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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頭顱尚在好還家

17、頭顱尚在好還家

想起《大日經》記載的「大悲曼茶羅」一詞。因為眾生不識本心,佛便以圖畫象徵本心,名為大悲曼荼羅。大悲就是圖畫,唐密宗旨以「大悲為根本」,以依圖修鍊作為主要修法。
賀妻又說老賀其實也不信,只是老賀愛喝酒,整村人除了索叔,找不出一個酒量超過三兩的人,說不信他有一等公血統,便連這個酒伴也沒有了。賀妻說著說著,升起自豪神情,告訴俞母,老賀如果不喝酒,會是寧波天童寺一代住持。
俞母接過:「我沒事,只是我的兒子自小安靜,十一歲掙錢養家,我從沒見過他像其他孩子般玩泥弄水、胡塗亂抹。」又一滴淚垂下,迅速抬手擦去。
二樓,是他的房間,有父親留下的舊棋盤。俞上泉躺上床后,說:「母親,把它拿出去。」它在,便不成眠。
趙大與俞上泉並排而行,錢二走在前方二十米。路上遇到五股巡邏的日本兵,錢二發出警示后,趙大便拉俞上泉躲入附近弄堂的陰影中。
俞母掛了一條項鏈,上系一塊小牌,為文殊菩薩畫像。是兩個妹妹從廟裡請來的,俞母言:「她倆說佛保佑我,我說好啊,便戴著了。」
匕首顫抖。趙大向松華的屍體鞠了一躬,向錢二使個眼色,轉身出屋,錢二疾步跟出。
賀妻接不上話,重複一遍「補補水」。門內忽閃入一位姑娘,沖賀妻叫聲「嬸子」,雖身著土布,而十指纖細,膚色白皙,明顯未做過農活,甚至自小未做過家務活。她身後跟了位黑瘦老頭,一副莊稼漢典型模樣,周身散發著土腥味和煙草氣。
老賀的臉色凝重起來,低頭半晌,起身對俞母嚴肅地說:「你的兒子,真的瘋了。」
此八仙桌寬於一般規格,問賀妻,知桌面是土地廟神龕的板子改造,為金絲楠木。桌面塗了低檔油漆,日久剝落,露著大片木紋,狀如海波。
經是在日本時西園所贈,為綢麵線裝書,頁面空白處有著密密麻麻的紅筆小楷,為俞上泉的批註,是他在紛擾世事中暗下的功夫。
趙大笑聲止住,陰臉看向俞上泉:「妖人已死,下一個輪到你。」俞上泉眼含之淚滑下,錢二竊笑:「哭已來不及了!」
醒后,有玉米粥。坐在一樓,吃下一碗。母親又給他添上一碗,平常地吃下。再添一碗,依舊吃下。第五碗時,母親道:「緩一緩吧。」他:「未覺得飽,再來。」
刀刺三下,是右腎、肝區、脖頸https://read.99csw.com動脈。俞上泉眼蒙薄霧,似將垂淚。畫著方格墨線的木塊灑了一片血,中刀者是松華上人。
趙大發出一聲怪笑:「他像狗一樣給我們殺了,人間怎會是佛境?」錢二也笑了:「這個蠢和尚,不知道我倆來自底層,自小見多了江湖騙術,還能被他那兩手妖法嚇住?」
日本與中國均非他的存身之地,趙大眼露同情,沉吟片刻,道:「回家吧。」
索叔向賀妻問了句「老賀不在啊?」,也離去了。
家中,有玉米粥。家中有母親和兩個妹妹,大哥去了東北,在日本扶持的滿洲國就任鐵路局局長的秘書,每月有一封信來,有一筆匯款;二哥去了陝北,音訊全無。
俞上泉被皮帶綁在床上,胸口放著俞母的菩薩項鏈,正在酣睡。大竹:「日本同仁會醫院,是可以信任的。」俞母:「精神病人在醫院里會挨打的。我想留他在家裡。」
大竹嘆一聲,許久,道:「真羡慕俞上泉,中國廣大,可以說走就走。」
俞母一陣心慌,問賀妻這對父女是什麼人。賀妻說索叔是滿清開國功臣索尼的後代,為正黃旗,世襲一等公。俞母:「啊,一等公後代怎會落魄至此?」賀妻:「誰知道呢,除了我男人。村裡沒人信他是一等公後代。」
俞母:「夾菜啊。」俞上泉嗯了一聲,反而縮回手。他將兩支筷子平置碗上,嚴絲合縫地對齊,忽道一句:「人間怎會是佛境?」
臨行時,大竹瞥俞上泉一眼,將至俞上泉面部,眼光卻掉轉了,不忍看到他失常的眼神。
俞母沉默許久,道:「我不會送他去日本醫院,中國人有自己的辦法。」
刨花彎卷,薄如竹葉。俞上泉拾起一片刨花,拉平,被木面的肌理深深感動。木紋纖細,隱約有瑩黃亮點,如灑金的宣紙扇面,令不會畫畫的俞上泉也有揮毫衝動。
俞上泉拿下桌面上的茶具,以清水擦十一遍后,向賀妻要了一支毛筆。西園所贈的《大日經》上沒有配圖,憑著文字記錄,俞上泉專註畫起來。
警示的工具是一片理髮師磨剃刀的皮條,抓住兩頭一綳,會發出輕響。夜行中,後面人難以看到前方人做出的手勢,所以用聲響交流。
兩人從後院行至前院靈堂時,掏出手帕捂住口鼻。靈堂內的日本人皆睡倒,堂內有一炷粗香飄著淡青煙氣。錢二快步入堂,掰斷香頭,扔在地上踩滅九-九-藏-書
老賀呵呵笑起來:「你怎麼一見面就叫我師父,我贏得了你的信任?」俞上泉:「不是,我小時候在北京,北京人遇到沒文化又刁蠻的混混,都張口叫師父,免得惹麻煩。」
俞上泉停住筆,凝視老賀,是精神病患者特有的凶光。大貴、小貴已準備將他撲倒,不料俞上泉道了聲:「師父。」
卻是趙大、錢二的五官。
晚九點,上海日軍陸軍大本營的兩名副官來訪;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兩名日本醫生來訪;下午四點,大竹減三和西園春忘到來,在二樓房間見到了俞上泉。
老頭額頭皺紋呈「呂」字形,賀妻叫他索叔。姑娘是索叔女兒,叫索寶閣。索叔抽著煙袋鍋,繞俞上泉一圈,眼光刁毒。索寶閣也蹦上前,瞪大眼瞧了一下,突然爆發出一串肆無忌憚的笑聲,扭身跑出。
世深「唉」了一聲,扶腰起身,一步一歇地出屋。他去尋俞上泉了……西園胸中酸楚,扭身看向大竹,俞上泉走時曾與大竹對視一眼,之後大竹便持冊誦咒。
數日來,他夜晚狂躁,清晨安寧。去上南村選在清晨,出家門時他對母親說:「帶上《大日經》吧。」此刻眼神如正常人。
早醒的兩個妹妹眼皮未能完全睜開,散發著熱乎乎的氣息,如初生的小動物。她倆怎麼知道要信佛的……俞上泉咽喉略疼,道一聲:「很好。」
趙大:「你的困惑是什麼?」
趙大卻變了臉色,因為他發現俞上泉不是乞求之淚,似是被什麼感動。順著俞上泉視線,趙大扭頭,看到畫著方格墨線的木塊。
大竹低聲誦咒,所念是靈堂中發的《佛頂尊勝真言》小冊子。西園在自行剝落成的木佛前跪拜。室內靜寂,不知過去多久,世深順造緩緩走入,一張因疲憊而麻木的臉,一身骯髒的和服,和服上有數道未乾的血跡。
滿身血跡的松華面部沉靜,言:「我沒有想到你在說謊。但我卻想清楚了,佛沒有欺我。」
俞母說了些「給你家增麻煩」的客氣話,老賀沒理會,繞到俞上泉身側,看著桌面上的雜亂墨跡,突然怒容上臉,吼道:「給我擦乾淨!」
他在木佛旁坐下:「俞上泉……死了么?」
天童寺有一千七百年歷史,南宋時成為禪宗五大叢林之首,常住僧眾達千人,譽為「東南佛國」。老賀十六歲出家,三十三歲時,住持病危,要傳位給他,他卻下山買來兩壺酒,坐在達摩殿門九*九*藏*書檻上喝了,被戒堂長老們趕出寺去。
俞母在上海郊區的上南村找到一位還俗者,人稱老賀,五十三歲,娶了一名村內寡婦,生有兩子。
俞上泉低頭站立,不作回答。趙大注意到他眼光迷離,似有極重心事,又問一聲,俞上泉仍未答,趙大來不及追究,向錢二做個手勢,奔過前庭,出了寺外。
共吃四十五碗,有六斤。兩個妹妹收走他的碗,他依舊在餐桌前坐著,不願離開。二妹問:「三哥,你等什麼?」他:「晚飯。」
晚飯是米飯,一盤小熏魚,一盤蒜苗。在戰時的上海,對普通人家已算是較好的飲食。以把一顆棋子打在棋盤上的姿勢,俞上泉的筷子伸向蒜苗,卻在盤子上方頓住,久久不落。
老賀搬來椅子,坐在桌側,饒有興趣地問:「你得到了口傳?」俞上泉:「給我書的阿閣黎並不能讓我信任,我只是遇到不懂的詞才問他,沒聽他多說。」
睡眠很久才來,來了便持續很久。第二天上午,俞上泉方起身,聞出身上有魚腥氣。睡時流了多少汗?立於地板后,感到頭沉如鐵,體內有一線從咽喉垂到腳跟,隱隱作痛。
唐密作圖分土壇、水壇,土壇是淺挖地面,填入純凈白沙,白沙需取自人跡罕至的海灘,細篩而成,用一次便不再用。水壇簡便,以水洗地面,便是清靜,可以繪圖。
俞上泉停住腳,遲疑答道:「我心有困惑,忘了身體,所以也就跟上來了。」
自己在日本的經歷未及細述,母親僅問了句:「平子照顧你么?」他僅點下頭。對於他超長的睡眠,家人未問,只是覺得他疲憊了。不急於交流,才是親人。
趙大:「我們彼此都不要說保重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和那兩個日本人么?」俞上泉無語,趙大自問自答:「因為木佛長出我的臉,看了高興。」
俞上泉坐在茶桌旁,因雙手反綁在腰后,而上身筆挺。老賀的兩個兒子,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身體黑壯,眼光閃亮。他倆蹲在俞上泉腳前,不眨眼地盯著他。
兩尊並列的佛像顯現,眉眼的慈悲神態,經過精雕細刻。
兩女人閑聊時,一個曬得黑紅的胖子走入門來,拎一個鐵皮小桶,裏面盛滿泥鰍,賀妻慌忙起身接桶。他是老賀,俞母見他蒜鼻頭、一雙陰冷小眼,是斤斤計較的小市民氣質,暗想:如此相貌作天童寺住持,實在太不莊嚴,老賀比索叔更會吹牛。
賀家住處read•99csw•com以前是一座土地廟,住入兩家人後,院中砌起一道土牆隔開,大殿中央也砌了道碎石牆,分別作為兩家的主房,賀家在東側。兩個妹妹留在上海城區,俞母帶俞上泉入住賀家時,俞上泉兩手綁在腰后,披一件馬褂遮蔽。
揉著紅腫的手腕,俞上泉走出主屋。院中有一個小爐子,燒著一鍋中藥,聞之清爽,還有一股木料的腐味,土牆下有一個刨木架子,滾了一地刨花。
俞母坐在屋角,忽垂下一顆淚。大貴、小貴站在俞上泉身後,挽起的褲腳下,小腿肌肉綳得緊緊,準備俞上泉一犯癲狂,就撲上去,按倒在地。
俞上泉搬茶具要畫畫時,俞母沒有制止,對賀妻說:「讓他玩玩吧。」此刻流淚,賀妻見了,倒一杯茶給俞母:「妹子,一滴淚值三升水,補補水吧。」
天如劣質蠟燭,鉛灰色。俞家石庫門前,趙大、錢二向俞上泉作別。趙大道了聲「保重」,俞上泉沒有回應,趙大:「你覺得我們殺了松華上人,必受天譴,所以對我不說保重?」
老賀一愣,隨即臉上鼓起兩團肉,笑道:「你畫的是什麼?」俞上泉拿《大日經》給他看,老賀翻看半晌,道:「……文字不通順啊。」
每年有許多人出家,每年也有許多人還俗。這些還俗者回到家鄉,要承擔一些公眾義務,因為出家期間,鄉人曾自發地照顧其家人。其中一項義務是,鄉里有人患了瘋病,便送到他家居住。也奇怪,瘋者在還俗者家往往三四個月便好。
松華死前讓木塊顯示佛形的奇迹,持續震撼著西園,心底雖有與世深重逢的激動,卻語調平靜:「未死,走了。您遇到一刀流的追殺?」
趙大站在堂外,審視錢二有無遺漏,忽感後背一寒,扭頭見俞上泉站在身後。此時錢二已殺完,跳出靈堂。
松華脖子一軟,仰面癱倒,嘴唇輕動,似在說著什麼。錢二俯身傾聽,松華頭斜而死。趙大叫道:「說了什麼?」
西園:「大竹先生,我們用什麼說法,向陸軍司令部交待?」大竹瞥來一眼:「照實而說。」西園:「俞先生走時,我們沒有攔他——也照實說么?」
俞上泉垂頭,趙大笑道:「松華肩負著密法歸華的使命,殺死他是我的使命,否則一代高僧又怎會死於我手?是命,就沒有善惡,沒有報應。對我說聲保重吧,畢竟我沒有殺你。」
錢二抬頭,一臉詫異:「人間真是佛境。」
刀柄以紅綢纏繞,柄九*九*藏*書頭是一個銅環,錢二右手的無名指、小指扣在裏面。刀刺入人體后,以無名指、小指的挑力拔出刀,再刺第二下。此握法的連續拔刺速度,比五指都握在柄上的握法快一倍。
俞上泉微笑,道:「幫哥哥把繩子解開吧。」兩青年才發現他手上的繩子,發出嘖嘖驚嘆。他倆叫大貴、小貴,亮出繁重農活練就的粗胳膊,向俞母表示,即便俞上泉發瘋亂鬧,他倆的氣力足夠制服。看著俞上泉瘦弱的身形,俞母同意解開繩子。
松華上人的屍體在半個小時后,漸變為紅棕色,又過半小時,紅棕色上隱約泛起一層金色,駐睛細看,卻又沒有。修為高深之人,方能有此屍變,佛經上稱為「紫金檀體」。
趙大:「俞先生,我已放過了你們,你還要怎麼樣?」
趙大、錢二以在屋頂上的夜行速度在街面賓士,過了靜安街口,回頭見俞上泉仍在身後。趙大:「竟能跟上我們的步子,俞先生,您學過武功?」
靜安寺中蒙松華上人開示,明白「此心是佛」之理,苦於不能證得,或許應依靠圖畫?作圖需找潔凈高貴之地,院中雜灰碎石,倒著剩茶剩湯。俞上泉回首,看向主屋內的八仙桌。
俞上泉:「啊,好多詞是術語,不經阿閣黎講解,我也看不懂。所以密宗管成書的叫略本,口傳的叫廣本。」
木塊灑著松華之血,在自行剝落,木屑薄如落葉,霎時在地上積了五厘米厚。
曼荼羅是佛菩薩群像。俞上泉覺得自己細緻畫出了容貌服飾,每有妙筆。在旁觀者眼中,則是大大小小的墨點,滿桌狼藉。
入賀家時,老賀未在,說是去村后釣魚了,賀妻招待在主屋喝茶。大竹和西園護送而來,喝了兩杯茶后,大竹揣摩老賀可能顧忌日本人迴避了,於是起身告辭,帶西園走了。
趙大歉意地說:「上人,我沒有權力在名單上刪去您的名字。」
俞上泉:「我不是吝嗇對你說,是承擔不起你跟我說的保重。」趙大仰頭望天,東方天際有了日出的紅兆,如死魚腹部滲出血色。
俞上泉:「……我該去哪兒?」
西園:「還是住院治療較為穩妥,治得晚,影響腦力,便再無法下棋了。」俞母垂目不語,大竹:「您的兒子是天才,請考慮這一點。」
錢二皺眉,叫了聲「什麼?」,刀從松華后腰抽出。
他倆以一炷迷|葯之香,迷倒整堂人。錢二左手捂臉上手帕,右手持匕首,行一步刺三刀,將癱睡的日本人逐一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