衙役們飛起一腳將杜二踢倒在地,手起刀落,杜二人頭落地。
薛青麟冷冷地哼了一聲:「現在才知道害怕,太晚了!再叫!」
五平縣城裡,人流熙來攘往。狄公、元芳、如燕提著捕獲的大魚,說笑著走進一家飯店。小二趕忙迎上:「喲,狄先生,您來了。」
縣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道:「當然了,平南侯如此做法是、是有些欠妥,啊——可是……」
惡奴杜二道:「被、被人救走了!」
一個惡奴低聲道:「侯爺,這林縣令可真夠狠的,您算是遇著對手了。」
林永忠道:「老人家,我終於明白了,您為什麼要讓我關閉縣衙的大門。」
林永忠點了點頭,遲疑片刻道:「老人家,有件事永忠十分不解,想在老人家面前請教。」
惡仆「哈」地笑了出來。身後的惡奴們一擁而上。惡仆對他們一擺手笑道:「我還想聽聽他給我的第二條路。」
狄公踏上一步,指著衙役的鼻子厲聲喝道:「我把你這大胆的皂隸!我等法犯哪樁,律犯哪條?你身為公門中人,竟枉顧律法,光天化日之下以惡言威脅,真真是枉披了這身官衣!」
林永忠瞪大了雙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元芳笑道:「先別管詩了,把魚拉上來再說!」說著,他雙膀一較力,「砰」的一聲,大魚破水而出,重重地落在甲板上。狄公一個箭步衝上去,狠狠將魚按住,欣喜地道:「嘿,這條大魚,怕不得有十來斤重!」
狄公哈哈大笑:「好,放下吧。」小二放下魚湯退了下去。
棧道上,清脆的鈴聲由遠而近,一頭青驢轉過山彎緩緩而來,驢上坐著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後面跟著挑擔的書童。主僕二人走到漁舟之側,中年人勒住坐騎,高聲問那釣叟道:「老人家,請問到五平縣城是走這條路嗎?」
正在此時,街上一陣大亂,狄公等人抬頭向街道上望去。幾個平南侯府的惡仆,晃著膀子像螃蟹一樣走在街道中央,行人紛紛閃避。李元芳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登時沉下來。狄公對他使了使眼色,元芳扭過頭去。
鼓槌猛擊著縣衙門前的堂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大門轟然打開,幾名衙役衝出來,厲聲喝道:「是何人擊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