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一擺手：「走，去看看！」

狄公快步向宿房奔去。

良久，傳出了陣陣低泣，曾泰、魯吉英、寧氏、狄春幾乎所有人臉上都掛滿了淚水。

一旁的寧氏脫口驚呼道：「魯大哥，他，他還活著！」

狄春沖守門衛士一點手，衛士趕忙跑了過來。

小清一愣，趕忙道：「對不起，剛剛我說你是傻瓜是逗著玩兒的，其實，你一點兒都不傻。」

巷子兩旁高牆聳立，中間有一道黑漆大門，黑影快步來到門前，叩響了門環。不一會兒，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黑影伸手揭去頭戴的風帽，正是崔亮和吳文登。開門人道：「二位請進，宗主在大堂等候。」二人點了點頭，快步走進門去。

狄公道：「張環，你親自前去傳我大令，命肖豹率衛士嚴查水鬼駐地，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林陽！」

二人答應一聲踏步上前。

一旁的肖豹厲聲喝道：「站起來，上前認屍！」

二人道：「聽到了。」

狄春道：「我們躲在不遠處的蘆葦叢中觀察，整整一夜都沒有任何動靜。大約是在第二天拂曉，一艘大船從正北方向開了過來。」

曾泰嘆服道：「好大的一座倉房啊，足可以盛下上百萬石官鹽。」

曾泰咬牙切齒地道：「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們必須為此付出百倍的代價！」

狄公擊了三下掌，一個身穿藍衫，仆佣模樣的人走了過來道：「大人。」

狄公急問道：「跟丟了？」

曾泰道：「奇怪，這個林陽難道會水遁不成。竟然無緣無故不見了蹤跡。」

狄公急急追問道：「後來呢？」

狄公對沈韜道：「沈韜，你立刻率隊展開搜索，絕不能有漏網之魚！」

狄公長長地出了口氣道：「明白了，全明白了。好了，周掌柜，你回去吧。你的主人並沒有騙你，李大人的屍身確實已被焚化了。」

張、李二人高聲答應，飛奔而去。

守衛們吃驚地扭頭望去，只見李朗率上百衛士如狂飆一般從蘆葦盪中殺將出來，轉眼間便衝上了碼頭，與守衛碼頭的黑衣人展開激戰，衛士們如餓虎撲食，黑衣人立時不支，紛紛向後退去。

曾泰張大了嘴道：「你，你真的是寧氏？」

彭秋趕忙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狄公吃驚地道：「魯吉英！」

李元芳不再理她，仍是眼望湖水，靜靜地發獃。

狄春又道：「老爺，還有一件事，小的想和您說。」

黑衣人隊長高聲狂呼：「弟兄們，別聽他的，給我殺！」

李元芳點了點頭。

崔亮擔憂道：「這二人不會落到狄仁傑的手中吧？」

曾泰倒吸一口涼氣，緩緩點了點頭。

魯吉英長嘆一聲道：「其實，閣老在山陽之時，卑職真想將實情對您和盤托出，可，可又不知閣老與崔亮的關係，就這樣陰差陽錯……否則，密信也不會落入歹人之手。唉，都怨卑職，我，我對不起元芳啊！」

狄公和曾泰驚詫地對望了一眼又道：「你是何人？」

倉房很大，中間沒有樑柱，倉內的情形一覽無餘。此時，千牛衛已將前後兩座大門把守起來。

小清長嘆一聲道：「你知道嗎，私自賣鹽是犯法的。」

魯吉英點了點頭。

曾泰點了點頭道：「恩師，您說的有道理。這個林陽很有可能是官面上的人。」

五六個大鬍子站在碼頭上，旁邊千牛衛嚴密看守。腳步聲響，狄公幾人帶著彭秋快步走來。狄公對彭秋道：「仔細看看，哪個是林陽。」

狄公冷冷地望著他道：「實話告訴你，李翰大人的屍身就在這三具屍體之內！你不是見過他嗎，給本官指出來！否則，今日本官就要斷你欺官之罪，叫你身領重刑！」

狄公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便是突襲北溝大倉，抓捕林陽，以此作為突破口，順藤摸瓜，揪出元兇，找回失蹤的官鹽，將這群喪心病狂、禍亂鹽政、為害百姓的逆黨一網打盡！」

李元芳搖了搖頭：「更不能做一輩子傻瓜。」

周掌柜嚇得趕忙推辭：「不，不，小的不敢。」

狄公指著地圖道：「正北，也就是從盱眙方向？」

狄公道：「你只要說我叫你進府辨認李翰的屍體，而你矇混過關，其他的一概不提。懂了嗎？」

狄公道：「這個神秘的林陽究竟是什麼人呢？如果他是一介布衣，江湖人物，絕不會有能力陷害官居四品的欽差。」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據傳聞，有很多大案都是鐵手團做下的，可官府卻從沒有查到過蛛絲馬跡，故此，一直以來鐵手團只是個傳說，想不到這個神秘的組織還真的存在。」

狄公點了點頭道：「告訴他，哪一位是李翰大人！」

周掌柜渾身一抖，嚇得臉色慘白。

魯吉英上前兩步，雙膝跪倒叩下頭去：「卑職魯吉英叩見閣老，曾大人！」

小清瞋怪地看著他道：「嘆什麼氣呀，是不是我說的你不愛聽啊？」

大倉由千牛衛嚴密把守。腳步聲響，狄公、曾泰、寧氏、狄春、沈韜等人快步走了進來。

狄公又驚又喜，嚯地站起身道：「元芳？」

狄公沉了沉氣，道：「現在只有沿著官鹽的去向窮追不捨，直至查清歹徒們的藏鹽之所。你想一想，他們處心積慮，襲擊鹽船的目的是什麼？」

狄公轉過身道：「沈韜，怎麼了？」

狄春道：「從河口鎮別過後，我們便駕船趕往上溝村。果然如您所料，一個時辰后，從北溝出來的快船載著官鹽經過那裡，小的便率人隨後跟上。大約跟了三四個時辰，天光放亮之時，前面的船隊離開了邗溝運河主道，進入一條港汊之中，小的率人隨後緊追，整整一個白天，北溝船隊都在港汊之中行駛，小的查看地圖，發現他們是轉道進入洪澤湖區。」

狄公吃驚地道：「這裏已經是盱眙縣境了。」

狄公道：「怎麼樣？」

淚水湧出了寧氏的雙眼，她急急問道：「李元芳，李元芳，你，你認識嗎？」

天空中陰雲密布，狂風橫掃水面，掀起一片片白浪，拍打著堤岸。碼頭前松明柱上的幾盞燈籠在風中不停地搖曳。十幾名守衛手持刀槍，往來巡視。忽然，黑暗中傳來一陣槳打水面的嘩嘩聲。碼頭上的守衛們警覺地厲聲喝問道：「什麼人？」

狄公道：「哦？你能肯定？」

小清道：「為什麼？」

李元芳的鎧甲擺放在書案上，狄公一動不動，靜靜地望著，睹物思人，兩行熱淚滾滾而下。他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眼。

狄公雙眉一揚：「哦？」

小清不悅道：「幹嗎老說半句話，吊人胃口啊。說！」

彭秋道：「絕對肯定。」

彭秋回道：「林陽的行蹤非常詭秘，來的時候，我們也不知他是怎麼來的，走也不知是何時離開。就連我哥哥彭春也摸不到蹤跡。您要是不信，可以問問其他被俘的人。」

曾泰擦去臉上的淚水，走到狄公身旁，扶住了他：「恩師，請您節哀吧……」話未說完，淚水又滾落下來。

狄公眼望宿房道：「命衛士將房門打開。」

狄公點頭道：「果然是這樣。」

良久hｔtｐｓ://ｒｅaｄ•９9cｓｗ•cｏｍ，聲音消失了，狄公那張熟悉的面龐再一次浮現在眼前，李元芳緩緩睜開雙眼。

狄公道：「你們的首領林陽在哪裡？」

一旁的曾泰趕忙問道：「你可看清楚了？」

周掌柜道：「那是一個多月前，主人告訴小的，李翰大人死了，為保險起見，他要小的重做底單，是，是小的替李大人簽下了名字。」

宗主道：「這一點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狄公冷笑道：「哦，你看都沒看，就知道這三人都不是？」

狄公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了彭秋道：「林陽是一直住在這裏，還是最近才到的？」

狄公道：「哦，什麼事？」

狄公又問彭秋道：「到北溝之前，你們是做什麼的？」

狄公道：「這一點我們馬上就能夠得到證實……」

狄公趕忙道：「李夫人請起，有話慢慢說。元芳究竟在哪裡？」

張環厲聲喝道：「眾人聽著，放下武器者免死！」

曾泰道：「睡不著啊。恩師，喝杯茶吧。」說著，將茶盞放在了桌上。

張環道：「沒有。離開這裏必須坐船，沈韜已派四隊衛士嚴守周圍水面的各個汊口，迄今尚未發現有人逃離。」

一旁的寧氏痛哭失聲：「他，他是為了救我，才遭遇歹徒的毒手，是我害了他……」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輕聲道：「盱眙……」

魯吉英道：「正是。我聽旁人都叫他林頭領。」

狄公一愣道：「哦？此話怎講？」

狄公嘆了口氣道：「也許吧。」

一旁的曾泰道：「無知女子，竟敢直呼狄閣老大名，真是豈有此理！」

狄公重重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這群惡賊！若不將他們斬盡殺絕，我狄仁傑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元芳！」

狄春赧顏道：「是小的沒用。」

周掌柜登時目瞪口呆：「啊，啊，原，原來大人是在詐小的！」

狄公道：「哦？他長得什麼樣子？」

狄公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道：「我明白了，你就是李翰大人的遺孀寧氏，對嗎？」

狄公道：「李大人的字是誰簽的？」

兩行熱淚滾過了魯吉英的面頰，他輕聲道：「閣老，元芳，元芳已經遇難了……」

周掌柜道：「正是。這位林陽也是櫃坊的老主顧，可卻從沒露過面。」

狄公蹙眉低吟道：「鐵手團……」

夜闌人靜，湖水在月光下閃著粼粼波光。快船停靠在一片葦盪旁，船上的燈火已經熄滅。

旁邊的所有人也都驚呆了。

狄春道：「小的在船上大叫李將軍的名字，可他卻好像沒有聽到。就這樣，為怕耽誤追蹤，小的便沒有停船。」

狄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擦乾眼淚，轉過身道：「魯縣令，你們又是怎麼被關到北溝大倉的呢？」

一旁的肖豹從懷中拿出早已備好的銀子，放在周掌柜手中。

狄公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那些大躉船將官鹽運到了何處？」

魯吉英長嘆一聲道：「我早就有此懷疑，怎奈沒有信任之人，不敢說出口而已。」

小清道：「你想知道嗎？」

李元芳搖了搖頭道：「不是。想到了別的。」

狄公的眼中混著悲傷、痛惜，還有深深的憤怒，道：「如果說此刻我的心中還有一絲欣慰，那就是替元芳感到自豪！如果說此刻我的心中還有什麼比悲傷更加強烈，那就是仇恨！我發誓，殘害元芳的人會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周掌柜一愣，繼而臉上現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他看都沒看就道：「這三個人都不是。」

元芳木然道：「偷偷摸摸的，誰知道是你呀。」

一旁的曾泰長出一口氣，興奮地道：「林陽果然在這裏。此人可算得上是本案的核心人物，抓到了他，上可查清元兇主謀，下可找到失蹤的官鹽。恩師，看起來破解此案已是指日可待呀！」

周掌柜一驚，趕忙低頭假意觀看，而後道：「回大人，這裏面沒有李大人。」

狄公道：「去吧。」

彭秋道：「回大人，剛剛官軍進港之時，他還在最後面的那間倉房之內。」

彭秋道：「除這兩個大倉房，就剩下水鬼們的駐地了。」

李元芳搖了搖頭。

狄公道：「你想一想，如果沒有穎王元齊的協助，林陽怎能將憑信輕易改為李翰的名字？」

狄公喝道：「說！」

狄公道：「嗯，什麼事？」

崔亮和吳文登道：「請宗主放心。」

轟隆一聲巨響，大倉房兩扇鐵門「吱呀呀」打開了，上百名黑衣人在兩名隊長的率領下，手持鋼刀，嚎叫著向衛隊衝來。頃刻之間便將先衝上碼頭的衛士團團包圍。張環手掄鐵棍，率千牛衛大呼酣戰。

狄公飛快地轉過身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見牆角黑暗處竟然坐著一個人。

堂門打開，曾泰端茶走了進來，望著狄公的樣子，只覺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周掌柜道：「正是。小的當時說，我沒見過李大人，這一問不就露餡兒了。可主人說，李大人的屍身已經焚化，不論誰讓我認屍，我只說不是就行了。為這，主人還賞了小的二十兩銀子。」

小清道：「好了，好了，你就聽著吧。」

李元芳道：「快回去睡吧。」

快船飛速地接近了碼頭。張環大吼一聲，縱身躍起，跳落在埠頭之上，守衛的黑衣人狂叫著圍上前來。張環一擺掌中大棍，殺入人群。快船上的衛士們如猛虎下山吶喊著衝上碼頭。千牛衛各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好手，轉眼之間，十幾名守衛的黑衣人便屍橫當地。

曾泰道：「也許此事穎王並不知內情，只是與林陽是朋友，為了照顧關係才給周掌柜寫下那封書信。」

周掌柜一驚抬起頭來：「正，正是。」

李元芳點了點頭。

小清道：「你知道我爹是做什麼的嗎？」

身後，一名衛士飛奔而來：「大人，肖軍頭率第三隊將水鬼聚居之所團團包圍。」

狄公輕輕撫摸著鎧甲道：「元芳和你先後跟隨於我，有十多年了吧。」

曾泰推測道：「可能是因官鹽運離，倉房空置，此處已不須管庫吧？」

寧氏上下打量了狄公一番道：「你們，你們是做什麼的？」

張環道：「守衛大倉的歹徒，除繳械納降者外，已被全殲！」

曾泰點了點頭。

崔亮顫聲道：「宗主，上次你對我說寧氏和魯吉英關押在北溝大倉之中？」

曾泰道：「哦，是什麼？」

淚水滾過曾泰的面頰：「恩師，您……」

狄春指著地圖中的一片葦盪道：「老爺，就是這裏。」

狄公點了點頭道：「現在何處？」

忽然，身旁人影一閃，李元芳閃電般伸出右手狠狠地抓住身旁那人的手腕向懷裡一帶，那人一聲驚叫，跌倒在地，是個女的。

狄公雙目如刀看著周掌柜道：「怎麼樣？事到如今，你還不說實話！」

狄公道：「元齊在信中是怎樣說的？」

張環一指守衛隊長道：「此人是匪首，守衛大倉的歹徒便是由他指揮。跪下！」說著，狠狠一腳踹在了隊長的膝彎，隊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狄公道：ｈtｔｐs://rｅaｄ.９9ｃｓｗ.ｃom「取地圖來。」

隊長吃驚地抬起頭來：「大人知道彭春？」

狄春道：「將鎖打開。」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很有可能。而林陽這個名字，則是他使用的化名。」說著，狄公轉頭看了看吃驚的曾泰，繼續說道，「而且，栽害李翰之事，還有一般蹊蹺之處。」

狄公望著他冷笑道：「怎麼，認不出來？」

李郎率衛士押著彭秋快步而去。

狄公驚喜地叫道：「狄春！」

狄公走到門前看了看，只見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他搖了搖頭道：「奇怪，這宿房為何上鎖？」

「因他們擔心密信有詐，二人商量后把我倆關押在此，等驗明信的真偽再對我們下手。於是，兩天前，我們被帶到了這裏，分別關押。妾身還以為魯兄已被他們殺死。」

狄春躊躇道：「這話還真不太好說，也許是小的看走了眼。」

狄公道：「哦？」

狄公點了點頭對張環、李朗道：「聽到了嗎？」

寧氏的雙眼立時盈滿了淚水，顫聲道：「你真是朝中宰輔狄閣老？」

狄公道：「你怎麼知道？」

狄公、曾泰、狄春走了進來。

牆角那人緩緩站起身來，原來此人竟然是——寧氏。

狄公道：「你的話太多了，回答問題！」

小清狠狠地給了他一掌笑道：「你掉井裡啦？咚咚咚的。」

狄公問道：「在哪裡？」

李元芳無奈地道：「懂。」

李元芳長嘆一聲。

狄公冷冷地道：「你記住，在這北溝大倉，不光你一個人認識他。如果你膽敢謊言欺詐，立刻斬首示眾！」

花廳內擺放著三張屍床，上面放著三具身穿紫色官袍的屍體。周掌柜跟著狄公、曾泰快步走了過來，狄公道：「你看看這三具屍身，哪一位是李大人？」

曾泰點了點頭。

狄公道：「好，你馬上回去，命肖豹不要擅動，等候傳令！」衛士答應著，飛跑而去。

狄公點了點頭道：「這個假不了。正是本閣。」

魯吉英介面道：「信我和元芳都看過，上面記載了邗溝覆船前後，揚州官吏的受賄情況。上面有刺史崔亮、長史吳文登、漕運使楊九成以及刺史府衙屬中半數以上的官員。」

狄公道：「應該？難道你沒有看到他來嗎？」

「撲通」一聲，寧氏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掩面痛哭失聲。

李元芳搖了搖頭。

狄公登時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魯吉英站起身，淚水已湧出雙眼，他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揉皺的紙條，雙手呈了上去：「閣老，您看看這個。」

狄公決絕地道：「所以我們下一步的行動便是，儘速趕往盱眙，查出官鹽下落！」

寧氏答道：「密信上寫了很多人名，還有數字……」

曾泰道：「這大倉中還有何處可以藏身？」

小清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我怕你著涼，給你送衣服來了！」說著，賭氣地將手中的衣服狠狠地擲在李元芳頭上，轉身向船艙走去。

周掌柜連連叩頭：「謝大人。」

李元芳又搖了搖頭。

李元芳看了她一眼道：「我在想今後怎麼辦。」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目前證據不足，僅憑這一點是無法斷定崔亮的動機的。」

他站起身，慢慢踱了起來，良久，停住腳步抬起頭道：「記得在河口鎮審訊冒三時，他曾經交待，每一次他們將落水的官鹽撈起后，存入大倉，過不了幾日，便會有一條大躉船來到北溝，將庫存的官鹽全部運走。這些大躉船上的船工都是淮北口音。而此次，北溝大倉的運鹽船隊則是將官鹽運到了盱眙，而盱眙正是屬於淮北地區。綜合以上兩點，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歹徒藏匿官鹽之所，正是盱眙的某個地方！」

屋中一片肅然。

小清掃興地道：「真沒意思。讓你道歉你就道歉。就像傻瓜一樣。」

狄春答應一聲，命衛士將彭秋押了下去。

曾泰趕忙從書架上拿起地圖，鋪在桌案上。

元芳道：「你幹什麼？」

狄公抬起頭，問一個大鬍子道：「他說的是真話嗎？」

宗主道：「現在狄仁傑剛剛返回揚州，詳細情形還無從得知。但李翰的那封密信已經取回，這二人即使被狄仁傑救出，也不過是空口無憑，能耐你何呀？」

話到人到，數十名黑衣人衝上碼頭，掀翻跳板，與剛剛登陸的千牛衛展開激烈地搏鬥，衛隊登岸的速度登時受阻。就在此時，西面蘆葦盪中響起一聲號炮，緊接著殺聲震天。

狄公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自責是於事無補的。元芳是為國家，為社稷，為黎民百姓獻出了生命！他無愧於大將軍的稱號，無愧於大俠的稱號，無愧於大英雄的稱號！」

頭船上的張環厲聲喝道：「放箭！」

狄春點點頭道：「正是。」

寧氏剛要答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韜飛奔而來：「大人！」

狄公道：「不錯。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找到了鹽，那就等於用匕首戳進了他們的軟肋。到那時，什麼林陽、鐵手團，還有籌劃此事的元兇巨惡，都會從幕後跳出來，一一暴露在我們面前。」

李元芳雙手抱膝獨坐船頭，雙眼望著湖水靜靜地思索著。腦中頻頻閃現著大火的畫面，耳畔傳來了刺耳的鳴響。他痛苦地閉上雙眼，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與江淮鹽鐵轉運使的鹽廩幾乎完全一樣。以此判斷，建倉之人定然是熟知鹽事。」

一旁的寧氏道：「我來說吧。」

狄公倒吸一口涼氣驚問道：「你是什麼人？」

小清道：「只可惜，姐姐也和我爹一樣，做了綠林的買賣。聽說我爹還被她管哩。」

狄春道：「正是。大概在傍晚左右，快船停在了洪澤湖中央的葦子盪內。」

彭秋道：「啊，唉，不瞞大人，我們這些人都是綠林中人。大多數靠打家劫舍為生，後來才被林陽招到此處。」

寧氏驚詫道：「你們不是鐵手團的人？」

狄公沉在自己的追憶中，道：「元芳總是叫我大人，可我知道，其實在他心中，已將我當作了父輩看待，可是，我這個父輩又為他做了什麼呢？生與死，我總是讓他選擇後者，幽州是這樣，湖州是這樣，崇州也是這樣，這一次，他終於沒能回來。我能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呢……是我太自私了！」

狄公緩緩走進屋內，身後的狄春晃亮了火折。突然，他一聲驚叫，指著牆角道：「老爺，您看！」

彭秋道：「正是。他還對小的說，明天要離開這裏。要小的嚴密看守這裏的水鬼，絕不能讓他們出去生事，只要發現有人逃離，格殺勿論。」

周掌柜渾身哆嗦，抬起頭來指著一具屍體結結巴巴地道：「我，我……這個是……」

狄公對狄春道：「將彭秋帶到碼頭。」

話音未落，數十條快船如同從天而降，衝破白浪，疾駛而出，閃電般逼近了碼頭。

周掌柜連連叩頭道：「是，是。謝大人。」

狄公緩緩睜開雙眼，雙手顫抖著拿起字條，忍淚問道：「這，這是元芳的絕筆？」

眾人七手八腳將狄公扶坐httｐｓ://ｒｅaｄ.９９ｃｓw•ｃｏｍ在椅子上。

曾泰、狄春不由得一聲驚叫。一旁的寧氏更是哭出聲來。

曾泰道：「哦？」

狄公點了點頭道：「昨日我們談到，他竟能夠夥同櫃坊栽害欽差李翰，而今夜我們又親眼看到，他建起的這座倉房，居然與官家的鹽廩相同。這個林陽的身份，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狄公道：「你叫什麼名字？」

狄公道：「那麼，李翰死後，他要周掌柜改寫底單，假代李翰簽名，並要他遇到調查時聲稱曾親眼見過李翰，是李翰親自將這二十萬兩銀子存入櫃坊，撒這個彌天大謊，栽害李翰又算是什麼？難道也是照顧關係？」

狄公道：「正是。」

已是深夜，街道上靜悄悄的，寒風吹過，發出一陣滲人的呼哨。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街口處兩條黑影閃了出來，穿過街道，快步走進一條漆黑的深巷之中。

狄公望著他道：「你泄露了主人的機密，如果讓他知悉，你應該明白他會怎樣對付你。」

彭秋道：「最近風聲很緊，上面說將鹽先存放在這裏，等風過了再運。可沒想到，前幾天朝廷派來了一位黜置使大人，說是特別厲害。這下子，林陽他們可慌了手腳，連夜趕到北溝命我哥彭春組織人手將官鹽儘快運走。」

曾泰道：「恩師，也許是狄春看差了。我想，世上不會有如此湊巧之事。再說，如果那個人真是元芳，狄春喊他，他為什麼不理睬呢？」

曾泰和狄春對望一眼，搖了搖頭。

「狄仁傑！」寧氏脫口喊了出來，「你是狄仁傑？！」

隊長道：「小的彭秋。」

寧氏拭淚斂聲道：「狄大人，您到山陽暗訪的那天，正是我們與元芳約好的見面之期。魯大哥將您送上船后，便趕到茶樓與妾身會合，共同等待元芳。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鐵手團的殺手——龍風和雲姑。我們設計逃出茶樓，回到縣衙后商議立刻離開山陽，前往揚州將密信交給您。不想那龍風和雲姑竟然尾隨而至，就在我們即將動身的時候，他們先是劫持了魯兄，要挾我交出了密信。

李元芳道：「懂。」

大鬍子點了點頭道：「彭隊長說的都是真的，大倉從來沒有人見過林頭領是怎麼來的。」

狄公道：「哦？」

狄公道：「目前我們只能從官鹽的下落查起，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呀。」

狄春道：「也都上了大躉船。」

狄公側耳道：「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周掌柜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走到屍床之前。

周掌柜道：「信里只是說，來人是他的朋友，要將林陽的兩張憑信改成李翰的名字。本來按照櫃坊的規矩，必須要這兩人同時到場，驗明身份文牒方能辦理，可既然主人來信，小的也不便多問。」

崔亮和吳文登一聲驚叫：「什麼？他，他怎麼會知道北溝大倉的所在？」

狄公追問道：「怎麼，焚化屍身是崔亮下的令？」

三人趕忙上前見禮，狄公扶住道：「好了，好了，都起來。快說說情況怎麼樣？」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對李朗道：「將他們押下去，好生看管。」

小清道：「想到什麼了？」

狄公看著他的背影，嘆道：「李翰受賄之事，果然是有人栽贓陷害。」

張環道：「方才搜查之時，找到了五六個面色黝黑，絡腮鬍鬚之人，符合林陽的行貌特徵，請大人驗看。」

魯吉英抽泣著點了點頭：「在迎陽驛分手之時，他寫下了這張條子，讓我和寧賢妹化裝潛伏后超小路回山陽，他自己則走官道，吸引鐵手團的注意。我們曾相約十日後在山陽見面，他說如果他萬一沒到，就讓我們將信拆看。卑職萬萬沒有想到，元芳他，他真的沒有回來……」他的喉頭梗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狄公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頓時頭暈目眩，身體搖晃著向後倒去。曾泰和狄春趕忙兩旁扶住：「恩師，恩師！快，快，快扶他老人家坐下！」

張環轉身對後續的快船高聲喊道：「快，搭起跳板！」先靠岸的幾條快船迅速搭起跳板，一隊隊衛士衝上碼頭。

周掌柜帶著哭腔道：「根本沒有人到櫃坊存銀。」

衛士拔出腰刀，照著鐵鎖狠狠一擊，倉啷一聲，鎖頭落地，衛士推開了宿房的門。

魯吉英道：「卑職是第一個到山陽行館的。李翰大人屍身的雙腳離椅子有兩尺多遠，這定然不是自縊而亡。而且事發后，刺史崔大人命卑職立刻將屍身焚化。」

狄公長嘆一聲道：「得知你和李夫人得救，九泉之下的元芳也會感到欣慰。」說著他的眼圈紅了。

狄公道：「鐵手團？」

魯吉英點了點頭：「真是令人痛心呀！」

這一聲斷喝神威凜凜，黑衣人氣為之奪，在另一名隊長的率領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狄公一愣道：「你究竟想說什麼？但講無妨。」

小清嘆道：「唉，我娘死的早，爹一手將我和姐姐撫養成人，從小就教我二人武功。你別看我這身三腳貓的功夫不咋的，我姐可厲害得緊。不過，好像沒有你厲害。」

剎那間箭如飛蝗，碼頭上的守衛立時撲倒一片。

曾泰吃驚地抬起頭道：「您是說，栽害李翰之事，崔亮也有份？」

狄公擺擺手道：「收下吧。也許日後本官還用得上你。」

狄公對肖豹道：「送周掌柜回去。」肖豹答應著，領周掌柜走出門去。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水鬼們將快船上的官鹽全部搬上了大船，大船便緩緩起動，向北而去。我們隨後追趕，到了黃昏時分，大船駛進一片迷宮般的大港汊中。天亮時，我們還勉強能夠跟上，可到了夜晚，大船在港汊的蘆葦盪中七拐八繞，小的們便迷失了方向。」

曾泰點了點頭。

張環道：「現在碼頭之上。」

狄公點了點頭：「林陽最近到北溝大倉來是為了什麼？」

彭秋道：「是，是。」

曾泰點了點頭。

狄公抬起頭來，狄春、張環、李朗大步走進花廳。

彭秋道：「個子不高，小眼睛，臉色很黑，頷下一部絡腮鬍鬚。」

曾泰道：「恩師，我們何時行動？」

狄公點了點頭道：「真想不到，突襲大倉，沒有抓到林陽，卻救出了你和李夫人，這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狄公道：「那是何人將銀子存入櫃坊的？」

正說話間，外面腳步聲響，沈韜衝進來道：「大人，您看誰回來了！」

彭秋一驚道：「大人，這，這個您也知道？」

宗主在堂內焦急地徘徊著。門聲一響，崔亮和吳文登走了進來：「出什麼事了？」

彭秋道：「他是來看看最後一批官鹽運走了沒有。」

小清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為了獨霸淮北鹽市，他整日裡帶著手下打打殺殺，跟官府斗，也跟鹽梟斗，得罪了好多人。我勸他，可是他不聽。我一氣之下才跑了出來。」

曾泰道：「真想不到，此事竟然又是林陽所為！」

曾泰雙唇顫抖，熱淚盈眶。

狄公深深吸了口氣，強自壓下心頭的悲痛道：「不要哭，不要哭，把整個事情的經過告訴我。」

仆佣一指中間的那具屍身道：「這位九*九*藏*書就是我們家老爺。」

魯吉英和寧氏對視一眼道：「李大人真的是被人謀害致死的？」

曾泰勸道：「恩師，您別自責了。我想，元芳在九泉之下也不願意看到您這個樣子。」

彭秋道：「回大人，應該是幾天前到的。」

狄公道：「監庫彭春是你什麼人？」

狄公哼了一聲，道：「好了，別再胡猜了。你從來沒有見過李翰。」

千牛衛將行轅團團圍住，嚴密把守。

狄春道：「當時天光漸暗，又是兩船交錯之時，他一下子就掠了過去，也許，也許是小的看錯了？可老爺您知道，小的對李將軍可以說是太熟悉了，那身影，那體態……如果真是我看走了眼，那就說明這個人與李將軍實在是太像了！」

小清道：「那我偏要告訴你，我爹是販賣私鹽的。」

狄公一擺手，制止了衛士們。

彭秋道：「嗨，這批官鹽是最後一次山陽覆船時撈起的，已經在這裏存放了兩個月了。」

房內一片漆黑。

猛地，周掌柜一聲大叫，雙膝跪地連連叩頭：「大人，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小的確實是從沒見過李翰大人！」

「胡說！」狄公一聲斷喝，「你這該死的奴才，明明沒有見過李大人，卻謊言欺瞞本官，說什麼是李翰親自將銀子存進櫃坊，又與李大人很熟。真是罪不容恕！來人！」

元芳吃了一驚，趕忙鬆開手。

宗主陰沉著臉道：「據鐵手團細作傳來的消息，今夜狄仁傑率衛士突襲了北溝大倉！」

小清走到艙房門前，轉過身道：「怎麼，你不打算向我道歉？」

李元芳轉過頭道：「你爹犯法，賣私鹽。我聽明白了。」

狄公驚道：「揚州刺史府半數以上的官員受賄？」

隊長道：「是，是。彭春是小人的兄長。」

狄公和曾泰對視一眼問道：「林陽，你是說林陽？」

周掌柜一聞此言，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抬起頭來，但他馬上遮掩道：「小的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李元芳也不說話，將衣服從頭上拿下，放在了一旁。

曾泰道：「當然是為了謀劫官鹽。」

魯吉英走上前來道：「閣老，您說的林陽是不是黑臉、絡腮鬍鬚？」

小清笑了，快步走到他身後，狠狠地踢了他一腳道：「快點向我道歉！」

周掌柜渾身一抖，趕忙指向另一具道：「不，不，那個，那個是……啊，不……」

李元芳點了點頭。

狄公點了點頭道：「他還告訴你，一旦有人來查，便說是李翰親自前來存銀。」

狄公冷笑一聲道：「我知道，曾經有人對你說起，李大人的屍身已被焚燒，不管誰讓你認屍，你都說不是，對吧？」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

狄公搖了搖頭：「穎王元齊是聖上的故舊之臣，關係極為密切，不可輕動。僅憑周掌柜的幾句話，非但無法從元齊口中得到真情，還會因此將周掌柜出賣。此人是我們埋在鴻通櫃坊的一顆釘子，日後會派上大用的。」

魯吉英安慰道：「活著，活著！放心，你大哥賴命一條，死不了！」

狄公道：「而今，李翰自縊案已基本清晰，在山陽行館暗閣中搜出的兩張二十萬兩憑信，乃是林陽夥同鴻通櫃坊對其進行栽贓陷害，而李翰本人並未受賄。可以斷定，他是被以林陽為首的龐大陰謀集團設計謀害而死。害死李翰之後，他們布置自殺的假現場，並製造偽證以混淆視聽，這些人用心不可謂不深，手段不可謂不毒啊！」

這時張環從外面進來，施禮道：「大人。」

狄公略一沉吟道：「事不宜遲，就在今夜。張環、李朗！」

李元芳林地道：「我不能一輩子住在卧虎庄。」

狄公道：「你來看……」狄公的手指在地圖上划著，邊划邊道，「洪澤湖山陽段到明水甸便已經進入了盱眙縣境，而狄春說的葦子盪在這裏，早已過了山陽管界。」

李元芳點了點頭。

戰鬥已基本結束。狄公、曾泰站在碼頭上，四下觀察。張環、李朗押著被俘的守衛隊長快步走來道：「大人。」

話音未落，門外的衛士一擁而入，刀槍齊出。

沈韜一指宿房道：「就在那間小房之內。」

小清笑道：「我就不。」說著，一扭身坐在李元芳身旁。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道：「你的主人便是穎王元齊吧？」

李元芳出了一口長氣：「但願吧。」

曾泰點了點頭道：「據彭秋交待，官鹽被運到盱眙附近。」

狄公解釋道：「這是供值夜的管庫休息時用的，在鹽廩中稱為『宿房』。」

曾泰指著小屋道：「恩師，這間小屋子是做什麼用的？」

李元芳呆望湖心，一言不發。

狄公道：「說得好，與我所想一致。看起來，要破解整個案件，林陽是個關鍵人物。」

狄公對狄春道：「你繼續說。」

那邊的張環一見援兵來到，精神大振，鐵棍狂劈猛掃，幾名黑衣人慘叫著飛了出去。與此同時，快船上的衛士們重新搭起跳板，衝上碼頭加入戰團，第一、第二隊兵合一處，在張環李朗的率領下猛衝猛打，黑衣人登時星落雲散，邊抵抗邊退進大倉，張環、李朗率大隊乘勝追擊。

狄公問張環道：「張環，有沒有漏網之魚？」

魯吉英道：「我和寧賢妹被押到這裏的第二天見過此人。」

狄公深吸一口氣，問彭秋道：「你剛剛說今天晚上還見到了林陽，是嗎？」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霎時間，淚水模糊了雙眼，他背轉身去，掏出手帕輕輕捂住了臉。他的雙肩在微微顫抖。

狄公道：「你二人持黜置使大令，調集揚州水營的所有快船前往碼頭，天黑之後，率衛隊悄悄登船，整裝待發！」

狄公雙目死死盯著他。

狄公猛吃一驚，踏上一步急切地道：「李元芳！你是說元芳？他現在哪裡？」

狄公接過紙條，飛快地打開定睛看去，猛地他驚聲叫道：「這，這是元芳的筆跡呀！」

狄公和曾泰對視了一眼。

李元芳搖了搖頭。

沈韜高聲答應，率第四隊分散搜索。

狄公微笑道：「好。你們辛苦了。」

狄公又對曾泰道：「走，我們進倉房去看一看。」

小清跳起身喊道：「你差點兒扭斷我手腕，還問我幹什麼？」

房內點起了油燈，只見魯吉英渾身綁縛坐在地上。眼見狄公、曾泰和寧氏進來，魯吉英顧不得旁人，跳起身來沖寧氏叫道：「賢妹！」

狄公點了點頭。

小清道：「我姐姐叫雲姑，日後你會見到她的。」

李朗一擺手，衛士們一擁而前，將剩下的黑衣人按倒在地，繩捆索綁。

曾泰道：「恩師，學生以為李翰之死與邗溝覆船、盜運官鹽一案定然有著緊密的關聯，他一定查知了什麼內幕，這才使得楊九成之流不得不對他痛下毒手。」

曾泰道：「恩師，怎麼了？」

崔亮鬆了口氣道：「不錯。幸虧密信及時取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說今天下午姓狄的發下黜置使大令調集水營快船，原來是衝著北溝大倉去的！」

一條快船箭一般從黑暗中破浪而出，軍頭張環兀立舟頭高聲斷喝：「官軍來也！岸上的賊子還不繳械納降！」

彭秋道九九藏書：「只知道是在盱眙附近，具體是哪兒可就不知道了。」

狄公道：「哦，為什麼不運走？」

狄公睜開眼睛，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淚水道：「曾泰呀，還沒休息？」

碼頭上頓時亂了起來，守衛們高聲喝喊：「不好，是官軍，快去通報首領！」

李元芳道：「不是你讓我得回答『懂』嗎？」

狄公對身後的狄春道：「鬆綁。」

魯吉英道：「若不是閣老搭救，卑職和寧賢妹便再無活命之理。」

曾泰點頭道：「不錯。」

狄公道：「知道回去以後應該怎樣對主人交待嗎？」

狄公對身旁的狄春道：「狄春，將彭秋收押。待會兒抓到了林陽，還要他來辨認。」

狄公點點頭：「也許吧。」他轉身剛要向回走，忽然宿房內傳出一點細微的響動。

小清嗔道：「你是搖頭雞，還是點頭鴨？怎麼就知道搖頭點頭，點頭搖頭。」

宗主道：「正是。」

李元芳苦笑了一聲道：「懂。」

彭秋快步走到五六個大鬍子面前，看了一遍，轉身回道：「大人，都不是林陽。」

張環道：「是！」說著，飛奔而去。

狄春點了點頭道：「昨天傍晚，小的率人跟蹤大躉船進入港汊之後，在岸旁停靠的一條快船上，好像，好像看到了李將軍。」

小清道：「什麼今後怎麼辦？」

魯吉英把他與元芳及寧氏相遇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細述給狄公，說到動情處不由得淚流滿面。

曾泰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道：「恩師，穎王曾幫助林陽栽害李翰，這就說明二人一定相識。可不可以直接訊問穎王？」

狄公道：「我聽說，每次將鹽運離揚州，都是由盱眙那邊派大躉船前來。可為什麼這一次卻要你們用快船運送啊？」

沈韜道：「剛剛卑職在後面的一座大倉中發現了一個人，他自稱是山陽縣令魯吉英。」

魯吉英道：「正是。您來山陽之前，長史吳文登特意跑來威逼利誘，要卑職將焚屍之責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難為你了。那麼，彭春和那些水鬼呢？」

狄公道：「我叫狄仁傑，是……」

寧氏衝上前去，扶住了他，抽泣道：「大哥，你，你，你還活著……」

曾泰點了點頭道：「不錯，葦子盪果然是盱眙縣境。」

寧氏冷冷地道：「少裝糊塗！告訴你們，想耍什麼詭計一概沒用，你們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躺在地上的是小清。

守衛的黑衣人已全面潰敗，被千牛衛逼到倉房一角。張環、李朗率衛士們橫衝直撞，兩條鐵棍如秋風掃敗葉一般，黑衣人磕著就死，沾上就亡，轉眼間便有十數人屍橫就地。

周掌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明鑒，這裏面真的沒有李大人！」

狄公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問道：「夫人，李翰大人在那封密信中究竟寫了什麼？」

小清道：「明天就要到卧虎庄了。」

狄公奇怪地道：「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為何要殺你？」

狄公緩緩點了點頭，對曾泰道：「這就是他們為什麼處心積慮謀害李翰大人的原因。」

狄公道：「而最奇怪的一點是，揚州刺史崔亮在焚燒李翰遺體之後，為什麼會專門將這個消息告知穎王元齊？」

狄公一擺手打斷了他道：「怎麼，你知道我？」

只見周掌柜的身體越抖越劇烈，豆大的汗珠劈哩啪啦地掉落下來。

幾人說著話，已走到大倉的北山牆，山牆旁有一間上了鎖的小屋。

寧氏抽泣著道：「正是。妾身便是李翰之妻寧氏。」

宗主道：「最後一批官鹽已經運往盱眙，狄仁傑拿下的不過是個空倉，這個不足為慮。今夜我要親自出馬暗探黜置使行轅。二位，我之所以將你們請來，是要告訴你們，近幾日停止一切活動，深居簡出，等候我的消息。」

狄春看了看地圖：「正是。過了沒多久，大船便停靠在北溝船隊旁邊，快船上的水鬼們伸出撓鉤將大船穩住，又在大船與快船隊間搭起了跳板，彭春率水鬼們將快船上的鹽運上了大船。

小清望著他，安慰道：「水生，別著急，總有一天你會想起從前的事情。」

魯吉英道：「元芳對我說這個組織殺手如雲，且非常隱秘，是從南北朝時的鄔壁鄉部演化而來。」

周掌柜忙點了點頭道：「是，是。小的懂了。」

狄公和曾泰在狄春沈韜及眾衛士的簇擁下，沿跳板走上碼頭。戰鬥仍在繼續，四處刀光劍影，火光衝天。

後續的快船緊跟著靠岸，船上的衛士搭起跳板。黑衣人隊長一擺掌中鋼刀，高喊道：「弟兄們，跟我來，守住碼頭，別讓官軍上岸！」

狄公道：「本來你已犯欺官之罪，但念在你將實情和盤托出的份上，本官便不治你罪了。」

沈韜道：「正是。」

周掌柜道：「這筆錢是個陌生人帶著主人的親筆信，拿著一個叫林陽的商戶手中的兩張十萬兩憑信改成李翰的名字的。」

狄公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難道，真的會是元芳？可，他怎麼會跑到洪澤湖中去呢？」

張環一聲怒喝，縱身向前，鐵棍閃電般向隊長頭頂砸去。隊長橫刀向外一崩，只倉啷一聲巨響，火星亂迸，鋼刀被砸得掉在地上，鐵棍毫不停留，重重拍在了隊長的頂門，登時萬朵桃花開，隊長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歪倒在地。

周掌柜登時面如死灰。

狄公道：「來呀，賞周掌柜十兩銀子。」

此話一出，無異於一聲驚雷。周掌柜渾身猛地一抖，吃驚地張大了嘴道：「什，什麼，另，另外一人……」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滾滾而下。

狄公道：「不明白？好啊，那我來告訴你吧。李翰大人的屍身根本未被焚化，而是被他的僕人偷偷藏了起來，燒掉的是另外一人的屍體！」

李元芳苦笑著道：「我沒怪你。我就是傻瓜。」

狄春趕忙上前，替魯吉英解開了繩索。

寧氏滿面淚水，吃驚地抬起頭來。

張環鐵棍一擺，厲聲喝道：「放下武器！」

曾泰驚訝地道：「恩師，您的意思……林陽是官場中人？」

李元芳看了她一眼，敷衍道：「對不起。」

狄公道：「除了危險，我沒有給過你們什麼。記得嗎，元芳總是開玩笑，說吃上我一回不容易……可現在呢，我真想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請他吃上一頓，可他……卻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狄公沉吟道：「洪澤湖？」

曾泰點頭道：「此次突襲北溝大倉，未能將林陽抓捕歸案。恩師，我們下面該怎麼辦？」

狄公道：「此事怎能怪你。官場之上，謹慎從事乃為官者之本。只可惜這封密信落入了歹人之手，而今是空口無憑。否則，僅憑此一物，本閣就要讓揚州這一班貪官污吏粉身碎骨！」

曾泰問道：「您是說林陽？」

曾泰點了點頭。

狄公道：「立刻傳令眾衛士，仔細搜索，一定要找到此人！」

小清道：「不許再搖頭或點頭。你必須要回答，懂嗎？」

二人高聲應喏，轉身奔出正堂。

狄公趕忙伸手將他攙了起來：「貴縣不必多禮，快起來。」

周掌柜怯怯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