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漕渠魅影
第九章 群仙樓寧氏脫虎口
狄公微笑道:「有勞了。」說著,與曾泰向外走去。
小清深吸一口氣,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元芳。
縣衙正房的門「砰」的一聲開了,寧氏一頭撞了進來。她回手上閂,靠在房門上喘息著,良久,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滴落下來。她雙膝跪地,哭出聲來。
寧氏道:「關心則亂。大哥,你把心放寬,安心等待,我二人品茶閑談,也許你偶一回頭,元芳已經站在我們面前了。」
「是這樣。貴縣,還有什麼要和本閣講的嗎?」
小清啞然失笑道:「你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魯吉英道:「真的。他讓我詳細描述了當時現場的情形,問得非常仔細。」
雲姑四下看了看對龍風道:「大師兄,叫弟兄們分散查找吧。」
李元芳搖了搖頭,眼神逐漸黯淡下來。他轉過頭,目光望向河面獃獃地出起神兒來。
樓梯口處,龍風和雲姑靜靜地觀察著茶樓內的情形。二層除魯吉英一桌外,只剩下了三四桌客人。龍風和雲姑緩步向裏面走來。
群仙茶樓位於山陽縣主街的正中央。此時正值卯時末,街道上人流川涌,熙來攘往。人群中,寧氏快步向群仙茶樓走來,門前的夥計趕忙迎上道:「這位客官,您幾位?」
他雙眉緊蹙,身體不停地發抖。
雲姑已來到餅店後門,仔細地觀察著。忽然,地面上一件東西跳入了眼帘,是一塊木製腰牌。
狄公、曾泰在縣丞的陪同下來到山陽行館二堂。堂內已經整理得乾乾淨淨。
寧氏輕輕點了點頭,偷偷擦去眼角邊的淚水。
多少年刀光劍影中滾出來的傍身絕技,在此時自然而然地發揮了作用。李元芳身體一側,短刀從臉旁劃過,偷襲之人站在了甲板上。此人身材短小,面目兇狠,身上襤衫鶉衣百結。
狄公的目光望向了魯吉英道:「如此明顯的破綻,貴縣就沒有發現嗎?」
正午陽光披灑在水面。粼粼的波光中,上流頭一件黑乎乎的東西順水緩緩漂來,停在了白蘋洲旁的蘆葦盪中。
龍風苦笑了一下道:「我龍風為鐵手團賣了幾十年的命,尚且落得這樣的下場,就更不要說你們了。而今,大家都是朝不保夕,提心弔膽地過日子,一旦有個差池,便性命堪憂。」
狄公抬頭望著房梁,深吸一口氣道:「你見過李翰本人吧?」
她飛快地轉身追了過去,寧氏正向樓下飛奔。雲姑一拉龍風:「大師兄,那就是寧氏,追!」二人縱身而起,向寧氏追去。
只聽為首的保鏢高聲道:「岸上是哪路的朋友,報上萬兒來!」
幾人答應著,掙脫了鹽梟們的手,跑了過來。
船上的小清一聲驚叫,捂住了臉。
「然你一進二堂,卻發現李翰已經自縊身亡了!」
「我!」
小清目瞪口呆地望著李元芳。
為首保鏢看了看站在船頭,對著河面發獃的李元芳,沖小清使個眼色壓低聲音道:「姑娘,可真沒看出來,這獃頭獃腦的主兒竟然是個大高手。不瞞您說,我還沒見過武功這麼高的人呢。」
魯吉英狠狠給了自己腦袋一掌,罵道:「哎呀,我真是笨蛋!今早我就與狄閣老面對面呀,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真他娘該殺!」
李元芳將鋤頭扔在地上,拉著小清走到船旁,而後,沖那幾個保鏢道:「你們過來!」
小清收起笑容,輕嘆一聲道:「你真是個怪人!」
狄公笑了笑道:「李翰之死是個謎呀。哦,對了,給閣部的迴文中還講到,在二堂後面的暗閣中發現了兩張白銀憑信?」
樹梢紋絲不動。沒有風。
小清緩緩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你進船艙里去,千萬別出來。」
那邊梢公喊道:「小清姑娘,吃飯了!」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茶樓內的客人也已逐漸散去,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桌。
淚水湧出寧氏的雙眼,她一把抓住魯吉英的手顫聲道:「我們已經失去元芳,不能再失去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們一起離開!」
小清笑道:「就算你是殺人犯,也是個好殺人犯。」
「正是。」說著,魯吉英走到堂正中道,「火盆就放在這裏,裏面是滿滿的紙灰。」
李元芳道:「你怎麼老說謝謝你。」
眼看夥計來到桌旁,魯吉英側背對著龍風和雲姑站了起來,猛地扭身,重重地撞在店夥計身上。店夥計一聲驚叫,手中茶壺裡的開水登時潑灑出來,澆在魯吉英的臉上。魯吉英一聲慘叫,雙手捂臉,就勢滾倒在地,厲聲慘叫起來。
「好了,擦乾淚水,他們走過來了。」
魯吉英猛地抬起頭來道:「是,是的。大人高明。」
李元芳收回目光,望向了中年人,一字一句地道:「我很累,不想多說話。她是我的朋友,你馬上放開她!」
李元芳苦笑了一下道:「你倒挺會安慰自己的……」他頓住話音,長長嘆了口氣,點點頭緩緩地道,「不過,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忘掉過去,重新開始,恐怕現在我也只能這樣了。」
腳步聲響,艙內的保鏢手持鋼刀衝上船頭,為首者厲聲喝道:「哪裡來的朋友在這裏做買賣?」
狄公點了點頭道:「你叫人去找一條黃綾來,我有用。」
她伸手一指水中的李元芳道:「看到了嗎?大家一起動手,把他搭上來!」
「回大人,當時卑職接到稟告,邗溝又發覆船之事,卑職是來向李大人通報此事的。」
小清點了點頭。
李元芳苦笑了一下道:「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知道要去哪裡呢。」
小清笑了笑道:「不,他對我很好。只是,只是我痛恨他所做的一切。」
「是的。一共有不到五十人。」
保鏢將元芳平放在甲板上,小清不停地在他胸口按壓著。猛地,元芳一聲大叫,緩緩睜開眼睛。
狄公道:「此事大有文章啊。哦,對了,貴縣,李翰大人的遺體和他留下的絕命書,現在何處?」
曾泰點了點頭,站在椅子上右手用力將黃綾朝房梁拋去,但房梁過高,黃綾飛到一半便落了下來,連續幾次都是如此。曾泰望著狄公搖了搖頭道:「房梁太高了,拋不上去呀。」
寧氏搖了搖頭。
所有鹽梟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再輕舉妄動。
小清笑道:「這樣說吧,如果你的過去並不美好,比如,你欠了別人的債,官司纏身,或者被壞人追殺……而現在,你失去了記憶,卻恰恰是將這些痛苦的事情一股腦忘掉,所有生活重頭來過,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夜闌人靜,月光如水。河面上波光粼粼。
中年人道:「好,請你下船隨我們走!」
寧氏問道:「大哥,狄閣老現在何處?」
所有鹽梟都停住了手。
魯吉英心頭一顫:「能!是卑職第一個發現李大人的屍身,就懸于這條主梁之下。」
魯吉英和寧氏回過頭。
早已偷偷上岸將纜繩解下的梢公和舵手飛快地連撐帶搖,小船箭一般離岸而去。
李元芳目光望著河面,木然答道:「也許你用得上我。」
李元芳苦笑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猛地,雲姑一聲驚呼道:「寧氏!」
小清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算啦,不提他了……我和你說這番話,其實是想讓你看開些,不要難為自己。把事情往好處想,說不定有一天你會突然將從前的一切都想起來呢。」
小清笑了笑道:「他們也是迫不得已。」
寧氏道:「我已經收好了。」
襤衫人毫不理睬,一咬牙合身而上,鋼刀直刺李元芳咽喉。李元芳身體一轉又躲了過去,冷冷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李元芳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龐四猛地抬起頭來,嘴唇顫抖著道:「真的?」
就在此時,只聽中年人一聲大喝:「大家都住手!」
寧氏道:「別急,才剛到午牌,我們在這兒等了還不到兩個時辰。也許,元芳是下午才到呢。」
李元芳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雙眼木然地望著遠方。
李元芳呆望著河水,輕聲道:「他是誰
九_九_藏_書……他,是誰……我又是誰?」
小清皺了一下眉頭道:「也只有這樣了。咱們也不能帶著個死人到處跑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殺了他呢。」
中年人愣住了,猛地,一陣大笑:「小子,你算什麼東西!看到那幾個保鏢了嗎?連他們都躺下了,就別說你一個文縐縐的小瘦雞子了!趕快滾回船上去!」
雲姑飛步衝上小橋,兩下看去,除了一些行路的百姓外,卻不見寧氏的蹤跡。她屏聲靜氣,站在橋上靜靜地觀察著,周圍並沒有異常的情形。
寧氏含淚點了點頭。
眾打手高聲答是。梢公將船靠了過去,大家七手八腳將李元芳搭上船頭,平放在甲板上。
梢公道:「姑娘,現在怎麼辦?把他再丟回水裡吧。」
他的聲音冰冷陰森。
狄公不滿地問道:「就算屍身腐壞,下令掩埋也就是了,為何要用火焚化?」
魯吉英道:「對,對,把心放寬。咱們喝茶。」說著,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此時,曾泰也已經明白了:「您是說,李翰不是自縊身亡!」
魯吉英向樓梯口看了看道:「等待是最可怕的事情。一切都是未知之數,不清楚等到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寧氏側過身,用餘光向樓梯口處一瞄,登時驚得花容失色。
李元芳雙眼望向水面,用力回想著,但腦海中卻一片空白。他雙手抱住頭,痛苦地搖了搖。
李元芳抬起頭。
小清趕忙站起身,走了過去道:「不要打他。」
狄公緩緩道:「李翰大人的遺體呢?」
與生俱來的警覺使李元芳渾身登時緊張起來,他緩緩站起身。
寧氏道:「真的?」
此時,眾人已殺紅了眼,哪還聽的進這些!保鏢們如狼似虎,各個身手不凡,轉眼之間,幾名鹽梟便受傷倒地。
李元芳喃喃地道:「我從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是個殺人犯?」
小清一疊連聲地催促著:「快,快點兒划!」
梢公答應著沖船艙后喊道:「弟兄們,都出來!」
小清坐在他的身旁道:「你,不想對我說點兒什麼?」
那壁廂,魯吉英已看到了這一幕,他不顧臉上的疼痛,猛地跳起身,推開身旁的茶博士和看熱鬧的人隨後趕去。
小清嚇了一跳道:「你怎麼了?」
小清關切地問道:「怎麼,還是想不起來?」
小清趕忙對他道:「這裏沒你的事,你別說話!回庄后,你就說是我的朋友,我爹不會虧待你!」說著,她對中年人道,「我們走吧!」
魯吉英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喘著氣道:「我,我甩掉了那個道士,抄小路跑回來了。」
雲姑和龍風對視一眼道:「不會又要我們提頭來見吧?」
小清深深吸了口氣,走到船頭道:「不錯,我爹就是葛天霸。」
魯吉英道:「是我,快開門!」
小清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你不怕?」
魯吉英道:「這位狄閣老真是名不虛傳,太厲害了,目光像鷹一樣,一眼就看出李郎中不是自縊身亡。」
魯吉英顫聲道:「千萬別回頭,千萬別回。」
寧氏簡直不敢相信:「什麼?大,大將軍!」
魯吉英道:「正是。」
狄公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膽大之極,就是在替人受過。」
中年人道:「這不行。我們跟蹤了半個多月,這樣讓你走了,我沒法跟弟兄們交待!」
話音未落,樓梯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魯吉英飛快地抬起頭,向樓梯口望去。猛地,他張大了嘴,目光中充滿了驚愕。
夥計從魯吉英手中一把抓過銀子道:「您稍候,這就來。」說著,快步向櫃檯走去。
魯吉英面色微微一變道:「啊,這……是這樣,卑職是怕屍身腐爛引發瘟疫傳播,這才下令焚燒。」
狄公道:「好了,起來吧。念在你是初犯,便不予責罰。日後行事,不可如此魯莽。」
魯吉英道:「回去后將密信收好,等我的消息。如果今夜我沒有回家,明日一早你便離開山陽。記住我的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元芳雙目獃滯地望著天空,一言不發。小清沖身後的人招了招手,兩個保鏢快步走了過來,將元芳扶起。
魯吉英咳嗽了一聲道:「啊,沒有了。」
魯吉英笑道:「你大哥是個粗人,只知道喝茶解渴,卻品不出其中的味道。」
保鏢趕忙扶住了元芳的身體。
李元芳神色木然地望著他,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
寧氏渾身顫抖著道:「他們,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李元芳將她一把拉在身後,身形一縱,如大鳥一般躍過了眾鹽梟頭頂,飛起一腳將一名鹽梟踢飛,順手從另一名鹽梟手中奪過一把鋤頭,身形閃電一般縱躍向前,掌中鋤頭上下翻飛,劈掃撥刺,周圍的鹽梟碰著就飛,挨著就倒,轉眼之間,二十多名鹽梟紛紛倒地,哀叫之聲響成了一片。
雲姑奇怪地四下看了看,快步向餅店方向奔去。
小清深吸一口氣,沖他擺了擺手。為首保鏢押著中年人進了船艙。
小清眼中噙著淚水,抬起頭道:「這位大哥,我替我爹給你賠個不是。今天你放我們走,待回庄后,我一定親口對他說,讓他不要再加害你們!」
中年人大怒,一擺掌中鋼刀,率其他人加入了戰團,這下,情勢登時逆轉。保鏢們武功雖好,可對方人數眾多,十個打一個,轉眼之間,幾名保鏢便被鹽梟打得七零八落,滾翻在地。鹽梟們一擁而上,手裡的各樣器械向保鏢身上砸去。
魯吉英趕忙搬起座椅放在了公案上。
中年人一聲冷笑道:「那就別怪我們動粗了!」
李元芳神色木然地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那場大火之外,什麼也想不起。我想,可能是喪失記憶了。可是,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我到底是誰?是做什麼的?在這之前,究竟出了什麼事情,我怎麼會漂浮在運河上?」
小清微笑道:「沒什麼。」
小清搖了搖頭道:「沒有呼吸,已經死了。你看,他的臉都被河水泡腫了,看起來落水已經很多天了。唉,真可憐。」
魯吉英道:「正是。」
魯吉英道:「已經返回揚州了。」
李元芳沒有動,只是木然答道:「應該的。」
小清緩緩走到他身後道:「謝謝你。如果沒有你,落在這群鹽梟手中,我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李元芳猛地抬起頭來道:「火,火……」
李元芳雙眼迷離地望著對面的小清,竭力思索著,良久,他緩緩搖搖頭輕聲道:「我,我也不知道。」
曾泰道:「恩師,您說什麼?」
小清一把拉起李元芳道:「走,吃飯去!」
小清輕聲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魯吉英道:「當然見過。」
寧氏大聲驚呼:「大哥!」
他靜靜地坐著,表情冰冷木然。
魯吉英輕聲道:「這,這卑職就不敢妄言了。」
時近正午,茶樓二層人流穿涌,一片喧嚷。寧氏仍然坐在靠窗的座頭兒,一邊飲茶一邊不時地探頭向樓梯口處觀望。
小清點了點頭道:「面對那麼多鹽梟,出手救我,你不害怕?」
魯吉英偷眼一望,店夥計拎著裝滿開水的茶壺快步走來。
雲姑驚訝地道:「豹沖,你怎麼來了?」
中年人望著小清,咧開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狄公道:「還有,我們曾經說過,李翰之妻寧氏身上定然隱藏著一個重大的秘密,而且,現在我敢斷定,這個秘密與李翰之死有著緊密關聯,甚至有可能是直接原因。但這些,只有等待元芳的消息了。」
咔的一聲微響從岸旁的蘆葦盪中傳來。這一點常人根本無法捕捉到的聲音,在李元芳聽來卻非常刺耳。他猛地抬起頭,向葦盪中望去。
魯吉英慌了手腳,連忙安慰道:「好妹妹,別哭,啊,犯不上,你大哥這張臉長的本來就難看,就是再難看一些也無所謂,別哭了,啊。唉,可惜元芳,一條好漢,就這麼……」說著,淚水也奪眶而出。他狠狠地擦掉眼淚九_九_藏_書道,「好了,現在顧不得傷心了,事態萬分緊急,咱們要想個辦法。」
「撲通」一聲,魯吉英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卑職該死!這實在是卑職考慮不周,望大人開恩原宥。」
寧氏微笑道:「大哥,你飲茶像吃酒一般,脖子一仰便喝個罄盡。」
「當時,卑職嚇的昏死過去。後來,還是值宿的衛士發現了我,將我喚醒。」
小清急道:「你還在這裏幹什麼,快回船上去!」
李元芳抬起頭道:「卧虎庄?」
寧氏徹底驚呆了:「什麼!就是今早你送走的那位狄閣老?」
話音未落,七八個身著勁裝保鏢模樣的人從艙內沖了出來:「姑娘,怎麼了?」
中年人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們是盱眙附近的鹽梟。前些日子,我們辛辛苦苦攢了筆錢到海陵進了一批私鹽,想挑回盱眙販賣,不想到了卧虎鎮卻被葛天霸的人硬搶了去,還打死打傷我們二十多個兄弟。」
小清點了點頭:「是呀。你叫什麼名字?」
魯吉英道:「回大人,絕命書及所有在山陽行館中找到的證物,都被刺史崔亮大人帶回揚州了。」
她說不下去了。
李元芳面目抽搐著,良久,他輕輕搖了搖頭,獃獃地道:「想不起來了。」
「嘩」的一聲,水花四濺,寧氏從水下露出頭來。她望著雲姑遠去的背影,四下看了看,淌水走到岸邊,吃力地爬上岸,裹著透濕的衣服向縣衙方向奔去。
寧氏看著他的表情,渾身一抖,激動地道:「大哥,是不是元芳來了!我,我不敢回頭,你告訴我。」
茶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龍風和雲姑也轉過身來。就趁這一空隙,寧氏飛快地站起身,向樓梯口處奔去。
魯吉英身穿便裝,滿頭大汗地出現在了樓梯口,寧氏趕忙沖他招了招手。魯吉英跑了過來,氣喘噓噓地坐下道:「怎麼,元芳還沒到?」
只見魯吉英衝下樓梯,邊喊邊向後廚奔去,嘴裏高叫著:「密信在我手裡!有種來抓我呀!」
魯吉英輕聲道:「賢妹,呆會兒只要樓上一亂,你馬上離開。」
小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看你這樣子像是個讀書人。你隨我回到卧虎庄后,我讓爹爹給你在文房上安排個事兒做,保證你又輕鬆又體面。」
此時,李元芳眼中精光漸斂,面色又恢復了木然。他對小清道:「我們走吧。」
寧氏嘆了口氣,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衣物。
魯吉英道:「正是。」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龍風和雲姑轉過身來,殺手豹沖飛步來到二人面前。
小清同情地望著他,輕聲道:「好了,我不問了。你到艙里換件衣服,好好休息一下。興許一會兒就想起來了呢。」
說話的人正是李元芳。
「正是。」
李元芳點了點頭,轉頭望向河面,心不在焉地問道:「他是做什麼的?」
小清搖了搖頭,眼圈有些紅了:「我娘死得早,爹爹又……」
曾泰接過黃綾,踩著座椅踏上了公案。
李元芳愣愣地看著周圍的人,就像傻了一樣。
李元芳望著河水淡淡地道:「當然知道。就像你知道手會拿東西,腳會走路一樣。但它是怎麼到的我身上就想不起來了。」
寧氏忍不住輕輕抽泣一聲,淚水已奪眶而出。
魯吉英趕忙道:「卑職不敢。」說著快步走出門去。
小清回過頭凄然一笑道:「回去告訴我爹,這就是報應。」說著,走下了跳板,來到中年人面前道,「走吧。」
小清驚叫道:「他還活著!」說著,一個箭步搶上前去,用力按壓著李元芳的前胸。李元芳張開嘴,又噴出了幾口水。小清將他的身體扶坐起來,對身旁的保鏢道,「躲那麼遠幹什麼?過來,扶住他。」
寧氏點了點頭:「好,我們馬上動身!」
寧氏回手關門,一把扶起了他,輕聲喊道:「大哥,你回來了!」
李元芳盤膝坐在舟頭,雙目緊閉,進入了冥想。他的腦中不斷閃現著跳動的火焰,耳邊彷彿傳來一陣陣刺耳的燃燒聲。
狄公望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道:「水部郎中李翰,官居四品,乃奉諭欽差,你一個小小的縣令在未經上官許可的情形下,竟然私自焚化其屍身,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茶樓中各色人等正品茗閑談。夥計引著寧氏走上樓來,寧氏觀察了一下四周,只見緊裏面一副靠窗的座頭兒甚是安靜。寧氏道:「夥計,就在那副座頭兒吧。」
狄公道:「貴縣,你是第一個發現李翰自縊的人,是嗎?」
狄公道:「哦。那麼,李大人懸樑,用的是繩子還是白綾?」
魯吉英略一思忖道:「大約六尺……」說著,他一指曾泰,「與這位大人相仿。」
橋拱下空空如也。
魯吉英猶豫著道:「啊,沒,沒什麼了。」
「大哥……」
魯吉英想了想道:「已經熄滅。」
小清道:「你叫什麼名字?」
魯吉英點了點頭道:「多謝。煩勞你再給我二人添些水來。」
李元芳抬起頭向樹梢望去。
小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輕聲安慰道:「好了,事已至此,你總要面對的。再這樣苦思冥想下去,過不了幾天你準會瘋掉。依我說呀,你該換個角度想一想。」
狄公叮囑道:「記住,本閣到來之事,不可張揚。」
李元芳使勁晃晃腦袋道:「我,我想不起來了。」
雲姑靜靜地思索著,少頃,臉上露出了微笑。
李元芳點了點頭道:「到處都是火……」
狄公搖了搖頭道:「沒什麼。曾泰,看到了嗎?我們在船上的分析已逐步得到了證實,李翰之死是個謎呀。他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致其死命的原因又是什麼?」
餅店後門是一條小河。寧氏飛跑出來,四下看了看,拿起門旁的頂門杠,將後門頂住,而後跳起身來,向前奔去。
寧氏抬起頭道:「對,他說,如果十日後他沒有到,就讓我們將紙條打開來看。」
中年人搖搖頭,一拉小清轉身要走。
小清一咬牙道:「好,我跟你們走!」說著,邁步向跳板走去。
小清奇怪道:「你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好的武功?」
李元芳望著水面,冷冷地道:「就是再多一些,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讓鹽梟把你帶走……」
眼前出現了一家餅店,寧氏一頭沖了進去。店小二迎上前來,剛要說話,寧氏狠狠一推,小二登時摔在了一旁,寧氏飛步向後面奔去。
狄公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這個魯吉英有些意思。」
魯吉英道:「這些夠了嗎?」
魯吉英頓了頓道:「回大人,李大人的屍身一直存放在縣衙停屍房內,已達旬月有餘。因近來天氣轉暖,屍身面部及身體各處已出現大片腐壞,因此……因此,幾日前,卑職下令將屍身焚化了。」
寧氏飛快地拔下門閂,打開房門,魯吉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嗵」一聲癱倒在地。
他半身浸泡在水中,面龐腫脹慘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小船像離弦之箭,越去越遠,將鹽梟們甩在後面。終於再也聽不到他們的叫喊聲了。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也就是說,李翰大人是在還不知道邗溝覆船的情況下,便已經自縊身亡了?」
寧氏的嘴唇有些顫抖了,良久,她一字一句地道:「他一定會來的。如果今天沒有等到,我們明天繼續等,直到他來。」
女子笑道:「別一驚一乍的!」
中年人笑著轉過身來道:「我看你是放著安穩日子不過,想他娘挨揍啊!」
雲姑一聲嬌斥,拳掌並用,轉眼之間便將幾名夥計打得翻倒在地。她縱身上前,雙腳連踹。
狄公道:「貴縣引我去看看那個暗閣吧。」
後面的小清一伸手拉起了被李元芳踢倒的中年人,從地上拾起一柄鋼刀,放在了中年人的喉頭,厲聲喊道:「誰再敢動,我就殺了他!」
魯吉英深吸一口氣道:「一亂就跑九*九*藏*書。」
呼的一聲,岸旁蘆葦盪中火光搖動,數十名衣衫襤褸的大漢手持火把站起身來,將快船團團圍住。這些人手中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有刀,有槍,竟然還有拿鋤頭和耙子的。
狄公道:「他身量有多高?」
夥計吆喝道:「齊了。裡邊一位!」
這是大運河支流的一條港汊,河道十分狹窄,中央有一座方圓十幾丈的白蘋洲,四周蒿葦叢生。
魯吉英走進來道:「二位大人,官船已備好,馬車現在門外。」
李元芳道:「我還是在這裏吧。」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別忙了,你們誰也走不了!」
梢公點了點頭,對身旁的打手們道:「大家動手吧。」
魯吉英道:「我正要和你說,狄公要我陪他勘察李郎中死亡的現場。」
狄公道:「紙灰是尚帶火焰,還是已經熄滅了?」
李元芳望著他,毫無表情地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說過了,等等!」
魯吉英道:「天哪!這,這可真是陰差陽錯!元芳說,一旦他出了事,便要我二人帶著密信去找狄閣老!你,你自己看看吧……」說著,將條子遞了過去。寧氏接過,邊看邊驚嘆道:「我說元芳為什麼總是說,伸冤的機會馬上就要到了,原來,他們都是皇帝親命前來揚州查案的大臣。」
小清道:「真的。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聽我的話。」
龍風和雲姑正站在樓梯口處,四下觀察著。
來人正是小清。她看了元芳一眼道:「你沒事吧?」
話音未落,身後雲姑又到,飛起一腳將他踹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旁邊的方桌上。雲姑借力而起,縱身向寧氏逃走的方向撲去。
小清點了點頭道:「龐大哥,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辦到。回到卧虎庄我會跟我爹講,不要再迫害你們鹽梟了。」
狄公探頭向裏面看了看,又將暗門關閉,再打開,而後緩緩點了點頭道:「貴縣,當時,護衛山陽行館的衛士都是李翰大人從京中帶來的吧?」
龍風點了點頭,對身後的幾人低語了幾句,眾人立即分散,消失在人群中。
梢公趕忙跑進艙內,不一會兒便端來了一碗熱湯。小清接過來,喂李元芳喝下,關切地問道:「好些了嗎?」
保鏢一愣,目光望向了小清。
寧氏一驚道:「怎麼了?」
中年人道:「龐,龐四。」
李元芳道:「殺人犯還有好的?」
狄公對曾泰道:「曾泰,你上到座椅之上再拋。」
蘆葦不停地晃動,發出一陣嘩嘩聲。
李元芳木然地點了點頭。
女子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身旁的梢公問道:「小清姑娘,怎麼樣?」
「在此之前,還有沒有旁人來過?」
鹽梟們發出一陣高喊,沿岸向小船追來。
小清對保鏢們道:「將他帶到下層艙中,好好對待,不要難為他。」
李元芳搖了搖頭。
曾泰點了點頭。
小清一見周圍的情形,吃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李元芳的神色依舊木然而冰冷:「他們是做什麼的?」
小清笑了笑道:「就是跟你們走,我也要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吧?」
狄公點了點頭,目光望向了曾泰。曾泰輕聲道:「恩師,您在船上的懷疑被印證了,事情真的是這樣。這可真是怪了,既然李翰並不知道邗溝又發生了覆船之事,他為什麼要自殺?又為什麼留下那樣一封絕命書?」
魯吉英心中一驚,不由抬起頭來,正與狄公四目交對,他趕忙低下頭避開狄公的目光。
小清對中年人道:「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把你交到我爹手裡。只要擺脫了鹽梟們的追趕,我就會放你走。」
小清抬起頭,向船頭的李元芳望去。只見李元芳緩緩坐在甲板上,神色木然,獃獃地發愣。
夥計的眼睛登時亮了。
話音剛落,眾鹽梟齊聲喊道:「對,不能讓他們走!」「快,滾下船來!」
狄公道:「你是說,李翰死前曾經焚燒過一些文書紙張?」
狄公沉吟片刻道:「這樣吧,我們還有些事情要趕回揚州。你立刻準備快船一隻,本閣現在就趕往碼頭。」
小清低聲道:「快走!」說著,拉起中年人與眾保鏢奔上快船,轉過身來,只見李元芳仍然木獃獃地站在那裡,她焦急地喊道,「你幹什麼呢,還不上船!」
這時,鹽梟們才反應過來。一人高喊道:「別讓他們跑了!」
雲姑道:「宗主傳來信息,說寧氏就在山陽縣中,現在弟兄們查遍全城,卻一無所獲。難道這也要怪在我們頭上?」
不遠處,梢公、舵手和幾名保鏢在船尾用紅泥爐燒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在微風中緩緩散開。
魯吉英一把拉起了她:「別那麼泄氣。還記得嗎,元芳臨行前,給我們留下了一張條子。」
豹沖道:「大師兄,雲姑,宗主要我給你二人傳信。」
小清望著他,忽然,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淘氣的微笑,一疊連聲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狄公沉思道:「現在還不好說。這次回揚州,我們就是要探一探這個鴻通櫃坊的底細,首先要摸清究竟是不是李翰親自將二十萬兩銀子存入櫃坊,這一點對判斷李翰的死因至關重要。」
剩下的人一擁上前。
小清愣住了:「火?」
這時,寧氏才看到,魯吉英的臉已被開水燙脫了皮,她心疼地輕撫著魯吉英的臉抽泣道:「大哥,為了我,你,你受委屈了!」說著,她哭著說道,「我早就說過,我是個不祥的人,我會害死你們。現在元芳死了,你,你又成了這個樣子,都是為了我……」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傻了。
魯吉英趕忙道:「是我們不好意思,在這兒坐了整整一天。夥計,你能不能和老闆商量一下,晚一點打烊。」
中年人回過身,冷冷地道:「小子,你到底要做什麼?」
魯吉英道:「大人請隨我來。」
小清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輕聲道:「站在我身後。」
兩個保鏢走了過來,將元芳的身體翻轉,一抬頭,一抬腳,正要丟進河裡,猛地,李元芳喉間發出咯的一聲鳴響。
淚水在龐四眼中打著轉兒:「姑娘,您真是個好人。龐四,龐四……」
魯吉英點了點頭道:「你馬上收拾一下,我回去取些隨身的衣物,咱們立刻離開!」說著轉身離去。
寧氏點了點頭。
狄公沖他招了招手道:「下來吧。」
寧氏四下看了看道:「樓上吧,一會兒還有兩位朋友要來。」
她一擺手道:「把弟兄們叫出來,趕快救人!」
豹沖搖了搖頭,湊到二人近前低語了幾句。
梢公一指蘆葦盪:「您看,那兒有個人。」
中年人道:「弟兄們,我們要的是那個丫頭,與這些人無干,不要難為他們!」
為首的保鏢一聲大喝:「弟兄們,給我上!」說著,率領七八名保鏢跳上岸去,霎時間刀光劍影,與鹽梟們戰在一處。
李元芳目光望著遠方,懶懶地道:「你不能把她帶走。」
小清道:「是不是遇到水匪了?」
只見魯吉英站在門前,兩柄長劍架在他的脖子上,身旁是龍風和雲姑。
腳步聲響,夥計快步走了過來,輕聲道:「二位客官。」
夥計高聲道:「好嘞,您老隨我來。」
狄公道:「你拋不上去,難道李翰就能拋得上去嗎?」
小清搖了搖頭道:「我不能跟你走!」
魯吉英回憶道:「是,那天是三月十五,夜間下起了暴雨。那夜卑職來到這裏找李大人時,卻發現李大人他、他已經懸樑自盡了……當時堂中一片凌亂,地面正中有一個火盆,裏面是滿滿一盆燃盡的紙屑。
魯吉英伸出手,手裡放著一錠十兩大銀。
說時遲,那時快,寒光閃爍,一柄短刀直奔李元芳前胸刺來。
「是縣裡負責安排的。」
話音未落,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狠狠一拳打向李元芳的面門,李元芳身體一錯,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了中年人的軟肋上,中年人一聲慘叫,身體平飛出去,「砰」的九-九-藏-書一聲摔在了船前。
雲姑點了點頭,二人一奔街道,一奔后廚追去。
猛地,鹽梟們叫罵著沖了上來,手中刀槍齊向李元芳而去。小清一聲驚叫,撲上前來。
狄公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公案,直視著魯吉英道:「你能肯定?」
砰的一聲,艙門打開,一條身影飛掠而至,閃電般擋在李元芳面前。她一把奪過了襤衫人手中的短刀,飛起一腳踢在他的前胸。襤衫人大叫一聲,掉進河中。
中年人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魯吉英走到公案前,抬起頭指著上面的主梁道:「就在這裏。」
狄公雙目如電望著魯吉英,漫聲道:「隱瞞真相有時是聰明之舉,可有時就顯得不太明智了。貴縣明白本閣的意思嗎?」
魯吉英渾身一抖道:「是,是。卑職明白。卑職不敢隱瞞,所言句句是實。」
中年怒目而視道:「要殺就殺,折磨人的不是好漢!」
李元芳木然地點了點頭。
魯吉英趕忙答道:「刺史崔亮大人、長史吳文登大人,還有就是卑職。」
李元芳道:「說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李元芳已從船頭到了岸上。
李元芳點了點頭,猛地,身形倒縱,輕飄飄地落在了甲板上。
夥計一迭連聲地道:「夠,夠,太夠了。客官您安心坐著,願意呆到什麼時候都行。」
魯吉英點了點頭道:「正是。」
狄公四下看了看道:「收拾的可真乾淨。當時勘察死亡現場之時,都有誰在場?」
「那麼,行館中的仆佣雜役是從哪裡來的?」
李元芳點了點頭,感激地道:「謝謝。」
寧氏穿梭在街道的人流中,拚命地奔跑,身後不遠處,雲姑緊緊相隨。
說著他一揮手,眾鹽梟一陣咆哮,掄動各種武器向快船猛衝過來。
魯吉英雙手併攏,放在額前低聲道:「老天爺,只要你讓元芳馬上出現在群仙茶樓,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魯吉英強忍著心中的悲痛道:「別哭,別哭,現在不是時候。我們要馬上離開。」
寧氏一把拉住了他道:「這,這怎麼能怪你呢?誰能想到元芳會出事呀!」
為首保鏢一聲冷笑道:「兄弟,你知道這條船是誰的嗎?」
狄公點了點頭,接過黃綾遞給曾泰道:「剛剛魯縣令說過,李翰的身量與你相仿,這樣,你站到公案上,將手中的黃綾拋上房梁。」
快船停靠在岸旁。李元芳獨自坐在岸旁的柳樹下,面對河水,苦苦思索著。
寧氏抬起頭來,抽咽道:「還有什麼辦法?元芳死了,我們又暴露了行蹤,他們遲早會找到我們。」
夥計殷勤地問道:「您坐樓上還是樓下?」
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大叫:「你們看看老子是誰?」
茶博士拿著水牌跑了出來,將寧氏帶到座頭,上了四盤小點心,寧氏點了一壺雨前,茶博士飛跑著下去沏茶,寧氏緩緩坐下,長出了一口氣。
李元芳沒吭聲,走到了小清身後。
寧氏道:「只我一人。」
雲姑憤憤地道:「哼,宗主實在是太過分了!為了一封密信,先是斬去了大師兄的左臂,而今又傳下這等生死令!俗話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們就算是走狗,也要等抓到狡兔后再下毒手啊!」
保鏢們停住了手。
寧氏道:「大哥要慢些喝才是,或許我們要等上一整天呢。哎對了,那位狄大人怎麼樣?」
小清道:「放他躺下!」
狄公點了點頭道:「難道刺史崔亮也沒有看出來?」
魯吉英緩緩搖了搖頭道:「一面之緣,不足取信。今天有些話我本來也想說的,可最終還是忍住了。我看還是等元芳到來后,大家從長計議再做決定吧。」
李元芳將鋤頭一擺,左手攬著小清的腰,腳下不丁不八地站在當中。此時的他又變回了曾經的天下第一高手。他雙眼中精光四射,冷冷地望著周圍的鹽梟。
小清道:「那你為什麼會漂在河裡?」
船上的小清急急地喊道:「別傷人,千萬別傷人!」
被李元芳攬在身旁的小清,紅著臉掙扎了一下,李元芳趕忙鬆開手。小清望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就是白天那個抱頭痛思的可憐人。
小清望著他,輕嘆了一聲。
漂來的是一個人——李元芳。
「砰」的一聲巨響,後門飛了出去。雲姑飛身躍了出來,四下觀察了一下,騰身而起,朝寧氏逃走的方向追去。
魯吉英道:「是。卑職立即去辦。」
為首的保鏢道:「姑娘,要說您真是個菩薩心腸。要換了我,早把他給宰了!」
腦海中的大火依然熊熊燃燒著。忽然,火焰之中,隱隱出現了一個面孔。面孔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張和藹、親切的臉,濃眉鳳目,五綹長髯,正是狄公。
「負責值宿的衛士說,在卑職到來之前,再沒有旁人來過。」
魯吉英顫聲道:「看起來,元芳已遭遇了不測……」
狄公點了點頭道:「你將當時的情形,詳細對我說上一遍。」
李元芳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魯吉英咽了口唾沫道:「沒,沒有。是卑職自作主張。」
眾人望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
曾泰回過頭來。
李元芳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狄公對魯吉英道:「把椅子也遞給他。」
中年人忿忿地道:「你爹也是販私鹽的,就說他勢力大,可也不能只許他吃肉,不許我們窮漢喝口湯吧!這幾年來,葛天霸將這四鄉五鎮所有的鹽市都把持起來,不許我們賣鹽,只要見到我們,非殺即打。兩年了,有多少兄弟死傷在他手裡!說句實話,要不是你爹把事做絕了,我們也不會幹這路缺德事!行了,話到此為止,今天我們特意在這裏等候,就是要將你劫走,讓葛天霸知道知道,鹽梟也不是好惹的。他要是想讓你活命,就得給我們一個公道!」
襤衫人並不答話,一刀向李元芳前胸刺來,李元芳仍然是面無表情,身體飛快地繞著那人轉動起來,只轉了兩圈兒,襤衫人就已經暈了,腳下踉蹌,眼花繚亂,手中刀歪歪斜斜胡亂刺出。猛地,李元芳的身形如釘子一般定住了,襤衫人卻還在慣性驅使之下不停轉動,手中刀晃來晃去,腳步倚里歪斜,如同醉酒一般。
她趕忙走過去,將腰牌拾起,就著餅店內透出的光亮一看,腰牌上刻著幾個字:「憑此牌,進出縣衙。」
小清道:「我叫葛亞清,別人都叫我小清。我看這樣吧,既然你想不起自己要去哪裡,就先與我同回卧虎庄吧。」
寧氏一驚道:「哦?快說說。」
龍風點了點頭道:「我在鐵仙觀見過他!雲姑,你追寧氏,我追他!」
狄公望著他,笑了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本閣講嗎?」
中年人道:「怎麼樣,小姐,下船吧!」
中年人擺了擺手,鹽梟們安靜下來。
魯吉英輕輕咳嗽了一聲道:「當時卑職嚇得膽戰心驚,沒,沒敢仔細看……」
李元芳道:「怎麼,你爹對你不好?」
「等等!」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蘆葦中一個中年人大步走了出來,雙手叉腰高聲道:「你少說廢話,交出船上的那個女孩子,我們保證不傷害其他人。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中年人冷笑一聲道:「不是卧虎庄的船,老子還不劫呢!實話告訴你,我們已經跟蹤你們半個月了。船上那個丫頭是葛天霸的女兒吧!」
就在此時,河道下游傳來一聲忽哨,一條快船逆水而行,轉眼間便到了白蘋洲旁。船頭甲板上使船的梢公一眼便看到了蘆葦盪中的李元芳,他吃了一驚,轉身向船艙內高聲喊道:「小清姑娘,蘆葦盪里有個人!」說著,他竹篙輕點,舟行登時減緩,船尾的舵手聞聲擺舵,船停了下來。艙門打開,一個年紀約二十歲上下,容貌秀美的女子來到甲板上。令人吃驚的是,這個女子竟然和鐵手團的殺手雲姑長得一模一樣。她跑到梢公身旁道:「三哥,怎麼了?」
寧氏九-九-藏-書吃了一驚道:「你要做什麼?」
魯吉英看著他們的背影,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天色已黑,寧氏飛奔而出,衝上街道,轉眼便混入了人流之中。龍風和雲姑隨後趕到,四下查找。
寧氏猛吃一驚回過頭,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狄公又道:「等等!」
狄公雙眉一揚道:「哦?焚化了?」
李元芳猛地睜開雙眼,眼前的一切畫面和聲音霎時間都消失了。
雲姑輕聲道:「茉莉花香!這香氣怎的如此熟悉……」
龍風長嘆一聲道:「已經兩天了,弟兄們轉遍了山陽城,也沒有發現寧氏的蹤跡。昨日,宗主又派人傳令,兩日內找不到寧氏和密信,便提頭來見。」
小清感激地望著他,輕聲道:「謝謝你。」
寧氏雙眉緊蹙,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身後幾名保鏢罵罵咧咧地將中年人捆上,一邊捆一邊連踢帶打。
靠窗的座頭前,魯吉英和寧氏仍在耐心地等待著,但二人的臉上都已失去了輕鬆的微笑,目光死死地盯著樓梯口處。每當有人上樓,二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微微欠起身來。
曾泰驚道:「難道……是謀殺?」
雲姑猛地抬起頭:「哦!」
小清點了點頭道:「卧虎庄在盱眙縣境內,我就住在那裡。」
李元芳笑了笑,忽然,他的臉上一陣抽搐。
那邊廂,魯吉英就地呼號翻滾,店夥計嚇得蹲在他身旁不停地道歉,剩下的幾桌客人一見有熱鬧,登時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小清渾身像虛脫一般軟了下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小清雙手用力在元芳後背捶打著,李元芳喉間顫動,又嘔出了幾口濁水。
兩個保鏢嚇得手一哆嗦,將元芳又扔在了甲板上。隨著砰的一聲,李元芳的身體重重摔在甲板下。這一震他的喉頭連續發出「咯咯咯」的響聲,嘴巴猛地張開,接連噴出了幾口水。
李元芳道:「為什麼?」
中年人道:「小姐,我看得出,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這樣吧,你跟我們走,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狄公點了點頭,隨魯吉英走進內堂,來到座榻旁的山牆下。魯吉英伸手在牆面上按了按,牆上彈起一個小小的暗門。
女子順他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看到了漂浮在盪子里的李元芳。
魯吉英看了看天色道:「不應該呀,已近午時了。」
李元芳長嘆一聲,轉過頭來,正好看到了她的表情:「幹嗎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麼?」
保鏢將跳板搭起。
李元芳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小清從身後走了過來,坐在元芳身旁。
就在此時,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寧氏猛地抬起頭。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魯吉英道:「密信現在哪裡?」
狄公道:「此事上報刺史大人了嗎?」
魯吉英緩緩將頭別了過去。
李元芳猛地轉過身,雙掌連錯,沖在前面的幾名鹽梟嚎叫著飛了出去,其餘人登時停住腳步。
魯吉英苦笑道:「傻妹妹,這是不可能的。你以為他們是傻子嗎。逃出茶樓后,立刻回縣衙。記住了嗎?」
李元芳雙目緊閉,大腦中頻頻閃現著大火的畫面,除此之外,再也想不起別的。他痛苦地雙手抱住了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日已偏西。山陽縣街道的行人中,兩個熟悉的背影緩緩隨人流向前走著,不時四下觀察,正是鐵手團的殺手龍風和雲姑,二人身後跟著幾名隨從,每人手中拿著一張畫著寧氏形貌的草紙。
寧氏道:「那你說,我們要不要將那封密信交給他?」
魯吉英猛地抬起頭道:「賢妹,事不宜遲,你我立刻離開山陽,趕赴揚州,面見狄閣老,將密信呈上,求他做主!」
小清認真地道:「那要看他為什麼殺人。」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掌固托著一條黃綾走進來道:「大人,黃綾取到。」
曾泰點了點頭。
魯吉英道:「是一條黃綾。」
李元芳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身後的梢公喊道:「小清姑娘,你不能去呀!」
小清道:「你要去哪裡?」
魯吉英叩頭道:「是,是。謝大人開恩。」說著,站起身來。
曾泰道:「恩師,會不會與那兩張鴻通櫃坊的憑信有關?」
小清長出一口氣笑道:「好傢夥,你沒死呀!險些又把你扔進水裡。」
夥計道:「真不好意思,再過一會兒小店就要打烊了,您看能不能先把賬結了。」
一旁的魯吉英吃驚地望向狄公,眼中儘是欽佩之色。
小清笑道:「你在運河裡漂著,我們把你救了上來。」
小清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像你一樣,忘掉自己是誰,忘掉從前,去過新的生活。」
小清道:「是誰放的火?」
狄公點了點頭道:「李翰大人懸樑的準確位置在哪裡?」
小清道:「你的這身武功啊。太可怕了,二十幾個人一轉眼就都倒在地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功夫。」
曾泰跳下公案道:「恩師,這是何意呀?」
她快步下橋走到河岸旁向橋拱下望去。
雲姑追到後門,伸手一推,門從外面頂住了。她飛起一腳向門踹去,砰的一聲,門旁塵灰落下。周圍幾名店夥計手持馬勺、菜刀衝上前來,喊道:「你這瘋女人,要做什麼!給我滾開!」
龍風和雲姑對視了一眼,就在此時,寧氏從二人身後飛奔而過,向樓梯衝去。雲姑眼睛一閃,寧氏已到樓梯口處,背對二人。起初雲姑並未在意,然而,一股茉莉花香撲鼻而來。
狄公道:「這就是存放憑信的暗閣?」
襤衫人踉踉蹌蹌地停止了轉動,他抬起頭來,用刀指著李元芳道:「小子,你,你……」
店小二跳起身來喊道:「你趕著投胎去呀……」
中年人點了點頭,拉起小清轉身走去。
雲姑脫口喊道:「這傢伙就是和寧氏在一起的人!」
小清搖了搖頭道:「我是想說,若不是我在白天將你救起,今夜我就要和那些鹽梟呆在一起了。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有因必有果,所以,人還是應該多做些好事。」
船上岸邊一時無聲,沒有人動,也沒有人再敢上來。
一旁的龍風道:「什麼?」
狄公笑了笑道:「你看看這二堂中房梁的高度,普通人不要說踩著桌案,就是再加一把椅子也無法將黃綾拋過房梁。李翰連將黃綾具結成環的能力都沒有,他又是怎樣投繯自盡的呢?」
魯吉英一咬牙道:「別問那麼多了,無論如何你也要逃出去。」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
魯吉英長出了一口氣,目光望向寧氏,輕聲道:「你說——元芳他,他還會來嗎?」
小清對梢公道:「去端碗熱湯來。」
寧氏輕聲問道:「誰?」
雲姑和龍風聞聲轉過頭去。
魯吉英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紙折的方勝,顫抖著打開,飛快地看了一遍,驚呼道:「他,他是千牛衛大將軍……」
魯吉英一愣,趕忙道:「是,是。」說著,趕忙回身吩咐隨侍的掌固幾句,掌固飛步奔出。
魯吉英道:「而且,還,還是黜置使狄仁傑大人的衛隊長……」
「你深夜到山陽行館去做什麼?」
她一口氣說了十幾個「謝謝你」。可李元芳卻好像沒有聽到,一動不動地望著河水發獃。
鹽梟們聞言,紛紛住手,帶頭兒的幾人,將保鏢拉起押在了一旁。
保鏢道:「這可是卧虎庄葛天霸葛莊主的船!識相的趕緊離開,否則,讓你們吃了不了兜著走!」
李元芳長長舒了口氣,四下看看,又看了看小清,茫然問道:「我,我在哪兒?」
猛地,船下發出「豁啦」一聲巨響,一條人影從水中飛躍而起,帶起一片水花。李元芳抬起頭來。
魯吉英點了點頭笑道:「你看我,真是沉不住氣,還不如賢妹一個女人呢。」
夥計為難地道:「這……客官,小店卯初下板,申時打烊,這是規矩……」
李元芳迷惑地四下看著,輕聲道:「在,在運河裡漂著……」
李元芳木然道:「但願吧。」
龍風長嘆一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