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漕渠魅影
第十章 敲山震虎欽差問罪
曾泰和封可言對視一眼道:「不錯。」
崔亮趕忙道:「就請閣老起身前往行轅駐蹕。」
狄公曾泰坐在正中的榻上,低聲說著什麼。肖豹快步走了進來,回道:「大人,周掌柜帶到。」
狄公笑道:「我們是心照不宣。」說著一拱手。掌柜的趕忙回禮,輕聲道:「心照不宣。」
肖豹點了點頭道:「正是。過了約摸一刻的功夫,管事從王府出來回到了櫃坊。」
中年人沉著臉向後面走去。
狄公趕忙將他扶起道:「快快請起。」狄公四下看了看道,「怎麼,李將軍還沒有到?」
一旁的崔亮道:「閣老,楊大人見事不明,鬆散懈怠,有失查察,此確為大過,免官處置甚為合宜。然而今,邗溝覆船的原委尚未查明,楊大人身領漕運,對邗溝渠段的情形最為熟悉,以卑職看來,是否命其戴過立功,協助閣老查案,待真相大白后再作區處?」
狄公的目光掃視了一遍下站眾僚,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道:「諸位都知道,本閣此次奉聖諭提調江南,乃為查察邗溝覆船大案而來。兩年來,邗溝屢發覆船之事,數百萬石官鹽無蹤,運河梗阻,鹽運不興,聖上甚為憂慮。前次,工部水部郎中李翰大人奉諭赴揚查案,卻在山陽行館之中自縊身亡,此事為邗溝覆船案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狄公稍一沉吟道:「不排除這種可能。但邗溝最後一次翻船是發生在山陽縣境內,魯吉英身為山陽縣令,應該是最早得知此事的人。你想一想,還有誰能比他更早知道?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那麼此人一定就是襲擊運鹽船隊的歹徒。他很可能利用輕功,暗暗潛入山陽行館,那麼,我們可以假設一下,如果此人找到了李翰會怎麼樣呢?」
她四下看了看又笑道:「人家沒跟咱們說話。好了,別看了,趕快燒飯!」
狄公冷冷地道:「是疏忽,還是刻意隱瞞啊?」
掌柜的連連點頭:「多謝先生。」
狄公冷冷地道:「那就不用廢話了,兌銀吧。」
崔亮猛吃一驚,抬起頭來道:「閣老,卑職萬死不敢隱瞞真情,此事卑職是按照漕運使楊九成大人上報的移文一字不漏地抄送閣部,望閣老明察!」
曾泰道:「可,怎樣才能從鴻通櫃坊套出實情呢?」
曾泰沖封可言一努嘴,二人輕輕地退了出去,帶上堂門。
曾泰忙問:「什麼疑點?」
低沉的長號發出一陣陣威嚴的長鳴,千牛衛在軍頭沈韜、肖豹的統領下,將碼頭圍得鐵桶相似。碼頭中央設一高台,上張象徵皇帝威權的皇傘,傘下設立一柄外套飛龍罩面的交椅,兩名贊禮官侍立左右。諸班執事在台下擺開儀仗鹵簿。高台的正前方,揚州刺史崔亮、長史吳文登、漕運使楊九成率揚州刺史府及漕運衙門麾下近百名僚屬恭敬肅立,四周一片寂靜。
崔亮回頭對吳文登道:「文登,剛剛狄仁傑果然問起了李翰的屍身。多虧我們未雨綢繆,先到山陽封住了魯吉英的嘴。」
崔亮一指吳文登道:「這位,揚州長史吳文登。」
曾泰端茶推門進來,輕輕叫道:「恩師。」
龐四沖元芳道:「兄弟,你的功夫我佩服。咱們後會有期!」說著,縱身一躍跳到岸上,轉身進了蘆葦盪。
其他幾名保鏢道:「老三,你眼花了吧。咱卧虎庄的船哪能不帶認標啊。」
狄公哼了一聲斥道:「李翰在山陽自縊,已令聖上甚為不快,此次本閣奉旨南下,目的之一便是要查察他的死因。崔大人,爾身為刺史,該當將屍身妥為保管,待本閣到后詳細查驗,怎可如此疏忽,竟將李大人的遺體置於縣中,不聞不問,任由縣官們隨意處置,此非玩忽職守而何!」
肖豹道:「你就是鴻通櫃坊的周掌柜?」
「撲通」一聲,楊九成雙膝跪倒,連連磕頭道:「大人,大人,邗溝覆船實屬異事,不光是卑職難明原委,就連前來查案的李翰大人也因無法查明真相而自縊身亡,求大人明察啊!」
楊九成趕忙出班道:「卑職在。」
楊九成渾身一顫道:「大人,這些事情卑職確實不知,望大人明察!」
大港汊位於洪澤湖中央,由成千上萬個蘆葦盪組成,直如迷宮一般。此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將水面染成血紅色。
李元芳眼望河面,淡淡地道:「那就別回去。」
狄公道:「既然如此,兇手為什麼不等魯吉英到山陽行館報信之後再動手呢?那時,李翰已得知邗溝再發覆船事件,留書自縊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可現在呢,李翰死在魯吉英到行館之前,卻未卜先知地留下了一封絕命書,這不是更容易引起我們的懷疑嗎?」
狄公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有勞崔大人。」
楊九成撿起供辭,匆匆看了一遍,臉色登時大變,可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高聲道:「閣老,此乃王周的一面之詞,怎能取信?不錯,這些事情都是王周一人所做,眼見事發他便將責任推到卑職身上。閣老不信,便將王周傳喚到堂,卑職與其當堂對質。」
曾泰點了點頭道:「要不要對楊九成採取進一步行動?」
狄公道:「據鴻通櫃坊掌柜所言,這二十萬兩銀子確實是李翰存入揚州聯號的。」
封可言搖了搖頭道:「還沒有。」
曾泰糊塗了:「還,還要穿四品官袍……恩師,這是何意呀?」
崔亮沒有接他的話茬兒,雙眉緊蹙道:「聽狄仁傑的口氣,他已經對邗溝覆船案產生了懷疑,而且,他似乎知道有人在邗溝覆船后盜撈官鹽。」
梢公道:「你們不常在碼頭不知就裡,這條躉船我在咱們莊上見過,肯定錯不了。」
狄公道:「揚州刺史崔大人。」
狄公從懷中掏出一張白銀憑信,遞了過去,管事的趕忙接過一看,登時臉上變色,抬起頭來:「您,您……」
李元芳依舊坐在船頭。身後,小清走過來道:「哎,吃飯了。」
狄公還禮道:「吳大人免禮。」
梢公道:「好像叫李將軍。」
坐在對面船頭的李元芳卻好像沒有聽到,一動也不動。
曾泰道:「可恩師,學生曾聽人說起,江湖上有高手仿造本朝閻立本先生的畫跡,經裝裱之後,幾可亂真,連其本人也難以分辨。」
崔亮笑道:「卑職不過是略盡人事,何勞狄公致謝。還有一事要向閣老稟告。」
狄公搖了搖頭道:「如果事情像你說的這樣,兇手只需要殺死李翰,做好假現場就足夠了,完全不需要留下這封絕命書。」
肖豹一聲大喝:「走!」
狄公點了點頭,屏住呼吸,伸手入盆,輕輕將信紙的上層揭了下來。
中年人望著狄公,臉上露出了詭詐的笑容:「可據我所知,這位存主李翰先生已經死了。」
燈光透過信紙,紙上的字跡顯得有些模糊。而且字裡行間似乎有一道道細線。
狄公搖了搖頭:「不可操之過急。通過幾日的調查,我們已經可以確定幾點:第一,邗溝覆船並非意外,而是歹人精心策劃的陰謀;第二,據冒三交待,一個名叫林陽的人招募水鬼,建起北溝大倉,並負責盜運官鹽;第三,歹人們將官鹽運離揚州,藏匿起來。循著這一脈絡,我們的下一步行動,首先是要摸清官鹽究竟被運到了哪裡。其次,就是要搞清林陽的真實身份。只有查出這兩點,案情才能取得重大突破。」
楊九成輕輕乾咳一聲道:「啊,是。事情確如大人所說。」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也罷。既然刺史大人求情,今日便暫免處置。楊九成。」
曾泰「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管事滿面賠笑地道:「先生,您到小號是要辦理存銀、取銀還是飛錢?」
楊九成的臉色變了,他結結巴巴地道:「那……那些官鹽是……是被水下的暗流捲走了,也許是融在了水中。每次覆船后,卑職都親自率人前往打撈,可……可什麼也沒撈上來。」
此言一出,楊九成登時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狄公的目光正望著他。他趕忙低下頭去。旁邊的崔亮和吳文登對視一眼,深吸了一九-九-藏-書口氣。
他將身後的僚屬為狄公一一介紹,而後道:「閣老,卑職已將刺史府騰空,作為黜置使行轅,請閣老駐蹕。」
中年人忙道:「沒有。」
崔亮率眾官見禮,而後獨自趨步上前道:「久聞狄公英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狄公用手一指道:「說。」
崔亮道:「是這樣。昨夜接到黜置使大令后,穎王派人給卑職傳信,說閣老代天巡牧,他本應親自前往碼頭迎接,然半月之前,他感染麻疹,至今未愈。閣老也知道,麻疹極易散播,故此,穎王深恐對大人健康不利,因而未敢前來。」
狄公長出了一口氣道:「這我就明白了。」
狄公道:「今後,爾要小心行事!」
崔亮趕忙出班:「閣老。」
狄公情緒振奮道:「解開了這個疑團,再加上我們對山陽行館勘察后得出的結論,現在已經可以肯定,李翰絕非自縊而亡,而是被人設計謀殺的。而且,從這封裝裱精絕的書信來判斷,兇手一定是經過了悉心策劃和長時間的準備,才會對李翰施以最後一擊。」
崔亮心中暗吃一驚,趕忙上前一步岔開話頭:「啊,閣老,這位是法曹朱大人……」
狄公道:「如此重要的情況,崔大人在給閣部的迴文中為什麼沒有提及?」
曾泰看了看狄公,會意地笑道:「恩師,有辦法了?」
狄公道:「兇手逼李翰寫絕命書的目的是什麼?」
崔亮心中一凜,趕忙道:「現存放在山陽縣衙。」
狄公道:「東西帶來了嗎?」
曾泰點了點頭道:「有。」說著,從卷宗中翻找出了一份移文道,「這是李翰大人親筆寫給工部的移文,還未及呈送他便自縊身亡了。」
狄公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就是李翰。」
崔亮謝過率眾僚起身。
此時楊九成的腦中一片混亂,他不知所措地道:「大,大人,卑職得知覆船的消息已經是在幾日之後,這,這才……」
狄公道:「還有,今日我向崔亮提起魯吉英私焚李翰遺體之事,他竟然都沒有問一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這就說明,在我們到來之前,他一定是事先與魯吉英打好招呼,合謀串供。」
李元芳緩緩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不管怎麼想,腦子裡總是一片空白,似乎從前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只有那堆火,大火……」
吳文登點了點頭道:「還是大人高明,料敵機先,防患於未然。」
中年人鎮靜地道:「不好意思。」
崔亮來到了楊九成面前道:「這位,揚州漕運使楊九成。」
狄公不置可否,重重地哼了一聲。
崔亮皺眉道:「難道,北溝大倉已經暴露?」
崔亮道:「揚州城中有一位朝廷勛略——穎王元齊。」
管事的趕忙道:「那倒不是,只是這筆數額太大了。先生,您知道,到櫃坊兌取一萬兩現銀就要提前三日告知我們。因此,請您稍候,我請掌柜和您談。」
狄公笑道:「好了,好了。周掌柜,不必害怕,起來吧。」
吳文登道:「是。」
狄春自言自語地道:「難道,是我看錯了……」
管事驚訝地問道:「這張憑信怎麼會在您手中?」
狄公道:「回去后,以我的名義具帖,問候穎王。」
「李將軍?」
狄公一指曾泰和封可言道:「這位是江淮都察使曾泰大人。這位是工部侍郎封可言大人。」
身後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小清走了過來,坐在元芳身旁,輕聲道:「還在想你是誰?」
狄公道:「第二個疑點,那個櫃坊掌柜竟然知道李翰的官職是水部郎中,這就更可疑了。就算李翰親自到櫃坊存銀,只要留下姓名也就夠了,又怎會將自己的官職也告知櫃坊掌柜?這豈不是非常危險。李翰身為官場之人,絕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封可言雙膝跪倒:「叩見閣老!」
崔亮走到另一紫袍官身旁道:「這位,司馬陸正。」
身旁的封可言也道:「崔大人之言有理,望閣老三思。」
狄公輕輕咳嗽了一聲,從身旁贊禮官手中接過聖旨,雙手高舉過頭:「聖旨到,揚州眾僚接旨!」
只見大躉船上沒有任何標誌,也沒有旗幟,船頭甲板上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人。
楊九成不滿地看了崔亮一眼道:「閣老,卑職有下情回稟。」
狄公緩緩站起身來。
小清道:「總是哎哎哎的叫你,連我都覺得彆扭。再說,你連個名字也沒有,回到莊上,我怎麼和我爹說呀。」
狄公冷笑道:「哦?好一番說辭。邗溝年久失修,翻船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記得,邗溝兩岸有數千纖戶,他們領受朝廷發給的護漕餉,應該就是負責修葺渠段、疏浚河道的吧?再有,朝廷每年撥給你的幾百萬兩護渠款又是做什麼用的?」
曾泰道:「也是。」
掌柜的連聲答道:「是,是!」
掌柜的道:「就請先生驗看銀兩。」
眼見大躉船拐進了另一條港汊,消失在視線之外。小清不解地搖了搖頭。
「已經送來了。」
狄公冷冷地道:「而今,王周已被人殺死滅口,恐怕無法前來與你對質了。但就憑他親自簽供畫押的供辭也足以將你送到三司鞫問。這一點,你心裏應該最清楚。」
掌柜的猛吃一驚:「什,什麼?黜置使大人……」
掌柜的單挑大拇指道:「先生,您真是神了,一點兒不錯。」
狄公冷笑一聲:「事發幾日之後再去打撈,你當然什麼也不會撈起,因為在此之前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衛士手指前方道:「應該是往那邊去了。」
行轅正堂上,曾泰、封可言和肖豹一見狄公回府,趕忙迎上來。
狄公搖搖頭道:「如果事情是這樣,李翰就已經知道邗溝覆船乃是歹人策劃,那他為何還要在絕命書中說,自己無法查出覆船原委,又為何要自盡呢?」
對面快船上,小清等人聽到狄春的呼喊,全都一愣。小清道:「他叫誰呢?」
狄公微笑道:「崔大人太客氣了。」
刺史官宅正堂的大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崔亮、吳文登和楊九成緊緊相隨著走了進來。楊九成一屁股癱坐在椅中,顫聲道:「好險啊!」
狄公笑了笑道:「怎麼,不行嗎?」
狄公點了點頭,接過移文,與絕命書仔細地比對著。良久,他抬起頭道:「嗯,這封絕命書的字體筆跡與移文上的完全相同。看起來這封書信倒不是假的。」
「現在還不好說呀。哦,對了曾泰,李翰的絕命書和其他遺物崔亮送來了嗎?」
楊九成驚呼道:「什麼?」
曾泰驚得睜大了眼睛,半天說道:「真想不到,事情竟然是這樣!」
崔亮登時語塞,頓了頓才道:「這,是,啊,卑職也是事後才知道這個情況的,故而未曾及時上報。是卑職辦事疏忽,該當責罰。」
曾泰道:「封大人親自去布置了,還沒有消息。」
掌柜的渾身一抖,隨狄公走出門去。
李元芳苦笑道:「要是能想起來就好了。」
狄公點了點頭道:「嗯,怎麼樣?」
楊九成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回到班中,伸手拭去滿臉汗水。
下站眾官個個目瞪口呆。
王府門楹之上懸挂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穎王府」三個大大的金字。
掌柜的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是……」
李元芳仍然眼望河面,面無表情地道:「那還說什麼,趕快回去唄。」
掌柜的望著狄公,臉上又露出了詭詐的笑容:「我明白了,先生。咱們是心照不宣,我知道您定是一位朝廷的官員,對吧?」
狄公將聖旨合起,交到贊禮官手中道:「眾位平身!」
崔亮率眾官頓首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甫落,樓船上走下了黜置使狄公、江淮督察使曾泰和工部侍郎封可言,三人肅然走上高台。狄公走到傘下巍然而立。
曾泰趕忙上前道:「大人。」
狄公看了他一眼道:「怎麼,刺史大人真的不知道?」
掌柜的道:「沒問題,十萬兩銀子立即兌付。」說著,沖後面擊了三下掌,十幾名雜役抬著七八口大箱子走了出來。
九*九*藏*書中年人躊躇片刻道:「啊,先生,敝號的存主只要過一萬兩的就要留底,您的憑信留下的是李翰的名字。您就是李翰嗎?」
狄公打斷他道:「身為漕衙主理,治境發生如此大案,竟在幾日後方才知曉,我看你這個官是做到頭了!」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曾泰,端一盆水來。」
中年人尷尬地道:「啊,這,這,是,當然是。」
揚州刺史府已改成了黜置使行轅,門前千牛衛嚴密把守。
狄公站起身來道:「本官手中有李翰大人的親筆簽名,與這張存底上的簽名完全不符,這是怎麼回事?」說著,將兩份簽名擲在掌柜的面前:「你自己看看!」
曾泰點了點頭。
李元芳心不在焉地道:「隨便起一個就行了。」
狄公展開聖旨,朗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古來聖王治世,皆重水利。自堯舜始而至禹,發天下之民,疏河道,因勢導,滅水患,通江河,以利天下。此所以歷朝皆委賢良之臣治河瀆之故也。先朝秦之李冰、蜀之諸葛皆為是。漕渠暢則轉運利,國脈順而天下寧。然今漕運噩耗頻傳,邗溝屢發覆船異事,致令數百萬石官鹽折損,船毀人亡,甚而以致運河梗阻,鹽運滯頓。鹽運者,雖殖貨之屬,然上連國之命脈,下牽黎庶民生,其責之重,重乎于泰山也!循官不可輕忽,況封疆之吏乎!揚州位在渠首,江淮樞鈕,位猶重焉。因遣鳳閣鸞台平章事狄仁傑,處江南道黜置大使兼江淮都轉運使,檢校千牛衛大將軍李元芳、江淮都察使曾泰、工部侍郎封可言為其副,赴揚州整飭吏治,嚴查覆船,肅頓鹽務。所至之處如朕躬親!欽此!」
楊九成忙辯解道:「大人,這不過是個巧合,是意外,卑職也無法解釋呀。」
「也沒有。」
狄公道:「起來說話。」
小清微笑道:「龐大哥,謝謝你。我還是那句話,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辦。」
楊九成登時語塞,結結巴巴地道:「卑,卑職不敢。」
狄公緩緩坐在榻上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可我仔細地驗看了很多遍,絕命書上的字跡與李翰手書從運筆力度,到字尾勾畫的輕重都完全相同,旁人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相象。」
眾人答應著散了開去。
管事的一驚:「十萬兩,十萬兩全部提出?」
曾泰道:「恩師,會不會在魯吉英到來之前,有人便將邗溝覆船的事告訴了李翰,這才致令其留書自盡?只是此人乃悄悄前來,守衛山陽行館的衛士們沒有發現罷了。」
「拿來我看。」
狄公看了看他,又道:「散班后,立刻向黜置使專署交出漕衙所有賬目,以備查察!」
「臣李翰再拜:前蒙聖恩,委查邗溝覆船事,而今事尚未諧,邗溝又起波瀾,鹽船翻覆,官鹽損折。臣雖殫精竭慮,仍無法查知原委,實有負聖上信任所託。而今,大事已發,迴旋無地,臣惟有以死謝罪!因絕筆留書。臣李翰再拜頓首。」
正堂亮著燈火,狄公手中拿著李翰留下的那封絕命書,緩緩踱著步,靜靜地思索著。忽然,狄公停住腳步,又反覆讀起絕命書來。
狄公和曾泰對視了一眼。
狄公道:「多承記掛。區區小疾,已然痊可。日前勞動崔大人親身探視,狄某感激之至。」
兩旁的執事官踏步上前道:「在!」
遠處蹄聲踏踏,只見四五匹高頭大馬挾裹著一輛四輪馬車緩緩駛來,停在櫃坊門前。
狄公點了點頭。
狄公微笑道:「我的身份是你的主人告訴你的吧?」
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在櫃坊之時,你自己所說的還記得吧?你說,是李大人親自將二十萬兩銀子存進櫃坊,你非但見過李大人,還跟他很熟,是嗎?嗯?」
肖豹回身對外面道:「進來吧。」
梢公用力擺櫓,快船飛快地尾隨大船拐進港汊。
狄公雙目死死地盯著他道:「這什麼?難道本閣說錯了!」
封可言道:「是。」
狄公道:「不知情形是不是這樣的,漕運使楊大人?」
片刻,一個面容瘦削的中年人來到狄公身旁道:「這位先生,您要兌付這憑信上的十萬兩白銀,是嗎?」
狄公冷笑一聲道:「山陽縣令魯吉英已下令將屍身焚毀了。」
眾官起立。
狄公凜然道:「爾身領漕運重責,發生如此重案竟然一問三不知!你知道嗎?就憑這一點,本閣就可以將你當堂免官!來人!」
崔亮又叮囑道:「還有,最近我們之間的往來也不要過於密切,以免引起狄仁傑的注意。」
小清同情地道:「想不起來就別勉強,一切慢慢來。如果有一天你真能想起些什麼,恐怕首先就會想到自己是誰了。在這之前,你還是踏踏實實地隨我回卧虎庄,其他的等安頓下來再說。」
狄公又拿起桌上的絕命書道:「所以我才對這封書信百思不得其解。」
崔亮倒吸一口涼氣。
狄公抬頭看了看櫃坊門前的招牌,大步向裏面走去。
狄公拿起一錠看了看道:「嗯,沒問題。沈韜,你引領他們將銀箱抬到馬車上。」
小清笑了:「好吧。嗯,你失去了記憶,是我們從水裡救起來的,就叫水生吧。」
楊九成一愣,吃驚地抬起頭來:「啊?」
狄公斂容道:「封大人,立即命人傳下黜置使大令:明日清晨,要揚州及漕衙眾官到碼頭聽宣。」
曾泰道:「說不定他在半途之中發現了什麼,一路追下去了。恩師,以前查案,元芳不也經常如此嗎?」
小清道:「什麼事情?」
砰的一聲,狄公狠狠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厲聲喝道:「可這幾百萬兩銀子卻夠爾等揮霍享用,驕奢淫逸!」
楊九成忽地站起來道:「正是。大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狄公道:「你說的很對,這一點應該可以確定。我想,待狄春回來後事情便會有些眉目。」
狄公冷笑道:「從何說起?就從那些落入水中,神秘失蹤的官鹽說起!」
狄公假做吃驚地道:「你怎麼知道?」
曾泰道:「將邗溝覆船的事告訴李翰,而後離去。」
狄公道:「還是那個問題,請楊大人回答:為什麼在邗溝翻覆的都是江淮轉運使的運鹽船隊,而其他船隻卻通行無阻?」
狄公緩緩踱了起來。忽然,他停住腳步,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二人一時驚呆了。
狄公點了點頭道:「不錯。你是掌柜的?」
小清一愣道:「哦?」
小清看著他,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掌柜的沖雜役們一揮手,眾人將銀箱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錠錠白銀。
曾泰不解道:「卻是為何?」
說著話,大躉船與快船交錯而過。忽然,小清身後的梢公道:「哎,這,這好像是我們卧虎庄的船呀!」
狄公點頭道:「他肯定是帶回了主人的口信,於是,掌柜才將現銀兌給了我。看起來,鴻通櫃坊的主人竟然是穎王。」
楊九成忙叩頭道:「謹領大人教誨。」
李元芳好像沒聽見一樣,緩緩閉上了雙眼。
狄公笑了:「好,好啊。這就叫計詐並用,讓他們自己先動起來,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狄公接過來飛快地看了一遍道:「卷宗當中有沒有李翰親筆撰寫的文書?」
狄公望著楊九成,冷哼一聲道:「數百萬兩護渠款被私自瓜分,竟然會是王周這個小小的九品護漕官一人所為?這番話恐怕說到哪裡都不會有人相信吧?楊大人,你以為本閣可欺嗎!」
狄公轉過身來道:「啊,是曾泰呀。」
曾泰快步走到桌旁,拿起一摞卷宗,打開后從裏面抽出了一張信紙遞給狄公道:「這就是李翰留下的那封絕命書。」
狄公點了點頭。
狄公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看到了吧,這封絕命書是從李翰手書的其他文稿上剪下后拼湊在一起,而後經高手匠人裝裱,最終變成了可以亂真的證物!曾泰呀,若不是你說到裝裱點醒了我,我們恐怕還要為此困惑下去。」
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下,坐著幾個賣梨的小販,旁邊放著裝梨的大車和牲口。其中一人推起了頭戴九九藏書的斗笠,正是肖豹。他望著管事騎馬而去,飛快站起身來對身旁另幾個小販道:「繼續監視。」肖豹伸手拉過梨車旁的戰馬,翻身而上,尾隨管事奔去。
二堂內,狄公緩緩踱著步,靜靜地思索著。
只聽狄公道:「崔大人。」
崔亮趕忙道:「回閣老,都在州衙存放。」
狄公一愣:「啊,對,對。這位穎王在平定徐敬業謀反時為聖上出了大力,是本朝為數不多的異姓王之一。怎麼,他今日因何未到啊?」
車門開處,狄公一身商賈打扮走下馬車。沈韜率幾名護衛翻身下馬,雄糾糾地隨侍在狄公左右。
掌柜的道:「李翰是水部郎中,如今他為了這二十萬兩銀子死了,要是我所料不錯,您定是調查此事的京官,想在暗中將這筆錢劃歸己有。怎麼樣,我猜得對吧?」
崔亮一愣道:「閣老,知,知道什麼?」
曾泰驚呼道:「恩師,你看,信紙變成了兩張!」
狄公點了點頭道:「是呀。我將這封絕命書上的筆跡字體,與李翰親筆撰寫的移文反覆比對了多次,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難道,這封絕命書真的是李翰所留?可李翰在魯吉英到來之前便已死去,他並不知道邗溝又發覆船事件,又怎麼會寫下這樣一封絕命書呢?」
曾泰一驚道:「哦?」
掌柜的「撲通」一聲又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小的該死,小的該死!上次不知是大人駕臨小號……」
楊九成磕頭道:「卑職不敢!」
狄公解釋道:「穎王名叫元齊,是本朝為數不多的異姓王之一。當年平定揚州長史徐敬業叛亂之時,替聖上出錢出力,很得聖上喜愛。待亂平后,聖上許他永鎮揚州。真想不到,他竟然經營起如此龐大的櫃坊。」
鴻通櫃坊門庭若市,商人們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路人紛紛向街口望去。
崔亮率眾僚再次跪倒:「揚州刺史崔亮,率眾僚屬參見黜置使大人!」
小清點了點頭道:「放心吧,我不會的。」
掌柜的詭笑道:「不過您放心,從今天開始,對於這筆銀子,我們鴻通櫃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李元芳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狄春沖後面的梢公打了個手勢,梢公竹篙疾點,快船向著大躉船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狄公緊緊逼問道:「我再問你,鹽船每次所載官鹽達數十萬石之多,是什麼樣的暗流才能將其全部捲走?而且,如此大批官鹽裝在麻包之中,要多長時間才能融化在水中?」
崔亮躬身道:「閣老,卑職為您介紹揚州眾僚。」
衛士也愣住了:「什麼,李將軍?不會吧,他怎麼可能在這裏。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片刻工夫,一條快船隨後趕到,船頭甲板上蹲著幾個頭戴斗笠,漁民打扮的人,其中一個掀起了斗笠,不是旁人,正是狄春。他四下觀察了一下,對身旁的衛士道:「大船呢,怎麼不見了?」
管事的騎馬來到王府門前,翻身下馬,沿台階拾級而上,對守門衛士輕輕說了句什麼,衛士點了點頭,管事的快步走進府內。
龐四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姑娘,卧虎鎮以東四十里的蛟王祠是我們窮鹽梟的棲身之所。這可是鹽梟們的絕秘,我告訴您,您可千萬不要告訴你爹呀。」
小清回過頭,只見一隻快船箭一般飛駛而來,片刻間便到了眼前。此時,天已擦黑。
楊九成咽了口唾沫,緊咬牙關道:「卑職不懂大人的意思。」
狄公猛一揚頭,雙目如電望向中年人,冷冷地道:「你們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呀。」
狄公笑了笑道:「記得我剛到這裏時你曾經說過,李翰曾留下了自己的親筆簽名。」
身旁的衛士道:「狄春,你喊什麼呢?」
狄公道:「此賊率屬下衙役在神都洛陽公然戕殺告狀的纖戶。被捕后,他供述是你命他將告狀的纖戶們抓回揚州。每年朝廷撥發的護渠款,都被爾等瓜分殆盡,還恬不知恥地美其名曰『養廉錢』!而發給兩岸纖戶的護渠餉則是被爾等三錢抽一,到最後乾脆拒絕發放,這才致使纖戶們赴揚要餉,激發民變!」說著,狄公從袖中拿出王周的供辭擲在楊九成面前道,「這是王周的供狀,你自己好好看看!」
櫃坊掌柜的和管事們正自驚疑不定,見肖豹率衛士走進門來,掌柜的趕忙迎上,賠笑道:「幾位軍爺,你們這是……」
狄春道:「那,那好像是李將軍。」
曾泰大惑不解:「三具男屍?」
曾泰道:「我想,他們連夜將官鹽運離北溝就是為了將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也許這個地方就是他們藏匿官鹽之所。」
狄春道:「你剛剛看到坐在船頭那個男的了嗎?」
狄公微笑道:「我自有用處。」
管事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而去。掌柜的轉身走進後門。
一艘大躉船遠遠而來,穿過葦盪駛進港汊,轉眼便消失在港汊中密布的蘆葦群里。
曾泰在一旁問道:「恩師,這穎王是什麼來歷?」
狄公雙手高拱過頭,洪鐘般沉聲道:「聖躬安!」
掌柜的趕忙道:「是,是。正是小人。」
掌柜的哆里哆嗦站起身來。
狄公道:「哦,那就是說,是楊大人在隱瞞真情嘍?」
狄公微笑頷首。
崔亮故作吃驚地道:「這個魯吉英怎的如此大胆!未經卑職許可,竟敢私自焚燒欽差遺體,真是豈有此理!」
崔亮決絕道:「九成,回去后立刻命人譴散北溝大倉的所有水鬼。」
「哦,什麼內情?」
肖豹伸手接過,遞給了狄公。狄公拿起桌上李翰簽名的文書兩下一對,臉色登時沉了下來:「周掌柜,你可是在欺瞞本官呀?」
狄公笑道:「告辭。」說著快步走出門去。
他轉回頭對梢公道:「加把勁兒,跟上大躉船!」
狄公道:「邗溝渠段歸揚州漕運使該管,事發的種種細節,楊大人應該最清楚。」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語中的。」
曾泰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一會兒端著一個黃銅盆走了進來,將盆置在榻上,裏面盛著半盆清水。狄公將絕命書放進了水中,不一會兒,信紙上浮起一層小泡。
已經入夜,行轅中一片寂靜。
狄公微笑道:「刺史大人平身,眾位平身!」
肖豹牽馬走到門前,假意給馬整鞍,偷眼看了一下匾額上的字,而後牽馬離去。
突然,身後的梢公又道:「你們看,又來了一條船!」
狄公道:「山陽行館中李翰大人的遺體現在何處存放?」
狄公道:「起來吧。」
楊九成猛吃一驚抬起頭來,滿臉無辜地道:「大人,此話從何說起呀?」
小清對龐四道:「龐大哥,由這兒往西就進入洪澤湖了,那是卧虎庄的地面,你就在這兒下船吧。」
旁邊的肖豹一聲斷喝:「大胆!」
中年人趕忙道:「啊,當然,當然。不過數額巨大,您可能要多等一會兒。」
狄公道:「當然有用。李翰之死,與這筆銀子有著很大的關聯,而今錢落到我的手中,不問清來龍去脈,我會內心不安的。」
掌柜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正是。」
楊九成咽了口唾沫道:「正,正是。」
楊九成渾身猛地一顫,目瞪口呆地道:「捷,捷足先登?這,這……」
高大雄偉的穎王府坐落在揚州城中的昌義坊內,王府朱門高階,斗拱飛檐,極具氣魄。府門大開著,兩名衛士站在大門前。
封可言點了點頭道:「查到了,鴻通櫃坊在揚州城中的永昌坊內。」
狄公望著他冷冷地道:「楊大人,本閣可是久聞大名啊!」
沈韜答應著,領著抬銀箱的雜役向門口走去。
「第三個疑點,他們已經知道了李翰已死的消息。此事乃朝廷絕密,櫃坊的生意人從何處得知?通過這幾點,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鴻通櫃坊與揚州官場一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且對於李翰之死,他們肯定掌握著一些內情。」
狄公道:「兌現十萬兩現銀是大事,你定會向主人稟報,得到他的許可才能付錢。我說的不錯吧?」
狄公點了點頭道:「我https://read•99csw.com的憑信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狄公冷笑一聲道:「好極了,你隨我來。」說著,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眾人相視大笑。
狄公道:「全部取出。」
肖豹舉起手中的金批大令道:「奉黜置使大人令,請周掌柜帶上李翰大人的親筆簽名,趕赴行轅,聽候詢問!」
只聽狄公繼續道:「而且,據本閣所知,迄今在邗溝翻覆的都是江淮鹽鐵轉運使的運鹽船隊。鹽船翻覆后,官府派船前往出事地點打撈,奇怪的是落水的官鹽竟然全部消失無蹤……」
小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倒是挺實在的。我離家半年多了,也不能永遠不回去呀。其實,我還是挺想我爹的。」
就在此時,身後的梢公喊道:「小清姑娘,您看,過來了一條船!」
狄公道:「看來你是認識李翰的。否則也不會知道李翰的死訊了。我想問的是,這筆銀子是李翰親自存入揚州聯號的嗎?」
梢公加緊搖櫓,兩隻快船擦肩而過。忽然,一條熟悉的身影從狄春眼前飛掠而過,他猛地抬起頭輕聲道:「李將軍……」
曾泰仔細想了想,良久點了點頭道:「有道理。那有沒有這種可能,兇手先將此事告知李翰,再逼他寫下絕命書,最後,動手將李翰殺死,做成自縊的假現場?」
狄公道:「何事?」
李元芳木然道:「聽你的。」
狄公眼中射出兩道冷森森的寒光:「我來問你,你為何不在鹽船翻覆的當夜,或第二天便率人前往事發地點打撈,而要等到幾日之後?」
龐四點了點頭,感動地道:「姑娘,您以德報怨,真是天下少有的厚道人。這一路之上我想過了,不管我們鹽梟與你爹葛天霸有多麼深的過節,但你我永遠是朋友!」
狄公的目光望向了肖豹:「怎麼樣肖豹,你跟蹤那個管事的,有什麼收穫?」
管事趕忙站起身,向後面走去。
另一人道:「就是,哪怕掛個小旗兒也好啊。」
掌柜的登時驚呆了:「什,什麼?」
絕命書竟然是用很多單字拼湊而成的!
崔亮施禮領責道:「是,是。是卑職處置不善,請閣老責罰。」
掌柜三腳兩步跑進門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的鴻通櫃坊掌柜,叩見黜置使大人。」
高台下,崔亮率眾官屬撩袍跪倒,高聲道:「臣揚州刺史崔亮,率揚州刺史府衙下僚屬,揚州漕運使衙下僚屬,恭請聖安!」
不遠處的牆角后,肖豹靜靜地觀望著,眼見管事走進王府,他牽起馬從牆角後走了出來,向王府門前而去。
下站的崔亮與吳文登、楊九成對視了一眼。
狄春看了看周圍密布的蘆葦群道:「這大港汊里就像迷宮一般,咱們得跟緊點兒,別讓他們溜了。」
狄公和身旁的張環對視一眼,露出一絲冷笑。
狄公道:「巧合!意外!?巧合達十數次之多,那就不是巧合了,當然更談不上意外!這一切恐怕都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吧?」
曾泰道:「不錯。如此精工細作的裝裱功夫,絕非一兩日內可以完成。可恩師,這些歹人為什麼要花費這麼大的氣力,做一件畫蛇添足的事情呢?」
過了一會兒,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信紙竟然脫落開來,一張變成了兩張。
狄公一愣:「穎王?是他!」
眾官齊齊叩下頭去。
狄公望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它應該屬於誰?」
曾泰點了點頭道:「鴻通櫃坊便是此事的關鍵。」
狄公笑了笑,從容答道:「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
小清道:「你呀,就別再難為自己了。依我說,從今天起,你就改頭換面,重新為人。」
梢公道:「是啊,難道是去運貨的?不對呀,那邊是洪澤湖,沒鎮沒甸,連個碼頭也沒有。」
楊九成恭敬見禮。
崔亮道:「是。回衙后,卑職即刻就辦。」
狄公又道:「而且,兇手殺死李翰容易,可逼迫李翰親筆寫下這封絕命書就難了。因為李翰既已知必死,怎麼可能再替自己掘墳?」
狄公將絕命書在手中翻來覆去前前後後查看了幾遍,都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他深深吸了口氣,又踱了起來。
大廳非常寬闊,廳內擺放著七八張大桌子,桌旁置銀櫃,每張桌前坐著一個管事,與商賈們洽談存儲業務。這就是最早的銀行。
楊九成道:「大人,那些纖戶刁猾頑劣,拿著朝廷的餉錢卻貪懶耍滑不肯出力。至於那點護渠款,對於邗溝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就不夠用……」
肖豹笑道:「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您進去不多會兒,掌柜的和管事二人就從後門溜了出來。兩人低聲嘀咕了幾句,管事騎馬離去,小的隨後跟蹤,發現他進了城南昌義坊中的穎王府。」
掌柜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是的,小的認識李大人,而且,對他很熟悉。正是李大人親自將二十萬兩存入敝號的。」
楊九成結結巴巴地道:「大,大人,這,這都是冥冥之中的事,卑職怎能知道啊!」
肖豹翻身跳下戰馬,率兩名衛士大步走進櫃坊。
狄公有些不以為意地解釋道:「繪畫與書法是不同的,先師閻立本大人曾說過……」突然,狄公的話鋒頓住了,他猛地抬起頭道,「裝裱!」說著,狄公飛快地拿起絕命書,在手裡捻了捻,信紙似乎比單張紙頁要厚一些。狄公又將絕命書放在風燈前仔細觀察著。
曾泰將茶碗放在桌上道:「怎麼,您還在想絕命書的事?」
狄公道:「正是。而且,每一具屍體都要穿上正四品的紫紅色官袍。」
李元芳道:「好,從今天開始,我就叫水生了。」
狄公未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他還說,李翰在存銀之時,曾留下了親筆簽名。」
狄公望著他冷冷地道:「此事早晚會水落石出的。」
曾泰緩緩點了點頭。
狄公勉強點頭道:「也許吧。封大人,揚州的情形怎麼樣?」
此時落日西沉,只剩下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小清乘坐的快船停靠在岸邊,梢公升火做飯。李元芳坐在船頭,眼望河水,一動不動,靜靜地思索著。
衛士點了點頭。
狄公擺了擺手道:「沒什麼。據我所知,櫃坊兌銀不問身份,只靠憑信。怎麼,你們鴻通櫃坊不是嗎?」
狄公迎上前去道:「封大人,查到了嗎?」
狄公神色凝重,不無憂慮地說道:「不應該呀。已經二十幾日過去,無論如何他也應該到了。」
鴻通櫃坊位於揚州城中的永昌坊內,門面不大卻很精緻。進出來往的都是衣著體面的富商大賈。
衛士搖了搖頭道:「沒留意。」
曾泰道:「當然是為了誤導我們,令我們相信,李翰是因邗溝再發覆船事件而自縊身亡的。」
狄公坐在鴻通櫃坊大廳內靜靜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掌柜的從後面快步走到狄公身邊,滿臉賠笑道:「對不住,讓先生久等了。」
崔亮道:「謹領閣老教誨。」
狄公走進大廳,一名管事趕忙站起身迎上前來:「這位先生,您請坐。」
狄公注視著他道:「我怎麼了?」
哨公一聲忽哨,竹篙點水,船緩緩離岸,向河中駛去。
小清站起身,梢公和保鏢們也圍了過來,眾人齊向躉船上望去。
一個保鏢道:「這船倒也奇怪,連個認標都沒有,萬一翻在湖裡都不知是誰家的船。」
崔亮趕忙上前:「閣老。」
「哼,這是典型的欲蓋彌彰。我有一種隱隱的預感,李翰之死與邗溝發生的陰謀有著緊密關聯,內中必有蹊蹺。故而查察李翰的死因也是迫在眉睫。」狄公道,「哦,對了,查到鴻通櫃坊的所在了嗎?」
小清轉身對梢公喊道:「三哥,開船!」
狄春四下觀望著,只見前面不遠處的岸旁停靠著一條船,船上的人用奇怪的目光望著自己。他趕忙壓低了斗笠,低聲對身後眾人道:「不要說話,趕快駛過去。」
狄公思索了一下,說道:「剛剛我與鴻通櫃坊掌柜交談之時,發現了幾個疑點。」
狄公緩緩坐在了傘下的交椅上。
狄公微笑道:「穎王真是細心之人。罷了,曾泰呀。」
狄公道:「首先九九藏書,他說這二十萬兩銀子是李翰親自存入櫃坊的,還留下了親筆簽名。」
曾泰道:「哦?」
崔亮道:「此後我們行事一定要加上萬分小心。文登,你命人嚴密監視黜置使行轅,只要姓狄的一有舉動,立刻向我稟告。」
肖豹皺了皺眉頭道:「少啰唆,趕快帶齊東西,隨我走!」
李元芳勉強笑了笑道:「說得輕巧,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不知為什麼,我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似乎……似乎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辦完……」
狄公道:「你想一想,如果李翰真的收受了二十萬兩銀子的賄賂,他身為四品大員,又是奉旨欽差,這種小事交給手下親信去辦也就是了。他為什麼要親自到櫃坊存銀?還留下了自己的親筆簽名?」
掌柜的嚇得再次跪倒:「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楊九成道:「邗溝自前隋煬帝大業年間開通,至今已近百年,日久失修,河渠壅塞,水下淤泥沉積,暗礁叢生,翻船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此之前,邗溝渠每年都要發生多次翻船事件,只是這一次鹽船屢覆,這才上達天聽。」
狄公緩緩搖了搖頭道:「而今證據不足,尚無法做出判斷。但從此人今日的表現看來,他最起碼是個知情者。」
崔亮深吸一口氣道:「看到了吧,這就是狄仁傑!」
小清道:「奇怪,咱們莊上的船怎麼會從山陽方向過來?」
掌柜的顫抖著看了看道:「這,這,小,小的也不知呀……」
中年人一拱手道:「正是。敝姓周。」
狄公看了掌柜的一眼道:「李翰已死的消息,你們是從何處得來的?」
他飛快地回過頭,向對面船上望去。果然,李元芳坐在船頭,一動不動地對著河水發愣。狄春登時驚呆了,他站起身脫口喊道:「李將軍!」
狄公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狄春無奈地道:「也許吧。」
吳文登趕忙施禮。
櫃坊後門,一個夥計牽著馬等在後門。櫃坊掌柜的和接待狄公的管事快步走了出來。掌柜的四下看了看,對管事低聲道:「我先拖著他,你馬上向主人稟告,看看到底怎麼辦。」
狄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所以我才要問清,你是不是認識李翰,是不是李翰親自將銀子存入櫃坊的。」
狄公點了點頭道:「好,一言為定。事畢之後,我定有重謝!」
管事輕輕乾咳一聲,尷尬地笑了笑道:「啊,啊,沒什麼,沒什麼。先生,您想怎樣處置這筆錢?」
曾泰端茶走了進來,他放下茶盞笑道:「恩師,剛剛您在碼頭一番巧詐,令楊九成措手不及,捉襟見肘,對您提的問題根本無法回答。最後這廝竟將事情推到了冥冥之中,真是可笑之極。」狄公緩緩點了點頭。曾泰道,「恩師,依您看來楊九成是否參与了這個陰謀?」
崔亮率眾官再次跪倒,高聲唱道:「臣崔亮率揚州眾僚恭候聖諭!」
話音未落,工部侍郎封可言推門走了進來:「閣老,曾大人。」
掌柜的趕忙從懷裡掏出存底道:「帶,帶,帶來了。這,這就是李大人在本號存銀時在存底上的簽名。」
小清點了點頭,眼圈紅了。
小清道:「哼,你呀,就像個木頭人,跟你說什麼都是白搭。」
揚州碼頭,工部侍郎封可言飛步跑下樓船,向碼頭而去。迎面狄公、曾泰、方九及幾名衛士快步走來。
楊九成點了點頭。
狄公點了點頭道:「請他進來。」
曾泰點了點頭道:「嗯,的確如此。」
狄春三腳兩步奔到船尾,此時,兩船相距已有幾丈的距離,狄春大喊道:「李將軍!李將軍!」
狄公拿起手中的信翻過來掉過去,仔細地檢查了幾遍,還是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他輕聲道:「此事的確有些奇怪……」他靜靜地思索著,緩緩踱了起來。
曾泰奇怪地問道:「恩師,這有什麼可疑?」
封可言道:「看來李翰受賄這一點,已經可以肯定了。」
狄公哼了一聲,道:「好一張利口啊,竟拿死去的李翰大人為自己開脫,真可算得上是巧言令色了。」
狄公沉思道:「這一點是個謎呀,我也參詳不透。難道背後尚有隱情?」頓了頓,狄公又道,「至少目前我們已經確定了李翰的死因。下面要做的,就是要儘快查清兇手殺死李翰的動機,是因為分贓不均,還是殺人滅口?要搞清此事,李翰是否受賄就變成至關重要的一點。」
狄公點了點頭道:「李翰留下的那封絕命書及其他遺物呢?」
狄公點了點頭道:「回去后,命人將所有證物送至本閣下處。」
小清咯咯地笑了出來:「你倒是好打發。是我給起呀,還是你自己起。」
楊九成渾身顫抖,冷汗滾滾而下。
狄公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我來問你,護漕官王周是你的下屬吧?」
曾泰嘆了口氣道:「其實學生也覺得此信甚為突兀,可以說很不合理。恩師,會不會是有人模仿筆跡?」
狹窄的河道上一艘快船遠遠駛來。李元芳、小清和龐四站在船頭。梢公一聲吆喝,快船緩緩靠到岸邊,停了下來。
小清抬起頭來。果然,迎面一條大躉船拐過葦盪向這邊駛來,轉眼便到了近前。
狄公意味深長地笑道:「我們也該見一見揚州官吏了。」
楊九成趕忙道:「卑職在。」
狄公道:「因有些急用,今日必須將銀提走。」
聖旨宣畢,崔亮率群僚再拜頓首,山呼萬歲。
楊九成大驚失色,猛地抬起頭來。
掌柜的不悅地道:「先生,銀子已經到手,您還問這些有用嗎?」
又是一陣長號的低鳴,兩名贊禮官踏前一步高聲唱道:「聖旨欽點江南道黜置大使兼江淮都轉運使,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狄仁傑大人到!」
曾泰道:「這就怪了。既然李翰是在不知邗溝覆船的情況下自殺的,他又怎麼會留下這樣一封絕命書呢?」
掌柜站起身來,一抬頭看到了上座的狄公,他吃驚地張大了嘴:「你,你……」
龐四道:「這麼說吧,只要姑娘有用得著龐四的地方,一聲召喚,龐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著,他一拱手。
李元芳眼望河面,沒有說話。
楊九成道:「今日多虧刺史大人相救,否則……」
封可言上前笑道:「與閣老所料完全相同。您沒露面,揚州的官吏都非常恐慌,不知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前天揚州刺史崔亮帶了補品禮物前來探病,其實就是探一探虛實。我按閣老臨行前囑託,將您微服私訪之事透露給他,並提起了回來后要糾辦漕運衙門和楊九成,他果然面色大變,急急趕回刺史府了。」
狄公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責罰就不必了,然日後行事,再不可如此懈怠。」
掌柜的一驚道:「啊,啊,先生,這一點您就不用多問了。我們櫃坊最重信用,只要是持憑信來兌銀,不論是誰都是一樣的。」
封可言笑道:「好叫閣老得知,卑職還收了一份厚禮。」說著將顧愷之題畫的古扇拿了出來,遞與狄公。狄公展開一看,笑道:「好傢夥,東晉顧愷之親筆,此物何止萬金。崔亮可真是下了大本錢呀。」
「有信送來嗎?」
楊九成揩去額頭上的冷汗道:「是,是。」
狄公點了點頭,坐在一張大桌后,沈韜等人圍在身旁。
小清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看了看李元芳道:「就要到卧虎庄了。說句實話,我真不想回去。」
楊九成道:「是。」
狄公一臉神秘地道:「曾泰,明日清晨,你知會揚州司馬,命他給我找來三具男屍。」
崔亮道:「這都是卑職份所當為,不勞閣老介懷。哦,對了,日前聽聞閣老染疾,不知已痊癒否?」
狄公起身道:「眾位免禮!」
曾泰道:「是。」
一隊千牛衛在軍頭肖豹的率領下縱馬飛奔而來,轉眼間便到了櫃坊門前。肖豹一聲大喝,眾衛士跳下馬來,將櫃坊團團圍住。出入的商人們嚇得兩旁閃避。
封可言道:「閣老,怎麼樣,有何收穫?」
狄公點了點頭道:「好啊,那你就快去吧。」
只見下層信紙上糊滿了一張張小碎紙片,每張碎紙片上寫著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