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衣彌勒
他費盡口舌,交代民間的百年隱情,交代了他的一生,是早有死志。李尊吾橫刀,向普門逼近,卻感到此人有說不出的親近。
普門轉望山下,閃過一絲痛苦之極的眼光:「因為,是人世。」
李尊吾維持著殺心,冷言:「既然是你弟子,便告知他的死狀,給你個交代。」聽到海公公吞兔而死,普門長嘆:「他不是我弟子了,這個死法,是背叛彌勒。」
李尊吾想到程華安,他選擇了凡人的死法……
普門:「清廷敢砍人頭,不敢毀彌勒,因為彌勒不單是民眾信仰,更是漢地最高的學問。清帝不懂事,降清的漢人高官都有學術背景,曉得厲害,要費心維護。奉彌勒造反的人被殺了一代又一代,而彌勒始終是入寺所見的第一形象,清帝來了,也要跪拜。」
《大日經疏》明顯是善無畏迎著一行的詰難而講,雖經華麗文字過濾,仍有劇烈論爭的留痕,細看血跡斑斑。疏寫成后,一行未及找到中意的傳人,急病逝世,善無畏一門自此斷絕。
他解救不了天下危局,到了京城,也是凡人般戰死。但他是彌勒降世,不能凡人一樣戰死。自尊,令他下不了山。
唐朝佛教有華嚴宗、禪宗、律宗等宗派,都是開派大和尚命名的,唯有真言宗是佛經上佛親自定名的,是唐玄宗開元年間傳入長安的印度密宗,真言即咒語。
普門否定了「日僧咒慈禧」的推測,因為到十量寺讀過《大日經疏》,才知唐密是依佛力加持而修的法門,除了禪坐,還要作法,看似道家召神引鬼的伎倆。但唐密作法不是引鬼上身,而是與諸佛感應。
李尊吾一驚:「海公公你也認識?」
彌勒修法比釋迦牟尼早,卻被釋迦趕超,先一步成佛,因為釋迦修苦行,他是享樂派。漢人是彌勒種性,聰慧多才,愛藝術愛朋友,但耽於享樂,難有成就。
哼哈二將裸體,僅著一塊遮羞布,如初生嬰兒。殿中央為彌勒菩薩,左右是四大天王。彌勒菩薩衣著休閑,四大天王鎧甲軍裝。
李尊吾將枕于腿上的長刀挪至身後,普門追看一眼,道:「你是形意門的?教你的是車洪毅還是宋識文?」
普門駐足行禮,看著瓦礫堆,綻出孩子的笑:「十三歲,我到了這裏,沒有廟,只有前朝碎瓦。幸好從土裡挖出一口鐘,快餓死的時候,我不停地敲鐘。敲得對面的大喇嘛受不了,派人過來問,我說我是彌勒降生,要建自己的廟,敲鐘是召集天神山鬼出來幹活。」
安祿山和史思明已經拿下了李家天下,卻先後發瘋,叛軍成烏合之眾,很快被剿滅。史料記載,他倆的瘋病是與玄奘齊名的佛經翻譯家不空和尚作法所致,不空的另一身份是真言宗阿闍黎(傳法師)。
漢人是彌勒種性,性喜享樂,滿不在乎。彌勒是五億七千萬年後的救世主,現在兜率天中,召集人間智者魂靈,談趣聊天。他降生后,男女婚嫁時間大大延後,女人過五百歲才願意成家。他賜予人類超常的青春期,是其享樂天性使然。
對於眼前的眾生苦難,他只是念了念一個歷史上無效的咒語。李尊吾覺小腿筋膜水母般擴展,心中凜然一覺,破了受教學童狀態。
彌勒托舍利塔的造型,紀念的是這段典故,拜彌勒的信徒長年吃素,絕不會吃兔肉。普門:「海公公的死法,是弟子開除了師父,他對我失望了。」
李尊吾:「你本可以下山。」
寧可斷自己一門,也要降伏此徒——違背來漢地弘法的志願,說明善無畏跟一行較上勁,只九九藏書顧眼前了。
保持著比武的警戒距離,普門行到瓦礫堆前,挑撥開一道深口,道:「裏面是白衣彌勒。沒見過,就看一眼。」閃身退開。
普門:「自唐朝始,日本人視五台為聖山,直至元末,還有來朝聖的日僧,他們的話留了下來。十五六歲的我,對彌勒事迹,搜索如惡狼……因為四歲時,父親告知我,我是彌勒降生。」
這尊大違佛規的彌勒像,唯一的佛教特徵,是雙手捧著一個小舍利塔。舍利塔用來藏高僧火化的余骨,為印度制式。
普門:「承接善金法脈,在日本牆外開花的空海,六十二歲辭世,肉身不壞,埋于高野山,遺言宣稱在彌勒降生時復活——作為唐密宗師,說出這等話,可想彌勒信仰之重。」
五歲時,普門家遭滅門,他是唯一倖存者,從此五官不再長,腦子也似被石灰淋過,想不了事。他一路流浪,睡在墳場馬棚,跟蟲子、野狗玩,在垃圾堆里揀剩飯吃。
觀一人的造物,可知其才華,如果他本無應對天下亂局的才華,或許見面后我會饒過他,但眼前景觀,已判定他死罪——他雖是和尚,卻有帝才。
李尊吾:「您跟我師父認識?」
在無人挑明的情況下,烏合之眾的義和團,在津京路上阻擋洋兵,展現出平原作戰能力,因為百余年來的民間節慶本是軍訓。
棚外無門,棚內無床,一個僧袍骯髒的和尚坐在蒲團上,正在捧碗喝粥。李尊吾沒想到他如此簡樸,更沒想到他是這般相貌。
李尊吾:「大喇嘛信了?」
庸碌日久,大眾已無反清之志。普門被找到后,得到廣大供奉,他遍尋彌勒事迹,明白父親定自己為「彌勒降世」,是希望自己這代人舉起反清義旗,但自己這代人只願意出錢。
三十歲時,幾個仍有反清之志的余部找到了他,以藝獻主,他因而習得了武功。他們的祖輩是第一代道首派入走鏢、護院業的人,練的是形意拳,尚知道一些內部秘密。
下生是留在人間,等待彌勒降生,代表是釋迦牟尼弟子迦葉,佛經記載隱居在中國雲南雞足山中,壽已兩千五百歲。元朝以來的民間舉義,也是下生信仰的代表,每逢民不聊生,起事農民都宣稱彌勒降生,以佛威壓過皇權。
西洋是人性試驗場,事必至極,不可收拾后,才驟然斷廢。白人貌如天人,性烈易偏,正是四大天王天的影現。四大天王的神物正如白人發明的科技,可造福,也可流毒。今日漢地,正為流毒所害。
天下傻子是一副相貌。普門抬頭,間距很寬的兩隻窄眼,向李尊吾伸出碗:「這裏沒茶,來了,就喝口粥吧。」
人天生右腿比左腿有力,人老后,左腳易乏力打滑,老人摔倒,十之八九是向左前方跌。與長輩并行,居於長輩左前,道理是方便扶住老人。
李尊吾長刀一顫,直射而出。
普門和尚不住寺內,在山頂茅棚。
保密措施可稱嚴密,但這個組織早在嘉慶年間已被摧毀,至道光晚期,九位頭領盡數被抓到處死,僅有道首漏網。普門家被查到,是長線追蹤的延續,在全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夜滅門。
他,是該殺的。南山寺石雕有樹神、小鬼、道家神仙,不是他破壞佛寺制度,而因他本是民間信仰的領袖。民眾愚昧,但辜負民眾者,該殺。
普門:「傻子臉,不顯老。他們幾個小年輕的時候,由師父領著,拜見過我。」李尊吾大腦嗡然一響,普門眼波曠如大海:「你的來意?」
拜井字的組
read•99csw.com織瓦解后,並不妨礙信仰傳播,甚至更為有利。至今,鄉間的茶會、船會、秧歌會、水會都拜井字,甚至拜其他靈的人,也把所拜的靈歸附在井字下。唐朝玄奘法師到印度取經,所取的不是釋迦牟尼法,而是彌勒法。早玄奘兩百年,印度有僧名無著,夢入兜率天記錄彌勒言語,整理為《瑜伽師地論》等文,開啟了人間的彌勒學派。玄奘所傳的是此宗,得佛門各宗尊崇,其理論嚴密高深,是雄辯文體,影響漢地文法,凡讀書人均敬畏。
動物間的天敵,是彼此恩主,萬物的恩愛體現在萬物相食,為何人要例外?人世如蹺蹺板,沒有平衡,只有兩頭,總是一高一低,一好一壞。
閃出一道弧光,李尊吾膝如鐵鑄,頓住身形,回首見普門跌在瓦礫堆上,緩緩滑下。
李尊吾:「原來漢人是彌勒種性,難怪兩百年來,反清義軍都供奉彌勒來號召民眾。清廷歹毒,大造文字獄,按其脾性,早該把寺廟裡的彌勒像盡數毀去,怎能至今穩居山門?」
與善無畏同時期來長安的還有一位印僧,名金剛智,依《金剛頂經》傳密法,沒幹過給《金剛頂經》寫疏的事。善無畏以與金剛智平等互授的方式,將自己的法留存在金剛智一門中。
李尊吾心知今日殺不了普門,殺心尚在,但腳下不自覺地行晚輩之禮,這個身體已歸他了。
普門左手失去三根手指,血濺入土,皺出許多斑點,如小孩尿跡。袖口寬大,他以之裹手,閉目自語:「還要活下去么?」
普門:「彌勒與四大天王,便是漢人和白人。宇宙如千鏡互映,人世為天界映像。漢地映著彌勒所在的兜率天,西洋映著四大天王天。」
寺院山門的哼哈二將,暗喻一呼一吸,表人世之相。人世的幸福如吸氣,人世的不幸如呼氣,幸與不幸的交替,是人世之相。破了此相,人世也便毀滅。
起身一晃,已行出棚外。身法之快,常人眼力不會看清,李尊吾臉綳如鼓面,那是形意拳崩拳的轉身變招,名懶驢卧道。此招自上而下,高躍而出,伏于地面。而普門動勢卻是自下而上。
本領越大,越該殺,即便你功深如魔,我也要替天行道。
或許,善無畏是有意為之,他看重的是法昌。代代傳人如春夏秋冬,總是要漸稀漸衰,索性輕看人昌,給千年之後留一個回春的契機。
普門:「佛經記載,彌勒的前世是個深山修行者,將餓死時,一對兔母子決定以身肉供養他,在他面前撞石而死。彌勒寧可餓死,也不吃肉,殉死以報兔母子之恩。天神感動,將兔母子和彌勒一塊火化,所得余骨皆晶瑩如玉,沒有人|獸分別。」
轉過山岩,可望見鄰山的喇嘛廟,金頂閃光,元代開始,五台山便有藏蒙僧俗居住。遙對喇嘛廟的是一個磚瓦殘片堆,三尺高,丈余寬。
因為計劃絕密,去五台路上,紅姑方姑未帶護衛,遇強盜喪命。普門又流浪四年,覺得生而無趣,記起她倆說過的五台殘寺,便尋上山來。
王府生活的無聊,使命的無望,令道家背景的他,信奉了彌勒,五十三歲來五台,拜見普門,奉獻黃金三十兩,列為弟子。
清帝所能做的只是將彌勒形象庸俗化,即當今寺廟裡「大肚能容」的胖子,一副自鳴得意相,而禁絕了反清義軍供奉的「白衣彌勒」。
五台山十量寺藏有佛學集成《大藏經》,其中收錄《大日經疏》。《大日經》是唐密根本經典,唐朝開元年間,印度僧人善無畏來長安https://read.99csw.com翻譯《大日經》后,又作一疏,將修法細節首次寫成文字。
普門的脊椎旗杆般挺直:「生而為人的最大悲哀,我先以為是幼年喪親,后以為是飢餓,再以為是有辱使命——現在看,這些都是輕的,生而為人的最大悲哀,是老而不死。」
普門轉身向西行去。李尊吾追上,并行一步,心驚如雷。自己站在普門左側,超出普門半步——這是晚輩陪長輩出行的規矩。
倆人走出三十餘步,身形默契,如一塊出門的師徒。普門:「今年是庚子年,八國聯軍進北京的事,後人修清史,會稱為庚子之亂吧?或許是清朝最大的禍事。千年前的唐朝,最大的禍事是安史之亂。」
普門眼光瑩透,李尊吾如迎考官,整肅周身,語音緩重:「如您所言,唐密在漢地已隱沒千年,不知底細,無法判斷。」
普門:「第一代道首用心之巧,令人嘆服。可惜,百余年潛移默化地練兵,只盼能與清兵抗衡,誰料後世還有洋兵!」合十低誦出一段真言:「拿摩,拔噶乏得、拔來佳、叭拉彌達呀,嗡,哈利提、吸里蘇魯達、維迦牙,司乏哈。」
不管為什麼,沒有站出來,便該殺。古代智者欺世盜名,是為造福蒼生,普門和尚作為一個活著已受民眾香火供奉的人,卻辜負蒼生。他只是欺世盜名,不殺他,對不起給他燒過香的京城遇難者。
紅姑、方姑是餘黨,在五台山看好一座殘廟遺址,賄賂官員獲得重建批文,計劃寺成后聘和尚入住,讓普門借佛隱身,做個僧衣道首。
一口血噴在石像上,雕工受驚轉頭,見一個夾刀背影長尾燕子般衝下陡如涌濤的階梯。
漢人是彌勒種性,白人是四大天王種性。四大天王以神力守護人間,消災造福,其神力以手持的傘、龍、劍、琵琶表示。四大天王可造成風調雨順,也可流毒無窮——天王神物的造型為傘不加骨、劍不開刃、龍不點睛、琵琶不上弦,是避免失控的表義。
穿寺下行,鑿石聲響如瀑布,李尊吾左手托住肋骨,屏住呼吸,突然止步。普門有受死之心,可惜他高估了我的武功……
五台山,有東南西北中五簇高峰,如撮在一起的五指,揪著虛空。
李尊吾:「八國聯軍將天津屠城了,還在禍害北京。諸佛慈悲,為何坐看人世慘劇?」
一路上行,李尊吾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作為一座佛教寺院,卻有許多道教神仙的石雕,甚至底層新興的小妖小鬼也有立像。為籠絡大眾,此人已沒有原則,是個純粹的欺世盜名者。
普門:「大喇嘛慈悲,派人天天送飯,還給我蓋了個窩棚,這樣活到十五歲。大喇嘛受蒙古牧民供奉,十五歲后,我也得人供奉,人越來越多,沒想到有幾省範圍。」
李尊吾流露一絲疑慮目光,普門頓住話,竟察覺了。無隱於長輩,是晚輩之禮,未待普門發問,李尊吾直講心聲:「漢地與唐密隔絕日久,空海生平,你怎知道?」
能反使懶驢卧道,腰功一品。李尊吾脫出迷惘狀態,一晃出棚,亦是反使的懶驢卧道。普門顯示武功,反而激醒了他的殺心。
彌勒信仰分「上生」、「下生」兩種,上生是發願死後靈魂去兜率天,玄奘法師是代表,臨終念彌勒名號,遺言宣布自己「得生兜率」。
故意不去想自己與他的關係,或許師父受過他指點,或許他是師父的師爺,那便是我的師公……李尊吾沉聲:「既然你沒有法力,只有武功,那就比武吧。」
八國聯軍破京城的日子,他到十量寺九-九-藏-書瘋狂翻閱《大藏經》里的唐密法本,直至力脫昏厥。法本,或許本是個遊戲,只是讓不能安心的人消耗掉自殺的體力。
唐密共善金兩系,善系隱沒,金系興旺,咒瘋安史的不空和尚便是金剛智弟子。興旺亦不過數代,金系也于漢地隱沒,牆外開花,日本的空海一脈是金系殘枝。
在印度只限於口傳的內容,在中華落於紙面,這一破格行為,不是唐皇室權力壓迫,而因善無畏在長安收的徒弟。他是漢僧一行,幼年出家,二十余歲已是大唐天文、數學的頂尖人物。
水會的茶碗擺法是聯絡的秘密信號,秧歌會的集體舞藏有六十五種陣法,船會的踩旱船腳法是用長柄兵器的發力法……但因組織系統被摧毀,百姓日用而不自知。
善無畏的徒弟如果是別人,口傳秘密恐怕不會落於文字,因為宗門禁忌,公開秘密,法昌人衰。昌盛了佛法,自損了子嗣福氣。
普門:「斷的是傳人,法本尚在。隱沒千年,不是東西沒了,是我們忽略了。」
背離大眾,有愧天賦。冒神仙之名,是為了留在人間。
世間相常在,是生而為人的悲哀。
眾所周知,安史之亂后,是黃巢起義,之後是五代十國,連綿兵災。
語音清雅,有著邊疆的遼闊。普門念畢,解說是《大藏經》上記錄的唐密真言——仁王護國心咒,安史之亂后,晚唐殘民普遍念誦,祈禱國土安定。
出棚,穩步,見普門是私塾先生看學童的眼光,嚴厲中有期許的溫情。李尊吾頓覺渾身不自在。
聽山民言,此處原有的遼代寺院在清初已毀如平地,普門和尚接手時,僅有一圈院牆殘壘。眼前規模全是此人建立,李尊吾暗生敬意,而恨意更濃。
李尊吾瞬間殺心全無,不顧土塵地坐在地上,接碗咽下兩口。遞迴碗時,知道自己因何如此——這個醜陋和尚有著慈悲的眼光。
普門:「山門是寺院的第一個殿,表的是世間相,之後的殿才表佛境。對於洋人侵華的世相,山門裡早有說明。」
普門臉上的高人氣質退去,全是痴獃:「我只有武功,並沒有法力。」
欲凌駕于諸宗之上,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此宗在唐朝末年隱沒,漢地不再見正式流傳,但在日本有隆盛傳承,是唐末來華學法的日僧空海法脈。
普門:「躥出草棚的一刻,你用的是形意功夫,但腳下已不純,糅了別家。除了劉狀元,你還受益於海公公。」
普門得喇嘛周濟,去漢寺里聽經,不記得姓名,自稱彌勒,成了一個不招人討厭也不招人喜歡的瘋孩子。十五歲時,又一股餘黨找到了他,他才知道,自己在北方底層貴如皇子。
此宗史稱唐密,標榜是佛的「自說」,沒有對象,不受委屈,而別的宗門是佛「為他說」,因人而異,為說服特定對象,言多曲折。
眼前漢人的萎靡、白人的惡劣,正是彌勒和四大天王的各自弊端,小小山門隱喻著天下格局。
責問的話,是早想好的。此刻說出,卻如學童給私塾先生背書,說得磕磕絆絆。李尊吾說完,普門蠢蠢的厚唇綻出一個文雅的笑:「出去走走。」
聲質清醇,如潭水自鳴。聲音是有相的,聲相可將形象不佳之人變得莊嚴。
普門:「在北方的守洞人不少,向民間傳藝的只有他。他有道家背景,卻信了彌勒。他的使命是讓清廷恢復江西道首的祈雨特權,享受宋明兩朝的國師待遇。個人承辦祈雨,便對民眾有了號召力,可聚眾謀反。清廷防民間如防虎狼,祈雨一定是官辦,他永不可能完成使命。」九_九_藏_書
李尊吾抖去刀上血滴,瞳孔收縮,不再看普門。
隱約記得父親習武,或許是武人血脈,或許是命硬,竟活到九歲。九歲,兩個健壯的大腳婦人找到了他,一個叫紅姑一個叫方姑,言:「佛爺,受苦了。」
井字代表的是古戰場上的九宮陣,滲入民間,是為秘密練兵。
李尊吾茫然搖頭,普門淌過一片笑:「劉狀元?他眼毒心高,原以為他收不到徒弟。」
普門莊重如佛:「比武吧。比武是人間隆重事,我不會手下留情。盡你所能!」足下發出銳如鷹鳴的擦地聲。
原來父親是民間反清組織的道首,生下他后,定為彌勒降世。這個組織拜「井」字元號,將北方地域劃分為九個區域,各設一個頭領,父親是道首,隱居在山西蒙古交界的河曲縣城,開雜貨店維生。門內規矩,只有九位頭領能面見他。
普門:「慈禧太后精明了一輩子,煽動義和團跟洋人開戰,簡直是發瘋。我們亡國,最大的受益者是日本,以地理之近,可迅速擴展疆土。鑒於安祿山、史思明發瘋的先例,太後下出昏招,會不會是日僧作法所致?」
白衣彌勒體格消瘦,散披長發,白衣寬鬆,是在書齋散衣而思的學者相——這更接近彌勒本質。或許放鬆了,才有智慧發生。休閑享樂的彌勒,在印度是智慧化身,他招收智者魂靈,也常召活著的智者夢入兜率天。
「安祿山、史思明發瘋,蒼生得救。慈禧心智失常,生靈塗炭,即便日僧有心作法,也不會靈驗,諸佛慈悲,怎會加持惡念?我的想法外行了,唐密與國人隔絕得太久,才會如此亂想。」
普門和尚是當世半仙,自造聲勢多年,所圖必大。但他沒有入京主事,坐看國人被洋兵屠羊般宰殺,究竟是為什麼?
義和團是愚眾群氓,中華自古傳統是,智者要對大眾負責。大眾不能理解,智者就扮作半仙來施加影響力,做開國軍師的張良、徐茂功、劉伯溫一入世便自稱半仙,想平亂復國的顏真卿、岳飛、文天祥死後被部下稱仙。
這張臉是如此熟悉,是小時候在家鄉他和沈方壺常捉弄的傻子的臉。
李尊吾遲緩走到深口前,刀尖對著普門,蹲下身。瓦礫下有木架支撐,供一尊上彩泥塑,穿明朝斜襟長袍,以漢代的冕束髮,不是佛教的盤腿之姿,而是坐在椅子上,垂腿交叉。
普門細如窄縫的眼皮內有著礦石幽光,斜行兩步,與李尊吾拉開距離。
李尊吾退開。如一個體衰的老人,普門哆哆嗦嗦掩上瓦礫,起身揉腰:「如果我到了京城,義和團戰洋兵,或許能抗得久一點吧?洋兵有槍炮之利,但我們人多,五十個人換一個人,也還富餘,或許就滅了洋兵……」
有科學精神的人在宗教里宿身,往往痛苦,因為天性要求實證。而作為此類人的師父,會更痛苦,因為論爭不過徒弟,法便傳不下去。
下生之時,是忍無可忍之時。
南山寺內有六百石匠,不知天下已亂,仍在斧鑿刀鑽,雕刻不休。此寺依坡而建,上擴至山頂,敲石混響如宮廷宴樂。
他傷感地想過:「我不是彌勒降世,是個財神爺。」拿著信徒源源不絕的供奉,他只能不斷地建寺造像。井字信仰的粗俗淺薄,令他倍感無聊,沉迷於去別的寺廟聽經,後來真的剃度做了和尚。
清朝信仰是佛道靈混合的格局,靈是民間信仰,有古樹、小獸、評書人物等。以拜靈為名的聚會,往往掩飾的是反清密謀。乾隆、嘉慶兩朝的暗中查殺,只是剔除了拜靈中的反清成分,而拜靈信仰已洋洋大觀,無從斬斷。