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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洞人

3、守洞人

八卦掌原是對蟒虎馬牛象獅熊猿八種常見動物的驅趕技巧,歷代守洞人習練揣摩,上升為武技。
院中馬棚未倒,木頭不賴人力造作,是自己成型的,因而久存。
皇帝西逃,京城有見識的人家也西逃。沿途很多潰敗的清兵和義和團,因為飢餓,有哄搶商鋪的情況,但不騷擾路旁住戶,敲門求水時,如不開門,便求下一家。
熱河行宮的守洞人穿軍服,京城王府里的守洞人不凈身,但因保安工作的隱蔽性,穿太監服。清廷制度,皇宮可向王府下賜太監,王府中調|教出伶俐的小太監,也可上獻皇宮。
但百年信任讓兩句話毀了,祖輩使命毒菌般發作,海公公見皇室淪落荒山,覺得是進言時機。一日暴晒,車隊在樹陰下歇息,海公公在太後車窗外自言自語。
拳理忌諱遇強求強,因敵人發力,激起自己發力,必為敵所趁。簡單對抗,是敗亡之道,不模仿敵人,才是克敵之道。
自傲如花季少女臉上的澤光,過了季節,便永遠失去。崔希貴面色灰暗:「太后虧了心。有熱河一脈在,珍妃哪兒能讓亂民玷污?是太后真心殺她。」
李尊吾無心聽皇室是非,肅顏:「海公公的墳在哪兒?我受恩於他。」
醒后,他說:「希貴,你自小殘疾,練不成高功夫。但我教你的東西,足夠你從野地里捉只兔子回來吧?」
海公公埋在一面緩坡上,未塑墳頭,以蒿草掩飾。不願受後人拜祭的高人隱士,往往如此埋骨。
都怪那條長凳,太后和皇上挨坐了一夜,令太後顧念起母子之情。離開京城前,太后殺了皇上最寵的珍妃,理由是她漂亮,帶上路招眼,如遭亂民玷污,是皇室不能承受的大辱。
「因為一場沒下的雨。」
崔希貴領著去了,仍沉浸在被拋棄的悲愴中,時不時哼出一二哭音。看他背影,李尊吾感慨:平日矯飾如常人,動情時,還是露了太監的相。
李尊吾:「紅塵里有蒼生,沒閑心去看破。我只是想,有救世本領的人不救世,該殺。」
「海公公是怎麼死的?」
海公公的話,讓太后對守洞人失去信任,覺得百年善待,仍不能讓他們遺忘舊主。加上一時動情,為顧全與光緒的母子關係,急於讓崔希貴頂下殺珍妃的錯,冷靜后,想到崔希貴是海公公養大,如果心有不平,鼓動守洞人鬧事,皇室將毫無反抗能力,如待宰羔羊。
夜間遇雨,西逃人家的騾車停駐路邊,李尊https://read•99csw•com吾和敗兵一塊躲到車底下。車上便是女眷,要趁夜騷擾,她們的家人也無奈吧?但他們只是蹲著。實在雨大風冷,會鑽入車廂,跟女人擠坐一團,自恥粗魯,不動不講話。
江西,一片迷惘。但,早該回去。
崔希貴介紹,皇室西行,只四輛騾車,三輛坐人、一輛裝物,扮作尋常百姓,行到這裏,沒敢進城,夜宿馬棚。他能為皇上太后做的,是從廢屋裡揀出條長凳,擦乾淨,讓太后和皇上一人一頭地坐著。
守洞人成了無效的奉獻,江西道首無心聯絡,任其自生自滅。守洞人子孫卻沒有忘記祖輩使命,到海公公這代,仍想對策。
被女孩戳斷兩根腿的甲蟲爬走了,李尊吾將來人四肢展平、頭部墊高。
那孩子便是崔希貴。
太后沒打斷他,只在他說得沒話了,咳嗽一聲。
他們被指定與蒙古女子婚配,繁衍壯大,因沉靜忠誠,得皇室喜愛,但江西道首並未因此地位提高,反而待遇更低,皇上對江西道首「三年召見一次」的示恩行為也取消了,江西道首與朝廷再無關連,幾同庶民。
哽咽如少女。
城外野地,有家荒廢多年的客棧,房已坍塌。土牆的房子需要人氣,無人住,三兩年便坍塌。大自然中,本無房子造型,土的自然狀態是散落成塵。
李尊吾拐入條窄巷,見蹲著個系紅頭繩的七八歲女孩,應是巷內住家,正拿筷子捅一甲蟲。甲蟲黑色,貼在牆邊,一會裝死一會快爬。李尊吾怒斥:「你多大了?不嫌噁心!」
海公公由此想出一計。河南鄉下窮苦,孩子多了養不活,有送孩子當太監的風氣。海公公買了個四歲的,調|教到十一歲,出落得面相氣派、言語機敏,由王府送進宮裡,期盼他長大,在太後跟前受寵,給這一代江西道首說說好話。
眼如中秋圓月,空洞之極。
他的走姿,兩膝內拐,臀部墜墜,腰部看似不成比例的長,原本的長腿反而不顯——海公公從未有此相,但得海公公面授僅三次,李尊吾的八卦掌主要是程華安代授。
世上原無八卦門,江西高層道士入深山閉關修鍊,給他們守洞口的人為驅趕野獸,要練道家古傳八掌。人為萬物之靈,一種動物天性上懼怕人的一種身姿,八掌分別針對;動物普遍害怕人繞圈逼近,八掌皆腳下走圓。
城內物資緊張,未買到香燭。李尊吾按形意門禮儀拜祭,九_九_藏_書左右掄圓劃地,在兩條刀痕交叉處,捻起一撮土,以上香之姿敬獻,隨風飄散。
熱河有皇室行宮,是圍獵、避暑之所,常一居三四個月。皇上與蒙古諸王每年例會在此,其防衛措施是一級機密。
李尊吾臉泛笑容,聲如哽咽:「我的數,比這多。」額上橫紋更深,翻刀杵地,畫出一道線:「我是有脾氣的人,別再跟著我。」言罷而走,身姿疲憊。
「熱河脈為皇室效忠百年,為何突然失去信任?」
海公公終於想明白了,道學是中華正脈,清室畢竟為異族,他們抑制向民間推廣「雅曼德迦」的衝動,同時也打壓江西道首,是為維持滿漢之間的平衡——這是開國時便定下的統治大計,不是一個得寵太監兩句好話可以改變。
甘肅軍來護駕后,索性將崔希貴、海公公、五十二位守洞人都拋下了。
崔希貴:「事後推想,太后那時候給氣壞了,我佩服太后,真能忍。能忍的人,也心狠。」
他沒辜負海公公,成了權傾後宮的大太監。但太后雖是女人,卻有帝才,他的影響力只是歲末讓熱河守洞人每人多得三十兩銀子的賞,江西道首仍遭冷遇。
當夜,城中官員還是尋來了。另一個得寵太監李蓮英自作主張,入城跟官員接洽。太后沒辦李的罪,面對官員獻上的衣服食物,大悅。
熱河守洞人與皇室不是主子跟奴才的關係,而是施恩與報恩的友誼關係,如同皇室與蒙古王族的關係。僕人常讓主人吃暗虧,朋友好些。熱河行宮的防衛系統中,最內層防護圈由守洞人擔當,所謂皇上的「貼身侍衛」。
馬棚是太后夜宿過的地方,興許見他守在這裏,不讓鄉人污垢,感慨其忠心,會帶回皇宮,恢復舊日恩寵。他沒再說下去,轉而問:「你去五台,是看破了紅塵?」
崔希貴:「奴才就是給主子解圍的,我不頂這罪,你說這一路上,母子倆怎麼面對?其實把我殺了,一句話就殺了。沒殺,是太后仁義,不冤我伺候她多年。」
給金刀聖母抬轎子,自視為辱,李尊吾不願亮身份受當地義和團接待,自己在街頭買吃食,黃裹紅扎的綁腿早摘了,但他的長刀暴露了他。
躺在太后、皇上坐了一夜的長條凳上,海公公睡了半個時辰,凳面寬窄只能容下脊椎一線,睡時四肢垂地,如一隻曬死的海星。
李尊吾蹙眉,崔希貴是有名的大太監,在慈禧太後跟前得寵,甚至拜太https://read.99csw.com后哥哥為乾爹,等於是太后侄子。他是太監里罕有的好身材,愛蓄衣帽,出宮穿著貴如王爺,但更愛做武師打扮。
街面上買東西的、聊天的站著不少人,李尊吾環視,不覺有一流人物,自嘲亂想,繼續前行。走兩步,眉頭緊鎖,足音又起,如貓捕鼠般,悄悄向自己而來。
哽咽又起,弱如雛鳥。李尊吾分外尷尬,半晌想出安慰話:「你不至於,不至於。」
女孩臉紅如桃,竄入一門內。李尊吾轉身對巷口,靜立片刻,一人閃進來。來人長腿寬肩,面白無須,眉宇有貴氣,行抱拳禮,左掌抱右拳——是為敵的表示。
左手握在刀身上,右手持柄,使槍般扎出一刀:「日本刀開全刃,我只刀頭一寸開刃。日本刀彎,這是直的,直才扎力大,我刀里有桿槍。」
為爭取恢復前朝地位,江西道首向皇親、高官送過各種禮,其中有守洞人。滿人是狩獵之族,崇尚猛士,乾隆時代開始有王府蓄養守洞人,嘉慶時代守洞人入了皇家護衛編製。
西行路面上,常見腰斬的白毛狗屍首,擺得整齊,頭向東方。是農民擺的,認為狗被腰斬後會變成地方保護神,白色代表西方,按五行理論,西方克制東方,白狗屍首可阻止洋兵西進。
人們止於橫線前。
那人眼如初生嬰兒,無識無知,半袋煙工夫,恢復神志,長哼一聲,音質高亮,竟是女聲:「好俊的手段!除了海公公,沒人讓我吃過這麼大虧。你是李尊吾?在下崔希貴。」
抱拳禮極快,常人眼力無法看清,禮畢即出招。兩人小臂對磕,來人如拍在鐵鍋上的一塊餅,仰面跌出,拍在地上……
敗兵多是目不識丁的粗人,不乘亂失德,可想京津地區文明熏陶之厚。國人早早自我安頓,創出居家過日子的文明,在京城,看一人品性,要看他的家。不能定居的人,沒有道德,總是明搶暗占。
次日清晨,車隊甩下崔希貴。太后說讓珍妃投井,是她一時氣話,崔希貴不說俏皮話消氣,反而搶著立功,鑄成大錯。太后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怪你心腸壞,怪你不懂事」。
行出多時,李尊吾察覺街面有一特異足音,觸地柔軟如貓,恍若程華安。「哪能和老程比?差了一大截。」李尊吾判斷著,忽聽足音斷了。
皇室西行僅四輛騾車,無騎兵護衛,敢混在流亡大潮中,因為車前車后的行人里藏有五十二名熱河脈高手,這是熱河脈全數,九*九*藏*書可迎擊數百土匪。海公公亦扮作老用人,在車窗下跟腳。
李尊吾出了身冷汗,下輩孩子們不懂拳理,仇恨將刺|激他們去學洋人的霸道。孩子們發奮圖強,卻會遭洋人利用,最終毀滅我們文明的,是我們的孩子……
李尊吾:「你學八卦掌,也是老程教得多吧?」
崔希貴吸下鼻子,哭容瞬間消失,大臣上朝般凝重:「你懂什麼!我佩服太后,對一個人有一點不信任,就要完全不信任,一旦翻臉,就翻到底——這才辦得了國事。」
李尊吾縮眼,點頭,壓抑掉頭便走之念,緩聲言:「海公公是怎麼死的?」崔希貴臉上高官氣退去,眼皮又腫起一分。
八國聯軍進京,殺了程華安,壞了京城風流。可以預想,京城人不會再像以前一般淳厚多情。蹲在車底下,李尊吾恨恨地想,如能遇到西逃的皇上,定要以死相諫,勸其痛定思痛,多買大炮輪船,十年之後,到洋人國度殺洋人……
這是三個月前義和團入京發的揭帖。李尊吾:「我也是義和團,都是兄弟,散了吧。」有人叫:「老龍頭火車站砍了十七個白俄鬼子的大仙爺,是您老吧?」
宋明兩朝,消除旱災的國家級法會由江西道首承辦,在清朝失去此地位。滿清皇室是異族,不信天師、老君,自有家族守護神,名「雅曼德迦」。皇城北海御園、熱河行宮皆供雅曼德迦塑像,平素以紅綢包裹,傳說牛首人身。
崔希貴腫眼裡閃過一絲自傲:「程華安?他不知我,我獨知他。八卦掌分兩脈,熱河一脈,京城一脈。熱河脈是上傳,為皇室百年來的一支隱兵,京城脈是下傳,給了尋常百姓,程華安是第一代,海公公瞞他的事多,他不知有熱河。」
李蓮英看準太后意志強大,但平素舒服慣了,吃不了太多苦。這夜,崔希貴和李蓮英地位逆轉,以前他壓過李一頭,次日清晨,他被貶為庶人。
說今日狀況,源於年初開始的大旱,沒有旱災,農民老實種地,不會鬧義和團,不會招來洋人攻北京。宋明兩朝遇旱,都由江西道首祈雨,如果年初太后讓江西道首進京祈雨,便不會有一系列慘劇。
兔子剝皮烤熟后,海公公獨吃,沒分給崔希貴一口。兔肉絲韌,海公公吃了二十年素,胃承受不起。至黃昏,不再吐血,海公公端坐辭世,最後的話是:「希貴,當初我不該買你。八卦掌我傳給民間了,會有一代代的人玩下去,奉我為祖師。你找人給你畫張像,說這https://read•99csw.com就是我。你是斷後的人,用這法子,受受後世的香火吧。」
太后決定喬裝西逃,對禁衛軍都保密,調熱河守洞人來護駕,是她心裏有準,更信賴友誼。
漸有數千人的鎮子,多由義和團守城門,官員閑在家裡。三個月前,清廷信任義和團能滅洋兵,下令義和團凌駕官府之上。皇室逃亡后,天下再無法令。
「人活個氣數,熱河脈的氣數盡了,他的氣數就盡了。」
足音亦變急,潑灑而來。
他心灰意冷,覺得王府皇宮無趣了;尋資質好的平民子弟教拳,是他在尋開心。程華安至死不知八卦門底細,往往不知底細的人,才能是受益者。
他們請海公公帶隊,海公公言:「我老了,走不動了。但我會比你們先到。」見海公公神色疲憊,他們沒追問,行禮后,便走了。
刀長三尺二寸,窄如布店尺子。一個義和團人走過,突然回身暴喝:「日本人的刀!你是二毛子!」圍上來四五十人,李尊吾沉聲道:「這是形意門的刀。散開看。」
夾刀入腋,撞開人,咬燒餅走了。人們不知是沒看懂,還是想看熱鬧,在後面跟著。咽完燒餅,人們仍不散,李尊吾額上生出一道橫紋,轉身:「大夥齊心把拳玩,練成銅頭鐵臂堅,起來消滅洋鬼子,日月才能有平安。」
雖是女音,口吻是一派男子氣概:「海公公教過你,我四歲便跟了他,論拜師先後,是你師哥。老人的墳在城外,上炷香吧!」
她是井裡淹死的,扔她的人是崔希貴。
皇室車隊走後,五十二位守洞人想回熱河,海公公說:「該回的地方,是江西。」百年來,江西道首沒聯繫過他們。除了熱河、皇宮,他們沒去過別的地方,對平常世事的了解,不如一個十歲的京城小孩。
李尊吾臨走前,問崔希貴為何留在這裏,答:「洋人總有鬧夠的時候,太后總是要回京的,興許還會經過這裏……」
那晚,李蓮英不但帶來本地官員,後半夜還調來甘肅軍隊,軍官是李蓮英一年前認的乾兒子。次日啟程時,慈禧下令解散了熱河脈護衛,將安全託付給不了解的甘肅軍。
轉身便可看到此人,但不知為何,想多聽聽這足音——因為像老程?李尊吾躍開一大步,隨即步幅縮為正常,疾行而去。
崔希貴:「太后該了解我,我這人愛氣派、嘴上不輸人——嘴硬的人,心都不太狠。她對我再狠,我最多嘴上怨怨,不至於對她下黑手。我十一歲就伺候她了,伺候了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