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二跑到下方，檢查兩名日軍官的屍體，掏出證件后，將屍體移入道旁雜草中，以一袋石灰吸聚台階上的血，拿一隻小鋁鏟鏟凈。

段遠晨向鄭二指指，鄭二從腰裡掏出兩個日本軍官的手槍，交給英俊侍從。段遠晨再做個手勢，鄭二猛然醒悟，掏出日本軍官證遞上，愧疚地念叨「忘了忘了」。

在中統的近期彙報上，他是一個功夫奇高的不死之人，已有數對高手死在他手中，因為他的存在，中統難入杭州。顧大鄭二正是因為忌諱他，入杭才扮作低賤的乞丐。

平子用手絹為他趕走蚊蠅，見一隻帶翅白蟻順台階爬來，便伸指彈開。順白蟻飛去的方向，平子看到山道下走上兩個黑影。

半小時后，兩個背草席捲的流浪漢走上來，他倆一個鷹鼻廣目、一個小眼塌鼻，卻有種神秘的相似性，使人望之如雙胞胎。

索氏父女手雷的來源，很快查到是旅居杭州的日本僑民半典雄三販賣，他的上線貨源涉及駐守杭州的日軍，所以調查止於他。他被捕入獄，判了十年，押在安吉路22號秘密監獄中。

霜葉山送出竹林，說杭州火車站一日有兩趟去往廣州的車、一趟去上海的車，近期非客運旺季，到站即可買到票。

顧大回頭：「英式步槍很好啊，可惜英國要送二十萬支步槍武裝中國民兵，美國卻不容許。美國不讓我們交第二個朋友，只讓我們依賴它。」

平子的半個壽司窩在嘴裏，不再下咽。她不理解眼前的情況，但自小受到的教育是依從丈夫，見俞上泉神色緊張，便老實待著，不敢稍動。

一根箭穿衣而過，釘在五米外的杉樹上。

俞上泉說了句：「啊，脖子涼嗖嗖的，像是被砍了頭。」平子笑了，覺他說得風趣。

俞上泉將霜葉山拉至一旁，詢問將如何處理郝未真。霜葉山答道：「你死他亡。」俞上泉：「給他一個逃的機會。」

連日棋戰，體力未及複原，在等待追敵的時刻，身體對一場睡眠的需要突然爆發，竟睡倒在一無遮蔽處。

霜葉山接到密報，兩名日軍將領申請離開長沙戰場，向杭州而來。他倆是因進行百人斬而聞名的神田嬰和黃野正樹。霜葉山分析，是《圈圈時報》透露出俞上泉在杭州的消息，黃野正樹的家人被殺事件與俞上泉有關，他倆是來報仇的。

響起一聲大吼：「慢著！」見一個英俊的侍從背著個歪戴帽子的人自旁側樹叢中跑出，邁上山道台階后，歪戴帽子的人叫九九藏書著「輕點輕點」，讓侍從將自己放下。

沿階而上三百米后，俞上泉取出箭，折斷三枝，留下兩枝。平子原本對他帶弓箭感到奇怪，俞上泉說是朋友送的紀念品，見他如此舉動，便又問了。

顧大和鄭二轉身，臉上是兇狠表情。顧大：「我們是自在門的，自在門的人生是一對、死是一雙。」

雖然平子堅持「不是我想的」，但引起公憤，被開除道門。她只能去藥鋪，俞上泉在第四盤、第五盤棋期間得到她的照顧。

顧大退開三步，有責怪之意：「俞先生，你是下棋的，怎麼能動武呢？鄭二，你也是，小心點。」

兩軍官行至五百米距離時，敏感地發現俞上泉持弓遙對，便止住步，似是說了幾句，將軍刀掛于腰帶，掏出手槍。

匕首前移，鄭二胸口內含，兩肩胛骨之間衣服被汗水滲濕。俞上泉卻放下弓，垂頭如坐棋盤前：「你動手吧，即便為保護自己，我也殺不了人。」

俞上泉剛夾顆青豆，便放下筷子，撿弓。

鄭二：「我當兵之後，運過毒品藥品，甚至婦女化妝品，就沒運過一桿槍、一個士兵。洛陽市場上出售的大米一半以上都是出自部隊，有的戰鬥部隊做的是糧店夥計的活，大部分時間用於磨小麥。」

段遠晨：「都是中國人，彼此給面子。我留命，不留槍。」

颼團許可。

段遠晨袖口滑出一把勃朗寧手槍，「砰」的一聲，鄭二癱在台階上。顧大的身前飄著大團青色槍塵。

略近了些，看清他倆手裡拎的不是登山拄的木杖，而是日本軍刀。

段遠晨：「等等，空說無憑，你們兩人得死一個留這。」

他以兩臂為弓，將鄭二擊飛。

段遠晨：「好，是他倆。此事了結啦。」

顧大：「唉，咱倆以前也被它折磨。俞先生，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臨死前告訴你一個拳理，疝氣證明了『丹田生力』的原則，不管運動姿態如何，人體首先受力的是腹膜。丹田為小腹，練腹是武術的第一原則。」

他摘下帽子，撓了撓頭皮，虛弱地說：「我叫段遠晨，你們聽說過我吧？」顧大撓撓下巴，與鄭二對視一眼，皆是畏懼之色。

手槍的殺傷距離是四百米，比弓箭多出三百五十米。

俞上泉大驚：「百姓都做了漢奸？」

其時日軍集結兵力七萬餘人，在新牆河十公里範圍內，分八路渡河南下，彙集于撈刀河、瀏陽河之間，做出第三次進攻長沙之勢。

段遠hｔtｐs://ｒeａd.99ｃｓw.ｃoｍ晨：「你獨活么？」

俞上泉借燈籠，將平子送至尼姑庵后，道別時在平子手上親了一下。

俞上泉沒有阻攔。

俞上泉回答：「我取五枝，已是最小的估算。剛才脖子涼了，才意識到我還是給自己留了餘地。有一絲餘地，意志便有一絲鬆懈。現在好了，我已做好被砍頭的準備。」

顧大和鄭二堆出恭維笑容，向山下走去。

兩聲槍響，日本軍官倒斃在山道上。步槍的殺傷距離是五百米。

平子先向山頂尋去，好在僅一條山道，越行越窄，石板路盡后又走了六百多米土路，到山頂見一片碎石、幾處黃草，無可藏人處。於是一路下山，中午時分到達山腰的泉水池，見一人靠在水池邊沿酣睡，垂於地上的手握著弓，弓身搭箭。

頓木沉默許久，道：「給他一個逃的機會。」

第四盤棋進行兩日，之後中間休息五天。在這五天里，杭州發生一件轟動新聞，西湖邊的法式別墅，發生手雷爆炸案，三十五位日本人被炸死、六人重傷、三人失蹤。失蹤者是名棋士炎凈一行，還有一名老者一名少婦，姓名不詳。

結果在日軍進犯洛陽時，竟無汽車運送士兵和武器，他們這一隊汽車正深入日佔領區腹地，回頭無望，成了遺兵。車隊在信陽地區遭到百姓洗劫，司機和押貨兵皆被殺害。

兩人相隔不足一米，但俞上泉依然搭弓射箭了。

郝未真未離開座位，揮手作別。

兩人是洛陽口音，自言是洛陽長官部的汽車兵，名顧大、鄭二。見俞上泉略顯鄙夷神情，顧大忙解釋：「我們不是逃兵，是遺兵。」

鄭二：「大哥，別說了。我們來到杭州當乞丐，不是吃飽了么？珍惜現在吧。」

霜葉山向上級彙報，上級答覆：「俞上泉正在對局，他的生死由颼團兄喜定奪。」颼團下令攔截，直至第五局棋下完。梅機關用偷走證件等多種方法，將兩人在浙江金華縣拖延了六天。

匕首前刺，鄭二的腰不可思議地拐出一個近圓的幅度。

顧大將兩桿英式步槍插入草席捲，背著走出三四十級台階，不回頭地喊：「你不怕我走遠后開槍？」

顧大坐在俞上泉身邊，抽著大前門香煙，自報是中統特務，平靜地說：「現在有一個傳言——只有俞上泉在抗日，他在棋盤上打擊日本人，而國軍把大好江山向日本人雙手奉送——這肯定是不對的，我們近期累計的死亡官兵為一百一十九萬七千餘人，負傷https://read.99csw.com一百三十二萬六千餘人，失蹤十七萬三千餘人。」

這是俞上泉從未聽過的新詞，鄭二笑道，長官部成立「戰時搶購委員會」，將卡車用於到日軍佔領區搶購貨物，再到後方走私，以贏得暴利。

下第三局棋時，索寶閣便離開藥鋪，回到法式別墅召開對平子的審判大會，斥責平子不忠心。平子據理力爭，索寶閣施法術，將平子的內心轉移到索叔的頭腦里，索叔說出許多對索寶閣的不敬之語。

俞上泉搭上第二根箭，箭尖距鄭二胸口僅四十厘米。如此短的距離，躲閃難度大，而弓射的力度也損半。

兩人在杭州第一天討到的飯是，半碗西湖桂花粟子羹、兩個鮮肉粽、半塊粟糕、一碗蝦爆鱔面、一碗肉骨頭粥、三塊蔥炸儈、兩碗片兒川面。

發現俞上泉沉浸在疼痛中，並未聽，顧大流露失望眼神，做個手勢，鄭二持匕首上前，便要殺戮。

平子只聽懂了「被砍頭」的話，笑了，以為他重提笑話。

俞上泉：「老百姓怎麼會殺自己的部隊？」顧大笑答，豫西民間素有「寧願日軍燒殺，不願國軍駐紮」的口號，有過幾村爭相邀請日軍駐紮本村的情況，自發地給日軍送情報更是常態。

顧大撓撓下巴，站到俞上泉對面，擺手示意他站起來跟自己對打。

段遠晨：「你不會，你選擇了獨活。」

鄭二清理好屍體，行上來，亦是歉意口吻：「俞先生，知道你只是個下棋的，但那個傳言令我們十分尷尬，為避免尷尬，只好除掉你這個人。」

鄭二：「是我們的部隊把老百姓禍害得太慘了，十三軍在密縣、預八師在盧城、四十軍在木桶溝……都是民財被搜刮一空，民女被普遍姦淫。軍民猶如仇敵，與日軍作戰時，得不到百姓協助，掉隊的士兵還會被百姓襲擊。」

鄭二拐出去的腰迴轉過來，額頭冒出一層細密汗珠。

吃相感人，看得俞上泉和平子也餓了。平子拿出一個漆盒，裏面盛著紫菜壽司和青豆，又拿出一個窄盒，打開是兩副筷子，分與俞上泉。

平子蹲下，有抱住他的衝動。山道上下千米的視野中並無人蹤，畢竟忌諱在外面，平子抑制自己，坐在他身邊。俞上泉神志並未完全清醒，頭斜在平子肩頭，迷盹起來。

坐在下方三級台階的兩乞丐，因是背對俞上泉，不見狀況，猶自吃著。

俞上泉松下兩臂，卻不是撐地而起，而是捂住自己小腹，隨即平躺在台階上。剛才的用力，引起了腹九*九*藏*書痛。靜如草木的平子飛速過來，手按在他腹上，兩臂筆直如砸地基的夯。

顧大噴出一團煙氣，口吻略帶歉意：「我們腐敗，但我們抗日。俞先生，你本是漢奸，不過贏了日本人幾盤棋。把你說成抗日，是為抹殺我軍抗日事實，讓大眾對政府失去信賴，大眾一旦產生絕望、偷生心態，便真要亡國了。」

自感幸福，所以發願要參拜杭州所有寺院，以感謝佛德天恩。今日飯盒中的剩飯品種頗豐，兩人不再言語，低頭分吃起來。

聽到人體碰撞石階的聲音，平子安靜依舊，顧大生起一念「日本女人好奇怪啊」，回身見摔在下方十米外台階上的竟是鄭二，俞上泉坐于原位，左手如持弓，右手如放箭。

俞上泉木然聽著，如受審判。

他倆在水池洗臉，平子感到肩膀壓力一減，俞上泉醒了過來。兩個流浪漢洗畢，坐在下方台階，掏出一個軍用鋁製飯盒，吃了起來。想是在市區乞討來的飯菜，俞上泉扣箭的手指鬆開，問兩人是不是來自河南。

山道下方出現兩個微小人影，細辨似穿著日本軍服。

由於戰時物資緊張，日本《棋道》雜誌停刊，俞上泉與前多的一二三局棋譜在杭州《圈圈日報》登載時，佔用版塊有限，需用放大鏡方能看清。

鄭二從袖中抽出一柄黑刃匕首，顧大解釋：「沒抹毒藥，他的手很快，不會有痛苦。」

顧大：「嗯。」

顧大一直盯著平子，平子安靜地坐著，似乎俞上泉不是要被殺而是在下棋，生怕自己打擾了他。

平子輕輕走近，俞上泉從酣睡狀態轉醒，嘴角浮現愜意笑容，無力的眼皮中閃著親切的眼光，道：「你來了。」

霜葉山止步于竹林。俞上泉帶平子在市內閑逛半日，吃了名小吃蟹黃包子。飯後，平子向飯館夥計問明去溪雲寺的方向，她以為真要去那裡，俞上泉沒有說什麼，隨她去了。

前多被降級后，颼團兄喜回復：「為家人報仇，乃人之所以為人的情感，我不好阻攔。」如果俞上泉身死，尷尬的第一人問題也就此解決。

顧大：「部隊的慣例是虛報士兵人數，多領取的軍餉都進了長官們的個人腰包，但長官們仍不滿足，還要剋扣士兵軍餉，甚至不給吃飽。軍糧在農村放高利貸、到敵占區倒賣，或者乾脆自盜，一個『糧倉遇火災』的登記，十幾噸糧食便不見了！」

頓木沒有跟俞上泉相見，尋仇的消息是霜葉山轉告給俞上泉的。俞上泉打坐一夜，清晨出去散步，歸來hｔｔｐs://ｒeａｄ.9９cｓｗ.cｏm時帶回一張弓、五枝箭。

鄭二站直，顯得不好意思，長舒口氣，挺刃扎向俞上泉胸口。

鳳凰山腰有泉水池，兩人洗了手臉。平子見俞上泉脖子有一圈汗垢，讓他伏頭，用濕毛巾給他擦。

兩人遊覽了雲溪寺，晚飯時在寺院里吃齋飯。寺院有供香客住宿的客房，只是不留女客，女客要到寺后兩裡外的等慈寺借宿，那是個尼姑庵。尼姑庵與和尚廟多相依而建，因為中國寺院改革印度乞食維生的方式，要自力更生，尼姑體力有限，需要和尚幫忙種田。

顧大不再言語，背槍一路下山。

他倆又上行了五十米，低頭吃飯的兩乞丐放下飯盒，從各自的草席捲中抽出一桿英式步槍，雙雙向下瞄準。

箭的致命射程為五十米，俞上泉靜待著。弓的上端輕晃一下，很快得到控制，筆直向天。

臉上摔青幾塊的鄭二行上來，見此情景，道聲：「疝氣？」

顧大嘆息：「不是我倆不想抗日，只是沒法抗日，我至今也沒搞明白長官部是作戰部還是經濟部，我給您講講長官部的企業吧，洛陽麵粉廠、隴海運輸公司、中華煙廠、三一酒精廠、魯山煤廠……還有稅務局。」

颼團與頓木秘談，對其人格和辦事魄力給予充分肯定，說自己有意讓他做東京棋院理事長，由他運籌棋壇，完成棋道與日本人生活密切結合的大業，然後告知有人向俞上泉尋仇以及自己的處理。

行兇者是索氏父女，深夜動手，事發后逃逸。

離開藥鋪時，奶媽特務在給郝未真的孩子餵奶，郝未真和四女在打撲克。郝未真問：「俞先生出去啊？」俞上泉聽聞第四局原打算在鳳凰山溪雲寺舉行，便說去溪雲寺遊覽，幾日便回。

侍從打開證件：「神田嬰、黃野正樹。」

這是俞上泉在外面從不曾有過的親昵舉動，令平子一夜難安。天將亮時，她便起床趕往溪雲寺，得到昨夜預想的最壞結果——俞上泉送完她后並沒有回寺。

段遠晨艱難彎腰，從台階上拾起弓，遞給俞上泉：「如果是你殺的，就麻煩了。現在好了，中統特務殺死日軍官員——合理，此事了結啦。你可以回杭州，颼團先生容這兩名軍官來杭，是賭一把玩玩，你死便死了，你活著，他繼續按規則跟你做第一人的遊戲，廣澤之柱要與你再下一次十番棋。」

有人來尋仇的消息，他沒有告訴別人，僅讓平子收拾衣物、食品，說自己要離開一段時間。平子也給自己收拾了包袱，說作為妻子，她要相隨。

箭搭于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