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血色江州
第三章 狄公領旨查察侯府
薛青麟一見犯了眾怒,登時慌亂起來,趕忙拱手道:「眾位大人,眾位大人,那個惡奴杜二,已被正法。」
如燕道:「我找遍她的房中和府里都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李元芳想著狄公的話,緩緩點了點頭:「這麼一說還真是的,如果皇帝想要處置薛青麟,直說不就行了,為什麼要如此拐彎抹角呢?」
縣衙公堂上,鼓聲陣陣,林永忠率合衙屬役靜靜地等候著。千牛衛將軍快步走入堂中。林永忠率衙屬齊齊跪倒:「卑職五平縣令林永忠恭迎將軍!」
蘭香快步走到門前,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李元芳的臉上浮現起一絲疑雲,他略一沉吟,騰身躍起,向正堂方向奔去。
狄春道:「欽差現在正堂,請老爺與李將軍迎旨。」狄公吃了一驚,目光望向身旁的李元芳,輕聲道:「來得好快呀!」
狄府正堂上,狄公望著手中的絲制圓領袍,靜靜思索了好久,長長地出了口氣,放下袍服,拿起桌上的鞋樣。李元芳走進來,回手關上房門:「大人。」
狄公一驚:「是他們?」
千牛衛將軍道:「貴縣,欽差大臣、江南西道黜置大使、內史狄仁傑大人已到五平,請貴縣立刻安排迎接!」
狄公笑了:「我的意思是,皇帝如此審慎的態度,與她處理別的事情大相徑庭,你沒感到有些怪異嗎?」
薛青麟的臉沉了下來:「林縣令,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是在懷疑本侯是殺人兇手?」
李元芳藏在院外的柳樹上,靜靜地望著二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許久,他騰身而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狄公笑了,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民間、廟堂均是一般,不在乎穿什麼樣的衣服,在乎的是為官者這顆心啊!」狄春點點頭。
狄公深吸一口氣:「看來,今晨我們的推斷完全正確。馮萬春、張賢拱和吳順三人因恐懼躲進了平南侯府之中。」
李元芳道:「大人,我真是佩服您啊。昨夜您才說過,這五平城裡集合了多股勢力,今天此話就應驗了!」
狄公哼了一聲:「這等魚肉百姓的惡賊,若不是考慮到本案還有些情形需著落在他的身上,本閣今日便要將其繩之以法。」
薛青麟道:「是,是,大人說得是,小侯定當整頓侯府,小心行事。」
薛青麟冷冷地道:「大人,本侯可是有聖上賜下的敕書,許薛某在五平的三項特進之權。大人雖代天巡牧,恐怕也無權奪旨吧?」
狄公冷笑一聲:「杜二正法,那薛侯爺你呢?」
狄公抬起頭來,望著元芳。李元芳點頭:「不錯,不錯。可是,可是皇帝為什麼要我們到五平來呢?」
張賢拱道:「有急事,必須連夜返回,請大哥莫嫌勞頓。」
狄公擺了擺手,眾官的聲音漸漸平息。薛青麟伸手擦了擦臉上的冷汗,惶懼地望著四周,只見眾官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在看著他。
掌固道:「這個卑職也不知道。只是奉文曹大人之命行事。」
狄府後院,錦娘坐在石凳上靜靜地思索著。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如燕來到她的身後:「錦娘。」
狄公道:「有勞了。元芳,代我送送力士。」
此時,江邊埠頭,幾盞漁火在風中搖曳,江水拍擊著崖岸,埠頭旁停靠著七八條漁船。靜夜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兩騎馬飛奔而至,馬上乘客正是張賢拱和吳順。二人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埠頭旁高聲問道:「有使夜船的嗎?」
林永忠剛想說話,溫開起身道:「並不是懷疑侯爺,只是此物為現場證物,林縣令不過是詢問罷了。」
薛青麟一驚,抬起頭來。狄公仔細地觀察著他臉部的表情,意味深長地道:「薛侯爺可要小心啊!」
狄公道:「那,動機呢?薛青麟與張、吳、葛、黃是磕頭的兄弟,他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把兄弟?」
林永忠淡淡一笑,還禮道:「承侯爺記掛,永忠安好。」
李元芳道:「可大人,咱們並不是為了什麼目的來到五平的,應該說是適逢其會啊。」
狄公道:「哦?」李元芳道:「我潛進府中,先到了後院,發現正房中的一個女人,要丫鬟將一張紙條送出府去,行止非常詭異。看那女人的打扮,應該是薛青麟的夫人。」
張環、李朗、齊虎、潘越、沈韜、肖豹及一眾千牛衛全部換上了戎裝,站在院中靜靜地等候著。堂門打開,狄公、李元芳和溫開快步走出來。狄公道:「去縣衙!」
薛青麟一驚:「什、什麼?欽差大臣,在五平?」
狄公三人快步走到屍身旁。溫開驀地一聲驚叫:「張賢拱、吳順!」
狄公搖搖頭:「元芳啊,你被情緒所左右,判斷已經出現了偏差。」
李元芳點了點頭:「死去的張、吳二人,被馮萬春稱為二弟、三弟。而薛青麟說到葛斌和黃文越時又用了四哥和六弟的稱謂。」
李元芳道:「可,他為什麼要將這袍服扔在船上?」
溫開道:「正是。馮萬春是江州長史,張賢拱和吳順分別是江州法曹和銀曹。剛才僚屬們在秘檔中查到,這三人也是十年前黃國公案後由布衣直躍為七品官秩,與葛斌、黃文越的情形完全一樣。」
溫開顫聲道:「江州刺史府下的司馬、法曹、銀曹竟都在五平被殺,這、這讓學生怎麼向吏部交代!」
林永忠長嘆一聲道:「刺史大人,真想不到,卑職到任僅僅三天,就接連發生了三起如此惡性的兇案,而且死者都是州衙大吏!看來,卑職這個五平縣令算是做到頭了。」
掌固道:「卑職江州刺史府文院掌固立琛。」
狄公笑了:「侯爺何必如此動怒,老朽也不過就是隨便問一問,得罪了。」
李元芳慢慢地點了點頭。
薛青麟渾身一抖,冷汗登時從額頭滲出,他趕忙雙膝跪倒叩下頭去:「薛青麟不知大人駕幸五平,接駕來遲,望乞恕、恕罪!」
李元芳輕嘆一聲,點了點頭。狄公道:「元芳啊,我有一種隱隱的感覺,這樁案子破獲出來,恐怕會令你我都大吃一驚。」
他的目光望向張義。張義輕聲道:「難道又是小雲?」
溫開道:「是!」說著,他轉身奔出門去。
李元芳沉思著,忽然抬起頭來道:「難道他們對薛青麟也並不信任?」
李元芳長嘆一聲道:「自從五平案發後,我時時感受到一種不平。那些本應使人同情的受害者,現在卻一個個都是陰險歹毒、強兇殘暴的惡棍。從死在江州的黃文越,到五平身亡的葛斌,這些人都是罪惡累累的無恥小人。這麼說吧,如果我不是朝廷的將軍,而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俠,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將這些惡賊除掉!」
平南侯府正堂上,薛青麟坐在榻上喝茶。一名家奴飛奔而來:「侯爺!江州刺史溫開、五平縣令林永忠,還有那個姓狄的老頭子現在府外,說有要事求見侯爺。」
縣丞道:「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咱五平人能有扳倒平南侯的一天。大人,您真是了不起!」
縣衙門前已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忽然遠處一聲高喝:「欽差大人到!」百姓們紛紛閃開,讓出了中間的大路。狄公一行飛馬而至。大門前的欽差衛隊齊齊跪倒:「叩見欽差大人!」狄公等人翻身下馬,快步向縣衙內走去。
薛青麟出班道:「大人,侯府之內確實有些不法之徒,打著平南侯府的旗號為非作歹。可如果說五平百姓因此而境遇凄苦,恐怕是有些言過其實了。」
轟的一聲,下站眾僚炸了窩。「大人,這是公然造反呀!」「林縣令,為何不塘報刺史大人!」「欽差大人,平南侯府如此劣跡斑斑,請大人具折進京,替江州主持公道!」眾官由說變喊,由喊變叫,群情異常激憤。
張賢拱和吳順坐在艙里的小桌旁,邊飲茶邊低聲說著話。忽然,船尾的搖櫓聲停止了,張賢拱抬起頭問:「這船怎麼停了?」吳順高聲問道:「船家,為何停船?」沒有回答。張賢拱看了一眼吳順,說道:「我去看看。」說著,他站起身,向艙外走去。
李元芳從活艙里跳上來,一看狄公手中的圓領袍不禁嘆道:「好講究的袍服啊!」
狄公愣住了,徐徐抬起頭來。力士道:「閣老,聖上嚴令臣等宣旨后立刻返回。咱家就此告辭。」
林永忠猛吃一驚:「什麼,狄閣老來到五平了?」
清晨,晨曦微露,江畔埠頭前圍滿了看熱鬧的漁人,大家嘰嘰喳喳議論不停。一條漁船橫斜在水中,船頭甲板上染滿了血跡。五平縣衙的衙役、捕快已將埠頭團團包圍,縣令林永忠神情嚴峻地望著地上橫卧著的張賢拱和吳順的屍體。
二人對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溫開率眾僚叩謝后,站起身來。林永忠抬起頭,恰巧狄公轉過身來向公案走去,他猛吃一驚,竟然脫口喊道:「狄先生!」
李元芳趕忙將密旨遞了過來,狄公仔細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了笑容:「聖意已明,我們可以行動了!」
張賢拱道:「江州。」
狄公道:「是呀。我清楚地記得,當時聖意下達,我們幾個都感到十分困惑。」
李元芳一伸手:「請。」二人及堂中千牛衛快步走了出去。
李元芳點頭:「看情形,應該是這樣。那另一個兇手又是誰?」
如燕靜靜地思索著。猛地,她抬起頭來。
狄公微笑道:「收穫甚豐!」
狄公道:「不是嗎?否則,她為什麼莫名其妙地派我們前來五平,而且,還要多聽多看呢?」
薛青麟嘆了口氣道:「他們告訴我,昨夜,二哥和三哥被人殺死在返回江州的夜船上。」
堂內眾官在溫開、薛青麟的導引下,齊齊跪倒高呼:「臣恭候聖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如燕輕輕嘆了口氣,坐九_九_藏_書在她的對面:「錦娘啊,你為什麼總是顯得心事重重的?」
狄公緩緩坐于公案之後,目光掃視了一遍下站群僚:「諸位,本閣此次蒙聖恩,提點江南西道黜置使,乃為民生、吏治之事,為聖躬不安。」說著,他的目光望向了薛青麟,「本閣久居五平,所見者,所聽者,均是平南侯府不檢自律,橫凶霸道……」薛青麟一驚抬起頭來。
張義倒抽了一口涼氣。薛青麟接著道:「今日在堂上,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軟硬兼施,計詐並用,令我有些措手不及,恐怕是露出了一些破綻呀。而且,最奇怪的是,我的隨身衣物怎麼會出現在兇案現場?」
這一點點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狄公的眼睛,他點了點頭道:「正是。」
元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李乖乖?」
狄公倒抽了一口涼氣:「如此看來,這六個人定是磕頭換帖的異姓兄弟!」
李元芳點了點頭,走到他面前低聲道:「一切均如大人所料,馮萬春果然在平南侯府中。」
薛青麟點了點頭:「刺史大人之言最為有理。不錯,這確是本侯之物。」
張義轉身跑回來:「侯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狄公猛吃一驚:「什麼?」
如燕笑道:「這是我給你起的名字。怎麼樣,好聽吧?」
薛青麟點了點頭:「回復文曹大人,本侯馬上就到!」
林永忠笑道:「那還不是按照先生的吩咐。」
狄公、李元芳雙雙跪倒:「臣恭候聖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義驚問:「侯爺,怎麼了?」
薛青麟緩緩站起身來,震得魂不守舍,腦子一片混沌,竟傻愣愣地站在公堂中央,忘記應該退到一旁。狄公的目光望向身旁的李元芳,李元芳露出一絲冷笑。溫開輕輕咳嗽了一聲道:「薛侯爺,如此公然立於堂上太失禮了,還不一旁站下!」
薛青麟驚恐萬狀,如芒刺在背,對狄公連連作揖:「大人,大人,小侯處事欠妥,上次已就此事向林縣令賠罪,求大人寬恕則個。」
薛青麟倒抽了一口涼氣:「梁王在信中說,他前去探查姓狄的身份,卻被皇帝臭罵了一頓。以他的推測,這個姓狄的老頭兒,便是大名鼎鼎的狄仁傑!」
力士將聖旨打開,高聲宣道:「旨詣狄懷英,爾志慮忠純,清心秉正,前雖因年邁致仕,然朕思慮甚然,不能自已。今特旨復爾內史職,並著江南西道黜置使。檢校千牛衛大將軍李元芳,隨朝供養,然英武神勇,屢建奇勛,朕思其功,明其志,實為棟樑之器也。今特旨仍以原職入朝,隨佐狄公。欽此!」
狄公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道:「林縣令,現場是怎麼樣的?」
公堂上,所有官員探頭向衙外望去。腳步聲響起,刺史溫開快步奔了進來:「狄閣老已在門外,大家準備迎接。」話音未落,外面的欽差衛隊發出暴雷也似高喝:「欽差大人駕到!」
狄公憶起了當時的情況——
李元芳點點頭:「有道理。」
林永忠道:「正是。」
薛青麟假意吃驚道:「什麼,黃縣令被殺?」
溫開率堂內三衙官屬全體官員整頓衣衫,雙膝跪倒:「恭迎欽差大人!」
狄公輕輕哼了一聲:「薛青麟,今日你平南侯府的惡行,暴于眾目睽睽之下,你還有何話說?」
狄公點頭:「是呀,雖然目前我還說不清這些勢力都代表著哪一方,但是,我已經從幾天的案發之中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錦娘、神秘的刺客、薛青麟以及那幾位江州的大吏,每個人身後都隱藏著巨大的秘密。而且,我敢斷言,這秘密絕不是那些官檔中所記載的。那些都是如浮雲一般的往事啊。」
林永忠一指埠頭:「就在那兒。」
狄公快步走進縣衙,李元芳手托聖旨緊緊相隨,二人來到公堂之上。溫開高聲道:「臣江州刺史溫開,率州、縣衙屬,躬請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狄公深深吸了口氣,看了看李元芳,輕聲道:「這三個人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馮萬春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哦,你說,老二和老三到底怎麼了?」
薛青麟臉如土色,輕輕地乾咳了一聲。
溫開道:「正是。」
李元芳莫名其妙:「為、為什麼?」
林永忠的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冷笑。狄公道:「今日我三人造訪侯府,是想問一問,除了黃縣令外,另外三位死者,與侯爺相熟嗎?」
林永忠站起身來:「不知將軍光臨貴縣,有何公幹?」
與此同時,檢校千牛衛大將軍李元芳也裝束完畢。他重鎧加身、紗籠冠頂、戰袍重披,劍懸腰間,英姿勃勃地站在房中。如燕望著他,眼中流露出無限愛意:「這才像李元芳。」
溫開道:「數日之前,原五平縣令黃文越在江州館驛被殺。」
如燕走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叔父,錦娘這孩子越發的不正常了。」
狄公微笑道:「平南侯請起!」
元芳一愣:「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淚水滾過錦娘的面頰:「我、我知道。我知道。」她哭出聲來,猛地站起身,向自己的屋子跑去。
狄公笑了:「彆扭?這個詞用得有些意思,嗯,說來聽聽。」
薛青麟道:「正是。」
薛青麟冷笑一聲道:「就憑五平縣衙一個小小的公堂,恐怕難以盛載我平南侯薛青麟上堂作供吧?」
狄公點了點頭,雙手接過,輕輕撕開封套,將信瓤取出,緩緩展開。李元芳趕忙退在一旁。狄公定睛向黃絹上望去,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平江立嶺萬千重,鴻雁南歸發不同。
溫開笑道:「先生,我真佩服您,幾句話就將薛青麟問得啞口無言,老羞成怒。」
狄公笑道:「起來,快起來!」
猛地,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傳來衙役高聲喝喊:「讓開!讓開!」圍觀的漁人們兩下分開,讓出了一條路。林永忠抬起頭來,只見遠處狄公、溫開、李元芳縱馬飛馳而來,他趕忙迎上前去。狄公三人翻身下馬,快步走來:「林縣令,怎麼回事?」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在想這件案子?」
狄公微笑道:「本閣在五平賦閑,多虧林縣令關照。」
薛青麟道:「從今日姓狄的表現來看,他並不知錦娘的秘密,這就說明,他與錦娘並不是同路之人。而且,現在他不過是個歸田致仕的閑官,想管事也無從管起。」
狄公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大將軍,宣旨!」
薛青麟點頭:「正是。」
薛青麟微笑道:「刺史大人前來五平,怎麼不事先通告薛某一聲,我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呀。」
狄公道:「這小丫頭身上,定然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只是我們目前還無法得知。如燕呀,而今五平連發血案,情勢非常緊迫,錦娘的事我恐怕暫且顧不上了。這孩子就交給你了,記住,一定要細心,更要有耐心。」
薛青麟道:「我到東跨院兒去看看,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我稟告。」張義答應著轉身離去。
狄公點點頭:「是啊。我之所以這樣做,其實就是為了引蛇出洞。元芳啊,今夜你恐怕還要辛苦一趟。」
下站眾官氣憤地道:「一個小小的奴才竟敢毆打朝廷七品縣令,這五平還是不是王化之下!」「薛侯爺,侯府作惡竟到如此地步,公恐難辭其咎吧!」「不錯,今日堂上當著黜置使大人,請侯爺給江州官吏一個說法吧。」
正堂的屋頂上,李元芳匍匐著身子探頭向下望著。下面的薛青麟快步向東跨院兒走去。李元芳飛身跳下屋頂,閃身躲在廊柱後面,待薛青麟轉過屋角,這才尾隨而去。東跨院兒中,馮萬春在院內徐徐踱著。薛青麟快步走進來:「大哥!」
對面的力士高頌道:「旨詣狄懷英,火速趕往江州治下五平縣,多聽,多看。欽此。」
薛青麟點了點頭:「是呀,黃縣令為人忠厚,施政公允平和,實為難得的好縣令呀!」
李元芳點點頭。身後,溫開快步走了過來,叫聲「閣老」。狄公微笑道:「溫開,怎麼樣?」
人群高興得奔走相告:「咱們五平終於盼著一位青天大老爺呀!」「受了平南侯府多少氣,今天總算是有地方出了!」「黃文越那個王八蛋跟平南侯蛇鼠一窩,沒少禍害咱們老百姓!你們說,五平人誰家跟侯府沒有過冤屈!」「弟兄們,走啊,到衙門告狀去!」
李元芳道:「如此說來,張賢拱和吳順,應該是從侯府出來,直接來到埠頭雇船趕回江州。」
船尾人影一閃,那位撐船的漁父站起來,摘下頭戴的斗笠,正是張義。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在他對面的黑斗篷慢慢轉過身去,人們無法看清他的面目。
林永忠高聲答道:「是!卑職即刻辦理!」說罷,轉身奔出公堂。
元芳點了點頭:「是啊。大人,自打我跟隨在您的身邊,多少年來風風雨雨,見過的大案小案不計其數,可這一次的五平案卻令我第一次感到有些困惑。」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半晌才道:「這裏面有文章啊。如果這六人是因黃國公之事才結交為友,就應算是官場朋友。官場上的朋友是絕不會用大哥、老五來稱呼對方的,這倒有點兒像綠林豪傑所用。」
狄公道:「平南侯府之中可是熱鬧得緊呀,各路諸侯,同床異夢,這可真應了『侯門深似海』這句老話了。」
張義沉聲道:「侯爺,事情不妙啊,錦娘的事恐怕要儘快解決!」
狄公道:「還有,在我沒有騰出手來處置此事之前,千萬不要驚動她。」如燕點頭。
錦娘愣住了。如燕道:「那是因為人都需要傾訴,更需要有人傾聽。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冷冰冰的只知道為非作歹,做些殺人的勾當。但read.99csw.com是,在冰冷的表面背後,我是多麼渴望有人能夠關心我,愛護我;多麼希望有個親人,能將隱藏在內心的話對他傾訴!」
李元芳道:「以卑職想來,張賢拱、吳順定是要連夜趕回江州,這才深更半夜來到埠頭;而黑斗篷與另外一人則提前偵知了這二人的動向,化裝潛伏,守株待兔。」
狄公靜靜地觀察著他臉部的表情。溫開輕嘆一聲道:「前天夜裡,江州司馬葛斌被殺死在平陽客棧房中。昨夜,江州法曹張賢拱、銀曹吳順又在回江州的夜船上被害……」
五平縣城門旁,貼著一張巨大的安民告示,眾百姓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一人道:「哎,這告示上說的是真的?」後面有人喊道:「上面說的什麼呀?」那人轉過頭來沖外面的人喊道:「告示上說,凡從前被平南侯府掠奪過財產、田地或者人口的,凡是曾被侯府以冤獄迫害過的五平百姓,立即前往縣衙造冊,待勘察之後,退還財物,平反冤案!」
薛青麟憤然道:「就憑這一件衣物,你就敢說本侯犯法?侯府廣大,人役眾多,誰都有可能偷盜本侯的衣物前去作姦犯科,林縣令怎麼就言辭鑿鑿指認於我?」
狄公笑了笑:「薛侯罷了。」薛青麟趕忙退在一旁,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這間正房是小雲居住的所在,她正與小丫鬟低聲說著什麼。李元芳舔破窗紙向裏面看去。小雲警惕地四下里看了看,然後將手中的一張紙條遞給面前的小丫鬟:「蘭香,你立刻去,將紙條放在老地方。」
狄公道:「自即日起,廢除平南侯府在五平的一切特權,侯府佔地者要還地於民;侵物者,還物到人;冤訟者嚴加審理,務使五平歸治承平!」
如燕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微笑道:「小美人兒,又想什麼呢?」
與此同時,狄公和李元芳飛奔著進入狄府後堂,狄春快步迎上前來,叫了聲「老爺」。狄公臉現喜色:「狄春,你回來了。有什麼消息?」
李元芳深吸一口氣道:「在這之前,不管是幽州使團案、湖州蜜蜂案、洛陽無頭將軍案,還是兩年前的崇州『蛇靈』案,每一樁每一件都是蹊蹺詭異,極盡複雜變幻之能事。然而我卻從沒有產生過困惑,因為,我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兇狠的敵人,而不是……」
狄公、李元芳頷首道:「臣領旨謝恩!」二人再叩首,起身。
薛青麟趕忙欠身道:「失敬。」
馮萬春趕忙迎上去,低聲道:「怎麼樣,老五,有什麼動靜?」
薛青麟連退兩步,身體開始發抖。狄公的雙目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本閣的話,你聽到了嗎?」
狄公想了許久,緩緩地道:「前天,縣衙的捕快全城調查發現,確實有四個從江州來的客人分別住在城裡的四家客棧中,用的都是化名,其中一人便是已經死去的葛斌。以此推斷,另外三人就應該是馮萬春、張賢拱和吳順。」
李元芳道:「好,好,好聽,行了吧。」
元芳笑了:「難道我穿平民的衣服就不像?」
狄公猛地抬起頭來:「哦?」
溫開沖林永忠擺了擺手,林永忠將袍服收了起來。堂中出現了尷尬的寂靜。狄公沖溫開使了個眼色,溫開趕忙起身道:「那就不耽擱薛侯了,本州告辭。」
狄公在李元芳的攙扶下走上船來。船頭的甲板上染滿了血跡,埠頭上的林永忠道:「死者吳順就躺在此處!」
如燕笑了起來。
漁夫想了想道:「紋銀十兩。」
李元芳點點頭。狄公抬起頭來:「還發現了什麼?」
狄公道:「當然是為了薛青麟。」
狄公點了點頭道:「不錯。葛斌被殺,令這三人感到萬分驚懼,對神秘刺客的恐懼,勝過了對薛青麟的提防之心。為了自身的安全,他們最終決定搬進侯府。」
薛青麟一驚,目光望向狄公:「怎麼,這位狄先生是刺史大人的恩師?」
狄公嘆了口氣,徐徐點了點頭。李元芳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是非在這裏到底代表了什麼。正義用在這些人的身上是不是被徹底歪曲了?」
薛青麟道:「幾位請。」說著,拱手揖客。狄公一行走進正堂,分賓主落座。
狄府正堂上只剩下了狄公一人,他邊踱步邊沉思著。李元芳推門進來,狄公抬起頭來:「元芳啊,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呀。」
眾人的目光一齊望向林永忠,林永忠一愣。忽聽有人喊道:「弟兄們,咱們跪下,謝謝青天大老爺替咱們申冤!」霎時間,數百名百姓跪在地上,連連叩頭。
狄公沉吟著道:「這就怪了,馮萬春、張賢拱、吳順、葛斌四人一同前來五平見薛青麟,按情理講,該當是同去同回。尤其是葛斌被殺以後,這三人感到危險的存在,更不應該分頭行動。而今,葛斌、張賢拱、吳順被殺,卻獨獨沒有了馮萬春的下落,這不奇怪嗎?」
李元芳點了點頭,快步向船頭走去。狄公站在船尾靜靜地觀察著這條漁船,搜尋著一切蛛絲馬跡。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船幫旁的甲板上。他走過去,仔細觀察著。甲板上方微微有些凸起,狄公蹲下去,用手在凸起處重重一按,「砰」!甲板竟然掀了起來。狄公發出一聲驚呼,船頭的李元芳快步走過來:「大人,怎麼了?」
薛青麟緩緩吐了口氣:「狄仁傑身為朝中老鳳,一代名臣,以判案著稱。真是奇哉怪也,他怎麼會在五平呢?」
薛青麟猛醒過來,趕忙躬身道:「青麟無禮,大人恕罪!」
薛青麟道:「哦?不知是何要案,竟驚動了刺史大人?」
林永忠趕忙躬身謝道:「卑職無禮,欽差大人恕罪!」
乾坤自有驚雷動,陰霾深處鬼神愁。
元芳一愣。狄公笑了笑:「我可以這樣說,小小的五平縣城中,集合了多股勢力。」
與卿一別候節氣,願邀仙府夢中游。
張賢拱笑了,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扔了過去:「川資奉上!」
狄公點了點頭道:「是呀,我總有一種直覺,平南侯府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吸黏連帶,將各路人馬齊集到五平。其實你仔細想一想,難道我們不是一股勢力嗎?」
李元芳茫然,問道:「大人,現在我們該做什麼?」
狄公蹲下身仔細地驗看屍體:兩具死屍的腦後裂開了一個大洞,血跡已經凝固。狄公道:「與黃文越、葛斌一樣,被鐵錐砸碎後腦而亡。看來那個神秘的黑斗篷再一次出手了!」
狄公沉吟道:「也許是匆忙之間,忘記帶走了。」
狄公冷冷地道:「仍然是你平南侯府的管家杜二,強凶霸道,恣意使氣,無故攪擾街市,沖入飯店毆打正在用膳的林永忠縣令,這也是言過其實嗎?」
狄公抬起頭來:「不是什麼?」
狄公點了點頭。李元芳接著道:「後來卑職來到正堂,發現薛青麟與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正密謀要對付一個叫小雲的人。」
元芳點了點頭:「眾位大人免禮!」
正堂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薛青麟和張義快步走出來,停在門前。薛青麟低聲道:「你馬上去,照此安排不得有誤!」
張義一驚:「哦?」
如燕望著她的背影,發出了一聲長長地嘆息。
薛青麟送走了客人,回到正堂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靜靜地思索起來。張義從外面走進來,輕聲道:「侯爺,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薛青麟的臉色變了:「啊,這是當然,不勞先生提醒。」
林永忠道:「先生,您看,薛青鱗會不會就是那個殺死黃文越、葛斌等人的兇手?」
林永忠道:「那是遇到了狄閣老啊。」
錦娘一愣:「沒、沒有啊。」
狄公微笑拱手:「薛侯爺多禮,老朽不敢當。」
林永忠的眼睛濕潤了,他快步走出衙門喊道:「起來,大家請起來!」百姓們站起身來。林永忠拱手道:「鄉親們,我林永忠在此保證,今後五平絕不會再和從前一樣,如若食言,人神共棄!」
李元芳道:「卑職想來,今天夜裡平南侯府定會非常熱鬧。大人,我總有一種預感,不知道對不對。」
縣丞點了點頭。突然百姓中有人喊道:「哎,那就是咱五平的新任縣令林大人呀!」
薛青麟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大、大人……」
溫開趕忙提醒他:「林縣令,不可造次!」
狄公抬起頭來:「哦?為什麼?」
漁父接過,仔細看了看,而後道:「二位客官,請上船吧!」說著,將跳板搭到埠頭上。張賢拱、吳順順跳板走上船去。漁父收起跳板,撐動漁船,駛入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狄公道:「溫開,你立刻傳令五平縣令林永忠,發動縣中所有衙捕,遍查全城所有旅店、客棧,一定要找到他們!」
元芳道:「這裡有一件衣服。」說著,他將衣服扔了上來。
元芳一愣,趕忙仔細地看著:「不錯,這雙腳印大一些。」
狄公問:「小雲?」
薛青麟一愣,抬起頭來。林永忠手裡擎著袍服:「請侯爺仔細看看,這是不是您的衣物?」
狄公笑了笑道:「馮萬春這個人,薛侯知道嗎?」
如燕望著她,許久,緩緩點了點頭道:「那是最好。你知道,親人為什麼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嗎?」
狄公點頭:「我也是覺得奇怪呀。以我對皇帝的了解,她是絕不會無緣無故寫下這樣一首詩的。這裏面有什麼名堂呢……」他靜靜地思索著,有頃,他雙手重重一擊,「元芳,把密旨給我!」
狄公道:「記住,不可打草驚蛇。」
元芳道:「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樁案子,令人感到非常彆扭。」
狄公繼續道:「還是這個杜二率你府中惡奴公然闖入縣衙公堂,打死告狀的老漢吳read.99csw.com四,這也是言過其實?」
馮萬春倒吸了一口涼氣,長嘆一聲道:「他們不聽我的勸告,一意孤行,終於惹來了殺身之禍啊!」
乾坤自有驚雷動,陰霾深處鬼神愁。
店小二登時驚呆了:「狄、狄先生,真的是您!」
狄公愣住了,他抬起頭來,目光望向身旁的李元芳;李元芳也正不解地望著他。力士合上聖旨:「請閣老接旨。」
李元芳道:「大人,我還聽到了薛青麟與馮萬春的對話,薛青麟稱馮萬春為大哥,而馮萬春則稱薛青麟為老五。」
狄公趕忙道:「臣領旨謝恩。」
張義猛吃一驚:「什麼,狄仁傑!就是那個斷案如神的狄仁傑?」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這個問題問得好啊。這四人是因黃文越被殺一事趕來五平面見薛青麟,卻不住進侯府,而分住在四家客棧。你想一想,這裏面有什麼奧妙?」
林永忠一驚:「什麼,在五平?」
李元芳沉思著。狄公繼續道:「還有,在悅來客店中我們發現了五張椅子,據秘檔調查的結果顯示,應該還有江州長史馮萬春與他們在一起,可為什麼只發現了張、吳二人的屍體,卻不見馮萬春的蹤跡呢?」
蘭香低聲道:「放心吧,奶奶,也不是頭一回了。」
狄公、溫開、林永忠快步走出侯府大門。狄公笑道:「這一番敲山震虎,叫這位侯爺吃不下、睡不著,日子可難過了!」
薛青麟氣往上沖,脖子一挺道:「本侯可是有大功于聖上!」
狄公道:「哦?屍體呢?」
李元芳愣住了:「我們?」
圍觀的百姓中一人忽然喊道:「哎,那不是狄先生嗎?」此人正是客棧中的那個店小二。狄公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微笑道:「小二哥,你好啊。」
薛青麟一驚:「什麼?刺史大人來了?」
狄公點了點頭:「難道這就是刺客之物?」
溫開道:「本來是前來探望老師狄先生……」
李元芳道:「我總覺得,那個殺死黃文越、葛斌的兇手就是平南侯薛青麟。從船上找到的衣物,到薛青麟的種種表現,這個判斷都令我感覺到是最合理的。」
力士將狄公扶起來,輕聲道:「還有一份密旨。」
晨曦微露,五平縣城一片寧靜。忽然城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千牛衛飛馬衝進城門,向縣衙馳去。
錦娘趕忙否認:「啊,沒、沒想什麼。」
李元芳道:「您想一想,張吳二人是直接從侯府前往埠頭,除了薛青麟還有誰會知道這二人深夜離開?還有就是在案發現場找到的圓領袍,那本就是薛青麟之物。」
狄公、李元芳雙膝跪倒,接過聖旨,高舉過頭:「萬歲,萬歲,萬萬歲!」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裏面大有文章!五平的水很渾呀,除了我們能夠看到的,水下恐怕還隱藏著更多的變數。」
一代英良察忠骨,堪笑諸葛贊攸之。
薛青麟沉吟片刻道:「小雲乖巧多智,你們行事一定要加上一萬個小心,萬不可打草驚蛇!」
掌固將手中的文牒雙手遞過去:「刺史府官牒,請侯爺前往五平縣衙迎接欽差大臣。」
張義警告道:「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旦他發現錦娘身藏的秘密,咱們可就被動了。所以,此事一定要快!」
李元芳不解:「為了薛青麟?」
薛青麟站起來道:「我送大人。」
李元芳從下面遞上一個魚簍,狄公伸手接過,仔細看了看,放在甲板上。忽然,元芳「咦」了一聲,狄公趕忙道:「有什麼發現?」
狄公道:「你說。」
狄公沉吟著道:「定是黑斗篷的幫凶,此人扮作船夫將張、吳二人誘上船來。黑斗篷則早已藏身於此,待船行到江心,黑斗篷突然出現,將這二人殺死。」
李元芳點點頭。狄公道:「恐怕皇帝早就有意要處置這個平南侯啊。」
千牛衛將軍道:「貴縣請起。」
李元芳笑道:「像我這樣一個殺人如麻的人,竟得到這麼美麗的名字,虧你想得出。」
薛青麟猛吃一驚,抬起頭來。溫開微笑道:「回大人,馮萬春私離汛地,不知其蹤。聽說好像是在五平。」說著,他的目光望向薛青麟,薛青麟趕忙低下頭去。
狄公道:「我能夠理解你的感受,也能夠感覺到你的表現。在『蛇靈』大案中推理如神、獨闖蛇穴的李將軍在這樁案子里卻很少發表意見。」
李元芳將聖旨雙手捧起,狄公接過,緩緩展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古來聖王治世賴有賢臣,周、召以降,有晏嬰、百里奚、孫叔敖之屬;漢有蕭何、曹參往續。臣舉則君正,天下治焉。朕思朝中,憂州縣,道府吏治有所不諳,下襯條條無從得悉,乃至民生何若,閉塞于耳也。江南西道者,堪承國脈,位尤重焉,朕殊重之。因特擢內史狄仁傑為江南西道黜置大使,提調江州一切軍政要務。代朕巡狩,體察民情,整飭吏治,便宜行事。所至之處如朕躬親!欽此!』」
錦娘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別管它了,鄉下人磕磕碰碰是常事。」
狄公抬起頭來:「元芳,你回來了。怎麼樣,有何發現?」
林永忠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狄公道:「林縣令,照此執行,不得有誤!」
狄公一聲冷笑:「言過其實?侯府惡奴杜二,將民女錦娘逼得走投無路,跳江自盡,這是言過其實?」薛青麟驚恐地抬起頭來。
李大人看了看四周輕聲道:「我們是昨夜知道的,可到現在也沒有見到狄大人。聽說狄閣老早已到了五平。」
狄公道:「這是一首藏頭類的詩體,但聖上害怕藏頭書寫太過明顯,因而將自己要說的話,嵌進了詩體當中,你來看。」說著,他邊念邊指著黃絹上的字道:
「叔父!」身後傳來如燕的叫聲。狄公三人轉過身去。如燕飛跑而來,臉色異常驚慌,輕聲道:「錦娘不見了!」
狄公道:「非常準確。有一個問題,張賢拱和吳順為什麼如此急迫,以至於竟要深夜雇船趕回江州呢?」
錦娘的眼圈紅了,她輕輕點頭。如燕嘆了口氣:「記住,我就是你的親人。一個可以捨命保護你的親人。」
狄公道:「哦,說來聽聽。」
吳順聽到聲音,站起來,伸手抄起船內的一條短棍向船尾走去。又是「砰」的一聲巨響,鐵錐從天而降,船篷四散碎裂,迸飛出去。吳順一動不動,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鮮血從後腦緩緩淌下,接著,屍體重重倒地。
狄公直起身來,靜靜地思索著,半晌才道:「兇手是兩個人。」
李元芳還是沒有明白過來,思忖了半晌苦笑道:「卑職有些糊塗了。」
薛青麟咬牙切齒地道:「先小雲,后錦娘,我要將這一干遺黨餘孽一網打盡!」
薛青麟長嘆一聲道:「大哥,有個壞消息。」
平江立嶺萬千重,鴻雁南歸發不同。
李元芳明白了:「您是說聖上想對薛青麟下手?」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很多時候,事實真相併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樣簡單。」
林永忠額頭上登時冒出汗珠:「卑職立即安排!」
元芳趕忙道:「大人,這是密詔,卑職看不太妥當吧。」
溫開笑道:「現在的薛青麟乖得就像只小貓。剛才專屬的人來報,他已將所有的田契和賬目都交到了衙門。」
薛青麟對林永忠和狄公拱手道:「林縣令,狄先生,別來無恙。」
李元芳點頭:「我去準備一下。」說罷,他快步向後面走去。狄公望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了微笑。
李元芳一聲驚呼:「平南侯府有鬼,察之!」
狄公抬頭望去,只見平南侯薛青麟快步走上公堂,一撩袍襟,抬起頭來,剛想說話,卻看到了上座的狄公,登時驚得目瞪口呆:「你……」
狄公點了點頭:「這應該就是那個黑斗篷留下的。他先在船尾擊殺了張賢拱,而後闖入艙內,砸碎頂棚,將意欲逃走的吳順殺死在船頭。」
縣衙公堂內,氣氛異常緊張,江州及五平衙口的僚屬等待著,心裏惴惴不安。林永忠輕聲問身旁的一位江州屬僚:「李大人,狄閣老怎麼來得如此突兀啊?」
薛青麟倒抽一口冷氣,緩緩點了點頭。狄公的目光落在薛青麟身著的圓領袍上,這是一件絲質袍服,從衣服的質料到做工都非常考究。狄公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薛侯,黃文越大人是薛侯的朋友,這一點為眾人所知。」
李元芳道:「大人,今日夜探侯府,我發現這府中所有的人都有些鬼鬼祟祟。」
林永忠踏上一步:「卑職在!」
薛青麟發出一聲驚呼:「什麼,這、這三位大人都死在五平?」
狄公點點頭:「時至今日我才徹底明白,聖旨所說的『多聽多看』,指的就是平南侯薛青麟。」
狄公點點頭:「是這樣。薛侯爺,此案錯綜複雜,涉及十年前黃國公謀逆一案……」
小雲點了點頭:「去吧。」
林永忠道:「啊,兩具屍身,一在船頭,一在船尾,船篷爆裂,想來是為兇手擊碎。您看,船就在那兒。」
狄公點頭,一雙鷹眼四下搜尋著。船頭甲板上斑駁的血跡中,一雙血腳印跳入眼帘。狄公趕忙蹲下,仔細地看著。腳印面向船尾,混在血跡當中,不細看很難發現。李元芳輕聲道:「這應該是兇手的腳印。」
馮萬春一聲驚呼:「什麼,刺史大人在五平?」
狄公徐徐點了點頭道:「薛青麟,你身為朝廷四品勛爵,對此有何說法?」
狄公笑了笑:「怎麼,薛侯爺,不認識了?昨天我們還見過面啊。」
狄公一聲冷笑:「記得昨日在你府中,你曾要本閣自重身份。今日,這句話便還在了你的身上。本閣有『便宜行事』聖旨在此,九*九*藏*書不要說奪了你的特敕,就是砍下你的腦袋,也是在情在理!不服的話儘管具折進京,看看聖上會怎樣答覆!」
狄公道:「不要覺得這是樁小案,可內中的曲直情由,卻並不比我以往破獲的那些大案簡單。千萬不要以為我們已經接近了真相。就目前的情形來看,我們所知的,連皮毛都談不上啊!」
薛青麟笑了笑:「你放心,他們並不知道你在這裏。」
林永忠道:「是在張賢拱、吳順二位大人死亡的現場發現的。」
李元芳吃驚地道:「多股勢力?」
薛青麟的臉色陡變,他怫然起身道:「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本侯說過並不認識這四位大人,難道還會謊言欺騙嗎!」
狄公發出一陣冷笑:「整頓侯府?就不勞薛侯大駕了。林縣令!」
如燕拉住她的手道:「錦娘,有什麼事就對姐姐說,千萬別憋在心裏。最近這幾天,我發現你好像有些神情恍惚,到底怎麼了?」
狄公笑道:「是呀,過幾天賦閑下來,我再去吊上一條『魚精』,請你烹來嘗鮮,啊。」
腳步聲響,溫開奔進堂中:「閣老!」
千牛衛將軍點點頭:「正是。」
狄公搖了搖頭:「你錯了。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了,我們為什麼會來到五平。」
李元芳一愣:「哦,大人,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狄公趕忙接過交與李元芳。力士又從托盤中雙手擎起一道聖旨道:「狄閣老,江州刺史府衙下僚屬、五平縣衙下僚屬及欽差衛隊專屬,現在五平縣衙恭候。這份聖旨,皇帝親囑,由您當堂宣讀。」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重重哼了一聲:「江州長史,位在四品,竟私自離任,真是豈有此理!溫大人,你即命僚屬多方查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說著,他的目光望向薛青麟,只見薛青麟的身體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薛青麟哼了一聲,坐在榻上。溫開趕忙道:「薛侯,我們也是心急案情,這才直言相詢,不周之處,望侯爺恕罪。」
掌固道:「正是。」
狄公接著道:「前任縣令黃文越無為影從,直成沆瀣之勢,乃至百姓凄苦,境況堪憂。林縣令,本閣言之不差吧?」
甲板上,一個黑影提著一柄鐵錐,走動著。張賢拱從船艙內走出來,喊道:「船家,船家!」船尾沒有人。張賢拱愣住了。背後,黑斗篷高高舉起鐵錐。張賢拱覺得事有蹊蹺,顫抖著轉過身,黑斗篷的鐵錐已經重重地落了下來,「砰」的一聲巨響,鮮血噴射而出,張賢拱的屍體摔倒在甲板上。
狄公緩緩坐于公案之後,目光掃視了一遍下站眾僚。忽然堂外傳來一聲高喝:「平南侯到!」
堂上站著一位承旨力士和十幾名千牛衛。狄公和李元芳快步走進堂內。
狄公冷冷地看了薛青麟一眼道:「起來,一旁站下!」薛青麟垂頭喪氣地站起來,退立一旁。
李元芳道:「正是。」
狄府花園裡,狄公、李元芳邊走邊說著。李元芳道:「大人,今日您在公堂之上敲山震虎,直接說出了馮萬春之事,我想薛青麟定會有所舉動。」
李元芳點點頭。狄公道:「捕快們在調查中還發現,這四人是來到五平三天以後才與薛青麟見面的,這就更加印證了我們的推斷。而且,被調查的客棧老闆對捕快們說,昨天上午,這三個人同時退掉了房間,離開客棧,而張賢拱和吳順卻是昨天夜裡才被人殺死在船上的。那麼中間的這一段時間,這三個人在哪裡呢?」
狄公深吸一口氣,納悶道:「聖上的旨意中沒有任何暗示,而這份密詔中又只寫著一首詩。其中究竟有什麼深意?」
馮萬春緊張地道:「不好,不好,我身為江州長史竟然私離汛地,一旦被他發現,那可大事不妙啊!」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芳啊,此案恐怕是另有蹊蹺之處啊!我看,還是待你今晚二探侯府之後,咱們再作判斷吧。」
狄公點點頭道:「元芳,將船頭船尾的兩個腳印完整地拓下來,這對我們辨認兇手的身份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林永忠站起來,拿起身旁的包袱,打開,從裏面拿出了那件在船上發現的圓領袍,一把抖開道:「侯爺,這件絲質的圓領袍在這五平縣中除了您,恐怕再無別人敢穿吧?」
三人大笑起來。狄公道:「現在看起來,我們的判斷完全正確。而且,還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馮萬春一定在平南侯府里。」
夜,狄府正堂上,狄公正與刺使溫開分析黃文越、葛斌兩宗命案的涉嫌人。狄公聽了溫開說出參与悅來客棧會面的其他三人的姓名,猛地抬起頭來:「馮萬春、張賢拱、吳順!」
狄公將手中的聖旨遞了過去,溫開一愣,趕忙接過,打開看了一遍,登時臉現喜色:「太好了!」
李元芳狐疑地看了狄公一眼,欲言又止。埠頭上傳來溫開的喊聲:「先生,有什麼發現嗎?」狄公抬起頭來。
馮萬春咬牙切齒地道:「老五,一定要將他們一網打盡,否則,我們再無寧日!」
薛青麟打開官牒看了一遍,抬起頭道:「這位欽差大臣怎麼來得如此突然?」
狄公打開手中黃絹,又將武則天的詩看了一遍,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解之色。李元芳快步走回大堂,笑道:「昨天夜裡,我們還提到聖意未明,想不到今天聖旨就到了。」
李元芳「哦」了一聲,狄公沖他招招手,元芳過來,狄公附耳低聲說了幾句。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放心吧。」
狄公一伸手指向身旁的李元芳:「這位是聖旨親點隨佐本閣的檢校千牛衛大將軍李元芳,眾位見過!」
狄公道:「那是因為皇帝要我們來這裏。」
狄公微笑道:「不敢。」
李大人輕聲道:「狄閣老當世名臣,常聽旁人提起,他處事非常嚴厲,咱們可得做好準備啊!」林永忠緩緩點了點頭。
薛青麟道:「哦?有這等事?」
錦娘勉強笑了笑道:「沒、沒有啊。如燕姐,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狄公拱手過頭:「聖躬安!眾位大人免禮,平身!」
一個頭戴斗笠的漁父從艙內鑽出來,走到甲板上問道:「明早走行不行?」
狄公道:「此次,與葛斌三人同赴江州的,還有這位馮大人。據縣中悅來客棧的夥計講,前天夜裡,就是葛斌被殺的當天,侯爺曾與四位朋友在客棧中會面,不知有沒有這回事?」
縣衙門前,欽差衛隊衣甲鮮明,嚴密把守縣衙大門,引得五平縣百姓紛紛前來觀看,大家低聲議論著:「怎麼回事呀,這衙役們怎麼換了衣服了。」「笨蛋,什麼衙役呀,這是京城來的御林軍。」「聽說咱們五平來了欽差大臣了。」「我的天,欽差大臣?這回小五平可抖起來了!」
如燕伸手將她的臉輕輕轉了過來,右臉頰的淤青仍在。如燕道:「這淤傷怎麼還沒好?」
李元芳點頭:「有道理。」
狄公、溫開、林永忠在一名管家的引領下快步向正堂走來;對面,薛青麟快步迎上,拱手道:「刺史大人光臨,令寒舍蓬蓽生輝!」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你的話說,只有這一種解釋。他們雖然在恐懼之下前來尋找薛青麟商議對策,卻並不信任這位朋友。因此,他們選擇了分別住在四家客棧,只要有一人出事,其餘三人便可聞風而逃。」
薛青麟道:「放心吧,一切我都安排好了。走,咱們進屋說話吧。」馮萬春點了點頭,二人快步向廂房內走去。
狄公搖搖頭道:「目前,我不過是個致仕的閑官,無權干預州縣政案。萬一莽撞行事,打草驚蛇,被薛青麟這奸賊抓住把柄,不但你我難逃干係,恐怕還會壞了皇帝的大事。因此,在聖意未明之前,我們絕不可輕舉妄動。」
李元芳高聲喝道:「江州刺史府衙、五平縣衙下僚眾、平南侯薛青麟,恭迎聖諭!」
李元芳道:「這麼說,馮萬春應該還留在平南侯府中。」
狄公問道:「裏面有什麼?」
如燕道:「您放心吧。」
狄公撿起,抖開,是一件絲質的圓領袍,做工和衣料都非常講究。狄公望著手中的袍服,陷入了沉思。
狄公道:「為何不見江州長史馮萬春呀?」
林永忠道:「是!」
薛青麟一驚:「啊,先生說的是江州長史馮大人?」
狄公沉吟著道:「這一點現在還不好說,但並不排除這種可能。溫開,永忠,看來,我們要行動起來了。」
薛青麟搖搖頭:「本侯不認識。」
李元芳愕然,深深地吸了口氣。
薛青麟問:「有什麼事嗎?」
李元芳沉思著,忽然道:「平南侯府!」
李元芳驚訝地道:「是個活艙!我下去看看。」說著,他縱身跳了進去,半蹲著向活艙里望去。
李元芳猛吃一驚。狄公道:「還記得半年前,我們在江州接到的那份聖旨嗎?」
林永忠冷冷地道:「物證在此,剛剛侯爺也已承認這確是您的物事,恐怕開堂之時,要請侯爺到府了。」
力士將聖旨交到狄公手中,而後從身旁千牛衛的托盤中,拿起兩份文牒遞了過來:「閣老,這是御筆親批,吏部轉發您與李將軍復職的官誥。」
薛青麟暗吃一驚,登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威風不再。狄公道:「實話告訴你,不要說你一個小小的四品侯,就是親王元宿,狄某也絕不姑息!自即日起,立刻交出侯府所有田契,及商戎賬目,以供欽差專屬查察。如敢違抗,那就不是奪你特敕了,那將是滅頂之災!」
狄公和林永忠對視一眼,露出了一絲冷笑。溫開道:「是呀。本州前赴五平,即是要就此案求教老師狄先生。不想,五平縣中竟連發血案,死者都是州衙大吏。」
說著,他伸手一指,狄公的目光向埠頭旁一條橫斜著的漁船望去,果然如林永忠所說。九九藏書狄公道:「走,到船上看一看。」說著,他快步向埠頭走去。
林永忠趕忙道:「卑職慚愧。」
張義點了點頭,轉身向後面走去。薛青麟忽然又把他叫住:「等等!」
李元芳道:「馮萬春會不會留在了五平?」
李元芳彷彿有些明白狄公的意思了:「大人,您的意思是說,這件案子當中另有蹊蹺之處?」
溫開嘆了口氣:「薛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造訪實為有要案相詢。」
薛青麟狠狠地道:「這些李氏餘孽,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狄公道:「溫大人。」
狄公道:「你沒有發現,船頭甲板上的腳印,與這裏的腳印從腳形到大小都不一樣嗎?」
林永忠也笑道:「先生一步步將他圈入彀中,可笑這廝竟絲毫沒有察覺。」
李元芳道:「睡不著啊。」
狄公點了點頭:「是啊。你看看。」
薛青麟一驚抬起頭來。狄公道:「你率惡奴手持鋼刀,公然擊破縣衙大門,殺上公堂,這也是言過其實嗎?」
再說狄公告別了溫開回到府邸,快步走進大門,李元芳迎上前來:「大人,怎麼樣?」
人群轟的一聲向縣衙的方向奔去。縣衙門前擺著長長的一溜兒桌案,數十名縣衙僚屬坐在桌案后連記帶畫。桌前排起了長龍,數百名五平百姓排隊鳴冤,遠處還不斷有人朝這邊趕來。縣令林永忠在縣丞的陪同下走出衙外,看著眼前的景象,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薛青麟愣住了,他這才領教了狄公的厲害。此時,勢成騎虎,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他站在當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突然,他哼了一聲道:「狄先生,本侯看在你是刺史大人的恩師的面上,這才對你禮敬有加。你身在山野,一無功名,二無出身,竟當著刺史大人和縣令大人在座,直言詰責本侯,這有些不太得體吧?請你自重身份。」
薛青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江州官吏們發出一陣低低的呼聲:「在公堂上擅殺人命,這、這還了得!」「這是明擺的踐踏律法!」
李元芳道:「卑職以為,這內中必然另有隱情。」
平南侯府正堂前,一雙腳在飛快地走著。正堂門「砰」地打開了,薛青麟快步走進來,站在堂上的刺史府掌固快步迎上:「是平南侯薛侯爺吧?」
家奴道:「正是。」
馮萬春猛吃一驚:「老五,是不是二弟和三弟他們,被、被……」
李元芳一愣:「哦?」
如燕走到他面前輕聲道:「不管你是平民,還是大將軍,在我眼裡,永遠都是李乖乖。」
薛青麟沉吟半晌道:「有請。」他沖張義擺了擺手,張義快步退下。薛青麟站起身,迎出門去。
一代英良察忠骨,堪笑諸葛贊攸之。
錦娘一驚回過頭來:「如燕姐。」
李元芳不解地道:「可是大人,據說平南侯薛青麟是皇帝駕前的紅人呀。」
元芳茫然:「大人,此案不是已經很清晰了嗎,黃國公的後人為報家仇殺死了那些構陷無辜的惡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夠解釋葛斌和黃文越之死?」
狄公笑了笑:「元芳啊,你想一想,皇帝是一個何等雷厲風行之人,當年殺裴寂、處越王、滅李姓,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旨到人亡,再無拖延。可這一次呢,如果說她真的想要處置平南侯薛青麟,為何下旨如此謹慎,只用了『多聽多看』這四個字,而且,連平南侯的名字都未曾提及?還有,她又為何派遣我這樣一個已經致仕的閑官來此查看,而不派朝中大員前來處置呢?」
中間一條漁船上傳來了一個聲音:「去哪兒呀?」
狄公對狄春道:「去將溫大人請來。」狄春答應著快步走出門去。
林永忠越步出班,躬身道:「大人深入民間,對五平之事早已了如指掌。大人所言極是,五平百姓苦於平南侯府迫害已非一日。」
狄公望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是呀。而今,我們已經確認,殺死這幾位大人的是同一個兇手。此人身穿黑色斗篷,手執鐵錐,殺人的手法非常簡單,以掌中鐵錐擊人後腦。」
溫開趕忙還禮道:「數年不見,侯爺身體清健,開實為欣幸之致。」
李元芳倒吸一口涼氣:「記得,那是我一生中接到的最奇怪的一道旨意了。卑職到今天也不明白,聖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狄公倒吸了一口涼氣,沉吟半晌道:「如燕,你仔細想一想,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哪裡?」
狄公點了點頭,順著腳印的朝向朝前望去;良久,他慢慢站起來,向船艙內走去。船艙的頂棚已經碎裂,艙內翻倒的小桌旁,又是一隻血腳印。狄公一愣,靜靜地看著。這腳印從船艙一直延伸至船尾,狄公順著腳印向船尾走去。船尾的甲板上血跡模糊,腳印至此而止。
李元芳點點頭:「不錯。這些人倒也奇怪,為什麼不住在一起,而要分住在四家客棧之中呢?」
「叔父!」身後傳來如燕的叫聲。狄公轉過身來,笑呵呵地道:「如燕呀。」
薛青麟走過來仔細地看著。狄公悄悄地觀察著他的表情。良久,薛青麟道:「這似乎是本侯之物,只是很多年都沒有穿過了。林縣令,此物是從何處得來?」
溫開越步出班:「卑職在!」
薛青麟氣焰全消;他被徹底擊垮了,「撲通」跪倒在地,叩下頭去:「謹遵鈞命!」
溫開道:「這一點已可以肯定。」
狄公沉吟道:「剛剛你提到那件圓領袍。元芳,你想一想,從江州館驛,到五平縣城,這個神秘的黑斗篷作案后,沒有在現場留下過任何線索。可為什麼這一次,他出現了如此巨大的疏漏,竟將自己身穿的袍服落在船上?還有,這個刺客每次行兇都是將一件寬大的黑色套頭斗篷披在外面,那麼,他又有什麼必要將自己裏面穿的袍服脫掉呢?」
狄公笑了笑:「不錯。」
狄府正堂上,狄公已經穿戴停當。狄春熱淚盈眶道:「終於又看到您穿上這件三品銀青袍服了!」
薛青麟點點頭道:「今天下午,刺史溫開和五平縣令林永忠來過了……」
管家點了點頭,從身背的招文袋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來。薛青麟趕忙接過,撕去封皮,將信展開,飛快地看了一遍,突然一聲驚叫:「是他!」
暮色降臨,侯府中燈火通明,家奴、僕役往來穿梭,熱鬧非常。一條人影閃電般從侯府外牆的樹頂上疾飛而入,落在了後院正房的屋頂上,正是李元芳。他四下看了看,騰身空翻,雙腳鉤住屋檐上的樑柱,身體倒垂下來,向屋中望去。
力士踏前一步,高聲道:「狄仁傑、李元芳接旨!」
狄公道:「林縣令的一番巧詐,也令他捉襟見肘呀。」
薛青麟心中一怔,趕忙道:「哦,本侯只是聽見過這三位大人的名字,卻並不相識。」
此言一出,薛青麟猛地一驚:「什麼?」
蘭香點點頭,小雲叮囑道:「千萬要小心!」
江州狄府正堂上,狄公抬起頭來:「臣狄仁傑接旨。」
李元芳不解地問:「詩?」
狄公呵呵大笑。李元芳也舒心地笑了:「終於盼到了!」
夜,平南侯府上,薛青麟和張義急急地走進正堂。堂內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見二人進來,趕忙迎上前去,叫了聲「侯爺」。薛青麟急切地道:「怎麼樣,梁王有回信嗎?」
薛青麟勉強笑了笑道:「大人言重了。」
狄公一愣:「哦?」力士從懷中掏出一個黃色封套遞了過去:「不必跪迎,拆看即是。」
狄公笑了:「無妨。」說著,將密旨遞了過去。元芳接過看了一遍,抬起頭道:「這詩中似乎只是抒發了對大人的思念之意,稱讚大人是郭攸之那樣志慮忠純之士,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李元芳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大人,奇怪呀,薛青麟貴胄出身,怎麼會用這等江湖稱謂?」
溫開道:「你們兩個唱紅臉,我一個唱白臉,把個薛青麟折騰得漏洞百出。」
林永忠道:「今晨接到江邊漁民報案,在江中發現一條無主的漁船,船上有兩具屍體。」
溫開點頭:「正是,先生,這二人便是江州法曹張賢拱和銀曹吳順!」
狄公道:「哦?」如燕道:「她每天能在院中呆坐上幾個時辰,一動不動,嘴裏不時地嘟嘟囔囔,我看情形有些不對頭呀。」
與卿一別候節氣,願邀仙府夢中游。
如燕給了他一拳:「快說好聽。」
張義點點頭:「侯爺,您就放心吧。」
眾官齊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狄公收起聖旨交與李元芳。眾官再叩首,起身。
林永忠義正詞嚴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薛青麟道:「張義,我覺得情形有些不對呀。」
狄公道:「看來,悅來客棧中另外三人就是他們!」
狄公一指甲板:「你看!」
薛青麟又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眾官躬身道:「大將軍!」
狄公冷笑一聲:「說得好!你不妨把這句話寫進奏摺之中,或由本閣代轉聖上也可以。薛青麟,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皇帝為什麼要將本閣派至五平!」
薛青麟道:「他們似乎知道馮萬春、張賢拱、吳順與我的關係。」
店小二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猛地,他跳起身喊道:「大家磕頭啊!」百姓們這才反應過來,齊齊跪倒:「草民叩見欽差大人!」
狄公笑了笑:「老朽只是問一問,侯爺是不是曾在悅來客棧中與四位朋友見過面,可並沒有說就是這四位大人呀!」
狄公道:「不錯。他們也許是想起了什麼,也許是發現了什麼,也許與薛青麟發生了口角,這才致使二人要連夜返回。」
薛青麟猛然警醒,緩緩點了點頭道:「看來,小雲之事不能再拖了,要儘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